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子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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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日光,終於驅散了些許徹骨的寒意,卻曬不干凝固在雪地上的暗紅血色。

  蘇承錦站在高坡上,手中的觀虛鏡冰冷如鐵。

  鏡中,明虛城那扇沉重的城門開啟一道縫隙,數百名穿著大鬼國騎卒服飾、滿身血污的「潰兵」,在守城軍官的盤問下,罵罵咧咧地被放了進去。

  鏡中的城門再次關閉,隔絕了所有窺探。

  蘇承錦放下了觀虛鏡。

  成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身側的江明月,投向下方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

  四萬安北步卒,在短暫休整後,已重新列陣。

  他們中的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污,眼神里是化不開的疲憊。

  但當蘇承錦的目光望過來時,所有人的脊樑,都下意識地挺得筆直。

  蘇承錦策馬,緩緩走到大軍陣前。

  他沒有演說,聲音平淡得仿佛在敘述一件尋常小事。

  「我們的騎軍弟兄,用五千多條性命,為我們擋住了最致命的衝鋒。」

  「他們用命,換來了我們站在這裡的機會。」

  「現在,該我們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前排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掃過。

  「該我們步軍,去把這座城拿下來。」

  「給死去的弟兄們,一個交代。」

  沒有複雜的道理,沒有虛無的口號。

  只有最樸實,也最沉重的話語。

  大軍之中,一片死寂。

  但一股被壓抑的殺意,卻在每一個士卒的胸中,瘋狂滋生,幾乎要燒穿胸膛。

  「聽我軍令!」

  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出鞘之刃。

  「分一萬人,圍三闕一!」

  「將明虛城東、西、北三門,給我圍死!」

  「一隻蒼蠅,也不准飛出去!」

  「主力三萬,隨我,攻打南門!」

  「今日!」

  「要麼城破!」

  「要麼死!」

  「全軍,出擊!」

  「吼——!!!」

  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殺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四萬步卒,發出一聲撼天動地的咆哮。

  蘇承錦猛地一揮手。

  咚!咚!咚!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響徹雪原。

  甲光匯成的鐵河開始奔涌。

  無數面厚重的塔盾在前,組成一道移動的鋼鐵城牆。

  其後,是肩扛雲梯的步卒。

  更後方,一架攻城錘,在數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動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如同一頭遠古巨獸,緩緩逼近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雄城。

  蘇承錦目送大軍出征,這才回過頭,看向身後那兩道渾身浴血的身影。

  蘇知恩和蘇掠。

  他們的傷口只是草草包紮,蒼白的臉色與浸透繃帶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上一戰的慘烈。

  「還撐得住嗎?」

  蘇承錦的聲音,緩和了些許。

  「能!」

  「死不了。」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蘇承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指了指已經開始游弋在步軍兩翼的騎兵隊列。

  「你們和明月一起,帶著剩下的騎軍,清剿殘敵。」

  「最重要的是,替我盯緊花羽那邊。」

  「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蘇知恩和蘇掠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知道,真正的威脅,從來都不是眼前的明虛城,而是那支尚在迷霧之中的大鬼精騎。

  江明月深深地看了蘇承錦一眼,沒有多言,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中的赤色長槍,調轉馬頭,與蘇知恩、蘇掠二人,匯入了騎兵的洪流之中。


  高坡之上,只剩下蘇承錦和朱大寶等寥寥數人。

  他再次舉起觀虛鏡,遙遙望著那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城池。

  他的臉上,再無半分溫情。

  只剩下,冰封的冷酷。

  ……

  與此同時。

  太玉城下。

  一支同樣疲憊不堪,卻殺氣沖霄的大軍,終於抵達了城外五里之處。

  諸葛凡端坐於馬背之上。

  每一次顛簸,都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鉗在撕扯他肩胛骨上的嫩肉,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座在風雪中沉默屹立的雄城。

  「去吧。」

  他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一揮。

  早已準備好的數十名安北軍老卒,立刻脫下甲冑,換上從戰場上扒下來的、破爛的大鬼軍服。

  他們臉上、身上抹滿了泥土和血污,一個個比真正的潰兵還要悽慘。

  他們沒有靠近城池,只是在弓箭射程之外,一邊奔逃,一邊用嘶啞的嗓子,以最純正的大鬼語,發出絕望的嘶吼。

  「敗了!全敗了!」

  「烏達達將軍死了!被南朝的瘋子挑在了長戟上!」

  「一萬騎兵,全軍覆沒!快跑啊!」

  「南朝人的大軍馬上就到!他們要屠城了!」

  這些聲音,清晰地傳遍太玉城的城頭。

  城牆之上,原本還算嚴整的守軍,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烏達達將軍死了?」

  「不可能!將軍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

  「那些人……他們穿的是我們游騎軍的衣服!」

  「南朝人的大軍……真的要來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守軍之中飛速蔓延。

  一名負責守城的千戶,色厲內荏地衝著城下大吼,命令弓箭手射殺那些「動搖軍心」的潰兵。

  然而,稀稀拉拉的箭雨,根本無法阻止那些聲音的傳播。

  守軍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到了谷底。

  諸葛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出聲。

  直到,遠方的地平線上,再次騰起兩股巨大的煙塵。

  左側,是趙無疆率領的騎兵。

  右側,是莊崖率領的步卒。

  兩支軍隊,在太玉城下,完成了會師。

  趙無疆策馬來到諸葛凡的馬前。

  他沒有說話。

  那雙始終平靜的眸子,只是死死盯著諸葛凡左肩上那厚重的繃帶,和那片早已被染成黑紅色的甲冑。

  他的手,握住了腰間安北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殺氣,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讓他身邊的呂長庚連大氣都不敢喘。

  諸葛凡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殺氣。

  他只是看著趙無疆,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熟悉的,溫和的笑意。

  「來了?」

  趙無疆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諸葛凡也不再多言。

  他緩緩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向前方那座軍心大亂的城池。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

  但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將領的耳中。

  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圍城。」

  「攻城。」

  「吼!」

  關臨、莊崖,兩員猛將,同時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

  數萬安北軍士卒,用同樣震天的咆哮,回應了他們的統帥!

  戰鼓聲,再次擂響!

  這一次,是在太玉城下!

  ……


  明虛城。

  震天的喊殺聲,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城牆之上,早已化作一片血肉磨盤。

  安北軍的士卒如同悍不畏死的螞蟻,順著數十架雲梯,一波接一波地向上攀爬。

  城頭上的大鬼守軍,則瘋狂地向下投擲滾石、檑木,傾倒金汁。

  每一刻,都有士卒慘叫著從雲梯上墜落。

  每一刻,也都有守軍被攀上城頭的安北軍士卒拖著同歸於盡。

  數十名安北軍士咆哮著衝上城頭,撕開一道口子,但很快便被數倍於己的敵人淹沒。

  戰況慘烈。

  而在城內。

  一處偏僻的糧倉附近。

  那數百名偽裝成潰兵的安北軍士卒,在一名喚作「陳十六」的老卒帶領下,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幾隊巡邏的守軍。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城門。

  陳十六躲在巷子的拐角,看著不遠處高大的城門樓,和下方緊閉的城門,壓低了聲音。

  「都聽好了。」

  「等會兒,老子帶第一隊,從左邊沖,把他們的注意力吸過去。」

  「你們剩下的,從右邊,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城門洞底下,把門閂給我砸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眾人齊聲低吼。

  「記住!」

  陳十六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決絕的臉。

  「咱們的命,不值錢!」

  「城外,有數萬個弟兄,在等著我們開門!」

  「就算死,也得給老子死在城門底下!」

  說完,他不再猶豫,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

  「跟我沖!」

  一聲怒吼,陳十六帶著百餘人,悍然從巷子裡衝出,直撲城門樓的樓梯。

  「有奸細!」

  「敵襲!」

  城門樓上的守軍瞬間大亂,箭矢如雨,朝著陳十六等人瘋狂覆蓋。

  也就在這一刻。

  另一側,數百名安北士卒,如同下山的猛虎,咆哮著沖向了城門洞。

  他們頂著友軍的巨大傷亡,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殺出了一條通路。

  「砍!」

  「砸!」

  十幾名壯漢,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房梁,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根粗壯無比的門閂!

  轟!

  轟!

  沉悶的撞擊聲,與城外攻城錘的撞擊聲,遙相呼應。

  城門樓上的大鬼守將,看著下方混亂的局勢,急得雙目赤紅。

  他剛想調集人手下去支援。

  噗嗤!

  一支冰冷的箭矢,悄無聲地,從他身後的人群中射出,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後心。

  那守將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箭簇,緩緩倒下。

  人群中,一名普通的「守軍」,面無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角弓,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在內外合力的撞擊下,那根巨大的門閂,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從中碎裂!

  厚重的城門,被巨大的攻城錘,轟然撞開!

  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三萬安北步卒,看著那洞開的城門,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

  高坡之上。

  蘇承錦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放下觀虛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拍了拍身邊一直安靜的朱大寶。

  「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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