第218章 陣前豈懼頭顱擲,誓以孤軀遏敵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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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鬼關前的血戰,已然化作一尊吞噬生命的巨大絞肉機。

  安北軍的陣線,狠狠地刺進了大鬼騎兵那看似鬆散的陣型之中,每一次前推,都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響。

  安北刀的鋒銳,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蘇承錦的心,卻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寸寸沉入冰淵。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安北軍的兵鋒所向披靡,可敵人的陣型卻如同被狂風吹拂的沼澤,雖處處凹陷,卻總能以驚人的速度重新彌合。

  前排的敵人被斬殺,後方的騎兵便會立刻補上,他們甚至不去看同伴的屍體,眼中只有麻木的、瘋狂的戰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死死地消耗著安北軍的銳氣。

  這不是一場對沖,這是一場消耗。

  百里元治在用他麾下士卒的命,來拖垮安北軍的進攻節奏!

  蘇承錦握著韁繩的手指,骨節已然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

  「殿下——!!!」

  一聲因極度急促而嘶啞變形的咆哮,從側後方傳來!

  花羽策馬狂奔而回,他胯下的戰馬渾身蒸騰著滾滾白氣,口鼻中噴出的已不僅僅是熱氣,而是帶著血絲的泡沫。

  戰馬尚未靠近,花羽便高聲大喊。

  「殿下!朔方、靖戎、威虜三城……三座城中,同時衝出大量騎兵!」

  「已……已經衝垮了步卒的封鎖線!」

  「他們正向我軍後方……高速襲來!」

  「總數……總數恐怕不下一萬五千!」

  這幾個字,在蘇承錦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一萬五千……

  後方……

  他豁然抬頭,目光穿透數萬人的血肉磨坊,越過漫天飛濺的血霧與斷肢,死死地鎖定了敵陣最後方,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

  百里元治。

  仿佛是心有靈犀,又或者,他一直在等待著蘇承錦看向自己的這一刻。

  遠處的百里元治,緩緩地,向他這邊側過了頭。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嘲諷,沒有得意。

  但蘇承錦卻從那份平靜中,讀出了最極致的殘忍與嘲弄。

  蘇承錦瞳孔驟縮,眼神銳利如針!

  「殿下!」

  「殿下!」

  兩聲低沉的喝聲,將他從那幾乎要吞噬心神的對視中拉了回來。

  蘇知恩與蘇掠,不知何時已策馬來到他的左右。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便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與赴死的意志。

  他們不需要蘇承錦下令,便已經明白了此刻的局勢,明白了自己必須去做什麼。

  「殿下!」

  蘇知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那握著白玉長槍的手,青筋畢露。

  「後方,交給我們!」

  蘇掠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血色的戰場,那雙總是翻湧著殺戮欲望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股近乎毀天滅地的狂暴怒火。

  他猛地一拉韁繩,玄色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悲鳴!

  蘇承錦看著二人決絕的眼神,看著他們身後,那些同樣坦然的白龍騎與玄狼騎將士,只覺得胸中一股滾燙的氣血瘋狂翻湧,堵在喉頭,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

  用一萬騎兵,去為大軍爭取最後的一線生機。

  蘇承錦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沉重如山,卻又嘶啞無比的字。

  「去!」

  一字落下。

  蘇掠再沒有任何猶豫!

  他在調轉馬頭的前一瞬,最後看了一眼遠方敵陣中,那道如同山巒般沉默的血色身影。

  達勒然!

  那一眼,沒有言語,卻充滿了最原始、最狂暴的不甘與戰意!


  下一次,我必斬你!

  「玄狼騎!隨我走!」

  蘇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怒吼,五千玄狼騎,沒有絲毫的遲疑與混亂瞬間脫離主陣,調轉馬頭!

  「白龍騎!轉向!」

  蘇知恩銀槍一擺,同樣率領麾下騎軍,緊隨其後。

  遠方。

  百里元治靜靜地看著那支脫離主戰場的南朝騎軍,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蘇承錦,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但,也到此為止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座沉默如山的身影。

  「達勒然。」

  「該你了。」

  達勒然沒有回應,他只是猛地扯下身上那件遮擋風雪的獸皮大氅,露出其下那身渴望鮮血已久的紅色魚鱗甲。

  隨著他的咆哮,他身後那片死寂的紅色森林,瞬間活了過來!

  六千五百名赤勒騎,同時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低吼!

  達勒然緩緩抽出彎刀,刀鋒斜指前方,直指那片已經陷入膠著與苦戰的戰陣中央。

  沒有多餘的命令。

  衝鋒!

  轟!!!

  六千五百名赤勒騎,悍然沖向了那片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戰場!

  他們的衝鋒,與尋常騎兵截然不同。

  沒有狂野的嚎叫,沒有雜亂的陣型。

  馬蹄叩擊大地的聲音,匯聚成一道沉悶而令人心臟停跳的死亡脈動!

  「轟!!!」

  接觸的瞬間,安北軍的陣線,被一股無可阻擋的力量,瞬間撕開!

  這不是戰鬥,這是碾壓!

  一名安北軍千長,剛剛一刀將面前的敵人劈於馬下,還未來得及喘息,眼角的餘光便瞥到一抹刺目的紅色。

  他下意識地橫刀格擋。

  鏘!

  火星迸射!

  他手中那柄足以斬斷精鋼的安北刀,竟被對方一刀劈得脫手飛出!

  虎口瞬間撕裂,鮮血淋漓。

  他甚至來不及感受劇痛,那名赤勒騎的騎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冷酷,手腕一翻,第二刀已然划過。

  噗嗤!

  一顆大好的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噴涌如泉。

  那名赤勒騎騎士,從始至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胯下戰馬速度不減,殺向下一個目標。

  這樣的場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瘋狂上演。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配合默契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個簡單的品字形衝鋒,就能輕易地鑿穿十數名安北騎兵組成的散亂陣型。

  他們的彎刀,總能以最刁鑽、最致命的角度,劃開安北騎士的咽喉。

  他們胯下的高紅戰馬,用強壯的身軀,將安北軍的戰馬連同騎士一起撞得筋骨寸斷,倒飛而出。

  梁至雙目赤紅,手中的長矛早已被鮮血染紅,黏膩得幾乎快要握不住。

  他身邊的袍澤,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

  就在剛才,一支赤勒騎的小隊,輕易地撕開了他的側翼,短短數十息之間,便將他麾下一個百人隊屠戮殆盡!

  「頂住!給老子頂住!」

  可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淹沒在赤勒騎那沉悶而無可阻擋的衝鋒蹄聲之中。

  防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蘇承錦的雙眼雖然充斥著血絲,但怒火併沒有充斥著他的大腦。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象徵著無上皇權的天子劍,劍鋒直指前方那片正在瘋狂肆虐的血色!

  「花羽!」

  「在!」

  花羽的身影不知從何處冒出,他手中的那張硬弓,弓弦上已經搭上了三支狼牙箭!

  「雁翎騎!自由射殺!」

  「給我用箭雨!壓住他們的陣腳!!」


  「是!」

  花羽沒有一句廢話,轉身打出一個尖銳的呼哨。

  五千名雁翎騎,迅速在主陣兩翼展開,拉開了手中的長弓!

  「趙無疆!」

  「遲臨!」

  「江明月!」

  「全軍壓上!」

  趙無疆、遲臨、江明月三人,早已在旁等候多時。

  聽到命令,三人眼中同時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遲臨催動戰馬,來到趙無疆和江明月的身側。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的緊張與恐懼,只有一種如同磐石般的沉穩。

  「王妃,趙統領!」

  遲臨的目光,死死鎖定著戰場中央,那片正在瘋狂屠戮的紅色。

  「你們二人,各率七千五百人人,從左右兩翼,狠狠地鑿穿他們!」

  「不要管傷亡!不要管陣型!用最快的速度,撕開他們的兩翼,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我去正面!」

  遲臨緩緩舉起手中那根沉重無比的鑌鐵長棍,遙遙指向了那道在萬軍之中縱橫捭闔的血色身影!

  「那個領頭的,交給我!」

  「我去會會那個老對手!」

  趙無疆與江明月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廢話。

  戰至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保重!」

  趙無疆沉聲說了一句,猛地一拉韁繩,率領騎兵,向著左翼,發起了衝鋒!

  江明月深深地看了一眼遲臨那堅毅的背影,同樣沒有多言,手中長槍一抖,金色的身影策馬而奔,融入了右翼那片黑色的鐵流之中!

  廣闊的雪原之上,安北軍最後的兩萬五千名騎兵,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與決絕,從左右兩側,狠狠地刺向了大鬼國那龐大的軍陣!

  遠方。

  百里元治面無表情地看著安北軍最後的預備隊全線壓上,看著他們化作兩柄利刃,決絕地刺向自己的兩翼。

  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困獸猶鬥。

  垂死掙扎。

  他緩緩舉起手,輕輕揮下。

  沒有聲音。

  但命令已然下達。

  在他身後,那片一直沉默待命的,最後的兩萬大鬼國騎兵,也動了。

  沒有一絲一毫的混亂,分作兩股,精準地迎向了安北軍那衝鋒而來的左右兩翼。

  後發先至。

  以逸待勞。

  用絕對的人數優勢,死死地拖住、碾碎你們最後的希望。

  百里元治的算計,冰冷而精準,不帶一絲一毫的僥倖。

  他要的,不是擊潰。

  是全殲!

  戰場中央。

  隨著左右兩翼的壓力被分擔,達勒然和他麾下的赤勒騎,終於可以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正面!

  「平陵軍的兄弟們!」

  遲臨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血色,他高舉起手中那根沉重的鑌鐵長棍,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穿越了四年光陰的震天怒吼!

  「四年前!就是他們!從南門衝進了膠州城!」

  「四年前!就是他們!在長街之上,大肆屠殺我大梁百姓!」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悲痛,而變得沙啞。

  那些被塵封了四年的記憶,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血與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無數雙眼睛,瞬間變得赤紅!

  無數張面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他們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

  看到了他們敬愛的王爺,身中數十刀,依舊死戰不退的身影。

  看到了那些平日裡與他們一同喝酒吃肉的兄弟,被敵人的彎刀砍下頭顱,被戰馬活活踩成肉泥!

  「江王爺在天上看著我們!」


  遲臨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用長棍遙遙指向那片衝鋒而來的血色,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今天!」

  「就是報仇的日子!」

  「報仇!!!」

  一萬平陵鐵騎,齊聲怒吼!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戰吼,而是積壓了四年之久的屈辱、悲憤、悔恨與無盡殺意,在這一刻的轟然引爆!

  他們化作一股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黑色復仇洪流,緊隨著遲臨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迎向了那片正在碾壓一切的血色森林!

  「殺!!!」

  遲臨一馬當先,他手中的鑌鐵長棍,在空中舞出一片沉悶的、撕裂空氣的呼嘯!

  沉重的長棍,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後一名赤勒騎騎士的腦袋上!

  沒有慘叫。

  那名騎士的頭顱,連同他堅固的頭盔,被這一棍,直接砸進了胸腔里!

  紅的白的,爆成一團絢爛的血花!

  黑色的復仇之潮與紅色的殺戮之鐵,在萬軍矚目之下,轟然相撞!

  沒有技巧!

  沒有閃躲!

  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換命,以血還血!

  一名平陵軍老卒,被三名赤勒騎圍攻,他怒吼著,放棄了所有防禦,任由兩柄彎刀刺入自己的身體,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安北刀,狠狠捅進正前方那名敵人的心臟!

  同歸於盡!

  一名平陵軍老卒,戰馬被撞斷了前腿,他被甩飛出去,在落地的瞬間,他死死抱住了一名赤勒騎的馬腿,用牙齒,瘋狂地撕咬著馬腿!

  戰馬吃痛悲鳴,將他活活踩死。

  但那名赤勒騎,也因為戰馬的失控,被身後衝上來的平陵軍騎士,一刀梟首!

  血!

  漫天的血!

  整個戰場,徹底化作了一片血色的煉獄!

  平陵軍,在用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向他們的老對手,發起了最後的復仇!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地,將赤勒騎那無堅不摧的衝鋒勢頭,給死死地,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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