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將台上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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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城校場。

  北風捲地,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數萬名新編的安北騎軍集結完畢,甲冑玄黑,隊列卻算不上齊整。

  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大戰後的疲憊風霜,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悍勇。

  他們是勝利者。

  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親手將大鬼國的旗幟從三座雄關城池上扯下,換上安北軍戰旗的勝利者。

  這足以讓他們驕傲。

  趙無疆、蘇知恩、蘇掠、呂長庚等一眾將領,披甲按刀,分列於隊伍最前方,身上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讓周遭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他們看著這支一手帶出的軍隊,心中滿是期待。

  王爺要親自訓練他們。

  以王爺層出不窮的手段,這一次,又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腳步聲響起,沉穩而有力。

  蘇承錦到了。

  他依舊一身素色常服,未披甲冑,雙手負後,緩步走上將台。

  身後跟著一襲青衣的顧清清,和一身勁裝、眼神灼灼的江明月。

  全場數萬道目光,瞬間聚焦於那道身影之上。

  喧譁的校場,頃刻間鴉雀無聲。

  蘇承錦的目光平靜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期待、或好奇的臉龐,最終落在了最前方的趙無疆等人身上。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沒有許諾任何封賞。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直到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緩,直到那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了整個校場,他才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傳本王第一道軍令。」

  「所有人,即刻下馬。」

  什麼?

  下馬?

  數萬士卒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他們是騎兵,是安北軍最引以為傲的力量,王爺召集他們,為何第一道命令卻是下馬?

  就連趙無疆、呂長庚等悍將,眉頭也緊緊鎖起。

  但軍令如山。

  短暫的騷動後,數萬士卒齊刷刷地翻身下馬,動作還算利落。

  他們牽著自己的戰馬,站在原地,等待著王爺的下一道命令。

  蘇承錦看著他們的動作,再次開口。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騎兵。」

  「你們,是步卒。」

  「何時能重新跨上馬背,由本王說了算。」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湖面,在人群中激起軒然大波!

  「什麼?當步卒?」

  「王爺沒說錯吧?我們明明是騎兵啊!」

  「難道王爺覺得我們打得不好,要解散騎兵不成?」

  壓抑的議論聲如瘟疫般蔓延,一股不安與困惑籠罩了這支軍隊。

  「肅靜!」

  趙無疆猛地回頭,一聲暴喝,聲如驚雷!

  駭人的殺氣瞬間迸發,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蘇承錦仿佛未見剛才的騷動,平靜地繼續下令。

  「第一項訓練。」

  「全員披甲,以十人為一組,負重長跑,十里。」

  「時限,三刻鐘。」

  負重長跑?

  眾人再次愕然。這算什麼訓練?

  對於他們這些沙場老兵來說,並非無法完成。

  然而,蘇承錦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本王宣布規則。」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小組之中,若有一人未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全組,罰跑一里!」

  「小組之內,若出現掉隊者,每掉隊一人,全組,再加罰一里!」

  「聽明白了嗎?!」

  最後四個字,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

  殘酷的連坐規則,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所有人瞬間明白了王爺的意圖。

  這不再是個人的訓練,而是集體的考驗!

  一個人的失敗,將拖累整個小組!

  一時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袍澤,眼神變得凝重。

  台下,江明月眼中那團火焰燃燒得愈發旺盛。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一名親衛身前。

  「把你的甲冑,脫下來,給我。」

  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

  那名親衛一愣,連忙擺手。

  「王妃,這……這萬萬不可!」

  「少廢話!」

  江明月柳眉一豎,竟自己動手,去解那親衛身上的甲冑。

  將台之上,蘇承錦看著這一幕,並未阻止。

  身旁的顧清清,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

  而諸葛凡,則是輕嘆一聲,搖了搖頭,臉上卻露出苦笑。

  他明白了。

  殿下這第一把火,燒的不僅是士卒,更是這支軍隊的魂。

  江明月很快穿戴好那身明顯不合身的普通士卒甲冑,將自己的長槍放置一旁,大步流星地下將台,加入一個十人隊列。

  那隊列中的九名士卒,看到王妃竟然站到了自己身邊,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江明月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只是冷聲說道:「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們中的一員。」

  「我若是跑不動了,你們可以罵我,可以拖著我,但誰要是敢放慢速度,別怪我嘴上不留情!」

  那九名士卒渾身一激靈,連忙挺直了胸膛。

  能和王妃並肩受訓,這是何等的榮光!

  就算是死,也絕不能拖了王妃的後腿!

  隨著諸葛凡一聲令下。

  「開始!」

  數萬人的大軍,以十人為單位,如數千條溪流,湧出校場,開始了這場殘酷的長跑。

  沉重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在大地上奏響了沉悶的轟鳴。

  蘇承錦站在高高的將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逐漸遠去的洪流。

  三刻鐘,在枯燥而痛苦的奔跑中,顯得格外漫長。

  時間的最後,校場之外,終於陸陸續續出現身影。

  他們一個個氣喘如牛,汗如雨下,甲冑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許多人體力不支,幾乎是被身邊的同伴架著、拖著跑回來的。

  但沒有一個小組,拋棄自己的同伴。

  又過了一會兒,所有隊伍都返回了校場,東倒西歪地聚集在一起,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諸葛凡上前,將手中的統計冊遞給蘇承錦,臉色難看。

  「殿下,三刻鐘內完成的,不足三成。」

  這個結果,讓在場的所有將領都面露羞愧。

  趙無疆、蘇知恩、蘇掠等人,更是低下了頭。

  他們引以為傲的軍隊,在王爺定下的最基礎訓練中,竟交出了這樣一份慘不忍睹的答卷。

  蘇承錦接過冊子,看都未看,便隨手丟到一旁。

  他的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累得像死狗一樣的士卒,又掃過前方那些滿臉羞愧的將領。

  「看來,你們對自己的實力,太過自信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趙無疆等人的臉上。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此乃取敗之道。」

  「士卒的失敗,根源在於將領的無能。」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將領都心頭一震的話。

  「所以,本王決定。」

  「各級將領,為你們麾下士卒的失敗負責。」

  「即刻加入他們所在的隊伍,一同完成加跑。」

  「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例外!」

  此令一出,全場死寂!

  讓打了勝仗的將軍,去和士兵一起接受懲罰?


  這簡直聞所未聞!

  但蘇承錦的目光森然,掃過每一個人,那股威嚴讓任何辯解都堵在了喉嚨里。

  趙無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沒有任何猶豫,對著將台猛一抱拳。

  「末將,領命!」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麾下那支剛剛返回的隊伍。

  有了他帶頭,蘇知恩、蘇掠、呂長庚等人也紛紛領命,默默地走入各自的隊列。

  校場之上,數萬名剛剛癱倒在地的士卒,看到自己的統領竟然真的要和自己一起受罰,一個個都掙扎著站了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們胸中激盪。

  羞愧,感動,還有一股熊熊燃燒的戰意!

  連將軍都與我等同甘共苦,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拼命?!

  「跑!」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嘶吼。

  所有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他們的腳步聲,比之前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堅定!

  又過了一刻鐘,當所有人都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再次回到校場時,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蘇承錦看著他們,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好。」

  「全體休息一刻鐘。」

  校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呻吟聲。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便看到丁余率領數百名親衛營士兵,推著數十輛沉重的板車,緩緩駛入了校場。

  板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親衛營的出現,就代表著王爺的訓練,要開始上真正的「硬菜」了。

  蘇承錦緩步走下將台,來到一輛板車前,親手掀開了上面的油布。

  油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石鎖,通體黝黑。

  蘇承錦笑著看向那些坐在地上,滿臉疑惑的士卒。

  「石鎖大家都見過,只不過這個跟往常的不同。」

  「是本王剛接管濱州之時,便安排工匠,為你們量身打造的。」

  他指著石鎖說道:「這個,每個五十斤。」

  「休息結束,開始第二項訓練。」

  「每名士兵,左右手各持一個五十斤的石鎖,雙臂平舉,並保持不動。」

  「堅持二十息,為合格!」

  嘶——

  校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單個五十斤的石鎖,舉起來不難。

  可難就難在,左右手各持一個,也就是一百斤!

  而且還要雙臂平舉,保持不動!

  這考驗的,是絕對的臂力與耐力!

  二十息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保持這樣一個極限姿勢的人來說,每一息都將是地獄般的煎熬。

  蘇承錦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他笑了笑,又指向那些明顯更大、更重的石鎖。

  「至於那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趙無疆、蘇知恩等一眾將領。

  「是為你們,準備的。」

  「本王對你們,沒有時限要求。」

  「但是……」

  他拖長了語調,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如果連二十息都堅持不到,恐怕,很難讓你們手下的弟兄們服氣吧?」

  赤裸裸的激將!

  趙無疆眼中爆發出好勝的光芒,他第一個站起身,大步走到一輛專門為將領準備的板車前,伸手就抓起了兩個最大的石鎖。

  他雙臂一用力,將那兩塊巨大的石鎖猛地舉起。

  「嗡!」

  沉重的石鎖在他手中發出一聲悶響,趙無疆的手臂上,青筋瞬間墳起,如同虬龍盤繞。

  「好傢夥!」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一個,怕是得有八十斤!」

  兩個,便是一百六十斤!

  江明月見狀,上前試了試,便知道這個重量對自己有難度,她放棄了八十斤的石鎖,而是徑直走向普通士兵的板車,拿起了兩個五十斤的。

  校場之上,再也沒有人休息。

  所有人都掙扎著爬了起來,默默地走到板車前,領取了自己的「刑具」。

  一時間,此起彼伏的低吼聲、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手臂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的顫抖聲,匯聚成了這支軍隊重生的第一首交響曲。

  當石鎖訓練結束,校場上再次倒下了一大片人。

  許多人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蘇承錦依舊只給了他們一刻鐘的休息時間。

  然後,第三項訓練,如期而至。

  丁余再次率領親衛營,推上了數十輛板車。

  當油布掀開,露出下面那一排排熟悉的長弓時,所有安北軍士卒的眼神,都帶上了條件反射般的畏懼。

  「此弓,乃我大梁制式軍弓。」

  蘇承錦拿起一張弓,向眾人展示。

  「原本,只能開三石,一石二十斤。」

  「但在經過干戚的改造之後……」

  他嘴角上揚。

  「如今,可開五石。」

  五石!一百斤的拉力!

  這已經超越了絕大部分軍中精銳所能使用的弓力!

  「第三項訓練。」

  蘇承錦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所有人,開弓,並保持滿弦狀態。」

  「時限,半個時辰!」

  又是半個時辰!

  校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蘇承錦。

  這是要把他們往死里練啊!

  蘇承錦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只是再次將視線投向了那些將領,笑容和善。

  「當然,你們的弓,也是特製的。」

  這一次,不用他多說,所有人都明白了。

  絕望的情緒,開始在校場上蔓延。

  然而,當一個時辰後,當所有人都完成了這三項堪稱變態的訓練,癱在地上,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時。

  他們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堅持下來了。

  看著身邊那些和自己一樣,雖然狼狽不堪,卻沒有一個放棄的袍澤,一股前所未有的集體榮譽感和歸屬感,在每個人的心中油然而生。

  訓練即將結束時,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丁余,快步登上將台,在蘇承錦耳邊低聲匯報。

  「殿下,酉州傳來消息。」

  「上官先生,已經率領車隊抵達了。」

  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點了點頭。

  白秀終於到了。

  糧草、物資,還有最重要的,他期待已久的鐵料,終於要來了!

  「丁余。」

  「末將在!」

  「你即刻帶領親衛營,火速趕往酉州。」

  蘇承錦的聲音沉穩而果決。

  「親自護送先生,以及所有的物資車隊,返回戌城。」

  「記住,是所有。」

  「路上若有任何意外,或者有任何宵小之輩敢於窺探……」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機。

  「殺無赦!」

  「末將,遵命!」

  丁余沒有任何廢話,躬身領命,隨即轉身,帶著他那支早就經過這種訓練的親衛營,如同一陣風般,迅速離開了校場。

  偌大的校場,只剩下數萬疲憊不堪的安北軍,和將台上那個滿臉笑容的「惡魔」。

  蘇承錦看著台下那一雙雙或敬畏、或痛苦、或麻木的眼睛,笑得更加燦爛了。

  「好了,今日的訓練,到此結束。」

  「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吃飽喝足。」

  「明日,我們繼續。」

  話音剛落。

  校場之上,頓時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就連趙無疆、蘇知恩這些將領,臉上都忍不住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他們終於深刻地體會到,被這位王爺親自訓練,到底是怎樣一種「痛並快樂著」的體驗。

  而蘇承錦,則在眾人的「哀嚎」聲中,心滿意足地轉身,扶著已經卸掉甲冑的江明月,與顧清清悠然離去。

  他的軍隊,正在以一種他所期望的方式,野蠻而頑強地成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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