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霖州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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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冬日,沒有北境那般撕心裂肺的酷寒,更不見那遮天蔽日的皚皚白雪。

  這裡的冷,是一種陰魂不散的濕冷,無孔不入地鑽進骨頭縫裡,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

  官道兩旁的樹木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蕭瑟的剪影。

  霖州城外,高大的城門下。

  知府陸文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錦緞官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黑貂皮大氅,那張本就清瘦的臉上,此刻堆滿了熱切的笑意。

  他身側,站著如今霖州軍的兩位頂樑柱。

  陳亮一身戎裝,身姿筆挺,即便是在這刺骨的寒風中,依舊站得如一桿標槍。只是那雙環眼時不時地掃向官道盡頭,顯得有些不耐煩。

  何玉,則與陳亮截然相反。

  他將自己裹得像個肉球,肥碩的身軀幾乎要把身上的鎧甲撐裂,雙手攏在袖子裡,不住地跺著腳,嘴裡呵出的白氣,將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襯得愈發圓潤。

  「大人,王爺信上說的人,這都快午時了,怎麼還沒到啊?」

  何玉縮著脖子,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抖。

  「別是路上讓哪個不長眼的匪寇給劫了道吧?」

  陸文聞言,臉上笑容不減,只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下。

  「何將軍稍安勿躁。」

  「王爺派來的人,豈會是等閒之輩?」

  「想來是路上有所耽擱。」

  陳亮在一旁冷哼一聲,瓮聲瓮氣地說道:「一個文官,磨磨唧唧,能有什麼耽擱?」

  「要我說,就該騎快馬,一日百里,哪用得著這麼久!」

  陸文聽著這兩位將軍的抱怨,只是笑呵呵地撫著自己保養得宜的鬍鬚,並不搭話。

  自景州平叛之後,陳亮與何玉雙雙擢升,一個成了霖州正將軍,一個成了副將軍,也算是鳥槍換炮,今非昔比。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陳亮依舊是那個脾氣火爆的莽夫,而何玉,也還是那個膽小怕死,卻又總想擺擺官威的草包。

  若非有自己居中調和,這霖州軍府,怕是早就鬧翻天了。

  就在這時,官道的盡頭,一輛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

  駕車的是一個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穿著一身普通的短打勁裝,但坐姿端正,目光沉穩,握著韁繩的手骨節分明,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馬車緩緩駛近,最終在城門前穩穩停下。

  駕車的男子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衝著車廂內恭敬地開口。

  「先生,霖州到了。」

  車簾被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掀開,一名身穿青色常服的男子,從中走了出來。

  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又五,面容溫潤如玉,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嘴角噙著一抹和煦的笑意,讓人見之如沐春風。

  陸文一見到來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又真切了幾分,連忙領著陳亮何玉二人快步迎了上去。

  「可是安北王府的上官先生當面?」

  陸文隔著幾步便拱手行禮,聲音洪亮。

  上官白秀走下馬車,身姿挺拔,對著陸文還了一禮,笑容溫和。

  「正是在下,見過陸大人,見過陳將軍、何將軍。」

  「哎喲,先生快快免禮!」

  陸文幾步上前,熱情地扶住上官白秀的手臂,那態度,親熱得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王爺已提前修書一封,告知陸某先生今日抵達。」

  「陸某在此恭候多時,早已在府中備下薄酒,還望先生賞臉,為先生接風洗塵!」

  上官白秀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掃過陸文那張寫滿精明的臉,輕聲笑道:「王爺常說,陸大人心有七竅,玲瓏剔透,今日一見,所言不虛。」

  「只是這般興師動眾,倒是讓在下有些惶恐了。」

  「先生哪裡話!」

  陸文拉著他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您是王爺的左膀右臂,代表的便是王爺的臉面,陸某豈敢有半分怠慢!」


  說著,便要拉著上官白秀往城裡走。

  上官白秀卻不著痕跡地停下腳步,目光轉向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駕車青年,對著陸文笑道:「陸大人,還請安排人,將我的這輛馬車也一同引入城中。」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卻清晰。

  「這位,乃是我安北軍中的小統領,於長。」

  「他可不是我的車夫。」

  陸文聞言一愣,隨即臉上立刻露出恍然與歉意。

  他連忙鬆開上官白秀的手,轉向於長,鄭重其事地拱手一禮。

  「恕陸某眼拙!」

  「竟未認出將軍當面!」

  「還望於統領勿怪,勿怪啊!」

  於長見狀,連忙還禮,神情有些拘謹。

  「陸大人太客氣了,叫我於長就行。」

  他一個長風騎出身的小統領,哪裡見過知府大人這般禮遇,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陸文見狀,立刻高聲喚來一名守城官,讓他親自將馬車好生安置,這才重新拉起上官白秀的手,笑呵呵地向城中走去。

  「先生,請!」

  踏入霖州城,一股與北地截然不同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上人來人往,雖不比京城繁華,卻也熱鬧非凡。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茶樓里傳出的說書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生機的樂章。

  一路上,不時有百姓見到陸文,都主動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陸大人好」。

  那神情,是發自內心的尊敬,而非畏懼。

  上官白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看來,陸大人時刻謹記著王爺當初的教誨啊。」

  「如今這霖州城的氣象,百姓對您的愛戴,著實讓在下刮目相看。」

  陸文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得的笑容,卻又擺了擺手,故作謙虛。

  「哪裡哪裡,鄙人不才,不過是借了王爺的東風罷了。」

  他壓低了聲音。

  「托王爺的福,陸某不僅依舊是這霖州城的知府,還兼了這人人眼紅的鹽運使一職。」

  「這其中的好處,嘿嘿,著實不少。」

  他話鋒一轉,臉上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鄙人也沒忘了王爺當初說過的話。」

  「我陸文雖然貪,但也知道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總得讓我霖州這數十萬百姓能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才對得起王爺當年的提攜和教誨不是?」

  上官白秀聽著他這番半真半假的表面功夫,只是笑了笑,並未戳破。

  「我家殿下又沒在這裡,陸大人這馬屁拍給誰看?」

  「在下可不會替您傳話。」

  「哈哈哈!」

  陸文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上官先生快人快語,怪不得能得王爺倚重,成為左膀右臂!陸某佩服!」

  他指著前方一座氣派的府邸。

  「快,府邸已到,咱們入府一敘!」

  上官白秀抬眼望去,只見陸府的門楣依舊氣派,但比起傳聞中當初的奢華,明顯收斂了許多。

  看來,這位陸文,確實是個聰明人。

  陸府內,早已備好了豐盛的酒宴。

  山珍海味,水陸俱陳,顯然是下了大工夫。

  幾人分賓主落座,陸文率先舉起酒杯,向上官白秀敬酒。

  「陸某先敬先生一杯!」

  「先生一路車馬勞頓,辛苦了!」

  上官白秀含笑舉杯,與他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上官白秀的目光轉向陳亮與何玉。

  「陳將軍,何將軍,二位看上去也是容光煥發,想來最近也是好事頻出啊。」

  陳亮「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抹了把嘴。

  「勞先生掛心!」


  「如今這霖州地界太平得很,向來無事。」

  「說來也怪,景州雖然出了那伙叛賊,但這地界的流民和匪寇,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少得可憐。」

  他嘆了口氣,臉上竟有些無聊。

  「我這身筋骨,都快要閒出屁來了!」

  一旁的何玉聞言,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接過了話茬。

  「陳將軍是勞碌命,我可不是。」

  他挺了挺那圓滾滾的肚子,看向眾人,擠眉弄眼地說道:「倒是何某,最近確實有件好事。」

  「前不久,剛納了一房美妾。」

  生怕上官白秀誤會,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

  「先生,是正兒八經用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可不是干那些強搶民女的腌臢勾當!」

  上官白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陸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上官先生,您此次一路南下,想必……是為了濱州那份新戶籍文書之事吧?」

  上官白秀也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意不減,坦然點頭。

  「陸大人明察秋毫。」

  「除去戶籍一事,在下還有一批物資需要採買,這是清單,要勞煩陸大人費心操辦了。」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箋,遞了過去。

  陸文接過清單,展開一看,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滿是震驚。

  「先生,這……這上面的數量,也太大了!」

  「這還只是你霖州一州的量。」

  上官白秀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陸文將清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臉上的神情凝重。

  「先生,前不久,四州各地傳出新戶籍文書一事,想必消息已經傳入京中,引得朝堂震動。」

  「如今,您又在此時大張旗鼓地採買如此巨量的物資……恐怕,會引來天大的麻煩!」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神情依舊淡然。

  「此事,殿下與我,早有預料。」

  「不過,陸大人無需擔心,我此次前來,自然是做了一些準備的。」

  聽到這話,陸文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沉吟片刻,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先生,您是王爺派來的人,您的事,就是王爺的事!」

  「倘若先生需要,您儘管開口,霖州軍出個幾十人護先生周全還是可以做到的。」

  上官白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

  「多謝陸大人美意,在下心領了。」

  陸文見他並未拒絕,心中大定,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將目光移回那張清單上。

  「先生,這清單上的糧草、藥材、布匹……這些都好辦,我霖州雖不富庶,但湊一湊,總能給您辦妥。」

  他話鋒一轉,指著清單上的一項,面露難色。

  「只不過……這鐵料,恐怕達不到先生所需要的足量啊。」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似乎對此也早有預料。

  「意料之中。」

  「霖州產鐵本就不豐,而且我這一路走來,沿途州府,都在大肆採買鐵料。」

  「想必如今市面上的鐵價,已經被炒到了一個天價。」

  「陸大人盡力即可,聊勝於無。」

  「好。」

  陸文點了點頭,將此事應承了下來。

  這場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待酒席散盡,陸文親自將上官白秀與於長送出府邸,並早已為他們安排好了一處清淨的別院作為住處。

  夜色如墨,寒風愈發刺骨。

  上官白秀與於長一前一後,剛踏入那座僻靜的院門。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風聲,毫無徵兆地從院內黑暗的角落裡激射而出,直取二人的要害!

  電光石火之間,一直跟在上官白秀身後的於長,眼中寒芒一閃!

  「鏘!」

  長刀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刀光如一匹潑灑的月華,瞬間在於長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叮叮噹噹!」

  一連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那幾支勢在必得的毒箭,盡數被他精準地格擋、劈飛!

  上官白秀卻仿佛意料之中,從始至終,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殺機,他只是腳步微頓,隨即雙手攏在袖中,從容地轉過身不再看,對裡面發生的激鬥毫不在意。

  於長一刀格開所有箭矢,身形沒有絲毫停滯,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如一頭撲食的獵豹,瞬間衝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黑暗裡,五道黑影同時撲出,手中的兵刃在夜色中劃出森然的寒光,從五個刁鑽的角度,同時攻向於長!

  這些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於長。

  面對圍攻,於長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他手中的長刀,仿佛活了過來!

  刀光閃爍,快如閃電,每一刀都樸實無華,卻又精準到了極點!

  一名殺手從側面猛刺而來,於長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後發先至。

  「噗嗤!」

  刀鋒乾脆利落地劃開了對方的喉嚨!

  另一名殺手從背後偷襲,於長猛地一個矮身,避開致命一擊的同時,手腕一翻,長刀自下而上,帶起一道悽厲的血線!

  慘叫聲甚至沒能發出,那名殺手便捂著被豁開的肚子,軟軟倒下。

  剩下的三名殺手眼中閃過驚駭,但依舊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

  於長低吼一聲,不再防守,長刀大開大合,迎了上去!

  刀光血影,交錯紛飛!

  整個過程,不過是短短十數個呼吸。

  當一切重歸寂靜時,院中已經多了五具扭曲的屍體。

  於長挺身而立,身上沾染了幾處血跡,但毫髮無傷。

  他甩了甩刀鋒上的鮮血,緩緩收刀入鞘。

  「先生,都解決了。」

  他的聲音,平穩而冷酷。

  上官白秀這才轉身邁步走進院中。

  他走到一具屍體旁,蹲下身,臉上沒有絲毫嫌惡。

  於長跟了過來,看了一眼屍體上的傷口,沉聲道:「都是些江湖路數,身手不錯,但算不上頂尖,不像是軍中之人。」

  上官白秀沒有說話,他抓起那具屍體的手臂,粗暴地掀開了他的衣袖。

  只見那人的小臂內側,一個黑色的蠍子圖案刺青,赫然映入眼帘。

  看到這個圖案,上官白秀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笑容。

  「京城裡,專接黑活的。」

  「看來,朝中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來得,倒比我想像中還要快一些。」

  他轉身看向於長,吩咐道:「先休息吧。」

  「把屍體處理乾淨。」

  「看來,從明天開始,我們的時間,要加快了。」

  他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冰冷。

  「這種組織,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想必接下來這一路,有我們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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