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亦假時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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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京的官道,死寂得可怕。

  來時旌旗如龍,鼓樂喧天。

  去時,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沉悶聲響,以及風中隱約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梁帝的御駕行在最前,厚重的明黃車簾紋絲不動,將那位帝王的無盡怒火,盡數隔絕在內。

  然而,那股無形的威壓,如烏雲般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官員勛貴都成了啞巴,騎在馬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那頭正在打盹的猛虎。

  在御駕之後,是三位皇子的馬車。

  大皇子蘇承瑞與三皇子蘇承明的車駕內,時不時便會傳出一兩聲因為上藥而倒抽冷氣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太監小心翼翼的勸慰。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皇子,此刻成了兩條需要人伺候的傷狗。

  蘇承武的馬車內,叫罵聲最為粗野,毫不遮掩地刺破這壓抑的氛圍。

  「他媽的!會不會上藥!」

  「疼死老子了!」

  「滾滾滾!都給老子滾出去!」

  兩名戰戰兢兢的太監被罵得狗血淋頭,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車廂,差點撞上外面的扈從。

  周圍車駕中的官員勛貴聽得清清楚楚,不少人在心中暗自搖頭。

  蘇承錦的馬車綴在最後。

  他與江明月同乘,莊崖策馬跟在一旁,依舊是那副寒酸的儀仗。

  臨近城門,那一直沉默前行的御駕,終於有了動靜。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梁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並未看向車外的繁華京城,也未看向任何一個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隨侍在車旁的白斐身上。

  「傳溫太醫。」

  梁帝的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去看看老五。」

  說完這句,車簾便被重重放下,再無聲息。

  白斐身形一頓,隨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

  「遵旨。」

  一句簡簡單單的吩咐,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聖駕入城,並未在宮門前停留。

  梁帝直接擺駕回宮,將身後那一大攤子官員勛貴,甩在了身後。

  人心惶惶。

  蘇承錦看著御駕消失在宮牆深處,那一直緊繃的、恰到好處的「懦弱」表情,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他對著江明月和莊崖,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回府。」

  說完,他便率先轉身,朝著九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江明月與莊崖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九皇子府。

  當蘇承錦踏入府門的那一刻,他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無比的枷鎖。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那張在人前總是帶著幾分驚恐與不安的臉,此刻舒展開來,嘴角掛著一絲慵懶而滿足的笑意。

  判若兩人。

  江明月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漂亮的鳳眸里閃過一絲好氣又好笑的神色。

  她輕輕白了他一眼,卻也感覺自己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庭院中,石桌旁。

  白知月正單手托腮,聽著手下的匯報。她一身淡紫色的長裙,身段妖嬈,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嫵媚。

  看見蘇承錦三人回來,她眼波一轉,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先行退去。

  纖纖玉指提起桌上的茶壺,為蘇承錦和江明月各倒了一杯溫水。

  「怎麼樣?」

  白知月將水杯推到蘇承錦面前,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帶著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蘇承錦拿起茶杯,一飲而盡,發出一聲舒爽的嘆息。

  「還好。」

  他笑著坐下。


  「也算是給他們哥倆,找了點大麻煩。」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被推開。

  顧清清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青衣,氣質清冷如月,只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在看到蘇承錦時,明顯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走到石桌旁,在白知月身邊緩緩坐下,目光落在蘇承錦的身上,帶著詢問。

  蘇承錦便將今日秋獵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簡略地說了一遍。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但當聽到「襲殺」二字時,在場三個女人的臉色,還是齊齊變了。

  顧清清那放在石桌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後怕與擔憂。

  白知月更是直接,她連忙湊到蘇承錦身邊,一雙玉手在他身上四處摸索,從胳膊到胸膛,仔仔細細地檢查著。

  「可曾受傷?」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嫵媚的眼波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江明月看著她這副緊張的模樣,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眼神卻瞥向了一邊,口中不咸不淡地說道:「他跑得比誰都快,能受個屁的傷。」

  白知月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手上動作卻沒停。

  「你自小習武,殿下可曾正經練過一天?」

  「到時候你夫君真受了傷,說得好像你就不心疼一樣。」

  江明月被噎了一下,俏臉一紅,將頭扭向另一邊,不再說話,只是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快步走了進來。

  「殿下,諸葛先生來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很快,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的諸葛凡,便從月亮門後走了出來。

  「殿下。」

  諸葛凡對著蘇承錦拱了拱手,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蘇承錦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又親自為他倒了一杯水。

  「坐。」

  諸葛凡也不客氣,落座之後,便將目光投向蘇承錦,顯然也是聽聞了消息,特意趕來了解情況。

  蘇承錦將事情的經過,又更為詳細地對諸葛凡複述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省略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

  從刺客的布局,到箭雨的覆蓋,再到五皇子的突然出現。

  諸葛凡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隨著蘇承-錦的講述,變得越來越亮。

  當蘇承錦說完,整個庭院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殿下此次,確實是兵行險招。」

  諸葛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後怕,但更多的,卻是讚嘆。

  「好在,結果是好的。」

  蘇承錦苦笑一聲,揉了揉眉心。

  「這次,確實是有些托大了。」

  他原以為,對方就算動手,也只會是小規模的試探。

  卻沒料到,對方的膽子和手筆,都遠超他的預料。

  敢在天子腳下,皇家獵場,動用軍中死士和制式裝備,進行一場近乎圍剿的襲殺。

  這份瘋狂,讓他也感到了一絲寒意。

  蘇承錦看向白知月,吩咐道:「知月,你安排一下,找個可靠的人,給五皇子府上,送些上好的療傷藥過去。」

  「這次,算是欠了他一個不小的人情。」

  白知月點了點頭,隨即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還說呢,讓你自大。」

  「下次再敢這麼一個人往險地里鑽,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語氣,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撒嬌。

  蘇承錦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駁。

  諸葛凡輕輕搖著羽扇,目光深邃。

  「不過,殿下此舉,雖然兇險,卻是一步絕妙的好棋。」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兵部尚書李正,是大皇子的人。」


  「如今他被打入天牢,陛下親自審問,就算最後咬不掉大皇子,也足以讓他斷掉一臂。」

  「最關鍵的是,聖上心中的那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就再也無法彌補。」

  蘇承錦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蘇承瑞很謹慎,那些死士的來歷,絕對查不到他的頭上,父皇不是傻子,他審問過後就會知道,這事李正確實不知情。」

  「到最後,大概率會不了了之。」

  諸葛凡笑道:「不了了之,才是最好的結果。」

  「因為,一個懸而未決的案子,才會讓聖上永遠心存疑慮。」

  「他會不斷地去猜,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有這麼大的膽子。」

  「他會懷疑大皇子,也會懷疑三皇子,甚至會懷疑朝中的每一個人。」

  「而殿下您……」

  諸-葛凡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您在此事中,扮演了一個受害者,一個被兄長們排擠,甚至險些被刺殺的可憐人。」

  「聖上對您的愧疚,只會因此而成倍地放大。」

  「這份愧疚,在未來,就是您最鋒利的武器。」

  蘇承錦「嗯」了一聲,對諸葛凡的分析深以為然。

  他站起身,又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看著處理吧。」

  「跟他們演了一整天的戲,累死了,我要歇歇。」

  說完,他放下茶杯,也不再理會眾人,徑直朝著自己的屋子快步走去。

  白知月、顧清清和諸葛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開始低聲商議起後續的各種事宜。

  江明月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眾人,聽著他們的談話。

  當看到蘇承錦起身離開時,她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對著白知月和顧清清幾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她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跟著蘇承錦的腳步,走進了那間屋子。

  五皇子府。

  蘇承武罵罵咧咧地走下馬車,一瘸一拐,齜牙咧嘴。

  他聲音極大,毫不遮掩,引得府中下人紛紛側目,卻又畏懼地低下頭。

  兩名隨行的扈從被他一腳一個踹開,連滾帶爬地跑了,生怕再挨一頓罵。

  蘇承武罵了一路,那股子蠻橫粗野的勁頭,演得活靈活現,直到他推開自己臥房的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又被他反腳「砰」地一聲帶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屋內的喧囂與怒火,仿佛被這扇門瞬間斬斷。

  他臉上的暴躁與不耐煩頃刻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

  一道纖柔的身影聞聲抬起頭。

  紅袖正坐在窗邊,借著光亮繡著一方手帕,聽到動靜,臉上立刻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五郎,你回……」

  話音未落,她站起身,小巧的鼻子輕輕皺了皺。

  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藥味,鑽入她的鼻腔。

  紅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快步走到蘇承武面前,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在他身上仔細打量。

  「怎麼受傷了?」

  蘇承武臉上重新掛起一抹熟悉的、沉穩的笑容。

  「沒什麼大事。」

  他想伸手去捏捏紅袖的臉蛋,卻被對方靈巧地躲開。

  「都在意料之中。」

  紅袖根本不信他的鬼話。

  她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床沿,繞到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當那血肉模糊、縱橫交錯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時,紅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數十道傷痕,猙獰地趴在他的後背上。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中滑落,一滴滴砸在蘇承武的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蘇承武的身體僵了一下。

  紅袖扶著他,讓他趴在床上,聲音帶著哭腔,轉身快步去妝檯的暗格里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

  她一邊用溫水為他清洗傷口,一邊哽咽著,心疼得無以復加。

  「不是說……就是一場打獵嗎?」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嚴重?」

  蘇承武趴在那裡,哪還有半分方才嫌疼的暴躁模樣。

  他甚至能感覺到紅袖上藥時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他閉著眼,聲音里透著笑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出了點意外。」

  「本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秋獵,哪曾想,變成了父皇測試人心的靶場。」

  「為了不讓我變成那兩個傢伙的合圍對象,自然是裝得傻一點、蠢一點,才最安全。」

  紅袖手上的動作一頓,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你們……都挨罰了?」

  蘇承武吸了一口涼氣,背上的劇痛讓他額角滲出細汗,但他語氣依舊輕鬆。

  「除了老九,都挨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接下來,我那兩位好哥哥,恐怕就要把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他了。」

  紅袖聽了,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平,語氣里滿是埋怨。

  「憑什麼!」

  「憑什麼你們都受罰,他卻能安然無恙,還得了賞賜?」

  「聖上……聖上怎能如此偏心!」

  蘇承武聞言,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感受著背上傳來的清涼與刺痛。

  偏心嗎?

  表面上,父皇是偏向那個看似懦弱無能的老九。

  可實際上呢?

  那位高坐龍椅之上的帝王,他心中真正的想法,這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真正猜透?

  父皇今日此舉,看似是把老九高高捧起,實則是將他放在了火上。

  一個得了聖心、得了賞賜,卻又毫無根基的「廢物」皇子,只會成為兄長們眼中最礙眼的釘子,肉里最尖銳的刺。

  接下來的京城……

  許久,藥終於上完。

  紅袖用乾淨的紗布為他細細包紮好,淚痕還掛在臉上。

  蘇承武坐起身,轉過頭,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人兒,伸手抹去她臉頰的淚痕。

  「好了,別哭了。」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好著呢,不過是抽幾下而已,死不了。」

  「今天一天沒怎麼吃東西,餓了,去給我做點吃的。」

  紅袖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瓷瓶收好,轉身快步走出了臥房。

  房門再次被關上。

  蘇承武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涼水。

  他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腦中飛速盤算。

  此事看似牽連甚廣,但父皇什麼也查不到。

  李正那個蠢豬,後面估計也會跟蘇承瑞之間產生裂痕。

  這只會是一樁懸案。

  它會像一根毒刺,永遠扎在父皇心裡,讓他時時刻刻猜忌著所有人。

  說不定查到最後,還會查到老三的頭上。

  他這位好大哥,從來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蘇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且看看那位官居十幾年丞相,這次要如何替他的好外甥收拾殘局吧。

  我若是想要儘快離開京城這個旋渦,前往封地,就必須讓他們之中的某一個,儘快坐上那個太子的位置。

  只有儲君確立,父皇才會真正放心地將我們這些成年皇子分封出去。

  老三啊老三……

  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下人恭敬的通報聲。

  「殿下,九皇子府上派人送來了一些傷藥,說是……說是九殿下的一點心意。」

  蘇承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從屋中傳出,冰冷而不耐。

  「扔了。」

  門外的下人愣住了。

  他捧著手中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錦盒,有些不知所措。

  這可是宮裡都難得一見的金瘡藥,就這麼扔了?

  他心中起了貪念,想著殿下既然不要,不如自己昧下。

  正當他準備躬身退下,將東西偷偷藏起來時。

  屋裡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房門,被重新拉開。

  蘇承武站在門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落寞的身影。

  「拿來。」

  下人一個激靈,連忙將錦盒恭敬地遞了過去。

  蘇承武接過錦盒,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他走到桌邊,打開錦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三隻白玉小瓶,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他拿起其中一隻,放在指尖輕輕摩挲著。

  瓶身溫潤,觸手生涼。

  良久無言。

  蘇承錦回到屋中,一頭扎在柔軟的床榻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攤開,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彈。

  演戲,尤其是演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廢物,真是個體力活。

  他閉著眼,感受著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幽香鑽入鼻腔。

  蘇承錦眼皮都沒抬,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

  「怎麼,怕我寂寞,過來侍寢?」

  腳步聲在床邊頓住。

  預想中那嬌媚的嗔怪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夾雜著沒好氣的冷哼。

  蘇承錦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並非白知月那張嫵媚動人的臉,而是江明月那身火紅的勁裝,以及那雙正燃燒著無名火的漂亮鳳眸。

  她就那麼站在床邊,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蘇承錦愣在床上。

  「怎麼是你?」

  江明月銀牙輕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怎麼,讓殿下失望了?」

  那酸溜溜的語氣,幾乎要將整個屋子都淹沒。

  蘇承錦一個激靈,連忙從床上坐起,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容。

  「哪有,哪有。」

  他撓了撓頭,乾巴巴地解釋:「我以為……你回祖母那邊去了。」

  江明月沒有接他的話。

  她徑直走到床沿坐下,背對著他,只留給蘇承錦一個線條緊繃的優美背影。

  屋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蘇承錦看著她的背影,正琢磨著該怎麼把這隻炸了毛的貓給哄順了。

  江明月卻突然開了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玩笑。

  「蘇承瑞和蘇承明這次吃了大虧,兵部尚書李正又被拖下水,他們接下來肯定會消停一陣。」

  「父皇今日對你的賞賜,雖是安撫,也是一種信號。」

  「你現在站出來,是極好的時機。」

  蘇承錦準備伸過去攬住她腰間的手,悄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嬉笑神色緩緩收斂。

  這丫頭……

  這是以為我要爭那個太子之位了?

  他看著江明月那看似平靜,實則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肩膀,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溫暖。


  這樣也好。

  等到事情了結,帶她離開這京城旋渦,也算是給她一個天大的驚喜。

  畢竟,她一直想去的,是關北。

  蘇承錦心中念頭轉過,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長臂一伸,輕輕攬住那不盈一握的纖腰,稍一用力,便將那具帶著淡淡體香的嬌軀,拉入了自己的懷裡。

  「嗯?」

  江明月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掙扎。

  蘇承錦卻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鼻尖蹭著她細嫩的脖頸,嗓音帶著滿足的喟嘆。

  「我的愛妃何時變得這般冰雪聰明了?」

  「說來聽聽,怎麼就看出我想要那個位置了?」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畔,讓江明月掙扎的力道瞬間弱了下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她心裡的那點氣,不知不覺就消散了。

  她沒好氣地伸出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掐了一把。

  「你倒是個演戲的好手。」

  「裝傻十幾年,整個京城,怕是沒幾個人沒被你騙過去。」

  她的語氣,從最初的調侃,漸漸染上了一絲真正的擔憂。

  「可是……你展露鋒芒,還是太晚了些。」

  「大皇子母族勢大,在軍中頗有根基。三皇子有卓相扶持,在朝中黨羽眾多。」

  「你……你沒有母族可以依靠,朝中也無一人為你站隊,想要斗掉他們兩個。」

  恐怕……要費上好幾年的功夫。」

  「只希望父皇他,不要太過武斷了。」

  說到這裡,江明明月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緩緩從蘇承錦的懷中坐直身體,轉過頭來,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鳳眸里,此刻竟寫滿了愧疚。

  「抱歉。」

  「平陵王府……確實沒什麼可以幫到你的。」

  王府雖有威名,但自父親戰死,早已沒了實權,只剩一個虛名。

  在奪嫡這種掉腦袋的漩渦里,根本起不到半點作用。

  她看著蘇承錦,眼神無比認真。

  「不過,你放心。」

  「以後,我陪你一起面對。」

  「大不了……我給你當護衛,誰敢動你,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蘇承錦看著她臉上那份決絕,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他伸手捏了捏她因嚴肅而鼓起的臉頰。

  「不是說過,永遠別跟我說抱歉麼?」

  「記性怎麼這麼差?」

  蘇承錦的指腹在她滑嫩的肌膚上摩挲,聲音變得格外溫柔。

  「你在我身邊,就是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江明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臉頰的紅暈更深了。

  她看著蘇承錦那雙明亮且專注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

  蘇承錦卻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熟悉的壞笑。

  「當然,如果你真覺得心裡過意不去,非要給我點補償的話……」

  他湊近了些,嗓音壓得更低:「不如……我們生個孩子?」

  「啊?」

  江明月腦子嗡的一聲,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這話里的意思。

  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整個人,便被蘇承錦壓在了身下。

  他那張放大的俊臉,帶著不容拒絕的笑意,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江明月本能地想開口說些什麼。

  蘇承錦的唇,已經印了上來。

  霸道,而又溫柔。

  「唔……」

  江明月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雙手抵在他的胸膛,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攥住,反剪在了頭頂。

  「大……大白天的,你瘋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間隙,喘著氣,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蘇承K錦的呼吸有些粗重,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他壞笑著,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瘋了。」

  「府中下人本就稀少,這會兒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忙,誰有空來打擾我們?」

  雙唇,再次貼合在一起。

  這一次,江明月沒有再掙扎。

  她看著他那雙明亮且溫柔的眼睛,感受著他唇齒間的熱烈,那顆為他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徹底安放下來。

  她緩緩閉上眼,開始生澀地回應。

  室內的溫度,在不知不覺間節節攀升。

  春光浮動。

  呼吸聲,逐漸變得粗重而急促。

  江明月的眼神漸漸迷離,火紅的勁裝早已被褪去,只剩下貼身的裡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蘇承錦光著膀子,結實的胸膛散發著灼人的溫度,他的手探向了她裡衣的系帶。

  就在那最後一層屏障即將被解開的瞬間。

  一隻纖纖玉手,按住了他。

  「等等……」

  江明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喘息,卻有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蘇承錦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身下那個已是媚眼如絲、面若桃花的絕色佳人,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都到這一步了,你讓我等等?」

  「等不了!」

  江明月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眼底划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來月事了。」

  蘇承錦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臉上的欲望與急切,瞬間凝固,化作了滿臉的錯愕與不信。

  「你……你說什麼?」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今天在獵場上,又是射箭又是舞劍,跟那群死士殺得天昏地暗,你現在跟我說,你來月事了?」

  「我不信!」

  江明月輕笑出聲。

  她推開壓在身上的蘇承錦,緩緩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裡衣。

  那張潮紅未褪的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促狹。

  「真的。」

  「沒騙你。」

  蘇承錦泄了氣。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骨頭的鹹魚,重重地躺回床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床頂的帷幔。

  老天爺,你是不是在玩我?

  江明月看著他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笑得花枝亂顫。

  她重新躺下,像只慵懶的貓兒,主動靠進了蘇承錦的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然後,她湊到他的耳邊,吐氣如蘭。

  那聲音,輕柔得像羽毛,輕輕搔刮著蘇承錦的心尖。

  「夫君。」

  「且等等。」

  蘇承錦的臉,「轟」的一下,紅了個透徹。

  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懷裡那個巧笑嫣然的妻子。

  他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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