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喜宴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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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五,宜嫁娶。

  這一日,整個樊梁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的氛圍之中。

  五皇子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雲。

  京中但凡有些頭臉的勛貴世家,幾乎都派了人前來道賀。

  府門大開,紅綢高掛,從門口一直鋪到內院的紅毯,仿佛一條流淌的喜悅之河。

  唱禮官站在門前,扯著嗓子,聲音洪亮而悠長,將一份份厚重的賀禮與一個個顯赫的家世名號傳遍了半條長街。

  「安國公府,賀五殿下新婚大喜,送玉如意一對!」

  「吏部尚書府,賀五殿下新婚大喜,送東海明珠一盒!」

  「戶部尚書府,賀……」

  唱禮官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激動。

  「安北王到!賀五殿下、五皇子妃永結同心,送和田暖玉百方,蜀錦千匹!」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周遭那些還在排隊等候的賓客,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輛緩緩停下的華貴馬車。

  和田暖玉,百方!

  蜀錦,千匹!

  這手筆,已經不能用「厚禮」來形容了,這簡直就是將一座金山銀山直接砸了過來!

  眾人議論紛紛,看向那馬車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車簾掀開,蘇承錦一身王爵蟒袍,緩步而下。

  他身姿挺拔,面帶微笑,那份從容與貴氣,與之前那個懦弱無能的九皇子判若兩人。

  緊隨其後,江明月一身火紅的常服,英姿颯爽,更添幾分凌厲的美感。

  二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璧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九弟,弟妹,你們這禮,可是太重了!」

  一個爽朗的笑聲傳來,蘇承武快步從府中迎了出來。

  他今日也是一身喜慶的紅色蟒袍,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個即將迎娶心上人的普通富家翁,哪裡還有半分皇子的威嚴。

  蘇承錦笑著上前。

  「五哥大喜之日,做弟弟的,自然要有所表示。」

  蘇承武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他湊到蘇承錦耳邊,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地說道:「你還是有錢!」

  「以後我要是真窮得揭不開鍋了,可就全指望你了!」

  蘇承錦白了他一眼。

  「你再多說,一會結束我就拿東西回府,正缺錢的時候。」

  蘇承武如同沒聽見一般,不斷對著賓客打著招呼。

  江明月看著他們二人的樣子,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

  就在此時,一陣更為響亮的唱禮聲再次響起,打斷了這邊的寒暄。

  「三皇子殿下到!賀五殿下新婚之喜,送東海血珊瑚一株,黃金萬兩!」

  人群再次發出一陣驚呼。

  三皇子蘇承明的排場比蘇承錦還要大上幾分,儀仗華麗,前呼後擁。

  他攜著自己的妃子,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那股子即將登上太子之位的囂張氣焰,幾乎不加任何掩飾。

  「五弟,恭喜,恭喜啊!」

  蘇承明走到蘇承武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三哥能來,是弟弟的福分。」

  蘇承武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憨厚模樣,連連回禮。

  蘇承明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蘇承武,又落在了他身後的蘇承錦身上。

  當看到蘇承錦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想起了那日梁苑獵場的慘敗,想起了自己被那個廢物綁在樹上的奇恥大辱。

  若非卓知平再三叮囑,不宜生事,他恨不得現在就將蘇承錦碎屍萬段。

  蘇承明冷哼一聲,直接將蘇承錦當成了空氣,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

  他轉頭對著蘇承武,語氣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玩味。

  「五弟啊,聽說你這次娶的,是曲陽侯流落在外的孫女?」


  「嘖嘖,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今日這般花好月圓的場面,可千萬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哥哥我啊,可是很期待看一場熱熱鬧鬧的喜事呢。」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大笑著,帶著他的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了府內。

  蘇承武臉上的憨笑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蘇承錦則始終面帶微笑。

  他看著蘇承明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愈發意味深長。

  今日這場戲,看來是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精彩幾分。

  隨著賓客陸續入席,五皇子府內愈發熱鬧。

  絲竹管樂之聲不絕於耳,衣著華貴的賓客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蘇承明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被一群官員簇擁著,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儼然已是未來的儲君。

  蘇承錦則與江明月尋了個清靜的角落,自顧自地品著茶,對周遭的喧囂置若罔聞。

  時間緩緩流逝,吉時將近。

  就在府內氣氛達到頂點之時,唱禮官那拉得長長的聲音,再一次響徹全場,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穆與敬畏。

  「陛下……駕到!」

  喧鬧的庭院,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上的笑容凝固,齊刷刷地起身,朝著府門方向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庭院中迴蕩。

  梁帝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只跟了白斐一人,再無其他隨從。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沒有讓他們起身,徑直走到了主位之上,端坐下來。

  蘇承明跪在最前面,滿臉都是諂媚的笑容,正欲開口噓寒問暖,卻被梁帝一個冷淡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梁帝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同樣跪著的蘇承錦身上。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隨即收回了目光。

  整個庭院,落針可聞。

  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皇帝親臨皇子大婚,本是天大的恩寵,但此刻梁帝的沉默,卻讓這份恩寵變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人揣揣不安。

  許久,梁帝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都起來吧。」

  「今日是老五大喜的日子,不必拘禮。」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各自回到座位上,卻再也不敢高聲喧譁。

  隨著一陣悠揚的禮樂聲由遠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府門外。

  八抬大轎穩穩落下。

  一身大紅喜袍的蘇承武,臉上掛著緊張而幸福的笑容,快步上前,親手掀開了轎簾。

  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隨即,一位頭戴鳳冠霞帔,身姿婀娜的新娘,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下了轎子。

  雖然蓋著紅蓋頭,看不清容貌,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風華絕代,那行走間蓮步輕移的優雅,已足以讓無數人遐想萬千。

  庭院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曲陽侯莊遠早已從馬上下來,他看了一眼蘇承武和自己的「孫女」,咧著嘴嘿嘿一笑,也不行禮,徑直走到主位另一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聖上今兒個怎麼有空來了?」

  莊遠對著梁帝,渾然沒有半點君臣之禮,倒像長輩之間嘮家常。

  梁帝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朕的兒子大婚,朕就不能來看看?」

  「能來,能來,你來了,我這老傢伙臉上也有光不是?」

  莊遠嘿嘿笑著,從桌上抓起一把花生,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眼角直抽,卻沒一個人敢多說半個字。


  誰都知道,這位老侯爺就是這麼個脾氣,連皇帝都拿他沒轍。

  蘇承武牽著莊袖的手,踩著紅毯,伴隨著漫天飛舞的花瓣,一步步走進了庭院,走到了高堂之前。

  新上任的禮部尚書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抑揚頓挫的聲調,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蘇承武與莊袖轉身,對著門外蒼茫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又轉身,對著主位上的梁帝與莊遠,盈盈下拜。

  梁帝看著眼前的兒子兒媳,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竟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莊遠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手裡的花生殼都扔了一地。

  「夫妻對拜——」

  蘇承武與莊袖相對而立,隔著紅蓋頭,彼此深深一拜。

  那份濃情蜜意,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感染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承明看著這副花好月圓的場面,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爍著殘忍而快意的光芒。

  熱鬧?

  很快,就會變得更熱鬧了。

  禮部尚書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高聲唱出最後一句。

  「禮——」

  「且慢!」

  一個尖銳而不合時宜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蘇承明所在的位置。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臉上掛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正押著一個衣著華麗、卻滿臉驚恐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到了庭院中央。

  那婦人,正是樊梁城最大的煙花之地,煙潮樓的老鴇。

  老鴇一進場,看到主位上端坐的梁帝,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民婦……民婦叩見陛下!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高堂之上,正準備行最後禮的莊袖,身體在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紅蓋頭下的雙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一隻寬厚而溫暖的大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緊緊地握住了她。

  莊袖的身體不再顫抖。

  她能感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是堅定不移的力量。

  蘇承武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那老鴇一眼。

  庭院中的氣氛,瞬間從喜慶的頂點,跌入了冰冷的谷底。

  所有賓客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都預感到,一場天大的風波,即將來臨。

  蘇承明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對著梁帝恭敬地行了一禮。

  「父皇,兒臣並非有意打擾五弟的大婚,實乃是有一件關乎我皇家顏面的大事,不得不報!」

  梁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說。」

  「是!」

  蘇承明直起身,轉身指向那個癱倒在地的老鴇,聲音陡然拔高。

  「父皇!諸位同僚!」

  「此人,乃是煙潮樓的老鴇!」

  「而今日五弟所迎娶的新娘,曲陽侯的『孫女』莊袖姑娘,兒臣看著,可是眼熟得很吶!」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掃向那身穿嫁衣的莊袖,一字一頓地說道:

  「她,不就是昔日艷冠樊梁,引得無數王孫公子一擲千金的煙潮樓頭牌——紅袖姑娘嗎!」

  轟!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震驚、鄙夷、難以置信,齊刷刷地射向了高堂之上的新娘。

  五皇子妃,竟然是一個風塵女子?!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足以讓整個大梁皇室蒙羞的驚天醜聞!


  「這……這怎麼可能?」

  「三殿下說的是真的嗎?」

  「五殿下竟然娶了一個風塵女子為妃?」

  「怪不得曲陽侯說是流落在外的孫女,原來是這麼個『流落』法!」

  賓客們的議論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化作一把把無形的利刃,刺向那道紅色的身影。

  蘇承明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蘇承武,讓那個自以為聰明的莊遠,在全天下人面前,顏面掃地,淪為笑柄!

  他再次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正義感。

  「父皇!五弟他被美色所惑,做下此等荒唐之事,已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而莊侯爺,更是助紂為虐,欺君罔上!」

  「竟敢將一個風塵女子認作義孫女,嫁入皇家!」

  「此乃滔天大罪!」

  他轉向那個瑟瑟發抖的老鴇,厲聲喝道:「你!當著陛下的面,給本殿下說清楚!」

  「這個新娘子,到底是不是你們煙潮樓的紅袖!」

  老鴇早已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殿下,回陛下……是……是紅袖姑娘……」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蘇承明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

  他仿佛已經看到,梁帝龍顏大怒,將蘇承武和莊遠打入天牢的場景。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主位上的梁帝,依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而那個被他視為最大幫凶的莊遠,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慢悠悠地剝著花生。

  就連當事人蘇承武,也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握著新娘的手,一動不動。

  整個場面,詭異到了極點。

  角落裡,蘇承錦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三哥啊三哥!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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