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被掐住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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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城,將軍府。

  距離校場上那場殺雞儆猴、恩威並施的大會,已經過去了兩日。

  喧囂與熱血褪去,整座戌城在冬日的寒風中,安靜地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

  府內的氣氛,卻有些古怪的凝重。

  至少,江明月是這麼覺得的。

  她站在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目光不住地瞟向不遠處那間書房。

  房門緊閉。

  兩天了。

  整整兩天,蘇承錦、諸葛凡、上官白秀三個人,就像在裡面扎了根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除了每日有親衛進去送些簡單的吃食,再端出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餐盤外,再無任何動靜。

  江明月有些站不住了,在原地來回踱著步子。

  進去嗎?

  會不會打擾到他們商議要事?

  可若是不進去,這三個傢伙不會真把自己餓死在裡面吧?

  她正糾結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從身後傳來。

  「喲,我們的王妃殿下,這是在望夫石嗎?」

  白知月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她一襲貼身的錦裙,外面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更襯得身段妖嬈,容顏嫵媚。

  江明月回頭,看到是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你才是望夫石!」

  她晃了晃手裡的食盒。

  「我就是路過,順便給他們送點吃的。」

  白知月掩著嘴,輕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

  「是嗎?那你倒是進去啊。」

  她的目光落在江明月那緊緊抱著食盒,一副生怕別人搶了去的模樣,笑意更深了。

  「怎麼?怕耽誤他們談天大的事?」

  「我……」

  江明月一時語塞,臉頰有些發燙。

  「他們在裡面到底鼓搗什麼呢?」

  「神神秘秘的,兩天都沒露過面,是不是又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白知月走到她身邊,從她手中「搶」過那個食盒。

  「這麼好奇,自己進去看不就知道了。」

  白知月湊到她耳邊,吐氣如蘭。

  「放心,你現在可是名正言順的王妃,進去看看自己的夫君,天經地義。」

  「你要是再不進去,我就替你進去了哦。」

  「你!」

  江明月被她一番話說得又羞又氣,拿回食盒,抱著食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煩死你了!」

  她跺了跺腳,像是給自己鼓足了勇氣,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著那間緊閉的書房走去。

  看著她那略顯倉皇的背影,白知月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這安北王府大夫人的位置,看來還真非你莫屬呢……」

  「吱呀——」

  書房的門被江明月一把推開。

  一股混雜著濃茶、墨香和男人汗味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屋內的景象,更是讓她眼角一抽。

  只見三個男人,東倒西歪地坐在椅子上。

  蘇承錦靠在主位,雙目微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額頭,俊朗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疲憊。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個頭髮亂得像雞窩,平日裡儒雅的形象蕩然無存。

  另一個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一襲青衫也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過。

  地上、桌上,到處都散落著寫滿了字的廢紙,揉成一團一團的。

  聽到開門聲,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王……王妃?」

  兩人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躬身行禮。

  「見過王妃。」


  江明月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睜開眼的蘇承錦身上。

  蘇承錦看到她,有些意外,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你怎麼來了?」

  江明月將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她沒好氣地雙手叉腰,瞪著他。

  「我再不來,是不是就該給你們三個收屍了?」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整兩天!」

  「我還以為你們在裡面羽化飛升了呢!」

  蘇承錦被她這番話逗得笑出了聲,緊繃了兩天的神經,似乎也在這笑聲中鬆弛了些許。

  他伸手接過食盒,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肉粥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沒什麼,就是在商量戰報的事。」

  「戰報?」

  江明月柳眉一挑,環顧了一下這滿屋的狼藉,又看了看這三個頂著黑眼圈的傢伙,一臉的難以置信。

  「不是吧?」

  「就為了寫個戰報,你們三個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她伸出手指,挨個點了點。

  「你們三個的腦子加起來,都夠把朝堂上那幫傻子騙得家底都不剩了,區區一封戰報,有什麼好愁的?」

  江明月理所當然地說道。

  「打了勝仗,就如實上報唄,還能有什麼花樣?」

  此話一出,書房內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哭笑不得。

  王妃殿下,您可真是……一語中的啊。

  蘇承錦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拿起一碗粥,遞給江明月,然後自己也盛了一碗,一邊喝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說得對!說得太對了!」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還得是我的王妃殿下,一句話就點醒了我們三個蠢貨。」

  江明月哪裡聽不出他話里的調侃之意,俏臉一板,握緊了秀拳,對著他晃了晃。

  「你找打是不是?」

  「不敢,不敢。」

  蘇承錦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止不住。

  他喝完碗裡的粥,感覺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看著江明月那張帶著薄怒,卻滿是關切的臉,聲音不由得柔和了下來。

  「好了,我沒事,就是熬了兩天,有點累。」

  「不用擔心。」

  江明月「嗯」了一聲,見他確實沒什麼大礙,心也放了下來。

  「那你們繼續。」

  她將食盒裡的另外兩碗粥推到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面前。

  「吃完了再商量,別真把自己餓死了。」

  說完,她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書房。

  看著那道倩影消失在門口,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重新化為一片深沉。

  諸葛凡端起粥碗,也顧不上燙,「咕嚕咕嚕」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長舒一口氣。

  「王妃殿下說得沒錯,咱們確實是想得太複雜了。」

  他將空碗放下,看向蘇承錦。

  「要不,就按我說的,戰損報個一萬上去,不多不少,剛剛好。」

  上官白秀也端起了粥,小口地喝著,動作斯文,與諸葛凡的狼吞虎咽形成鮮明對比。

  他咽下一口粥,緩緩搖頭。

  「不行。」

  「一萬太少了,不足以讓朝堂那幫人心疼,更不足以讓他們掏錢。」

  他放下碗,一雙溫和的眸子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我還是覺得,至少要報兩萬!」

  「而且,重點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我們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以及……」


  「我們現在有多窮!」

  上官白秀站起身,從一堆廢紙中抽出一本帳冊。

  「殿下,這是我這兩日重新核算的濱州糧儲情況。」

  他翻開帳冊,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濱州本就不是產糧大州,又被閔會搜颳了數年,百姓家中早已無隔夜之糧。」

  「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和銀錢,幾乎是將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糧食都買空了,真正做到了雁過拔毛,寸草不生。」

  「可即便如此,買回來的這些糧食,也只夠我安北軍十數萬將士,勉強維持一年的用度。」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力。

  「這還是在不打仗的情況下。」

  「一旦再有戰事,不出三月,我們就得斷糧!」

  諸葛凡皺起了眉頭。

  「濱州的情況我清楚,你能搜刮出這麼多糧食,已經超出我的預料了。」

  蘇承錦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當然知道情況有多糟糕。

  前世帶來的先進理念,無論是提高士卒待遇,還是建立完善的撫恤制度,都需要一個最基礎的東西來支撐。

  那就是錢。

  海量的錢。

  「我們現在還有多少錢?」

  蘇承錦終於開口。

  諸葛凡嘆了口氣,報出了一串數字。

  「從京城樊梁帶來的,總計一千四百萬兩。」

  「從閔會府上抄出來的,約莫二百萬兩。」

  「加起來,總共是一千六百萬兩。」

  「除去給玉壘城盧巧成和干戚那邊留下的五百萬兩,我們手頭可動用的,還有一千一百萬兩。」

  他看了一眼蘇承錦,苦笑道。

  「殿下,您是真的沒看過帳本吧?」

  「自我們入主戌城,整修城防、安撫百姓、打造軍械、撫恤傷亡,再加上您下令全軍待遇翻倍。」

  「林林總總加起來,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經花出去了近三百萬兩白銀。」

  「我們手裡,現在只剩下八百萬兩不到了。」

  蘇承錦愣了愣。

  「花得這麼快?」

  他還真沒親自管過帳,沒想到花錢如流水,竟是這般景象。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說出了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殿下,錢花得快還是其次。」

  「最關鍵的是,我們現在,沒有進項。」

  「昭陵關,已經關了。」

  「無論是聖上的意思,還是蘇承明的意思,結果都一樣。」

  「昭陵關不開,我們就像被掐住了喉嚨。」

  「外面的物資運不進來,我們自己造出的東西,也賣不出去。」

  「盧巧成那邊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點石成金,也沒地方賣。」

  「我們現在被困死了。」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花錢如流水,卻斷了所有財路。

  這才是他們眼下最致命的危機。

  蘇承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古代那些起兵造反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燒殺搶掠。

  不搶,根本活不下去!

  但他不能那麼做。

  他要建立的,是一支真正屬於人民,能夠守護人民的軍隊,而不是一群新的強盜。

  「戰報……」

  蘇承錦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就按我們之前商定的來。」

  「傷亡,往少了報!就報八千!」

  「我們打了史無前例的大勝仗,傷亡比必須漂亮!」

  「這是我們安北軍的臉面,也是我蘇承錦的臉面!」


  「但是!」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糧草、軍械、甲冑、撫恤……所有能花錢的地方,都給我往死里報!」

  「數字翻十倍!不,二十倍!」

  「我要讓朝堂上那幫老傢伙們看到,我們為了打贏這一仗,已經把家底都掏空了!」

  「現在連褲子都快當掉了!」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殿下。

  諸葛凡撫掌開口。

  「但問題是,我們報上去,朝廷就肯給嗎?」

  「我敢保證,奏疏一到京城,朝堂之上,絕對不會有一個人同意給我們支援。」

  蘇承錦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奏疏是給那些大臣們看的。」

  「到時候我再寫一封信給父皇。」

  「就算他們一個銅板、一粒米都不給我,也必須得把昭陵關給我打開!」

  「否則,我這個安北王,就真的要帶著十萬大軍,沿街乞討去了!」

  諸葛凡嘆了口氣,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也只能如此了。」

  他有些惋惜地說道。

  「可惜,我跟白秀的那個想法,殿下您不能同意。」

  蘇承錦站起身,推開窗戶,讓清冷的空氣湧入,驅散屋內的沉悶。

  「還沒到那個時候。」

  他望著院中蕭瑟的景象,輕聲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一名親衛在門口高聲稟報。

  「啟稟王爺!盧先生和干先生求見!」

  盧巧成和干戚來了?

  蘇承錦的眼中瞬間閃過一道精光。

  他與諸葛凡、上官白秀對視一眼,三人的臉上,同時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剛剛還在為錢發愁,這兩位「財神爺」,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走,一起去看看。」

  蘇承錦大袖一揮,率先邁步走出書房。

  「我倒要看看,我這兩位財神爺,又給我帶來了什麼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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