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呼天野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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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

  卯時剛過,天色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盡的青黑。

  大梁的文武百官,卻早已身著朝服,靜立於明和殿外,等待著早朝的開始。

  秋獵之事帶來的餘波,依舊在京城上空盤旋。

  那一日,三位皇子當眾受罰,兵部尚書被打入天牢,皇子遇刺的驚天大案懸而未決。

  整個朝堂的空氣,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沒有人交頭接耳。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只有寒風卷過廊柱的嗚咽聲。

  「咚——」

  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百官魚貫而入。

  龍椅之上,梁帝早已端坐,面沉如水,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敬畏、或惶恐的臉。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龍袍,更添了幾分深沉與威嚴。

  早朝的議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無非是一些地方呈報的瑣事,梁帝只是聽著,偶爾「嗯」上一聲,不置可否。

  終於,當一名官員匯報完一處水利修繕的進度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承明從隊列中站了出來。

  他今日的面色格外紅潤,眉宇間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意氣風發,連日來因傷勢帶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啟稟父皇,兒臣奉旨徹查南方吏治與大鬼探子一事,已有些許眉目。」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講。」

  「是。」

  蘇承明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摺,雙手呈上。

  「兒臣領命之後,幸得丞相與玄司主鼎力相助,於南方諸州府,共抓獲疑似大鬼探子三百七十二人,另有與之勾結、意圖不軌的亡國亂黨八十一人。」

  「除此之外,更有甚者……」

  蘇承明的聲音頓了頓,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痛心疾首的憤慨。

  「竟有地方官員,為一己私利,與這些狼子野心之輩沆瀣一通,為其行方便之門,出賣我大梁情報!」

  「此乃兒臣審訊後,整理出的涉事官員名單,以及其罪證!」

  話音落下,滿朝譁然!

  短短數日,竟查出如此多的內賊!

  這簡直是在大梁的肌體之上,挖出了一塊流著膿血的爛肉,觸目驚心!

  白斐走下御階,接過奏摺,恭敬地呈遞給梁帝。

  梁帝展開奏摺,目光一行行掃過。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冰冷。

  殿內的溫度,仿佛也隨之驟降。

  每一個被梁帝目光掃過的名字,都代表著一個被蛀空的位置,一次被出賣的信任。

  「好,好得很!」

  梁帝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砰!」

  他猛地將那捲厚重的奏摺,狠狠摔在御案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短短几年,大鬼國的爪子,就已經伸得這麼長了!」

  「內外勾結,沆瀣一氣!」

  「朕的江山,就是被這些碩鼠,一點點蛀空的!」

  雷霆之怒,轟然爆發!

  殿下百官,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陛下息怒」。

  梁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指著地上跪著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殺機。

  「息怒?」

  「朕如何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傳朕旨意!」

  「名單之上所列之人,無論官居何位,全部給朕抓進緝查司!」

  「嚴加審訊!給朕把他們知道的每一個字,都挖出來!」

  「確認無誤之後……」

  「立刻處死!誅三族!」


  「是!」

  蘇承明昂首領命,聲音洪亮,臉上是立下大功的亢奮。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於百官之首的卓知平,緩步走出。

  他躬身行禮,神態從容。

  「啟稟聖上,老臣與玄司主奉旨配合三殿下調查,期間,還發現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梁帝剛剛坐下的身子,又微微挺直,眉頭皺起。

  「還有何事?」

  卓知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眼角的餘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站在另一側,始終沉默不語的蘇承瑞。

  白斐心領神會,躬身道。

  「聖上,玄司主正在殿外候旨。」

  「讓他進來。」

  梁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耐。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退回了原位。

  片刻之後。

  一道身著緝查司特有官服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

  來人正是緝查司司主,玄景。

  所過之處,兩旁的官員甚至會下意識地向旁邊挪動半分。

  玄景走到殿中,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臣,玄景,見過聖上。」

  「此奏報,乃是臣奉旨徹查各地官員一事時,意外審訊所得。」

  玄景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絲毫感情的波動。

  「被審之人,乃原關州知府,趙括。」

  「其人貪生怕死,為求活命,檢舉了朝中兩位大人。」

  「禮部尚書,周卞。」

  「戶部尚書,瞿道安。」

  玄景每說出一個名字,便有兩道身影,在人群中猛地一顫。

  「趙括稱,二位大人利用朝中官位之便利,多年來以權謀私,賣官鬻爵,獲利甚大。」

  「他還吐露出不少與他相熟的地方官員,皆稱與二位大人有所牽連。」

  「經臣連夜核查,確有此事。」

  平地驚雷!

  如果說,剛才徹查大鬼探子,是清理國賊。

  那麼現在,玄景所言,便是掀開了朝堂內部一個巨大的貪腐網!

  被點到名字的禮部尚書周卞和戶部尚書瞿道安,二人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們連滾帶爬地從隊列中衝出,跪倒在殿中,頭磕得砰砰作響。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明鑑!此乃污衊!是那趙括狗急跳牆,血口噴人啊!」

  兩人的哭喊聲,在死寂的明和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梁帝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盯著玄景。

  白斐再次走下御階,接過玄景手中的奏摺,呈了上去。

  梁帝翻開,只看了兩眼,便合上了。

  他將奏摺隨手扔在案上,語氣平靜。

  「污衊?」

  「玄景,你緝查司的手段,朕是知道的。」

  「沒有實證,你不會拿到這明和殿上來。」

  玄景依舊跪著,頭也未抬。

  「聖上明鑑。」

  簡單的四個字,便宣判了周卞與瞿道安的死刑。

  兩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卓知平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意猶未盡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到此為止,不過是拔除了朝中兩條大魚。

  然而,玄景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從懷中,取出了另一本奏摺。

  同樣是緝查司的制式,但封皮的顏色,卻更深一些。

  「奏報聖上。」

  玄景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臣在核查多名官員的供詞之後,得知了一個事情。」


  「周卞與瞿道安二位大人的貪腐,並非自主操控。」

  「在他們的背後……」

  玄景微微抬起頭,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穿過人群,似乎落在了某個方向。

  「另有其人。」

  此話一出!

  殿內所有的目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齊刷刷地落在了蘇承瑞的身上!

  就連龍椅之上的梁帝,那雙深邃的眼眸,也變得無比冰冷,死死地鎖定了自己的長子。

  蘇承瑞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松。

  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玄景,也沒有去看那兩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尚書。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與不遠處的蘇承明和卓知平,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當然明白。

  玄景,是父皇手中最鋒利的刀,這把刀,永遠不會主動參與奪嫡。

  能讓玄景在這早朝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對自己發動攻訐,只說明一個問題。

  對方,已經掌握了足以將自己一擊致命的證據!

  玄景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有罪證以及審訊結果,皆已記錄在內。」

  「此事牽連甚廣,朝中黨羽盤根錯節,已非臣能夠擅自調查。」

  「否則,恐有動搖國本之危。」

  「特來奏報聖上,請聖上定奪!」

  玄景將第二本奏摺,高高舉起。

  那本黑色的奏摺,此刻在蘇承瑞的眼中,仿佛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他終於明白,為何前幾日的壽宴之上,卓知平那個老狐狸,沒有讓蘇承明趁著畫作一事對自己發難。

  原來,他們早就在這裡等著自己!

  這是一個早已設好的局!

  一個從秋獵之後,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編織的,天羅地網!

  蘇承武,站在蘇承瑞的不遠處,冷眼看著殿中的一切。

  他的心中,沒有半分驚訝,只有一種看戲的漠然。

  好一招釜底抽薪,圖窮匕見。

  卓知平這個老狐狸,當真了得。

  恐怕,他早就掌握了蘇承瑞黨羽的貪腐罪證,卻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父皇下令徹查內賊,他才借著這股東風,將這些證據通過緝查司的手,名正言順地擺到了父皇的面前。

  如此一來,既能一舉扳倒大皇子,又不會落下自己結黨營私、構陷皇子的口實。

  高明。

  實在是高明。

  蘇承武心中暗自感嘆,可惜了,老九今日不在。

  若是讓他看到這般精彩的一幕,不知會作何感想。

  不過……

  蘇承武的目光,重新轉向了蘇承瑞。

  他仿佛已經看到,蘇承瑞那雙藏在寬大朝服下的手,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到,蘇承瑞的臉上一片鐵青,眼神中的傲慢與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被逼入絕境的瘋狂與怨毒。

  蘇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事一出,你蘇承瑞本就所剩無幾的聖心,將徹底消散。

  太子之位,與你再無半分干係。

  接下來,等待你的,將會是父皇無情的清算,和老三無盡的打壓。

  蘇承瑞。

  被逼到這般田地,你……

  該魚死網破了吧?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梁帝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在那本黑色的奏摺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他沒有立刻去看,也沒有說話。

  但那份沉默,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玄景依舊單膝跪地,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他身後的蘇承瑞,身形挺拔如松,朝服之下,那雙攥得指節發白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終於。


  梁帝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憤怒之下,反而生出的冷笑。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拿起那本奏摺,甚至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擊著。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好。」

  梁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好一個內外勾結,好一個盤根錯節。」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蘇承瑞的臉上。

  「承瑞。」

  「這本東西,你看還是不看?」

  蘇承瑞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知道,父皇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一個狡辯的機會,一個掙扎的機會。

  然而,他只是抬起頭,迎著梁帝那冰冷的目光,同樣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父皇。」

  「玄司主向來只以證據說話。」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卓知平,眉毛都控制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預想過蘇承瑞的百般辯解,千般抵賴,甚至狗急跳牆的瘋狂反撲。

  卻唯獨沒有想到,他會認。

  認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站在他對面的蘇承明,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抑制不住。

  他本以為還要與這位大哥在朝堂上唇槍舌戰一番,沒想到,對方竟直接繳械投降。

  蠢貨。

  真是個蠢貨!

  梁帝看著蘇承瑞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猛地抓起那本奏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蘇承瑞的臉上砸了過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你這麼多年,都幹了些什麼!」

  厚重的奏摺帶著風聲,呼嘯而至。

  蘇承瑞沒有躲。

  奏摺的硬角狠狠地砸在他的額角,發出一聲悶響,隨後散落一地,紙頁紛飛,上面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和罪狀,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身為皇子!朕的長子!」

  梁帝從龍椅上霍然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指著蘇承瑞的鼻子,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失望與暴怒。

  「不思為國分憂,不念以身作則,反而結黨營私,以權謀私,成為了我大梁身上的一條蛀蟲!」

  「你就是這般,替朕分憂的?!」

  鮮血,順著蘇承瑞的額角緩緩流下,蜿蜒過他依舊平靜的眼眸,滴落在青磚之上,濺開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奏摺,也沒有去擦拭臉上的血跡。

  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後,撩起朝服的下擺,重重跪下。

  「兒臣身為皇子,未能替父分憂,反使父皇憂心,實乃兒臣之責。」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的顫抖,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兒臣,願受責罰。」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了。

  如果說剛才的乾脆認罪是出人意料,那此刻這番平靜的請罪,便近乎詭異了。

  這不像是大皇子蘇承瑞。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眼高於頂,自負到骨子裡的大皇子,怎麼可能會是這般模樣?

  梁帝坐在龍椅之上,死死地盯著他。

  「你不打算反駁一下?」

  蘇承瑞抬起頭,任由鮮血模糊了視線,他的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

  「玄司主向來以證據說話,兒臣無話可說。」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了一旁的玄景,那眼神平靜而深邃。

  「倘若真的有話可說……」

  蘇承瑞的聲音頓了頓,輕輕地,卻清晰無比地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刻意迴避的名字。

  「當年,四弟蘇承知,又怎麼會死得那般果決?」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明和殿中轟然炸響!

  梁帝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竟變得有些蒼白。

  「你……!」

  他指著蘇承瑞,嘴唇哆嗦著,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蘇承瑞卻仿佛沒有看到父皇的失態。

  他的目光,緩緩從驚愕的玄景身上移開,越過人群,落在了蘇承明的臉上。

  他對著蘇承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瘋狂,沒有了怨毒,只有一種讓蘇承明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靜與淡然。

  然後,他重新轉過頭,看向龍椅之上的梁帝,再次叩首。

  「砰!」

  這一次,額頭與冰冷的地磚,發出了沉重的撞擊聲。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還有臉提老四?!」

  梁帝終於爆發了。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硯,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蘇承瑞的頭頂狠狠砸了過去!

  「逆子!」

  沉重的硯台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直奔蘇承瑞的腦袋。

  他依舊跪在那裡,沒有半分閃躲的意思。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硯台砸在他的頭頂,瞬間,更多的鮮血涌了出來,將他的半張臉都染紅了。

  梁帝喘著粗氣,雙目赤紅。

  「老四何曾讓朕操過這種心?!」

  「他何曾像你這般,讓朕失望透頂!」

  蘇承瑞被砸得身體一晃,卻依舊跪得筆直。

  他緩緩抬起頭,滿是鮮血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著在御階之上怒吼的父皇,一字一頓。

  「兒臣,蘇承瑞,領罰!」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跪伏在地,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們看著那個滿臉是血,卻依舊跪得筆直的皇子,心中只剩下無盡的驚駭。

  大皇子,瘋了。

  梁帝看著跪在血泊中的長子,胸口的起伏劇烈到了極點。

  良久。

  他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回龍椅之上。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失望。

  「大皇子蘇承瑞,德行有失,貪贓枉法,有違聖心!」

  「即日起,禁足府中,無詔不得出!」

  「周卞,瞿道安,革去官職,即刻押入緝查司,嚴加審問!」

  「其家產,全部抄沒,充入國庫!」

  話音落下。

  蘇承明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勝利的笑容。

  贏了。

  從今天起,這太子之位,再也無人能與他相爭。

  然而,與他的興奮截然相反的是,卓知平與蘇承武,卻同時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罰得……太輕了。

  以蘇承瑞所犯之罪,就算不被廢為庶人,也該圈禁宗府,永世不得出。

  僅僅是禁足府中?

  聖心難測啊。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大殿下!救救我等!大殿下!」

  被點到名字的周卞和瞿道安,此刻才如夢初醒,發出了絕望的哭喊。

  兩名如狼似虎的鐵甲衛沖了進來,堵住他們的嘴,將他們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蘇承瑞對那悽厲的求救聲充耳不聞。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殿外,再也聽不見半分。

  他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神情疲憊的梁帝。

  「兒臣,求父皇一事。」

  他的聲音,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虛弱,卻依舊平靜。

  「望父皇看在兒臣多年來雖無功勞,亦有苦勞的份上,在禁足之前,懇請前往後宮,看望一次母妃。」

  「兒臣就此之後,定當幽閉府中,日日為父皇、為母妃、為我大梁,抄經誦佛,祈福安康。」

  他的言辭懇切,神態真誠,仿佛真的已經心如死灰,只求安度餘生。

  梁帝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死寂的平靜,胸口的怒火,不知為何,竟悄然散去了些許。

  他閉上眼,擺了擺手,聲音里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准了。」

  「無事,退朝吧。」

  他頓了頓,又睜開眼。

  「老五,陪朕走走。」

  一直站在角落裡看戲的蘇承武心中一凜,連忙走上前。

  「兒臣,遵旨。」

  梁帝在白斐的攙扶下,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從側殿離開。

  蘇承武緊隨其後。

  百官山呼萬歲,也如蒙大赦般,紛紛起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明和殿。

  蘇承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臉上掛著從容而得意的微笑。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緩步走向後宮的方向。

  果然。

  在通往後宮的殿門口,他看到了那個渾身是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等著自己。

  蘇承明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哥。

  「大哥這是在等我?」

  蘇承瑞聞言,笑了笑。

  那笑容,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

  「恭喜三弟,得償所願。」

  蘇承明陰狠一笑,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也多謝大哥,這麼多年的照顧。」

  「你放心,待我登上太子之位,定然不會忘了大哥今日的功勞。」

  蘇承瑞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蘇承明,看著他那張因為勝利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平靜,愈發淡然。

  御花園內,秋風蕭瑟。

  金黃的落葉鋪滿了石徑,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梁帝走在前面,雙手負後,一言不發。

  他只是看著那些在風中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承武落後半步,安靜地跟著。

  他沒有去看周圍的景致,目光始終落在父皇那身玄色龍袍的背影上。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前方傳來,籠罩著這片園林。

  「你覺得,你大哥今日之事,可有玄機?」

  梁帝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卻讓蘇承武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停下腳步,微微一愣,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茫然。

  「兒臣愚笨。」

  蘇承武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看不出此事之中的奧妙。」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思索。

  「大哥……他認得那般果斷,或許……或許確有其事,所以才沒辯駁吧。」

  梁帝「嗯」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折下了一朵已經有些枯萎的菊花,在指間輕輕捻動。

  「近來,確實是時運不濟。」

  梁帝的語氣里,透著一股難言的疲憊。

  「事情一茬接一茬。」

  「觀天司說,宮裡需要有些喜事來沖一衝。」


  梁帝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蘇承武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朕想了想,如今幾位皇子,就你還未曾娶妻。」

  蘇承武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來了。

  「可有心儀的女子?」

  梁帝的聲音依舊平淡。

  「朕看,安國公家的小女兒就不錯,性子溫婉,與你正相配。改日,你可結識一番。」

  蘇承武的腦中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是父皇的試探,也是一道命令。

  若是尋常,他只能領旨謝恩。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樑帝的目光。

  「父皇。」

  他臉上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羞赧與侷促。

  「其實……兒臣已有心儀的女子了。」

  「哦?」

  梁帝的尾音微微拉長,眼中閃過一絲趣味。

  「是哪家的女子?朕怎麼從來不知。」

  蘇承武撓了撓頭,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

  「是……是莊侯爺的孫女,名叫莊袖。」

  「莊袖?」

  梁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莊遠什麼時候有了個孫女,朕怎麼不知道?」

  他的目光,轉向了身後不遠處的白斐。

  白斐微微躬身,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蘇承武連忙解釋。

  「是莊侯爺私下相認的,兒臣也是意外得知。」

  「父皇您也知道,莊侯爺向來深居簡出,脾氣古怪,府中的事情,外人知之甚少。」

  梁帝沉默了。

  他將那朵被捻碎的菊花隨手扔掉,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蘇承武的心,懸在了半空。

  他在賭。

  賭父皇對莊遠那個怪老頭的容忍度。

  賭父皇此刻更願意相信一件簡單的事,而不是去深究一件可能更麻煩的事。

  許久。

  梁帝才重新開口。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蘇承武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

  「待禮部那邊調整之後,朕讓觀天司挑個好日子,便把婚事辦了。」

  「兒臣,謝父皇恩典!」

  蘇承武大喜過望,立刻跪下謝恩。

  梁帝擺了擺手。

  「起來吧。」

  「退下吧。」

  「兒臣遵旨。」

  蘇承武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御花園。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滿園的蕭瑟。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頭也未抬。

  「玄景那邊,讓他查查。」

  一直靜立如影的白斐,躬身領命。

  「遵旨。」

  鸞明宮。

  蘇承瑞踏入宮門的那一刻,所有當值的宮女太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紛紛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埋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個渾身是血的大皇子。

  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蘇承瑞的目光掃過一個跪在最前方的宮女。

  「母妃可在裡面?」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宮女的身子顫抖。

  「回……回殿下,貴妃娘娘……正在用膳。」

  「嗯。」

  蘇承瑞應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污的朝服,伸手,隨意地理了理衣襟。


  然後,他邁開步子,徑直向內殿走去。

  「瑞兒?」

  習貴妃剛剛端起一碗燕窩粥,看到兒子走進來,手中的玉匙「噹啷」一聲掉回碗裡。

  她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當她看清蘇承瑞滿是血污的臉時,臉色瞬間煞白。

  「快!快去打水!拿乾淨的帕子來!」

  她對著身後嚇傻的宮女厲聲吩咐。

  習貴妃拉著蘇承瑞的手,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可是……可是又惹你父皇生氣了?」

  蘇承瑞看著她,竟還笑了笑。

  「嗯。」

  習貴妃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眶泛紅。

  「母妃與你說了多少次,你父皇不喜歡你們兄弟間爭來斗去。」

  「今日……今日怎麼會發這般大的火?」

  蘇承瑞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沒事,都是些小事。」

  宮女端著水盆和乾淨的帕子,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習貴妃接過帕子,浸濕,擰乾。

  她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為兒子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冰冷的帕子觸碰到額角的傷口,蘇承瑞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看著她眼中的心疼與焦慮。

  血跡被擦拭乾淨,露出額角那道被硯台砸出的傷口。

  習貴妃的心,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有什麼需要母妃幫忙的?」

  蘇承瑞依舊搖頭。

  「母妃無需操勞,一切事情,兒臣心中自有計較。」

  習貴妃又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什麼事情都喜歡一個人扛著。」

  「那蘇承明有卓家在背後撐腰,你自己,如何斗得過他們?」

  「有什麼事,說與母妃。」

  「你外祖那邊,母妃還能說上幾句話。」

  蘇承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習貴妃的手背。

  「母妃,您總是這樣,太過勞心。」

  「兒臣已經長大了,無需再讓母妃時時擔心。」

  習貴妃看著兒子那張英俊卻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故作的輕鬆,心中百感交集。

  她擠出一個笑容。

  「好,好,你長大了。」

  「你啊,總是這般懂事。」

  「今日我讓膳房做了些你最愛吃的桂花糕,我去給你拿。」

  「嗯。」

  蘇承瑞點了點頭。

  習貴妃站起身,轉身走向偏殿。

  就在她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

  「母妃。」

  蘇承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習貴妃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臉上是溫柔的笑意。

  「怎麼了?」

  蘇承瑞也笑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那笑容乾淨,溫暖,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習貴妃端著那碟精緻的桂花糕回來時,內殿裡已經空了。

  一個貼身宮女快步走上前,垂首斂目,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殿下說今日還有事,便不等您回來了。」

  習貴妃的腳步沒有停。

  她走到桌邊,將手中的白玉碟子輕輕放下。

  碟中的桂花糕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撒著細碎的金色桂花,甜香的氣息瀰漫開來。

  她的目光落在蘇承瑞之前坐過的那個位置上,久久沒有移開。

  「本宮乏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歇了吧。」

  說完,她轉身,徑直朝著寢殿走去。

  曳地的宮裙裙擺划過光潔如鏡的地磚,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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