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將軍百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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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浸透天地。

  明虛城中軍大帳內,燭火跳動,將蘇承錦與諸葛凡兩道身影在巨大的輿圖上拉扯、交錯,如對弈巨手。

  帳外的風雪聲漸歇,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卻愈發刺人。

  死寂之中,帳簾被一隻手猛地撞開。

  一道身影卷著一身寒霜與血腥味闖了進來,他踉蹌著,幾乎是撲倒在地。

  來人正是陳十六派回的副手。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鬼國皮甲早已僵硬,臉上是風刃割開的血口,嘴唇乾裂發紫,唯獨那雙眼睛,燒得嚇人。

  「王爺!軍師!」

  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依舊砸出了金石之聲。

  「嶺谷關急報!」

  蘇承錦霍然轉身,深邃的眼眸瞬間將他鎖定。

  諸葛凡也撐著身子從軟榻上坐起,目光如錐。

  「起來說話。」

  蘇承錦聲音平靜,每個字卻都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那副手掙扎著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捲軸,雙手顫抖地呈上。

  「殿下,這是陳都尉命屬下帶回的關內布防草圖,以及……他的推斷!」

  蘇承錦的視線沒有落在捲軸上,而是落在那副手幾乎凍成青紫色的雙手和滿身的狼狽上。

  他朝一旁的親衛遞了個眼色:「看茶,上熱食。」

  「謝殿下!」

  副手眼眶瞬間漲熱,身體卻僵在原地,沒有動。

  蘇承錦這才接過捲軸,緩步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展開。

  諸葛凡也湊了過來,兩人一同低頭。

  那是一張用炭筆在粗糙獸皮上繪製的草圖。

  線條簡單,甚至歪扭,卻將整個嶺谷關南半部的防禦布局、巡邏路線、兵力分布,標註得一清二楚。

  兵力,不足五千,皆為游騎散兵。

  城防,形同虛設。

  整個關隘,像一個被剝光了的美人,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裡,任君採擷。

  「果然是空城計。」

  諸葛凡的聲音里透著冰碴,他指著草圖上被重重圈出的一個區域。

  「這裡的守衛,卻與別處截然不同,戒備森嚴。」

  蘇承錦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草圖旁,用細小的字跡標註著——糧倉重地,疑藏有巨量火油!

  火油!

  「好一個百里元治!」

  諸葛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直衝頭頂。

  「他這是要將整個嶺谷關,變成一座火海!」

  副手強忍著身體的戰慄,將陳十六的最終推斷一字不漏地吼了出來。

  「陳都尉說,嶺谷關,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百里元治算準了我們連戰連捷,士氣高漲,必然會乘勝追擊。」

  「他故意示弱,將一座看似唾手可得的雄關擺在我們面前,引誘我軍主力前往圍攻。」

  「一旦我軍陷入攻城戰,關內便會點燃火油,將我軍前路徹底封死,讓我軍將士陷入火海,進退維谷!」

  「屆時,關外,大鬼國數萬鐵騎再度掩殺,我軍……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帳內。

  這惡毒的連環殺局,被一個年輕的安北軍都尉,赤裸裸地剖析開來,展現在他們面前。

  諸葛凡臉色煞白。

  他看著輿圖,腦海中飛速推演,只覺得遍體生寒。

  這個計策,狠毒,且天衣無縫。

  若非陳十六冒死潛入,若非他洞悉了這最深層的殺機,後果……

  「陳十六……好一個陳十六!」

  諸葛凡忍不住讚嘆出聲,眼中滿是灼熱的欣賞。

  「此人,膽大包天,心細如髮,忠勇無雙!實乃我安北軍之幸!」

  但隨即,他的眉頭又死死鎖起,看向那名副手,聲音沉了下去。


  「陳都尉既然已經探明情況,為何不與你一同返回?」

  「他……此刻身在何處?」

  副手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迎著諸葛凡探尋的目光,眼中燃燒起與陳十六如出一轍的火焰。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回軍師!」

  「陳都尉,他沒有回來!」

  「他……他已經率領剩下的五十名弟兄,趁夜色,控制了整個火油庫!」

  諸葛凡握著軟榻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根根泛白。

  控制了火油庫?

  五十個人?

  在一座敵軍的關隘里?

  這不是膽大包天,這是瘋了!

  副手仿佛沒有看到諸葛凡臉上的震驚,他深吸一口氣,將陳十六最後的計劃,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大聲吼了出來!

  「陳都尉讓屬下轉告殿下!」

  「請殿下,將計就計!」

  「請殿下,即刻發兵,猛攻嶺谷關!」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那句石破天驚的承諾。

  「他說……」

  「他說,關門,由他來開!」

  轟!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空曠的大帳之內轟然炸響!

  將計就計!

  猛攻嶺谷關!

  關門,由他來開!

  諸葛凡怔在原地,只覺得一股熱血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能想像到,那個叫陳十六的年輕人,在做出這個決定時,是何等的決絕,何等的瘋狂!

  「胡鬧!」

  諸葛凡猛地一拍桌案,情緒激動之下,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他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簡直是胡鬧!」

  他看向蘇承錦,聲音急切。

  「殿下!此計風險太大!」

  「五十個人,要在戒備森嚴的敵關里,頂住瘋狂反撲,還要打開關門,這無異於痴人說夢!」

  「陳十六他們,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

  「我們不能拿五十名忠勇之士的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我們已經洞悉了百里元治的陰謀,大可暫緩攻城,徐徐圖之,另尋良機!」

  他的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帶著對將士生命的痛惜。

  作為軍師,他必須將風險降到最低。陳十六的計劃,太瘋狂,變數太大,成功率太低。

  然而,從始至終,蘇承錦都只是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帳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帳外愈發悽厲的風聲。

  良久。

  蘇承錦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那名依舊跪在地上,身體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抖的副手。

  又看了看身旁滿臉焦急,苦苦勸諫的諸葛凡。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張簡陋的輿圖上。

  那張圖上,仿佛浮現出陳十六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浮現出那五十名安北銳士決絕的眼神。

  他們是他的兵。

  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

  他們相信他,所以敢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去執行一個必死的任務。

  他們用命,為他鋪出了一條通往勝利的血路。

  而他,又豈能辜負這份沉甸甸的,用性命換來的信任?

  「呵……」

  蘇承錦的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很低,很沉,卻仿佛帶著一股魔力,讓帳內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那一直以來的平靜與沉穩,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陳十六如出一轍的,足以讓天地失色的瘋狂!

  那是一種睥睨天下,敢與日月爭輝的豪情!

  啪!

  蘇承錦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整個案幾劇烈一震,上面的筆墨紙硯被震得跳了起來,滾落一地!

  「將士用命,孤身蹈死,為我關北,搏百年根基!」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本王,豈可寒了他的心!」

  蘇承錦的眼中,爆發出璀璨至極的光芒,那光芒銳利如劍,仿佛要將這片天,都捅出一個窟窿!

  他盯著諸葛凡,一字一頓,字字千鈞!

  「此計,本王准了!」

  「就依陳十六所言,將計就計!」

  「明日,本王要親眼看著安北的黑旗,插上嶺谷關的城頭!」

  諸葛凡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蘇承錦,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混合著極致的狂熱,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明白了。

  殿下,這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告訴麾下所有的將士——

  你們的忠勇,我看得見!

  你們的犧牲,我不會辜負!

  你們敢為我去死,我就敢陪你們,一起瘋!

  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軍事豪賭了。

  這,是在鑄造一支軍隊的軍魂!

  「殿下……」

  諸葛凡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乾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殿下一旦做出決定,便再無更改的可能。

  他緩緩走到輿圖前,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既然要賭,那就要把所有的變數,都算到極致!

  他指著輿圖上,嶺谷關後方,膠州城的方向。

  「殿下,百里元治此計,環環相扣。」

  「一旦嶺谷關火起,他必然會認為我軍主力已陷絕境。」

  「屆時,他埋伏在關外的主力,一定會傾巢而出,從背後向我軍發起總攻!」

  諸葛凡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點下。

  「而這個位置,就是他最有可能的伏兵之地!」

  「他會在這裡,等著那場大火燃起!」

  蘇承錦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那股瘋狂的笑意,卻漸漸化作了一絲冰冷的嘲弄。

  「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天不遂人願啊。」

  「大國師費盡心機,為本王準備了這麼一份厚禮,本王豈有不收的道理?」

  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算計。

  「至於他那支騎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酷。

  「我們如今,騎軍損失慘重,步卒連番血戰,早已疲憊不堪,確實沒有與他們正面決戰的實力。」

  「就先讓他,在膠州城裡,再好好住上一陣子吧。」

  「這筆帳,不急。」

  「待來日,我安北兵強馬壯,再將他們連本帶利,徹底趕出膠州!」

  取捨之間,盡顯梟雄本色。

  諸葛凡點頭,深以為然。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最重要的,是吃下嶺谷關這塊肥肉,將安北軍的根基,徹底打牢!

  「殿下英明!」

  蘇承-錦目光重新變得清明果決。

  他轉身,看向帳內肅立的親衛,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傳本王軍令!」

  「明日清晨,卯時造飯,辰時三刻,大軍開拔!」

  「由本王,親率兩萬步卒,作為攻城主力,直奔嶺谷關!」

  「其餘人馬,由江明月、蘇知恩、蘇掠、趙無疆四人統領,留守明虛、太玉二城,加強戒備,嚴防死守!」


  「殿下!」

  諸葛凡聞言,急忙開口。

  「末將請命,隨軍出征!」

  蘇承錦轉過頭,看著他那張依舊蒼白的臉,眉頭一皺。

  他緩步上前,伸出雙手,不容反抗地,將諸葛凡重新按回了軟榻之上。

  「你?」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商量的弧度。

  「你的任務,就是給我在這裡,好好養傷。」

  「大軍的後路,兩座城池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別讓我在前線打仗,還要擔心家裡失火。」

  諸葛凡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對上蘇承錦那雙不容置喙的眼睛,最終只能苦笑著點了點頭。

  「末將……遵命。」

  軍令如山,迅速傳遍了整個明虛城。

  原本寂靜的軍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開始悄然涌動。

  當處理完所有軍務,蘇承錦獨自一人,走出了中軍大帳。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沿著城內的石階,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飽經戰火的城頭。

  寒風凜冽,吹動著他黑色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沒有點燃火把,只是借著天邊那一抹微弱的晨光,極目遠眺。

  目光所及之處,是無盡的蒼茫雪原。

  而在那雪原的盡頭,便是嶺谷關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就在那個方向,在那個冰冷的、危機四伏的關隘里,有五十個屬於他的兵,正在黑暗中,像狼一樣潛伏著,等待著他的到來。

  他們或許正蜷縮在某個陰冷的角落,忍受著酷寒與飢餓。

  他們或許正與敵人擦肩而過,心臟在胸膛里瘋狂跳動。

  他們將自己的生死,將自己的榮耀,將安北軍的未來,全部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蘇承錦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聽到,風中傳來了陳十六那壓抑著瘋狂與決絕的聲音。

  「王爺放心!」

  「就算是把那片山地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那條地道給您找出來!」

  「關門,由他來開!」

  蘇承錦的嘴角,也緩緩勾起了一抹同樣的笑容。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天邊即將噴薄而出的萬丈霞光。

  「等著我。」

  他在心中,無聲地說道。

  「本王,來接你們……回家了。」

  這一刻,君與臣,王與將,遠隔百里,心意相通。

  一場豪賭,已然開局。

  賭上的,是五十一條忠勇的性命,是安北軍的未來!

  而他蘇承錦,是這場賭局裡,最瘋狂的賭徒。

  他要贏。

  也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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