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此生寒骨唯爐暖,歲歲朝夕共火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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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僵在原地,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釘在溫清和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喉嚨里卻像是被沙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下一刻,他猛地衝上前,腳步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踉蹌,幾乎是撲到了火堆旁。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兩張依舊蒼白如紙的臉。

  若非溫清和那句話,任誰來看,這都只是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蘇承錦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在距離上官白秀臉頰一寸的地方,懸停住,抖得不成樣子。

  他怕。

  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心神崩潰邊緣滋生出的幻覺。

  怕一碰,就如鏡花水月,煙消雲散。

  「你……確定?」

  蘇承錦的聲音嘶啞。

  「你確定,他們……活了?」

  溫清和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重重點頭。

  他撐著地面站起,因為跪坐太久,身形劇烈地晃了晃,被旁邊的蘇知恩一把扶住。

  「王爺,放心。」

  溫清和的聲音里,透著醫者獨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兩日來,我每日施針三次,如今他們體內的霸道寒氣已開始消散,生機重燃。」

  「性命,無憂了。」

  轟——

  最後四個字,仿佛天憲綸音,徹底擊碎了蘇承錦心中那座名為絕望的冰山。

  那股壓抑了一天一夜,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悲慟、自責與狂怒,在這一刻盡數決堤,化作滾燙的熱流,沖刷著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鬆開了死死攥緊的雙拳,卸下了多日的自責。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蘇承錦轉過身,面對著這位風塵僕僕的醫者,沒有絲毫猶豫,對著他,深深躬身。

  「蘇承錦,多謝……」

  話未說完,一隻溫厚的手掌已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這石破天驚的一拜。

  「王爺,萬萬不可!」

  溫清和用盡全身力氣,將蘇承錦扶正。

  「您是君,我是臣,救死扶傷,本就是清和的分內之事。」

  他看著蘇承錦,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苦笑。

  「況且,白夫人在戌城,已經替王爺鄭重謝過了。」

  「您就不必再折煞我了。」

  蘇承錦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青黑,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心中暖流涌動。

  他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有些恩情,遠不是一個「謝」字能夠承載。

  他再次蹲下身,這一次,他的手不再顫抖,輕柔地為上官白秀理了理胸前被風吹亂的衣襟。

  也就在這時,溫清和拉住了他的手臂。

  「王爺,借一步說話。」

  蘇承錦一怔,看到溫清和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凝重,心頭剛剛落下的巨石,又被悄然懸起了一角。

  二人走到營地邊緣,避開了人群。

  凜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草,發出蕭瑟的嗚咽。

  「先生想說什麼?」

  蘇承錦的目光緊鎖著溫清和,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波瀾。

  溫清和幽幽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蒼茫的荒野。

  「於長,身子無礙。」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他本就是沙場武夫,筋骨強健,氣血旺盛如烘爐,斷脈丹的寒氣入侵不深,便被他自身的血氣抵消了大半。」

  「只需靜養一段時日,便可恢復如初,照樣能上馬殺敵。」

  蘇承錦的眉頭緩緩皺起。

  溫清和的話,他聽懂了言外之意。

  「那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上官他……有何不妥?」


  溫清和轉過頭,看著蘇承錦那雙寫滿緊張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上官白秀,他終究是個文弱書生。」

  「他的身子骨,比不得於長那般堅韌。」

  「斷脈丹的霸道寒氣,幾乎侵透了他每一寸心脈。」

  溫清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醫者的無力。

  「我雖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那些已經深入骨髓的寒氣……」

  「此等後遺症,我只能延緩,卻無法根除。」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日後,他怕是要與暖爐為伴了。」

  「關北苦寒,尤其冬日,呵氣成冰。」

  「以後每逢天寒,他最好不要輕易出門。」

  「如若非要出門,身邊也必須時刻帶著燒得滾燙的暖爐,以此抵禦寒氣侵體。」

  「否則,那股寒氣,會重新衝垮他的心脈。」

  蘇承錦愣住了。

  與暖爐為伴?

  對於一個註定要在關北這片苦寒之地建功立業的頂尖謀士而言,這意味著什麼?

  「沒辦法……徹底根除嗎?」

  蘇承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

  溫清和苦澀地搖了搖頭。

  「或許有,但以我目前的醫術,回天乏術。」

  他看著蘇承錦陡然沉下去的臉色,又補了一句。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無非是身邊常備暖爐,多穿幾件衣裳,小心一些便是了。」

  蘇承錦的心猛地一揪。

  他從溫清和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絲深深的哀愁。

  那是一種面對天命,無能為力的哀愁。

  溫清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找到他時,他距離身死,只差一步。」

  「倘若我們晚到半日,不,倘若沒有在官道上及時遇見丁統領他們……」

  「他,活不過當天晚上。」

  「此次,我拼盡全力,將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溫清和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忍說出接下來的話。

  「但……他的壽數,怕是……折了。」

  「至少,十年。」

  蘇承錦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聲的巨雷劈中,僵立當場。

  減壽……十年!

  他怔怔地看著溫清和,許久,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壽……壽數這東西,很玄的吧?」

  「吃些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總能……補回來的,對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沒有底氣,像是在說服溫清和,更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

  「好生將養著,活到七老八十,總歸是能的,是吧?」

  他望著溫清和,眼中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

  溫清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當然明白蘇承錦想聽什麼,不過是想為自己,也為上官白秀,找一個虛無縹緲的安慰。

  他不忍心再用殘酷的現實去擊碎這份期盼。

  於是換了一種更委婉的說法。

  「至少二十年內,只要他不深入極寒之地,悉心調養,可保無礙。」

  「至於二十年後……」

  溫清和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

  蘇承錦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對著溫清和,深深一揖。

  這一次,溫清和沒有再阻攔。

  「拜託先生了。」

  蘇承錦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後續有任何需求,無論是千年的老參,還是萬年的雪蓮,只要這世上還有,先生儘管開口。」

  「我,蘇承錦,傾盡所有,自當滿足。」


  溫清和看著他,默默地還了一禮。

  「王爺。」

  溫清和的聲音恢復了些許輕鬆。

  「給他們二位找一輛馬車吧,多鋪幾層棉被,越暖和越好。」

  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打了個哈欠。

  「順便,也給我安排一輛。」

  「這幾天,確實……累壞了。」

  蘇承錦重重點頭。

  他立刻下令,讓親衛營將一輛輜重車騰空,鋪上最厚實的毛皮和棉被,又在另一輛車上升起了火盆。

  一切安排妥當,大軍再次緩緩啟程。

  只是這一次,隊伍行進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星半點。

  蘇承錦策馬走在馬車旁,迎著寒風,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身旁那兩輛馬車。

  ……

  夜色如墨,繁星低垂。

  行進的隊伍早已停下,安營紮寨。

  篝火噼啪作響,驅散著深夜的寒意。

  在一輛被親衛營圍得水泄不通的馬車裡,一聲壓抑的悶哼響起。

  於長,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以及……一張熟悉的臉。

  「丁余?」

  於長愣了愣,下意識地開口。

  「你也……死了?」

  守在車旁的丁余正小口啃著乾糧,聞言差點沒被噎住。

  他沒好氣地白了於長一眼。

  「死你個頭!」

  「你活得好好的!」

  於長徹底懵了。

  他掙扎著坐起身,渾身上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明明記得,自己和先生,服下了那枚決絕的丹藥。

  那股刺骨的寒意從內而外爆發,七竅流血,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感覺,清晰如昨。

  按理說,自己不應該還活著。

  「醒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蘇承錦策馬而來。

  「王爺!」

  於長看到蘇承錦,掙扎著便要起身行禮。

  蘇承錦擺了擺手,示意他躺好。

  「行了,別折騰了。」

  他看著於長那副茫然的樣子,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你此次傷得太重,溫先生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回頭記得買點好酒好肉,好好謝謝人家。」

  於長下意識地看向另一輛馬車。

  在那裡,溫清和蓋著厚厚的被子,睡得正沉,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於長默默地點了點頭,將這份恩情記在了心裡。

  他的目光又落向自己身旁,上官白秀依舊靜靜地躺著,呼吸平穩,似乎還在沉睡。

  「那……上官先生他……」

  蘇承錦笑了笑,將一塊溫熱的肉乾遞給他。

  「上官的身子比你弱,恢復得自然要慢一些,估計還得再睡會。」

  「你先好好休息,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於長接過肉乾和水囊,卻沒有立刻吃。

  他看著蘇承錦,那雙總是充滿悍勇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愧疚。

  「王爺……怪我沒用,沒有護好先生。」

  蘇承錦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你之過,何須自責。」

  「你們二人,都是我安北軍的功臣。」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仇,本王已經替你報了。」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好傷,後面好好上陣殺敵,用大鬼國那幫畜生的腦袋,來告慰先生。」

  「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於長重重地點了下頭,不再多言。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咀嚼著肉乾,將所有的愧疚與感激,都化作了恢復力氣的動力。

  ……

  又過了一個時辰。

  另一道微弱的呼吸,終於變得清晰。

  上官白秀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像於長那樣茫然四顧,只是靜靜地看著頭頂的夜幕,感受著身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以及……一種久違的,屬於生命的氣息。

  他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策馬跟在馬車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身影。

  蘇承錦仿佛有所感應,也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上官白秀笑了。

  「王爺。」

  他輕聲開口,聲音有些虛弱。

  「好久不見。」

  蘇承錦一言不發,只是策馬靠得更近了些。

  他取下一個早就備好的、燒得滾燙的紫銅手爐,遞了過去。

  「你還知道好久不見。」

  上官白秀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暖爐,一股暖意瞬間從掌心傳來,順著手臂,驅散了些許體內的寒意,讓他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靠在車沿上,目光掃過沉睡的於長和溫清和。

  他輕聲開口,帶著一絲瞭然。

  「看樣子,是成功了。」

  「王爺,此行,可有損失?」

  蘇承錦目視前方,聲音平淡。

  「當然有。」

  「我差點,損失了一條臂膀。」

  上官白秀無奈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戲謔。

  「此計,乃諸葛凡所出。」

  「王爺若是想要問責,他一力承擔。」

  「我如今這副身子,恐怕……是挺不住王爺的責罰了。」

  蘇承錦看著他那副虛弱卻依舊從容的樣子,沒好氣地開口。

  「你倆,一個都跑不了!」

  「再敢有下一次,再敢這樣瞞著本王!」

  「你們兩個就等著軍法伺候!」

  上官白秀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暖爐,又感受了一下身體裡那股若有若無的刺痛,輕聲問。

  「王爺,除了怕冷,我……還有什麼別的後遺症嗎?」

  蘇承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強裝鎮定。

  「沒有了。」

  「就是寒氣入體,以後離不開這暖爐了,沒什麼大礙。」

  上官白秀笑了,那雙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爺,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蘇承錦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奈地開口。

  「你這麼聰明幹什麼?」

  「沒聽說過嗎?」

  「天妒英才,聰明的人,容易早夭,你不知道?」

  這話,與其說是在責備,不如說是在發泄心中的鬱悶。

  上官白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蘇承錦那副欲蓋彌彰的模樣,輕聲開口,一語道破。

  「明白了。」

  「看樣子,是壽命上出了些問題。」

  「不然,王爺不會這麼說。」

  蘇承錦徹底沒了脾氣。

  他無奈地轉過頭,不再看他。

  上官白秀卻像是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輕笑出聲。

  「還好,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句雲淡風輕的話,卻瞬間點燃了蘇承錦壓抑已久的怒火!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地盯著上官白秀,幾乎是低吼出聲!

  「還不是什麼大問題?!」


  「減壽!十年!」

  「上官白秀,你有多少個十年可以這樣揮霍?!」

  面對蘇承錦的怒火,上官白秀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半分減退。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讓蘇承錦無法理解的平靜與坦然。

  「十年而已。」

  他輕聲說道。

  「至少在短時間內,關北可以獲得最寶貴的發展時機。」

  「以我十年陽壽,換安北百年基業。」

  「有何不值?」

  蘇承錦被這句話噎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上官白秀那張寫滿「值得」的臉,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餓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從親衛那裡取來一份溫熱的肉粥。

  上官白秀笑著點頭,接了過來。

  他用勺子小口地喝著,目光越過蘇承錦的肩膀,望向那片被星光籠罩的,屬於北方的天空。

  「只要,還能親眼看見我們安北的旗幟,插在大鬼國的王庭之上。」

  他輕聲呢喃。

  「這一趟,就不算虧。」

  他抬起頭,看向蘇承錦,眼神清澈而堅定。

  「所以,王爺,萬不可因此自責。」

  蘇承錦沉默地看著他,許久,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故作輕鬆的笑容。

  「我自責個屁。」

  「要自責,也是諸葛凡那個傢伙去自責。」

  「主意是他出的,又不是我害得你丟了十年壽命。」

  上官白秀笑了笑,不再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喝著那碗溫熱的肉粥,目光,卻始終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獨屬於關北的夜空。

  十年壽命,很長。

  但和未來那場波瀾壯闊的大戲比起來,似乎,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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