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棋逢對手方真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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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濃。

  樊梁城南的奢靡之氣,被月光浸泡得愈發醇厚。

  五皇子府,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後院的水榭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五皇子蘇承武斜倚在軟榻上,錦袍半敞,面色酡紅,一手端著琉璃盞,一手攬著嬌媚的侍女,眼神迷離,醉倒在溫柔鄉里。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形高大、面容桀驁的青年。

  曲亭侯幼子,趙言。

  趙言一腳踩在凳子上,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五哥!」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酒後的狂態。

  「說實在的,我就是瞧不上那幫長風騎的孫子!」

  「憑什麼他們號稱大梁第一騎軍?論裝備,咱們的哪點比他們差?論家世背景,他們那幾個統領算個什麼東西?給小爺我提鞋都不配!」

  趙言越說越是激動,漲紅了臉,唾沫橫飛。

  「老子就是不服!過幾日的軍中大比,我非得挨個把他們那幾個狗屁統領給掀翻在地!」

  「讓他們知道知道,誰才是這大梁,真正的第一騎軍!」

  蘇承武眯著眼,臉上掛著醉醺醺的笑,含糊不清地附和:「對……對!趙老弟說得對!」

  「咱們的兄弟,那都是人中龍鳳,比他們強太多了!」

  他嘴上附和著,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快到無人察覺的譏誚。

  一群仗著父輩蔭庇,只知吃喝玩樂的廢物點心。

  還想跟長風騎比?蠢得可笑。

  但蘇承武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真誠,他舉起酒杯,朝著趙言晃了晃。

  「來,趙老弟,哥哥敬你一杯!」

  「預祝你旗開得勝,把長風騎那幫傢伙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趙言聞言,更是得意忘形,哈哈大笑起來,端起酒壺便直接往嘴裡灌。

  就在此時。

  兩道狼狽不堪的身影,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從院外沖了進來。

  正是先前被朱大寶從煙潮樓二樓扔下去的那兩個護衛。

  兩人衣衫破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掛著血絲,模樣悽慘至極。

  他們一進院子,便「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水榭中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侍女都嚇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蟬。

  趙言正喝得興起,被人打擾,頓時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矮几。

  「他媽的!什麼東西,敢來擾了本公子的酒興!」

  蘇承武原本迷離的眼神,在看到那兩個護衛的瞬間,陡然清明。

  他緩緩坐直了身子,揮手屏退了身邊的侍女,聲音聽不出喜怒。

  「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護衛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與屈辱,聲音都在發顫。

  「殿下……殿下!紅袖姑娘……被人給帶走了!」

  「咔!」

  蘇承武手中的琉璃盞,應聲而碎。

  鋒利的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但他卻毫無所覺。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心底陡然升起。

  紅袖被帶走了?

  難道是……父皇?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被他迅速否定。

  不對。

  倘若是父皇察覺到了什麼,此刻自己應該已經被宣進宮中,而不是安穩地坐在這裡喝酒。

  那是老大?還是老三?

  他們終於按捺不住,要拿紅袖來威脅自己?

  蘇承武的腦中,無數個念頭飛速閃過,一張張或陰沉、或偽善的臉龐在他眼前交替浮現。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

  另一個護衛已經帶著哭腔,搶著開口。

  「殿下!是……是九殿下!」

  「是九殿下帶人闖進煙潮樓,強行帶走了紅袖姑娘!」

  「我們兄弟二人本想拼死阻攔,可誰知……誰知他帶來的那個壯漢,實在是太過兇猛,我二人拼死打鬥,也不是他的對手……」

  護衛說得聲淚俱下,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

  蘇承錦?

  聽到這個名字,蘇承武反而愣住了。

  他所有的猜測,全部落空。

  怎麼會是他?那個一直裝傻的九弟?

  他去平了一趟叛,不打算繼續裝了?

  不過也好,被蘇承錦帶走了,至少不會有什麼危險。

  蘇承武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他看著地上那兩個還在賣力表演的護衛,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耳語。

  「拼死打鬥?」

  兩個護衛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蘇承武的笑容更盛了。

  「那你們……怎麼沒死啊?」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兩個護衛臉上的悲憤與屈辱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

  他們猛地磕起頭來,額頭撞擊著冰冷的石板,發出「砰砰」的悶響。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蘇承武懶得再看這兩個廢物一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立刻有兩名府中的侍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兩人拖了下去。

  慘叫聲,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承武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傷口,眼神變得無比深沉。

  老九……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絕對不是衝著一個女人來的。

  你不去對付老大和老三,卻偏偏跑來招惹我這個對你最沒有威脅的。

  蘇承武的目光,落在了對面那個早已被驚得目瞪口呆的趙言身上。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或許,老九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我。

  而是……

  一旁的趙言,此刻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當他聽清是那個傳說中的「廢物皇子」蘇承錦搶了蘇承武的女人時,那股子紈絝脾氣,瞬間就炸了!

  在他看來,蘇承武是他趙言的兄弟。

  動蘇承武,就是打他趙言的臉!

  尤其動手的,還是那個他連正眼都懶得瞧一下的廢物老九!

  「他媽的!」

  趙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反了天了他!」

  「他蘇承錦一個沒權沒勢的廢物,也敢跟五哥你搶女人?!」

  「他算個什麼東西!」

  趙言怒不可遏,指著府門的方向,破口大罵。

  「五哥,你等著!」

  「我現在就帶人去他那破府上,把那女的給你搶回來!」

  「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老子今天就砸了他的九皇子府!我看到時候,誰敢攔我!」

  說著,他便氣勢洶洶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

  「趙老弟,等等!」

  蘇承武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他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和「勸阻」的意味,快步追了上去。

  「趙老弟,你別衝動!」

  蘇承武一把拉住趙言的胳膊,姿態放得很低。

  「算了,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不值當為了她,傷了我們兄弟間的和氣。」

  他嘴上勸著,心中卻在冷笑。

  趙言哪裡聽得進勸。

  他一把甩開蘇承武的手,瞪著眼睛吼道:「五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這他媽是女人的事嗎?這是臉面的事!」


  「他蘇承錦今天敢搶你的女人,明天就敢騎在你脖子上拉屎!」

  「這口氣,你要是能咽下去,我趙言咽不下去!」

  蘇承武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連連擺手。

  「趙老弟,你誤會了。」

  「我那個九弟,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他向來膽小,今日此舉,定是有什麼誤會。」

  這番話,聽在趙言耳朵里,無異於火上澆油。

  不是那樣的人?人都搶了,還不是那樣的人?

  五哥就是太好說話了,才會被人欺負到頭上!

  趙言看著蘇承武那副「心軟」的樣子,心中愈發鄙夷,也愈發堅定了要替他出頭的決心。

  「誤會?我管他媽的什麼誤會!」

  「五哥,你別管了!這事,我包了!」

  「我今天非得讓他蘇承錦跪在你面前,磕頭認錯不可!」

  趙言說完,便再次轉身要走。

  「唉!趙老弟!」

  蘇承武再次「焦急」地拉住了他,臉上寫滿了「擔憂」。

  「你……你別把事情鬧大了,父皇那邊,不好交代。」

  趙言聞言,不屑地嗤笑一聲。

  「怕什麼!」

  「聖上如今不就是偏袒了他一些,再說了,是他蘇承錦不占理在先!」

  「大不了,我就說是他府上的下人衝撞了我,我才動的手!」

  「五哥,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蘇承武看著趙言那副「我很有腦子」的蠢樣,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如今聖眷正濃的九皇子,要幹什麼。

  是繼續裝你的廢物,還是露出你的獠牙?

  蘇承武心中念頭百轉,臉上卻換上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

  「罷了罷了!」

  「趙老弟你這脾氣,我也攔不住你。」

  「走!我跟你一起去!」

  他拍了拍趙言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仗義」。

  「我這個做哥哥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替我出頭。」

  「我倒要當面問問我那個九弟,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趙言一聽蘇承武要跟他一起去,頓時大喜過望。

  在他看來,這才是他認識的五哥該有的樣子!

  「好!五哥!這才對嘛!」

  「咱們兄弟倆一起去,看他蘇承錦還敢不敢囂張!」

  蘇承武點了點頭,轉身對著身後的管家吩咐道:「備馬!」

  他臉上的表情,在轉身的瞬間,便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看好戲的興奮。

  府門之外,兩道身影在數十名扈從的簇擁下,勒馬而立。

  為首的趙言,一張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狂傲與怒火。

  身旁的五皇子蘇承武則面色陰沉,看不出喜怒,沉默地看著那塊寫著「九皇子府」的匾額。

  趙言啐了一口,翻身下馬。

  守在門口的老門房見這來勢洶洶的陣仗,心中一驚,連忙躬身上前。

  「不知是哪位貴人駕到,可需小人進去通……」

  話未說完。

  趙言身後的一名扈從已然上前,一腳將那老門房踹翻在地。

  「滾開,有你說話的份嗎!」

  老門房痛呼一聲,在地上滾了兩圈,滿眼都是驚恐。

  趙言對此視若無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門前,抬起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了朱紅色的府門之上!

  「砰——!」

  一聲巨響,劃破了夜的寧靜。

  堅固的府門被踹得猛然洞開,巨響在府邸中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蘇承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品著一杯清茶。

  聽到這聲巨響,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眉毛挑了挑。

  這麼直接?

  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他放下茶杯,緩緩起身,朝著府門的方向走去。

  趙言一腳踹開大門,正要帶著人往裡沖,卻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緩步走來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挺拔,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

  蘇承錦的目光,直接越過了氣焰囂張的趙言,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臉色陰沉的蘇承武身上。

  「五哥,今日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與疑惑,仿佛完全沒看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蘇承武的臉色愈發陰沉,他從趙言身後走出,死死地盯著蘇承錦。

  「你綁了我的人,我不能過來討個說法?」

  「九弟,這事情辦的,不地道吧?」

  蘇承錦尚未開口。

  一旁的趙言早已按捺不住,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出,一把就拎住了蘇承錦的衣領!

  「你少他娘的廢話!」

  趙言的臉幾乎要貼到蘇承錦的臉上,口中的酒氣噴涌而出。

  「痛快把那個女的交出來!」

  「否則,老子今天就砸了你這破地方!」

  蘇承錦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曲亭侯趙雍,也算是一代人傑,怎麼能生出這麼蠢的兒子。

  他甚至懶得去看趙言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用力推開趙言。

  後退一步,撣了撣被抓皺的衣領,這才抬起眼皮,看向趙言,眼神裡帶著看白痴似的憐憫。

  「你是誰?」

  「我與我五哥說話,與你何干?」

  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言的臉上。

  他何曾受過這等無視!

  趙言的鼻子都氣歪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狂吼道:「你給老子聽清楚了!」

  「老子趙言!曲亭侯之子,百子騎副統領!」

  蘇承錦聞言,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哦,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蘇承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所以,我不交人,你又能如何?」

  這句輕飄飄的反問,讓趙言徹底炸了。

  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已經饑渴難耐,恨不得立刻砸在那張可惡的笑臉上。

  「你……你真想吃點苦頭?!」

  趙言咬牙切齒,額上青筋暴起。

  蘇承錦樂了。

  這傻子,還真是蠢得可以。

  他不會真的以為,有蘇承武在旁邊給他撐腰,他就能在這京城裡為所欲為了吧?

  打皇子?

  借他十個膽子,他敢嗎?

  只是……

  蘇承錦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蘇承武。

  這傢伙,從頭到尾,就這麼冷眼看著,一句話都不說,是什麼意思?

  想借這白痴的手來試探我?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不減,他看著蘇承武,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

  「五哥,你不攔一下?」

  「你帶來的這位朋友,脾氣可真不小啊。」

  蘇承武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故作憤怒的神情,聲音冰冷。

  「攔什麼!」

  「蘇承錦,你少給我裝蒜!」

  「痛快把人交出來,我就當此事從沒發生過!」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呵斥蘇承錦,實際上,卻是在給趙言撐腰。

  趙言聞言,氣焰愈發囂張,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支持。


  蘇承錦看著這對「兄弟情深」的組合,心中冷笑,臉上卻換上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人,沒有。」

  他攤了攤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大不了,你打我一頓?」

  這話,直接把趙言給噎住了。

  他怒氣沖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真的不敢下手。

  打皇子,那是謀逆的大罪!

  他再蠢,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他爹要是知道他敢動手,怕是會親手打斷他的腿。

  趙言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憋了半天,終於想到了別的辦法。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後那群早已躍躍欲試的扈從,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搜!」

  「把那個女的,給老子找出來帶走!」

  「我看誰敢!」

  蘇承錦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庭院中炸響。

  那些正要衝進院子的扈從,腳步齊齊一頓,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站在月光下的九皇子。

  只見蘇承錦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擅闖皇子府邸,已是死罪。」

  「還想搜查?」

  「你們是想謀反?」

  一番話,字字誅心。

  趙言的那些扈從,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可以仗著主子的勢欺負平民,可以對下人拳打腳踢,但「謀反」這兩個字,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承擔不起的。

  趙言見狀,氣得破口大罵。

  「一群廢物!怕什麼!」

  「有本公子在,天塌不下來!」

  「給我搜!」

  可任憑他如何咆哮,那些扈從卻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敢再上前一步。

  蘇承錦嘖了一聲。

  「看來,還沒傻到底。」

  他不再理會那個氣急敗壞的趙言,目光直直地射向蘇承武。

  「五哥,這就是你今晚帶給我的戲碼?」

  蘇承武的臉色,平靜如水。

  看來趙言試探不出什麼了。

  再讓這個蠢貨鬧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

  蘇承武上前一步,一把拉開了還在那裡跳腳的趙言。

  他死死地盯著蘇承錦,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九,你不會真以為,綁了一個風塵女子,就能威脅到我吧?」

  蘇承錦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在撣去什麼不存在的灰塵。

  「在你沒來之前,我不確定。」

  「但現在……」

  他看著蘇承武,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蘇承武的瞳孔,凝視著對方。

  「你如今對付老大和老三還不夠,非要來招惹我?」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搖了搖頭,岔開了話題。

  「五哥,說這些就沒意思了。」

  「想要人,可以啊。」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蘇承武面前輕輕捻了捻。

  「拿錢來。」

  「噗——」

  一旁的趙言,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搶了人,還敢要錢?

  這他媽的是什麼道理?

  「蘇承錦!你他媽的要不要臉!」

  趙言怒不可遏,又要衝上來。

  「滾出去!」

  蘇承武猛地回過頭,對著趙言,發出了一聲冰冷的低吼。


  這一聲吼,充滿了不耐與真正的怒意,再無半分偽裝。

  趙言直接被吼懵了。

  他愣在原地,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承武。

  「五……五哥,你……你讓我滾?」

  蘇承武懶得再搭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他現在只想和蘇承錦,這個藏得最深的九弟,好好談一談。

  「我再說一次。」

  蘇承武的眼神,冷得讓人發顫。

  「滾出去!」

  趙言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屈辱,最後,化為了一絲畏懼。

  他雖然蠢,但也知道,蘇承武是真的生氣了。

  他日後還需要蘇承武替他擺平各種麻煩,現在得罪了他,絕非明智之舉。

  趙言恨恨地瞪了蘇承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

  隨即,他一甩袖子,帶著他那群同樣灰頭土臉的扈從,狼狽不堪地離開了。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像一群鬥敗的公雞。

  庭院內,終於恢復了寧靜。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空氣中,只剩下兄弟二人之間,那無聲的對峙。

  蘇承武自顧自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提起那把蘇承錦用過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動作從容,仿佛這裡是他的府邸。

  蘇承錦笑呵呵地走到他對面坐下,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又回到了臉上。

  「說實話,五哥。」

  「我以前,是真沒看出你的本事。」

  蘇承錦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慨,也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

  「若不是這次綁了紅袖,估計我還一直拿你當個只會跟在老三屁股後面,混吃等死的廢物呢。」

  蘇承武端起茶杯,聞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陰沉,反而多了一絲自嘲。

  「你不也一樣?」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承錦的臉上。

  「如今這滿朝文武,恐怕也就我一個人,不拿你當個傻子吧。」

  蘇承錦沒說話,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蘇承武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放下茶杯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人呢?」

  蘇承錦笑了笑。

  「放心,毫髮無傷。」

  蘇承武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眸子,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蘇承錦的身影。

  「說吧。」

  「你想談什麼。」

  蘇承錦攤了攤手,姿態輕鬆。

  「本來呢,只是想從你手裡坑點錢,順便看看你的反應。」

  「但現在……」

  他拖長了語調,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還真不知道該跟你談點什麼了。」

  蘇承錦的身子也跟著前傾,與蘇承武的距離拉近了幾分,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秘密。

  「說真的,五哥。」

  「你怎麼不爭一爭那個位置?」

  「我覺得,老大和老三那兩個貨色,加起來都不如你。」

  蘇承武的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承錦,仿佛在看一個有趣的戲子。

  良久,他才再次笑了起來。

  「我對那個位置,並不感興趣。」

  「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淡然。

  「倘若沒你,老大和老三那兩個蠢貨,這輩子都看不出我的偽裝。」

  「而我,自有辦法在他們任何一人登上皇位之後,帶著我的家當,去封地做個富貴閒人,獨善其身。」


  蘇承武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你說,你該不該死?」

  蘇承錦卻渾不在意那股撲面而來的寒意,他擺了擺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別裝狠了,五哥。」

  「你要是真想對付我,早就找機會搞我了,何必等到現在?」

  說實話,我倒是挺意外的。」

  蘇承錦的目光變得有些奇異。

  「上次在我這,我故意跟你提了煙潮樓的事,暗示你的把柄。」

  「你竟然還能留著她,沒把她處理掉。」

  「我怎麼不覺得,你這麼善良啊?」

  蘇承武沒有接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九弟,心中念頭百轉。

  這個老九,比他想像的,還要敏銳,還要可怕。

  自己當初沒有動紅袖,一是因為覺得沒必要,老大和老三的目標都在彼此身上,不會注意到一個風塵女子。

  二來,也是存了一絲僥倖。

  或許,自己可以就這麼一直偽裝下去。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第一個揭開他面具的,竟然會是這個同樣在偽裝的九弟。

  「說吧。」

  蘇承武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你到底想要什麼?」

  蘇承錦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

  「我還是那個提議。」

  「說真的,五哥,你去爭一爭那個位置。」

  「我幫你。」

  「有我幫你,能省不少心,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蘇承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看著蘇承錦,眼神里滿是譏誚。

  「你幫我坐上那個位置?」

  「然後呢?」

  「等你去了關北,手握重兵,就不怕我這個新皇,掉過頭來,你能好過?」

  蘇承錦「嘖」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遺憾」的表情。

  「也是。」

  「對付你,確實要比對付老大和老三那兩個蠢貨麻煩多了。」

  「還是算了。」

  他這副說收就收,仿佛剛才的提議只是個玩笑的模樣,讓蘇承武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所以。」

  蘇承武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惹你,你也別惹我。」

  「你掌控你的兵權,去你的關北。」

  「我老老實實,去我的封地。」

  「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

  蘇承錦笑了。

  「好是好。」

  「可如今,關北一事,父皇還在猶豫啊。」

  「我一個人,人微言輕,得需要幾個幫手,在父皇面前,替我吹吹風,勸勸他啊。」

  蘇承錦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蘇承武的身上。

  「說真的,五哥。」

  「要不,你跟我去關北吧。」

  「建功立業,總好過在這京城裡,跟他們玩這些無聊的把戲。」

  蘇承武冷冷地看著他。

  「看來,老大和老三裡面,已經有一個人,被你搞定了。」

  他端起茶杯,語氣篤定。

  「讓我猜猜。」

  「是老三吧?」

  蘇承錦沒有裝蒜,坦然地點了點頭。

  「為何這麼肯定?」

  蘇承武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因為老大,比老三聰明。」

  「若不是背後有卓知平那個老狐狸撐著,老三哪來的本事,跟老大爭到現在?」

  「老大雖然也蠢,但他更惜命,更謹慎,不會輕易相信你。」

  「只有老三那個急功近利的蠢貨,才會被你三言兩語就騙得團團轉,以為能拉攏你,在父皇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戲碼。」


  蘇承錦「嘖」了一聲,由衷地感慨道。

  「說真的,五哥。」

  「得虧你不爭那個位置。」

  「要不然,我現在是真想不計代價,先弄死你。」

  蘇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滄桑。

  「你看,連你現在都有這樣的想法。」

  「倘若我平日裡,稍微表現出那麼一丁點的才能。」

  「我能活到現在?」

  「恐怕老大和老三,早就合起伙來,先把我這個潛在的威脅,給撕成碎片了。」

  蘇承錦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不爭太子的真正理由。」

  「你不是個怕死的人。」

  他盯著蘇承武的眼睛,似乎想從那片深潭中,看出些什麼。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為何不爭?」

  蘇承武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反問道:「那你,又為何不爭?」

  庭院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月光下,兩個同樣戴著面具的皇子,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對那個至高無上位置的……漠然。

  最終,還是蘇承武打破了沉默。

  「說吧。」

  「怎麼樣,才能把紅袖還給我?」

  蘇承錦嘆了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仿佛剛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博弈,耗費了他不少心神。

  「一會就讓你帶走。」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

  「如此郎情妾意,我要是真拿她來威脅你,豈不是有些太不當人了?」

  蘇承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這點,你確實得多跟老大和老三學學。」

  「在他們眼裡,女人,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最終,他緩緩站起身。

  「日後,你前往關北之事。」

  「我會助你一把。」

  蘇承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多謝五哥。」

  他轉過頭,對著庭院的陰影處,輕聲吩咐道。

  「去把紅袖姑娘,請過來。」

  沒過多久。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月亮門後走了出來。

  白知月依舊是一身火紅的裙裝,步履搖曳,風情萬種。

  她身後的紅袖,卻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眼眶通紅,顯然是剛剛哭過。

  當她看到石桌旁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所有的委屈、驚恐與不安,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五郎!」

  她提著裙擺,快步跑了過去,一頭扎進了蘇承武的懷裡。

  蘇承武原本冷硬的表情,在抱住懷中人的那一刻,瞬間融化。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腦,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沒事了。」

  「一會,帶你回家。」

  他的聲音,是蘇承錦從未聽過的溫柔。

  紅袖在他懷裡,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指著一旁含笑不語的蘇承錦,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可是……可是他威脅你了?」

  蘇承武搖了搖頭。

  他看了一眼蘇承錦,眼神複雜。

  「沒有。」

  「他沒有拿你,來針對我。」

  「放心。」

  紅袖的心,這才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蘇承錦看著這一幕,笑著攤了攤手。

  「你看,我哪有那麼壞。」

  紅袖從蘇承武懷裡探出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惡棍。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又布滿了擔憂。

  她抓著蘇承武的衣袖,小聲地問道:「那……那你爭奪家產一事……」

  蘇承武愣了愣。

  隨即,他笑了。

  「不爭了。」

  「我自己過好自己的,足夠了。」

  「無需那筆要命的家產。」

  紅袖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臉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蘇承武看向蘇承錦,神色恢復了平靜。

  「我只幫你這一次。」

  「至於什麼時候幫,怎麼幫,看我心情。」

  蘇承錦笑著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承武不再多言,牽起紅袖的手,轉身便朝著府外走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白知月一眼,仿佛那個顛倒眾生的女人,只是空氣。

  蘇承錦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府門之外。

  白知月緩步走到他的身邊,那雙勾魂的桃花眼裡,帶著幾分凝重。

  「你這個五哥。」

  「真不簡單。」

  蘇承錦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是啊。」

  「我都沒想到。」

  「若不是此次誤打誤撞,恐怕他這輩子,都會是我記憶中,那個跟在老三屁股後面的跟屁蟲。」

  一個能將所有人都騙過的傢伙,遠比一個擺在明面上的敵人,要可怕得多。

  夜風微涼。

  蘇承武抱著紅袖上馬。

  二人策馬回往五皇子府。

  紅袖跟在他的身前,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溫度,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安寧。

  只是,當她看到前方的路,並不是通往煙潮樓的方向時,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絲疑惑。

  「五郎,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的新家。」

  夜風吹過,秋意更濃。

  蘇承錦站在府門處,頗為懊悔。

  「失策了,早知道要一筆精神損失費了。」

  正打算回屋休息,不遠處正走來過一隊人馬,為首是一名太監。

  蘇承錦站在原地,為首太監躬身開口。

  「見過九殿下。」

  蘇承錦笑著點頭示意。

  「公公所為何事?」

  太監笑著開口。

  「奉陛下口諭,叫九殿下與九皇子妃,於三日後,前往梁苑,進行秋獵。」

  蘇承錦和煦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塞給公公一袋錢。

  「辛苦公公了。」

  太監會心一笑,告辭離開。

  蘇承錦走進院中,秋風作響。

  「秋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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