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言談語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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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心殿內,梁帝坐在御案後,指尖捻著一份奏摺,目光卻落在殿下那個玄色的人影上。

  「病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玄景躬身而立,姿態恭敬,聲音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回陛下,九殿下今晨突發惡疾。」

  「民間醫師診斷為疫病,渾身起紅疹,瘙癢難耐,只開了些清熱解毒的方子,便讓殿下靜養。」

  玄景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後的皇帝,繼續說道。

  「微臣以為,民間醫師見識淺薄,恐有誤診。」

  「殿下千金之軀,此事非同小可,最好還是請太醫前去詳查。」

  梁帝「嗯」了一聲。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身體微微向後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玄景垂首,靜立不動。

  許久,那敲擊的動作停了。

  「去太醫院,傳溫清和。」

  梁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讓他隨你走一趟。」

  說罷,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仿佛此事已經處理完畢。

  「是。」

  玄景行禮,轉身便要退出殿外。

  就在他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梁帝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告訴溫清和,務必拿出辦法。」

  玄景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只看到梁帝依舊低頭看著奏摺,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玄景卻聽出了那平靜語氣下的分量。

  「老九身子骨本就弱,別讓他……受太多苦。」

  玄景的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只是一閃而逝,快得無人能察覺。

  他再次躬身,聲音沉穩。

  「微臣,遵旨。」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徑直朝著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府,臥房。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股奇特的、滾燙的水汽,讓整個房間都顯得有些壓抑。

  白知月將最後一個裝滿了滾水的皮質水袋塞進被子裡,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被角掖好。

  她直起身,看著床上那個被厚重棉被和好幾個水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秀眉緊蹙,臉上滿是擔憂。

  「這個法子,當真能行?」

  「那些太醫,一個個都是人精,尤其那個溫清和,我聽說他……」

  「光憑這個,自然不夠。」

  蘇承錦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帶著一絲笑意。

  話音剛落,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顧清清提著一個布袋子,快步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白知月看向她手中的袋子,眼中浮現出疑惑。

  「這是什麼?」

  顧清清快步走到床邊,將袋子遞給了蘇承錦。

  「庵羅果。」

  庵羅果?

  白知月更迷茫了。

  這種南邊來的水果,酸甜可口,她也曾嘗過,只是不明白,這種時候,他要這東西做什麼。

  蘇承錦從被子裡伸出手,接過袋子。

  他打開袋口,一股濃郁而獨特的香甜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他看著袋子裡那幾個黃澄澄的果實,笑了。

  這還真是個意外之喜。

  他回顧原主那龐大而駁雜的記憶時,才偶然發現,這位九皇子,竟然對芒果,有著極其嚴重的過敏反應。

  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蘇承錦不再猶豫,從袋中取出一個,剝開果皮,大口地吃了起來。

  白知月和顧清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口接一口,轉眼間便吃下了一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第三個庵羅果下肚,蘇承錦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開始發緊,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皮膚深處,一種令人煩躁的瘙癢感,正如同潮水般,一點一點地湧上來。

  「阿嚏!」

  他毫無徵兆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蘇承錦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看向床邊站著的兩個神情各異的女人。

  他笑了笑,聲音已經帶上了些許鼻音。

  「把這些東西,處理乾淨,別留下任何痕跡。」

  「我這裡,沒事了。」

  他說的輕鬆,但顧清清和白知月卻同時變了臉色。

  只見蘇承錦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已經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片片不規則的紅腫。

  顧清清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額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你確定沒事?」

  「你這樣子……很不對勁!」

  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

  「過敏而已,死不了人。」

  過敏?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這又是什麼說法?她們從未聽說過。

  「別擔心。」

  蘇承錦靠回床頭,將被子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你們先出去,這裡交給我。」

  顧清清還想說什麼,卻被白知月輕輕拉了一下。

  白知月對著她搖了搖頭。

  她們都清楚蘇承錦的性子,他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顧清清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沒再堅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臉色已經開始泛紅的男人,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白知月,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著他點。」

  「別讓他弄得太過,傷了身子。」

  白知月點了點頭。

  「放心,這裡有我。」

  顧清清這才提著那個裝果皮的袋子,快步離開。

  她剛走出院門,便看到諸葛凡手持羽扇,正站在老槐樹下,神情凝重。

  「玄景和溫太醫已經出了宮門。」

  諸葛凡的聲音很輕。

  「正朝這邊過來。」

  顧清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對諸葛凡說道。

  「我不好在玄景面前露面,先離開吧。」

  諸葛凡「嗯」了一聲。

  兩人不再多言,一同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遊廊的盡頭。

  臥房內。

  白知月重新關好房門,走回床邊。

  她看著蘇承錦。

  此刻的他,臉上、脖子上,已經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紅疹,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也因為過敏反應而微微泛紅,水汽朦朧。

  他正強忍著渾身的瘙癢,蜷縮在滾燙的被子裡,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副模樣,任誰來看,都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樣子。

  白知月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俯下身,用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擦去他額角的汗水,聲音里是化不開的心疼。

  「何苦要這樣折磨自己。」

  蘇承錦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勉強睜開眼,扯出一個笑容。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讓她不用擔心。

  過了一會,府門外。

  玄景與一名身穿太醫官服、氣質溫潤儒雅的中年男子,並肩而立。

  男子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常年與藥草為伴的平和之氣,正是當今太醫院的首席,溫清和。


  「玄司主。」

  溫清和看了一眼九皇子府那緊閉的朱漆大門,聲音溫和地開口。

  「不知九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玄景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

  「據說是疫病,渾身紅疹,瘙癢難耐。」

  溫清和聞言,眉頭微蹙。

  「竟有此事?」

  作為大梁醫術最高明的人,他對各種疑難雜症都有涉獵,這種症狀聽起來,確實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落在那塊「九皇子府」的牌匾上,眼神幽深。

  「所以,才要勞煩溫太醫。」

  「畢竟,這病……來得太巧了些。」

  溫清和瞬間便聽出了玄景話里的深意。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職責所在。」

  玄景上前,親自叩響了府門。

  門房打開門,一看到門外站著的玄景,那張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心中哀嚎,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強撐著,將兩位迎了進去。

  一路無話。

  當玄景與溫清和踏入那方小院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便如實質般撲面而來。

  二人剛走到屋前,那扇緊閉的房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白知月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雙往日裡總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憂慮。

  她看到了玄景,也看到了他身邊那位氣質溫潤儒雅的太醫。

  白知月只是淡淡地瞥了玄景一眼,沒有打招呼,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將手中的水盆遞給旁邊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侍女,將巾帕仔細擰乾。

  「再去換一盆溫水來。」

  侍女如蒙大赦,連忙離開。

  整個過程,她都當玄景是空氣。

  玄景也不惱,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

  「白東家,這位是太醫院的溫太醫,聖上心憂九殿下,特意派溫太醫前來為殿下診治。」

  白知月回屋的動作一頓。

  她轉過身,看向溫清和,那張憔悴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表情。

  她對著溫清和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沙啞。

  「那就有勞溫太醫了。」

  溫清和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職責所在,姑娘不必客氣。」

  玄景的目光,卻始終落在白知月的臉上,那眼神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

  「白東家看上去,當真是為九殿下憂心忡忡。」

  「莫非,是對殿下動了真情?」

  這句話,輕飄飄的。

  白知月終於正眼看向他。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冷冷地反問。

  「難道在玄司主眼中,我們這等風塵之地出來的女子,便不配有真情?」

  她的聲音很冷。

  沒等玄景說話,白知月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司主怎麼想,奴家管不著。」

  「你大可以繼續把我,當成一個生怕失去靠山、惶惶不可終日的風塵女子來看待。」

  「畢竟,司主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又哪裡能體會到我們這些螻蟻掙扎求存的心情。」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

  哪還有半分那日在夜畫樓的玲瓏與嫵媚。

  玄景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滯。

  但他很快便恢復如常,甚至還對著白知月拱了拱手。

  「倒是在下失言了,白東家恕罪。」

  白知月沒再理他。

  她拿著溫熱的巾帕,轉身推門走進了那間光線昏暗的臥房。

  玄景與溫清和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屋內的景象,讓溫清和這位見慣了各種病患的太醫,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蘇承錦躺在床上,面色潮紅,雙目緊閉,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夢魘,眉頭緊鎖,身體在厚重的被子裡不安地扭動著,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布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無意識的抓撓而滲出了血絲。

  白知月走到床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巾帕擦拭著他額頭的汗水。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那雙總是帶著媚意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心疼。

  溫清和沒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觀察著。

  他的目光掃過蘇承錦的臉,掃過那些紅疹,最後,落在了那床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敢問姑娘,殿下發病至今,可曾用過什麼法子?」

  白知月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哭腔。

  「民間的大夫說是中了風邪,讓我們想辦法,發一身汗,把邪氣逼出來。」

  溫清和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床邊,對著白知月溫和地說道:「姑娘,能否讓在下為殿下診脈?」

  白知月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

  溫清和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著床上那個似乎已經神志不清的人,略一沉吟,伸手探入滾燙的被子裡,將蘇承錦的一隻手腕拉了出來。

  入手一片滾燙,皮膚上那些紅腫的疹子,摸上去有一種奇特的、堅硬的質感。

  溫清和的指尖,輕輕搭在了蘇承錦的脈搏上。

  玄景就站在不遠處,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溫清和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剩下蘇承錦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溫清和的眉頭,從一開始的微蹙,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手指在脈搏上反覆移動,時而輕按,時而重壓,神情愈發凝重。

  脈象急促,雜亂無章。

  這確實是熱邪入體的徵兆。

  可是,這脈象之中,卻又帶著一絲奇怪的浮躁之氣,不似尋常風寒,更不像是疫病那般沉珂。

  溫清和鬆開手。

  他又俯下身,輕輕掀開蘇承錦的眼皮。

  眼白布滿了血絲,但瞳孔對光線的反應,卻並無異常。

  他輕輕掰開嘴,看了看舌苔。

  同樣是內熱熾盛之相。

  溫清和沉默了。

  他行醫二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病症。

  玄景的聲音,在這時幽幽響起。

  「溫太醫,如何?」

  溫清和站起身,對著玄景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恕在下眼拙。」

  「殿下的症狀,與『癮疹』頗為相似,都是發病急,皮膚起紅疹,瘙癢難耐。」

  「但殿下又伴有高熱不退,神志不清,脈象浮躁,這又不似尋常癮疹。」

  白知月聽到這話,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衝上前,一把抓住溫清和的衣袖,聲音顫抖。

  「溫太醫,那……那殿下他到底是怎麼了?可……可有法子救治?」

  溫清和連忙扶住她,安撫道:「姑娘莫急。」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依在下看,殿下此症,多半是因前幾日秋獵,心神受驚,又在林中沾染了山嵐瘴氣,風邪入體,鬱結於內,化為熱毒,發於皮表。」

  「病勢兇猛,但……應當不至危及性命。」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秋獵遇刺,受了驚嚇,又在山林里待了許久,染上些邪門歪道的東西,完全說得通。

  玄景看著溫清和那張寫滿專業與嚴謹的臉,心中的疑慮,消散了些許。


  但他還是不放心。

  「可有法子,讓殿下儘快清醒過來?」

  溫清和點了點頭。

  「在下先開一副清熱解毒、祛風止癢的方子,讓殿下服下。」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床滾燙的被子,搖了搖頭。

  「捂汗的法子,不可再用了。殿下體內本就熱毒熾盛,如此做法,無異於火上澆油。」

  「需用溫水反覆擦拭身子,輔以湯藥,內外同治,三五日之內,應可見好轉。」

  白知月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是,是,奴家記下了,多謝溫太醫,多謝溫太醫。」

  溫清和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筆迅速寫下了一張藥方。

  他將方子遞給白知月。

  「按此方抓藥,一日三次,飯後服用。」

  白知月接過方子,雙手都在顫抖。

  她看也不看,直接轉身衝出臥房,對著門外的下人喊道:「快!快去城裡最好的藥鋪抓藥!快去!」

  臥房內,只剩下玄景、溫清和,以及床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蘇承錦。

  玄景緩步走到床邊。

  他低頭看著蘇承錦那張因為高熱和紅疹而顯得有些陌生的臉,沉默不語。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探一探蘇承錦額頭的溫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蘇承錦皮膚的那一刻。

  「咳……咳咳咳……」

  蘇承錦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猛地弓起,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玄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蘇承錦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屋頂,似乎根本沒有認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而嘶啞的聲音。

  「水……水……」

  溫清和連忙上前,從桌上倒了一杯溫水,扶起蘇承錦的頭,小心地餵他喝下。

  幾口水下肚,蘇承錦的呼吸似乎平復了一些。

  他的目光,終於遲緩地聚焦,落在了玄景的臉上。

  他似乎愣了很久,才認出眼前的人。

  「玄……司主……」

  他的聲音,比之前與玄景見面時,還要虛弱百倍。

  「你……怎麼來了……」

  玄景收回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容。

  「聖上擔憂殿下,特命我與溫太醫前來探望。」

  「殿下感覺如何?」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沒什麼大事……勞……勞煩父皇掛心了……」

  他說完這句,便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頭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溫清和再次探了探他的脈搏,對著玄景點了點頭。

  「殿下只是力竭睡去,並無大礙。」

  玄景「嗯」了一聲。

  他看著床上那個毫無防備的睡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最後一絲疑慮,也緩緩消散。

  溫清和的診斷,不會有假。

  蘇承錦此刻的模樣,更不似作偽。

  或許,真的只是巧合。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要在此打擾殿下歇息了。」

  玄景對著溫清和說道。

  溫清和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白知月拿著一張銀票,快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直接走到溫清和面前,將那張銀票塞進他手裡,臉上帶著濃濃的感激。

  「溫太醫,今日多謝您了,這點心意,還望您務必收下。」

  溫清和連忙將銀票推了回去,笑著搖了搖頭。

  「姑娘這是做什麼。」


  「我行醫,向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再者說,我也是有官身的人,為殿下診治,理所應當。」

  他看了一眼旁邊面帶微笑的玄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

  「況且,玄司主還在這裡站著,你當著他的面給我塞銀子,豈不是讓我難做?」

  白知月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她收回銀票,對著溫清和斂衽一禮。

  「是奴家唐突了。」

  「奴家聽說,溫太醫每月都會有兩日在民間開設善堂,救濟百姓。」

  「到時候,奴家派人送些上好的藥材過去,權當是為殿下積福,這點心意,還望溫太醫莫要再拒絕。」

  這個台階,給得恰到好處。

  溫清和笑著點了點頭。

  「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蘇承錦,又囑咐道:「殿下的病情若有反覆,隨時派人去太醫院知會我。」

  「是,奴家記下了。」

  玄景與溫清和一同走出了臥房。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徹底消失。

  白知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兩人的腳步聲,她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靠在了門框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她回頭,看向床上那個依舊昏睡不醒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眉頭依舊緊鎖,臉上和脖子上的紅疹,似乎比剛才更加密集了。

  白知月一步一步地走回床邊。

  她俯下身,看著他那張因為病痛而顯得脆弱的臉。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臉,卻又怕驚擾了他。

  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顫抖著。

  方才在玄景面前的冷靜、從容、堅強,在這一刻,盡數土崩瓦解。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砸在他滾燙的手背上。

  「混蛋……」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你不是說了沒事的嗎……」

  「你不是說,只是裝個樣子嗎……」

  晶瑩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滾落下來。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無聲地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

  一隻滾燙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

  白知月身體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卻又寫滿了疲憊的眼睛。

  蘇承錦醒了。

  他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扯出一個笑容。

  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哭什麼……」

  「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長街之上,秋風蕭瑟。

  玄景與溫清和並肩而行,誰也沒有說話。

  方才在九皇子府那股凝滯壓抑的氣氛,似乎也跟著他們一同,被帶到了這片街景之中。

  溫清和的眉頭,自打出了府門,便一直沒有鬆開。

  他腦中反覆回想著九皇子那古怪的脈象與病症,試圖從浩如煙海的醫書中,找尋與之對應的記載。

  玄景的腳步很穩,目不斜視。

  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像是在欣賞這深秋的街景,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溫清和也隨之停下,側過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溫太醫。」

  玄景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散了。

  「殿下的病症,當真不似作偽?」

  溫清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著玄景,那雙總是平和溫潤的眸子裡,第一次染上了幾分銳利。


  「玄司主。」

  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你是在質疑我的醫術?」

  玄景聞言,臉上立刻重新掛起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對著溫清和微微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太醫千萬別誤會。」

  「我並非信不過太醫的本事。」

  「只不過,我緝查司辦事,向來小心謹慎,凡事都喜歡多問一句。」

  「還請太醫見諒。」

  這番話,說得客氣。

  但那份客氣之下,潛藏的懷疑,卻扎得人極不舒服。

  溫清和的面色沒有半分緩和。

  他行醫二十年,見過王公貴族,也見過販夫走卒。

  他可以對任何人謙和,唯獨在「醫」這件事上,不容許任何人質疑。

  「玄司主。」

  溫清和的腳步沒有再動,他轉過身,平靜地與玄景對視。

  陽光落在他清俊的臉上,那雙眸子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我溫清和,行醫二十年。」

  「自問從未在病症的診斷上,做過半分假,欺過一個人。」

  「今日殿下的病症,來勢洶洶,確實是我生平罕見。」

  「但其脈象、症狀,皆是內熱熾盛、風邪入體之兆,絕非偽裝可以達成。」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玄司主,我知道你緝查司權勢滔天,也知道你只聽陛下調令,行事向來只看結果,不問情理。」

  溫清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諷的弧度。

  「但你莫要忘了。」

  「躺在裡面的,是大梁的皇子,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你認為,堂堂一位皇子,會為了躲避你的調查,便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置自己於如此險境?」

  「我溫清和,不認為九殿下能做出這種事來。」

  「我更不認為,這天底下,有誰的偽裝,能騙得過我的眼睛,我的手。」

  這番話,說得極其強硬。

  幾乎是指著玄景的鼻子,告訴他,你的懷疑,很可笑。

  玄景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風骨如鐵的太醫,沒有說話。

  溫清和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帶著醫者的自信,與文人的傲骨。

  「退一萬步說。」

  「就算殿下當真是裝的,是我溫清和醫術不精,才疏學淺,查不出來。」

  他看著玄景,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又如何?」

  「你待如何?」

  「你拿我如何?」

  三句反問,如三記重錘,狠狠砸在玄景面前。

  溫清和看著玄景那張終於不再平靜的臉,心中暢快。

  他對著玄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我今日太醫院還有事,就不陪玄司主在這街上吹風了。」

  「告辭。」

  說罷,他不再看玄景一眼,一甩衣袖,轉身便走。

  那背影,挺拔,孤傲。

  玄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溫清和離去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

  許久。

  他才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身後遠處,那座安靜矗立的九皇子府。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玄景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玩味,且冰冷。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朝著與溫清和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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