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風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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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朔風卷著細雪,狠狠抽打在戌城斑駁的城牆上,發出嗚咽般的嘶吼。

  城頭之上,幾名守衛縮著脖子,將半個身子都藏在垛口後面,抵禦著這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嚴寒。

  時間早已過了宵禁,厚重的城門緊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就在這時,一名眼尖的守衛忽然直起了身子,他眯縫著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風雪瀰漫的黑暗地平線。

  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

  「老三,你看那是什麼?」

  他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被叫做老三的守衛不耐煩地探出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模糊的黑影,正踏著積雪,不疾不徐地朝城牆靠近。

  那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幾個人。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在風雪中沉默行軍的軍隊。

  沒有火把,沒有喧譁,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被風雪吞噬,化作一種令人心頭髮麻的沉悶迴響。

  「他娘的,哪來的軍隊?」

  老三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隨著那片黑影越來越近,守衛們終於看清了隊伍最前方那面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旗幟玄黑為底,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安北。

  「是……是安北王!」

  先前那名守衛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他臉色煞白,抓著同伴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他不是白天剛走嗎?」

  「怎麼又回來了!」

  「還帶著大軍!」

  城牆上頓時亂作一團。

  「快!快去稟告閔將軍!」

  「安北王帶著大軍回來了!」

  悽厲的喊聲在風雪中傳出老遠。

  城下,萬人的軍隊在百丈之外停下了腳步,散發著無聲的壓迫感。

  顧清清策馬來到蘇承錦身邊,輕聲問道。

  「先生可是有什麼事情了?」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疑惑。

  蘇承錦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正用眼角餘光瞪著自己的諸葛凡,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他連忙收斂笑意,一本正經地看向顧清清,壓低了聲音。

  「沒事。」

  「先生可能是在思考,要如何對付一個女子。」

  顧清清冰雪聰明,也曾聽那位攬月姑娘和諸葛先生之間的「傳聞」,此刻聽到蘇承錦這般調侃,那雙清冷的眸子裡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來先生也會被俗事所擾。」

  「他又不是神仙。」

  蘇承錦笑了。

  簡單的對話,驅散了風雪中的些許寒意。

  顧清清眉眼含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風雪,落在高大的城樓之上。

  那裡,人影晃動,一片慌亂。

  一旁的關臨催馬上前,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安北王駕在此,還不速開城門!」

  聲音滾滾如雷,壓過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頭。

  城牆上的守衛被這一聲巨吼嚇得一個哆嗦,為首的百夫長連忙扒著牆垛,扯著嗓子朝下面高喊。

  「王爺稍候!王爺稍候!」

  「小的這就去通報!」

  話音落下,城樓上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那扇沉重的城門發出「嘎吱嘎吱」的酸牙聲,在絞盤的拖動下,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道肥碩的身影,氣喘吁吁地從門縫裡擠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慌張的親兵。

  來人正是戌城守將,閔會。

  他身上胡亂地套著一件貂皮大氅,頭冠都有些歪斜,顯然是剛從暖和的被窩裡被拽出來,一路小跑趕來的。


  凜冽的寒風一吹,他那張肥得流油的臉上,汗珠混著雪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閔會跑到蘇承錦的馬前,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王爺……您……您這是……何故而返啊?」

  蘇承錦端坐於馬背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本王奉旨前來關北,重整軍政,接管城防。」

  他微微偏頭,語氣輕鬆。

  「戌城,自然也是本王要接管的地方。」

  「怎麼,本王來不得?」

  閔會的臉色瞬間僵住,那肥碩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蘇承錦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個狗東西!

  怎麼還殺了個回馬槍!

  白天不是被自己氣得灰溜溜走了嗎?

  按照白鶴的推算,他現在不應該是在飛風城,或者回玉壘城裡哭鼻子嗎?

  怎麼會帶著大軍,連夜返回戌城?

  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儘管心中翻江倒海,但閔會臉上還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躬身。

  「來得,自然來得!」

  「王爺肯回來,是末將的榮幸,是戌城百姓的榮幸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王爺,請進,快請進!」

  「外面風大雪大,小心凍壞了身子!」

  蘇承錦嘴角笑意不減,輕輕一抖韁繩,身下的戰馬便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進了那洞開的城門。

  身後,萬名士卒悄無聲息地跟上,洪流一般湧入城中。

  閔會跟在蘇承錦的馬邊,一邊小跑著,一邊偷偷打量著這支軍隊。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些軍士,竟然都未曾披甲,只穿著棉衣。

  閔會心中頓時生出一絲疑惑,但隨即便被狂喜所取代。

  沒穿盔甲?

  看來這安北王果然是個草包!

  帶著大軍連夜奔襲,竟然連甲冑都不備齊,這要是打起仗來,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看來他殺個回馬槍,也只是想仗著人多,嚇唬嚇唬自己罷了。

  想到這裡,閔會心中的那點不安頓時煙消雲散,腰杆也仿佛挺直了幾分。

  他臉上諂媚的笑容愈發真誠,看向馬背上的蘇承錦,聲音都洪亮了不少。

  「王爺,您看,這天色已晚,您來得又這麼急,末將一時間也沒來得及給您和將士們準備住處。」

  「要不……您先屈尊到末將的府上歇息片刻,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末將這就派人,把城中那座閒置的府邸打掃乾淨,保證讓王爺住得舒舒服服!」

  蘇承錦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讓人看不出喜怒。

  「也好,本王也正打算去閔將軍府上坐坐。」

  「至於住處,不急。」

  閔會看著蘇承錦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總覺得有些奇怪。

  眼前的這個蘇承錦,和白天那個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氣走的年輕王爺,似乎有些不同。

  但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或許是人多了,膽子也變大了吧。

  閔會如此安慰著自己。

  他引著大軍穿過寂靜的街道,城內一片蕭索,與他那即將到達的、燈火通明的府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了片刻,閔會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城南的方向,對蘇承錦說道。

  「王爺,您看,軍營那邊……最近正鬧著怪病,實在是……不方便大軍入駐。」

  「末將已經在城南那片空地,為王爺的大軍新增了一片營地,地方寬敞,也紮好了帳篷,末將派人帶著將士們前去歇息如何?」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說辭,軍營是他的根基,怎麼可能讓蘇承錦的人進去。


  蘇承錦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毫不關心。

  他看向身後的關臨和趙無疆。

  「你們帶兄弟們過去吧。」

  「是,殿下!」

  關臨和趙無疆齊聲應諾,隨即調轉馬頭,帶著那萬名士卒,朝著城南的方向浩蕩而去。

  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如潮水般退去,閔會心中那最後一絲壓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了大軍,你一個光杆王爺,帶著幾個護衛,到了我的地盤,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熱情地帶著蘇承錦一行人,朝著自己的府邸走去。

  不多時,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朱漆大門,石獅鎮宅,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亮如白晝。

  府前的護衛一打眼,就看見了跟在蘇承錦身後的,那小山一般的朱大寶,一個個神色都愣住了,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閔會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領著蘇承錦幾人穿過前院,緩步走向燈火輝煌的大廳。

  他緊隨在蘇承錦身後,一進屋,剛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卻見蘇承錦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邁開大步,走到了大廳最上首的主位前。

  然後,在一眾護衛和下人錯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安然落座。

  那個位置,是閔會坐了十幾年的位置。

  閔會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蘇承錦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僵在原地的閔會。

  「閔將軍,站著做什麼?」

  「坐。」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本王再問你一次。」

  「戌城的軍民名冊,準備好了沒有?」

  閔會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精彩紛呈。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哪裡是什麼虛張聲勢的草包王爺,這分明是一頭闖進羊圈的猛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怒,沉聲說道:「王爺!」

  「末將白天已經與您說得清清楚楚,統計名冊需要時間!」

  「您這才過了半天,就帶著大軍殺回城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承錦笑了。

  那笑容里,再無半分和煦,只剩下冰冷的戲謔。

  「沒什麼意思。」

  「既然閔將軍沒名冊給本王。」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敲在閔會的心上。

  「那本王,就給你一個名冊。」

  閔會瞳孔一縮,滿臉都是疑惑。

  「王爺……什麼意思?」

  蘇承錦搖了搖頭,似乎懶得再與他多說。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朱大寶,朱大寶立刻會意地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先讓人準備些吃食吧。」

  蘇承錦淡淡地說道。

  「本王這個護衛,有些餓了。」

  「至於名冊……」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閔會,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

  「你我,且等等。」

  閔會死死地盯著蘇承錦,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不通,蘇承錦到底有什麼底牌。

  白鶴明明說過,這蘇承錦在關北根基淺薄,無兵無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那一道聖旨。

  只要自己陽奉陰違,拖延時間,他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難道……他還有什麼後手?

  可思來想去,閔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他還是被自己十幾年來的積威和貪婪沖昏了頭腦。

  他就不信,在這戌城,在這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上,一個毛頭小子還能翻了天!

  「好!」

  閔會一咬牙,臉上恢復了鎮定。


  「既然王爺想等,那末將就陪您等!」

  「來人!」

  「給王爺和幾位貴客上最好的酒菜!」

  他轉身對著下人吩咐道,語氣中透著一股狠勁。

  等吃飽喝足了,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見閔會轉身離開,去安排酒宴,大廳內的氣氛才稍稍一松。

  蘇承錦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用一種複雜眼神看著自己的諸葛凡,笑著開口。

  「先生,還氣著呢?」

  諸葛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等事情忙完,我再找你算帳!」

  「嘿!」

  蘇承錦樂了。

  「還敢跟我倆呲牙?」

  他指了指一旁的朱大寶,威脅道:「你信不信,你再瞪我,我一會就讓大寶把你綁了,直接送回玉壘城去見攬月姑娘?」

  朱大寶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轉過頭,看著諸葛凡,露出了一個憨傻的笑容,還配合地捏了捏自己砂鍋大的拳頭。

  諸葛凡的臉瞬間就黑了。

  他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蘇承錦說得出,朱大寶就絕對幹得出來。

  百里瓊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從離開破廟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沉默。

  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探究與震驚。

  她確實想看看,這個看似溫和,實則手段狠辣的男人,到底要如何在這龍潭虎穴之中,兌現他白天所說的「量一口適合他的棺材」的狂言。

  而現在,大戲似乎馬上就要開場了。

  顧清清看著正在開玩笑的二人,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門外那沉沉的夜色。

  風雪,似乎更大了。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今晚這戌城,怕是要熱鬧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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