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早年嘗盡塵間苦,換得鋒芒照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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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之內,針落可聞。

  跳動的燭火,將巨大的關北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座名為「嶺谷關」的雄關,如同一隻蹲踞在黑暗中的巨獸,死死扼住了通往膠州腹地的咽喉。

  蘇承錦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之上,指尖下的那片區域,冰冷堅硬。

  他與諸葛凡,已經對著這幅輿圖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

  此戰之後,安北軍看似風光,連下兩城,兵鋒大盛。

  可只有他們這些身處中樞的人才清楚,那華麗袍子底下,是何等觸目驚心的傷口。

  騎軍,這支安北軍最鋒利的矛,幾乎被硬生生打斷了脊樑。

  再戰,可以。

  但啃下嶺谷關這塊硬骨頭,就必須做好用人命去填的準備。

  數千,甚至上萬條鮮活的生命。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蘇承錦的心頭。

  「強攻,是下下之策。」

  諸葛凡終於開口,聲音因傷勢而顯得有些虛弱,但思路依舊清晰如冰。

  「百里元治吃了這麼大的虧,必然已經將嶺谷關打造成了鐵桶。」

  「我們若是以步卒攻城,騎軍阻援,面對的將是比玉棗關慘烈十倍的消耗。」

  「更何況,赤勒騎去而復返的風險,我們不得不防。」

  蘇承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帳簾被一隻手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倒灌而入,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曳。

  百里瓊瑤一身棉袍,俏臉含霜,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她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徑直逼視著蘇承錦。

  「蘇承錦!」

  她的聲音清冷如冰,帶著質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幫你擋住了赤勒騎,保住了你那兩支寶貝騎軍,如今,我在這明虛城內,卻連去校場看一眼你那些兵卒操練的自由都沒有?」

  「城中各處軍備武庫,更是派人死死守著,我連靠近都不能!」

  「別忘了,我們是盟友!」

  蘇承錦緩緩抬頭,看著怒氣沖沖的百里瓊瑤,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我沒忘。」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下說。」

  百里瓊瑤冷哼一聲,並未落座,只是站在那裡,用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蘇承錦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你幫了我,這確實不假,本王也由衷感謝。」

  「所以,你想要什麼,只要我安北軍府庫里有的,你都可以提出來。」

  「只要本王能滿足,絕不吝嗇。」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軍營,你還是不要再做此想。」

  百里瓊瑤的呼吸一滯,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怎麼?」

  她怒極反笑。

  「你怕我看了你的練兵之法,學了去?」

  「還是怕我把你那些新兵蛋子,都收成我自己的私軍?」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你做不做此想,我不管。」

  「但我,不能不妨。」

  他站起身。

  緩步走到百里瓊瑤面前。

  目光平靜,與她對視。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現在,我跟你挑明。」

  「我安北軍的軍營、軍備、軍械鍛造之所,所有與軍事核心相關的地方,除非經過本王親自同意,否則,你什麼都接觸不到。」

  「這,就是我助你復仇的條件之一。」

  「你若同意,大可留下,我們依舊是盟友。」


  他的聲音陡然變冷。

  「你若不同意,大可自行離去!」

  「本王之前承諾你的,依舊作數,待我光復膠州,自會助你成事。」

  帳內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諸葛凡靠在軟榻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殿下,終究是殿下。

  利用歸利用,但底線和原則,分得清清楚楚。

  他絕不會將安北軍的安危,寄托在一個充滿不確定因素的「盟友」身上。

  哪怕這個盟友,剛剛才立下大功。

  百里瓊瑤死死地盯著蘇承錦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想從裡面看出一絲動搖。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不容置喙的決絕。

  良久。

  她仿佛泄了氣的皮球,渾身那股凌人的氣勢緩緩消散。

  「蘇承錦……」

  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還真是小瞧了你們這些大梁人的城府!」

  「過河拆橋這一手,玩得真是爐火純青!」

  蘇承錦沒有理會她的嘲諷,重新走回輿圖前。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

  道理,就擺在這裡。

  百里瓊瑤看著他那毫不動搖的背影,知道再說無益。

  這個男人,一旦做出決定,便不可能更改。

  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緒,目光也落在了那幅輿圖上。

  「嶺谷關而已。」

  她忽然冷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和自暴自棄。

  「有什麼好商量的?」

  「幾萬步卒壓上去,不計傷亡地猛攻。」

  「剩下所有騎軍全部拉出去,在關外掠陣,阻擊一切可能出現的援軍。」

  「這麼簡單的打法,有什麼可猶豫的?」

  「無非,就是多死些人罷了。」

  這話一出,帳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諸葛凡的眉頭,緊緊皺起。

  蘇承錦緩緩轉過身,看向百里瓊瑤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

  「你要是不想幫忙,就滾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人的心裡。

  「本王說了,依舊會按照約定助你成事,少在這裡陰陽怪氣,搖唇鼓舌!」

  「若是可以不計代價,本王需要你一個外人來教我怎麼打仗?」

  百里瓊瑤被他這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沒想到,蘇承錦竟會如此不留情面。

  她看著蘇承錦那雙冰冷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最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說完,她再也不多停留,猛地一甩帳簾,帶著一身寒氣,消失在了夜色中。

  帳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蘇承錦看著晃動的帳簾,眼中那抹冰冷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的疲憊。

  他何嘗不知,百里瓊瑤說的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

  但他,不能那麼做。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

  趙無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處理好了傷口,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但那股凌厲的肅殺之氣,卻絲毫未減。

  他走到蘇承-錦面前,抱拳行禮,然後平靜地開口。

  「殿下。」

  「其實,方才百里瓊瑤所言,末將覺得……可行。」

  二人面色平靜,沒有反駁趙無疆的言語,因為他倆也知道這是個辦法。

  趙無疆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

  「嶺谷關是我軍必取之地,關乎我安北軍未來數月,乃至數年的戰略布局。」


  「為了這個目標,付出一些代價,是值得的。」

  「只要王爺一聲令下,我安北軍的將士,沒有一個會怕死。」

  「只要能換來最終的勝利,能為光復膠州打下根基,這一切……都值得。」

  他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

  這,就是趙無疆。

  一個純粹的軍人。

  為了勝利,他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蘇承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走到趙無疆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老趙,我明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兄弟們不怕死。」

  「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拿他們的命,去填平一道鴻溝。」

  「這,是實在沒有辦法的辦法。」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想走那一步。」

  趙無疆沉默了。

  就在帳內氣氛壓抑到極點之時。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掀開了帳簾。

  溫清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蘇承錦和趙無疆,徑直走到諸葛凡面前,將藥碗重重地往他身旁的案几上一放。

  「喝了。」

  他語氣不善地說道。

  「自己什麼身體不知道?」

  「少費些心思。」

  蘇承錦和諸葛凡都愣住了。

  蘇承錦隨即失笑,走上前。

  「溫先生,你怎麼來了?」

  溫清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不來,等著看他勞心過度,昏過去嗎?」

  他罵罵咧咧地說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的輿圖,以及那被圈出來的「嶺谷關」,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怎麼?」

  「被一座關隘給難住了?」

  蘇承錦苦笑道:「先生也懂軍略?」

  溫清和搖頭一笑,指了指輿圖上嶺谷關西側,一片不起眼的山坳。

  「我只知道,這地方,有一條地下道。」

  「什麼?!」

  諸葛凡「霍」地一下,差點從軟塌上直接坐起來,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趙無疆那雙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蘇承錦的瞳孔,驟然收縮!

  「先生,此話當真?!」

  溫清和又白了他們一眼,仿佛在看三個傻子。

  「我騙你們有什麼好處?」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悠遠,陷入了某種回憶。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膠州城破,我當時還家,本想找一找族人。」

  「未曾想,遇到大鬼人南下劫掠。」

  「我逃難到了嶺谷關,後來,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帶著我們一群人,從那條地道里逃了出去,躲過了大鬼人的劫掠和屠殺。」

  「我也是後面才知道,那條地道,是當年的平陵王,秘密下令挖掘的。」

  「為的,就是在城破之時,給膠州的百姓,留一條最後的生路。」

  「只不過,知道這條地道的人,極少極少。」

  「而且那入口極為隱蔽,這麼多年過去,恐怕早就被荒草藤蔓給掩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那條地道並不寬敞,是為了逃難用的,一次能容納的人數,不會很多,頂天了,也就幾百人。」

  「反正,辦法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他攤了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至於怎麼用,用不用,就不是我一個郎中能說了算的了。」


  說完,他指了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

  「趕緊喝了,涼了藥效減半。」

  言罷,他竟真的不再多看一眼,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軍帳。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承錦、諸葛凡、趙無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狂喜!

  地下道!

  一條能直入嶺谷關內的地下道!

  這簡直是……天賜之機!

  「殿下!」

  諸葛凡再也按捺不住,掙扎著站起身,雙眼放光地看著輿圖,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若是真有此道,嶺谷關……可破!」

  蘇承錦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之上!

  案几上的筆墨紙硯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心中的那塊巨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大腦飛速運轉。

  奇兵!

  這,就是一支足以扭轉乾坤的奇兵!

  他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既然如此!」

  「那就藉此神來之筆,一舉拿下嶺谷關!」

  他猛地轉身,對著帳外,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道。

  「陳十六!」

  聲音穿透帳簾,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

  不過數個呼吸。

  一道精悍的身影,快步走入帳中,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王爺!末將在!」

  正是陳十六!

  蘇承錦看著眼前這員在明虛城攻城戰中,立下功勳的年輕將領,眼中滿是欣賞與信任。

  「十六。」

  他走上前,親自將陳十六扶起。

  「本王現在有一件萬分緊要,也萬分兇險的任務,要交給你。」

  陳十六挺直了胸膛,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火熱。

  「請王爺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蘇承錦點了點頭,將他拉到輿圖前,指著溫清和剛才所指的那片區域。

  「你,立刻挑選一百名最精銳、最機靈的弟兄,換上大鬼人的衣服,連夜出城。」

  「去這個地方,給本王找到一條地下秘道!」

  他將溫清和所說的地道特徵,仔仔細細地對陳十六描述了一遍。

  「找到之後,你親自帶人進去勘察,確定這條地道是否還能通行,另一頭通往關內何處。」

  「記住,你們的任務,只是勘察!」

  蘇承錦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在摸清情況之前,絕不可打草驚蛇!」

  「順手,給本王把嶺谷關內的兵力部署、巡邏規律,都仔仔細細地觀察清楚,繪製成圖,帶回來!」

  陳十六聽得雙眼放光,他知道,這絕對是一件能改變整個戰局走向的天大任務!

  他重重抱拳,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王爺放心!」

  「末將明白!」

  「就算是把那片山地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那條地道給您找出來!」

  蘇承錦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

  「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陳十六再無一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軍帳,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里。

  帳內,只剩下蘇承錦、諸葛凡和趙無疆三人。

  死局,在這一刻,被徹底盤活!

  蘇承錦看著那座在燭火下顯得猙獰可怖的嶺谷關輿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連日來的所有壓力與陰霾,都一併吐出。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清晰迴響,帶著金鐵般的質感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倘若此行無誤……」

  「兩日之後,本王要讓安北軍的黑旗,插上嶺谷關的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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