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氣吞萬里如睡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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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昨夜被江明月抱著睡了一晚,睡得並不安穩,天剛蒙蒙亮便醒了。

  他披上外衣,推門而出,清晨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

  然而,院中的景象卻讓他挑了挑眉。

  蘇承武,那個在人前總是帶著幾分憨傻莽撞的兄長,此刻正在院中的石桌旁來回踱步。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焦慮,連蘇承錦走近了都未曾察覺。

  蘇承錦也不出聲,徑直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為自己倒了杯尚有餘溫的茶。

  「咔噠。」

  茶杯落桌的輕響,終於驚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緒里的蘇承武。

  他猛地抬頭,看到蘇承錦那張悠閒自得的臉,煩躁更甚。

  「你怎麼起這麼早?」

  蘇承錦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開口:「五哥不也一樣?」

  「看你這火燒眉毛的樣子,可是紅袖姑娘那邊,出了變故?」

  蘇承武重重地「嗯」了一聲,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雙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現在這個位置,就是架在火上。」

  「蘇承瑞和蘇承明那兩條瘋狗,現在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派人盯著我,想從我身上找出點錯處來。」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壓抑的怒火和無力。

  「蘇承瑞已經查到了煙潮樓,紅袖的事情,瞞不了多久了。」

  「一旦被他們捅到父皇那裡去,父皇最是在意皇室顏面,一個皇子,要娶一個風塵女子……」

  蘇承錦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明白蘇承武的欲言又止。

  梁帝定會讓紅袖消失,然後將此事壓下。

  而蘇承武,將毫無辦法。

  「說實在的。」

  蘇承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直接將紅袖送到一個邊遠的莊子上,好吃好喝養著,等風頭過去,你離了京,再去接她,不就好了?」

  蘇承武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我何嘗沒想過,但她不同意。」

  他看著蘇承錦,那雙總是藏著算計的眼睛裡,此刻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柔情與無奈。

  「她說,她不怕死,就怕一個人孤零零地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向來拒絕不了她。」

  蘇承武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既然是我把她拉進這趟渾水,就必須保她周全。」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認同。

  他點了點頭。

  「五哥倒是個情種。」

  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調侃道:「罷了,誰讓當初紅袖那事,我也有份。」

  「說吧,想讓我怎麼幫你?」

  聽到這話,蘇承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體猛地前傾。

  「我需要把紅袖的身份,往上抬一抬,讓她脫了賤籍,變成一個能擺在檯面上的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我找過幾個相熟的世家,沒人願意沾這個麻煩,我只能來找你了。」

  蘇承錦笑了笑,手指在桌面輕輕一點。

  「如果,把紅袖的身份,變成一個勛貴的女兒呢?」

  蘇承武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又苦笑著搖頭。

  「當然可行,可哪有那麼容易?」

  「大梁如今僅剩的兩個王爺,家族成員人盡皆知,平白多出一個女兒,傻子都知道有問題,只會惹來一身腥,誰會答應?」

  他看了蘇承錦一眼,意有所指。

  「就算你捨得下面子,去求平陵王府,恐怕父皇那邊也說不過去。」

  「我們皇室,與平陵王府太過熟悉了。」

  「誰說要去找平陵王府了?」

  蘇承錦嗤笑一聲。

  「你想跟我做連襟,我還懶得答應呢。」


  蘇承武被他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有什麼辦法你就快說,少在這擺你那高深莫測的架子!」

  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愈發玩味。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莊崖,還記得嗎?」

  蘇承武愣住了,腦中飛速轉動。

  莊崖……鐵甲衛校尉……曲陽侯府……

  「你是說……曲陽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讓紅袖,變成莊老侯爺的孫女?」

  蘇承錦讚許地點了點頭。

  「紅袖以前的底子,你自己想辦法弄乾淨。」

  「莊侯爺那邊,我幫你跑一趟。」

  蘇承武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這個辦法,可行!

  曲陽侯莊遠,脾氣古怪,為人孤僻,與朝中百官幾乎沒什麼來往,更是對皇室敬而遠之。

  他的家事,外人知之甚少。

  如果他認下一個孫女,可信度極高!

  但隨即,新的問題又來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

  蘇承武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只不過,莊老侯爺那個人出了名的油鹽不進!連父皇的面子都敢不給,你……你有什麼把握?」

  「你打算怎麼做?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蘇承錦笑而不語。

  他只是轉過頭,朝著身後的屋子揚聲喊了一句。

  「明月,醒了嗎?」

  屋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片刻後,江明月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長發微亂,帶著幾分慵懶的嬌憨。

  「幹嘛?」

  蘇承錦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收拾一下,今日,咱們回王府看看祖母去。」

  江明月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都行,聽你的。」

  說完,又縮回了屋裡。

  看著這一幕,蘇承武瞬間恍然大悟。

  他看著蘇承錦,眼神複雜。

  曲陽侯莊遠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一個人的話會聽上幾分,那就是平陵王府的老夫人。

  如果是老夫人親自出面……

  莊老侯爺那塊茅坑裡的石頭,怕是也得乖乖點頭。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蘇承武站起身,對著蘇承錦,鄭重地說道。

  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不置可否。

  人情,有時候比金銀更值錢。

  平陵王府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蘇承錦與江明月剛踏入其中,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廊下靜候。

  是老管家江長升。

  江明月方才還緊握著蘇承錦的手,此刻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盤的小獸,立刻鬆開手,幾步輕快地跑上前。

  「江叔!」

  她的聲音裡帶著歸家的雀躍與放鬆。

  江長升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也浮現出溫和的笑意,眼神里滿是寵溺。

  「你這丫頭,都當了皇子妃,還是沒個姑娘家的樣子。」

  江明月只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蘇承錦緩步上前,微微躬身。

  「江叔,身體可好?」

  江長升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點了點頭,眼神比之上次,又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認可與鄭重。

  「殿下有心了,老奴身子骨還硬朗。」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老夫人在後院等你們。」

  二人點頭,跟在江長升身後,穿過抄手遊廊。

  後院的空地上,一道蒼老卻矯健的身影正在演練拳法。

  她的動作不快,一招一式卻沉穩如山。


  見到三人走來,老夫人緩緩收勢,一口綿長的濁氣從口中吐出,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愈發矍鑠。

  她含笑的目光越過江明月,直接落在了蘇承錦的臉上。

  「今日怎麼有空,帶這丫頭回來看我這個老婆子了?」

  蘇承錦臉上立刻堆起燦爛的笑容,快步上前。

  「這不是想祖母了嘛,特地過來給您請安。」

  老夫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承錦的胳膊,眼神卻銳利如鷹,仿佛能看透人心。

  「少來這套,你這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

  她語氣篤定,帶著一絲調侃。

  「說吧,又有什麼事情,要我這個老婆子出馬了?」

  蘇承錦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什麼事都瞞不過您老的法眼。」

  江長升早已備好茶水,扶著老夫人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江明月則像只黏人的貓兒,立刻湊到老夫人身邊,挨著她坐下,腦袋親昵地靠在老夫人的肩膀上。

  老夫人慈愛地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目光再次投向蘇承錦。

  「說說看。」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也不拐彎抹角,便將五皇子蘇承武與紅袖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打算,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石桌旁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唯有茶杯中升騰起的熱氣,裊裊盤旋。

  老夫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一雙渾濁卻精光閃爍的眼睛,審視著蘇承錦。

  「這個老五,你信得過?」

  蘇承錦點頭。

  「信得過。」

  他頓了頓。

  「五哥此人,心機深沉,慣於偽裝,這一點,孫兒與他可算是同道中人。

  但這樣的人,往往有自己的軟肋和底線。」

  「在紅袖一事上,他寧可冒著觸怒父皇、前途盡毀的風險,也要護其周全,至少能看出來,他心裡還存著一個『情』字。」

  「一個有情之人,便值得一交。」

  蘇承錦的目光坦然,聲音平靜。

  「更何況,眼下的京城,大哥與三哥視我為眼中釘,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老夫人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沒想到啊,你這個五哥,竟也藏得這麼深。」

  「在京城這麼多年,連我這雙老眼,都看走了眼。」

  蘇承錦笑了笑。

  「若非上次誤打誤撞,恐怕孫兒也看不出來。」

  「他這身演技,不在孫兒之下。」

  一旁的江明月聽到這話,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在她看來,自己這個夫君,就是天下第一會演戲的。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你已決定,那老婆子我也就不多問了。」

  她看向蘇承錦,直接問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直說吧。」

  蘇承錦臉上露出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孫兒斗膽,想請祖母派人,給曲陽侯府遞個話。」

  「就說,小子蘇承錦,想登門拜訪,看看莊老侯爺。」

  聽到「曲陽侯」三個字,江明月都忍不住好奇地抬起了頭。

  那可是京城裡出了名的怪人。

  老夫人聞言,眉毛微微一挑,似乎並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竟直接站起了身。

  「遞什麼話,多此一舉。」

  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果決。

  「今日,我便跟你一起走一趟。」

  這個決定,讓蘇承錦和江明月都有些意外。

  老夫人看著蘇承錦,解釋道:「莊遠那個老賴,脾氣又臭又硬,尋常人去了,連門都進不去。」

  「你若能將他結交下來,日後在京城,也算多一個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助力。」


  她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成與不成,我可做不了擔保。」

  「那塊茅坑裡的石頭,能不能撬動,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蘇承錦自信一笑。

  「成與不成,孫兒自有辦法,無需祖母您親自出馬。」

  他本意只是想借老夫人的名頭,獲得一個與莊侯爺見面的機會。

  老夫人卻搖了搖頭,目光深遠。

  「不,我必須去。」

  她看著蘇承錦,緩緩說道:「你如今聖眷正濃,卻根基淺薄,如稚童抱金於鬧市。」

  「你大哥、三哥那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想抓你的錯處。」

  「你親自去拜訪曲陽侯,在他們看來,就是有所圖謀,是結交勛貴,拉幫結派。」

  「但若是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婆子,帶著孫女婿去探望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那便只是敘舊,是人之常情。」

  蘇承錦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老夫人的深意。

  他站起身,對著老夫人,深深一揖。

  「祖母深謀遠慮,孫兒受教。」

  老夫人欣慰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你這小子,一點就透。」

  她轉頭對一旁的江長升吩咐道:「長升,備車吧。」

  「是,老夫人。」

  江長升躬身應道。

  江明月一聽要出門,立刻站了起來,挽住老夫人的胳膊。

  「祖母,我也要去!」

  蘇承錦看著她急切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又沒說不帶你。」

  江明月得意地朝他哼了一聲,仿佛在說「算你識相」。

  三人一同來到王府門前。

  蘇承錦頓住腳步,轉身對江長升說道:「江叔,還請勞煩您一事。」

  「殿下請講。」

  「請您派個得力的人,立刻去一趟坡兒山大營,給莊崖遞個消息,讓他即刻趕往曲陽侯府,與我在侯府門前匯合。」

  江長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嗯了一聲。

  三人上了那輛寬大而平穩的馬車。

  車廂內,燃著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馬車緩緩啟動,江明月好奇地掀開帘子一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老夫人則閉目養神,片刻後,她忽然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了蘇承錦的身上,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看月丫頭近來氣色不錯,身子也調養得差不多了。」

  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和期待。

  「我這重孫,什麼時候能抱上啊?」

  正端著茶杯的蘇承錦,手頓了頓。

  而一旁的江明月,一張俏臉「騰」的一下,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蘇承錦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看向江明月,攤了攤手。

  「祖母,這事……孫兒一個人可做不了主啊。」

  江明月又羞又惱,伸出腳,狠狠踩了蘇承錦一下。

  她轉頭,又不敢對祖母發作,只能紅著臉,對著蘇承錦怒目而視,用眼神警告他少說話。

  那副嬌嗔的模樣,看得老夫人朗聲大笑起來。

  車廂內的氣氛,一片溫馨和樂。

  笑過之後,老夫人臉上的笑意斂去,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她看著蘇承錦,緩緩開口:「老九,關於莊遠,有幾件事,我需得提前與你分說清楚。」

  蘇承錦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莊遠此人,是自己一路摸爬滾打才有了今天的位子,別看為人不著調,但他年輕時,也是一員悍將,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無敗績。」

  「後來退下來之後,他的兒子便替他出征,只不過不遂人意。」

  「自那以後,他便心灰意冷,從此不再過問朝堂的事情。」

  老夫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唏噓。

  「他這個人,有三怪。」


  「一怪,是脾氣。」

  「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若不想見你,你就是把侯府的門拆了,他也不會出來。」

  「二怪,是護短。」

  「他對自己人,看得比命都重。」

  「當年由於戰略失誤,雖然戰事贏了,但也導致他手下的兵死了不少,硬是要砍了那幾個指揮的將軍,連先帝都攔不住。」

  「最後還是你外祖父出面,才將此事壓下,而且先帝還賜了一塊免死金牌。」

  「三怪,是念舊。」

  「他這一生,欠下的人情不多,你祖父算一個,我這老婆子,也算半個。」

  「所以今日我出面,他至少會給你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

  老夫人看著蘇承錦,目光灼灼。

  「機會只有一次。」

  「能不能讓他鬆口,就看你如何說了。」

  蘇承錦靜靜地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一個剛愎自用、極度護短,卻又重情念舊的孤僻老將。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馬車在樊梁城的街道上穿行,最終,在一處略顯偏僻的巷口停了下來。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的兩側,是高大的院牆,將內里的景象遮掩得嚴嚴實實。

  與其他勛貴府邸門前的車水馬龍不同,這裡冷清得近乎蕭索。

  馬車行至巷底,一座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陳舊的府邸,出現在眼前。

  府門緊閉,門上連個像樣的銅環都沒有,只有兩尊飽經風霜的石獅子,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的輝煌。

  這便是曲陽侯府。

  蘇承錦扶著老夫人和江明月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大門。

  他能感覺到,門後,仿佛有一頭沉睡的雄獅,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孤傲氣息。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莊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近前,看到蘇承錦身邊的老夫人,神情一肅,立刻單膝跪地。

  「末將莊崖,參見老夫人,參見殿下,皇子妃!」

  老夫人看著他,眼神溫和了許多。

  「起來吧,好孩子。」

  蘇承錦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扇門,對莊崖說道:「去吧,敲門。」

  「是!」

  莊崖起身,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重重地叩響了府門。

  「咚!咚!咚!」

  沉悶的叩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著。

  片刻之後,厚重的府門「吱呀」一聲,從內里拉開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老門房探出頭來,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外叩門的莊崖身上時,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抑制不住的驚喜。

  「世子殿下!您……您回來了!」

  莊崖那張在軍營中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也柔和了幾分,他對著老門房點了點頭。

  「嗯。」

  沒有半分紈絝子弟的張揚,只有一個淡淡的音節,卻帶著歸家的安穩。

  莊崖側過身,聲音平靜地開口。

  「去跟爺爺說一聲,平陵王府的江老夫人來了。」

  「江老夫人?」

  門房的臉色猛地一變,那份驚喜瞬間化作了極致的鄭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只是連聲應著「是是是」,便轉身朝著院內飛奔而去,腳步踉蹌,顯是心神大亂。

  莊崖轉過身,對著老夫人沈婉凝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夫人,裡面請。」

  沈婉凝含笑點頭,由著江明月扶著,邁步走進了這座多年未曾踏足的侯府。

  蘇承錦跟在二人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內的景象。

  沒有亭台樓閣,沒有奇花異草。

  只有一個寬闊得有些空曠的院子,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裡擺著幾個石鎖和兵器架,處處透著一股武將世家的硬朗與蕭索。


  四人剛剛踏入廳堂,還未站穩,一個洪亮如鐘的豪邁聲音便從內堂滾滾而來。

  「嫂子!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蘇承錦循聲轉頭,只見一個身形依舊精壯,鬚髮卻已然蒼白如雪的老者,龍行虎步地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勁裝,目光如電,掃過周遭,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沈婉凝的身上。

  他看都沒看旁邊的蘇承錦和莊崖,仿佛他們只是兩根木樁。

  老者大馬金刀地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蒲扇般的大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嫂子,咱倆可是得有段日子沒見過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依舊整齊的牙齒,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熟稔與熱絡。

  「老江怎麼沒來?」

  問完,他的目光才轉向一旁的江明月,那銳利的眼神瞬間柔和了八度,充滿了長輩的慈愛。

  「這是月丫頭吧?幾年沒見,越髮漂亮了。」

  江明月甜甜一笑,清脆地開口。

  「莊爺爺,您老還是這麼精神!」

  「哈哈!還行,還行!」

  莊遠顯然對江明月的稱讚極為受用,朗聲大笑。

  站在一旁的莊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他看了一眼被徹底無視的蘇承錦,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

  蘇承錦只是微微搖頭,示意無礙,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老侯爺,果然如祖母所說,是個有趣的人。

  沈婉凝在主位上坐下,看著這兩個被晾在一邊的小輩,好笑地搖了搖頭。

  「先坐吧。」

  她發了話,蘇承錦和莊崖才依言落座。

  老夫人隨即看向莊遠,眼神裡帶著幾分沒好氣。

  「我說莊老賴,幾年不見,你這脾氣倒是大了不少。」

  「怎麼,光看見我這老婆子,沒看見其他人啊?」

  莊遠嘿嘿一笑,隨手從桌上的果盤裡抓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張嘴就啃。

  「其他人先靠邊,咱倆老傢伙先敘敘舊,不成?」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

  莊遠訕訕一笑,這才將目光轉向蘇承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就是莊小子現在的主子?」

  蘇承錦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微微躬身。

  「小子蘇承錦,見過莊侯爺。」

  「嗯。」

  莊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啃了一大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聽莊崖說過你的一些事,算是個帶把的。」

  「只不過……看上去文弱了些,該好好練一練。」

  蘇承錦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還真是……聞名不如一見。

  「嘖!」

  老夫人不樂意了,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莊老賴,我看你是皮癢了,欠收拾了是吧?怎麼跟九皇子說話呢?」

  莊遠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在乎。

  「嫂子,也就是你來了。」

  「不然,他要是能走進我這個院子,我莊老賴的名字倒過來寫!」

  這話說的,狂傲至極。

  老夫人被他氣笑了,也懶得再跟他鬥嘴,直接敲了敲桌子。

  「行了,不跟你廢話。」

  「今日來,找你有正事。」

  「嗯,我知道。」

  莊遠把果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神情終於嚴肅了幾分。

  他看向蘇承錦,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要找我,若是沒事,何須把你這尊大佛給搬出來?」

  「小子,你先說,我先聽聽。」

  蘇承錦點了點頭,也不繞彎子,便將蘇承武與紅袖的困境,以及自己希望曲陽侯府能認下紅袖做孫女的打算,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隨著他的敘述,莊遠臉上的那絲漫不經心漸漸斂去,眉頭也越皺越緊。

  當蘇承錦話音落下,廳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莊遠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承錦,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冷笑一聲。

  「小子,你應該知道,我莊遠向來不參與你們皇家的這些破事吧?」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我告訴你,今天要不是嫂子在這兒,就憑你這番話,我就把你從這院子裡踢出去!」

  「你若是有本事,就讓你那個皇帝老子親自下旨!別到我這兒來扯什麼人情!」

  他這番話說的又沖又硬,毫不留情。

  江明月一聽,頓時有些急了,她拉了拉莊遠的衣袖,撒嬌道。

  「莊爺爺,您就先聽一聽他的話嘛!他說完,您再決定也不遲呀!」

  莊遠一看來拉自己的是江明月,那張冰冷的臉瞬間又多雲轉晴,他笑著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語氣都溫和了。

  「行,行!看在月丫頭的面子上,那我就再聽聽。」

  蘇承錦在一旁看著,心裡直罵娘。

  老登,你這區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

  老夫人看出了蘇承錦的無奈,她輕咳一聲,開口道。

  「莊老賴,你先別急著下定論。」

  「我這個孫女婿,不簡單。」

  她站起身來。

  「你倆且先談談,談完了,你再決定幫,還是不幫。」

  說著,她對著莊崖招了招手。

  「莊小子,帶我和月丫頭在你這院子裡逛一逛,我倒要看看,你這院子跟你爺爺的脾氣一樣,是不是也又臭又硬。」

  莊崖連忙起身,恭敬地應道:「是,老夫人。」

  莊遠嗑著瓜子,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月亮門後,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承錦。

  他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小子,你倒是還真有些本事。」

  「我這嫂子,竟然這般向著你。」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屬於沙場老將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說說看,除了會搬救兵,你還有什麼本事,能讓我莊遠幫你這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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