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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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陣!

  這兩個字,裹挾著邊關獨有的鐵鏽與血腥氣,轟然炸響。

  校場上剛剛凝聚的莊嚴,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空氣,重新變得滾燙而躁動。

  那名報信的城防兵跪在地上,身體抖成了一團。

  「人在哪?」

  江明月的聲音里結著冰,第一個打破死寂。

  「就……就在南門外!」

  「多少人?」

  「數十騎!」

  數十騎?

  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陳亮那張粗獷的臉漲得發紫,他一把推開身前的士卒,大步流星地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那城防兵的衣領。

  「他娘的,數十騎就把你嚇成這樣?」

  「霖州軍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那城防兵被他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哆嗦著解釋:「將軍,不是啊!」

  「那領頭的,是……是前幾日被何將軍打跑的那個叛軍頭子,曹閏!」

  曹閏?

  這個名字一出,霖州軍的陣營里,瞬間炸開了鍋。

  「是他?那個手下敗將?」

  「他還敢來?」

  「這龜孫是來送死的!」

  士卒們臉上的驚愕,迅速被一種極度的輕蔑與狂熱取代。

  他們剛剛才用拳頭找回了尊嚴,正愁沒地方發泄,這仇家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高台之上,蘇承錦那雙總是噙著懶意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鷹。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個躍躍欲試的江明月,又掃過台下那群嗷嗷亂叫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走。」

  「去看看。」

  霖州南城門。

  厚重的城牆,將烈日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塊。

  牆內,是擁擠的兵甲與壓抑的呼吸。

  牆外,是空曠的黃土與數十個搖晃的黑點。

  蘇承錦一行人登上城樓,刺目的陽光讓他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扶著冰冷的牆垛向下望去,兩騎立於百步之外,為首一人,正是叛將曹閏。

  他沒戴頭盔,一頭亂髮被汗水黏在額角,那張本就兇悍的臉,此刻因為過度充血而顯得猙獰。

  他身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粗重的白氣。

  隔著老遠,都能看到他胸甲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連氣都沒喘勻。

  「城上的縮頭烏龜!」

  曹閏扯著沙啞的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咆哮,聲音在空曠的城下迴蕩。

  「尤其是那個姓何的!」

  「有膽子使陰招,沒膽子出來與你家曹爺爺真刀真槍地干一場嗎?」

  「躲在城裡算什麼好漢!」

  他身後的另一名騎士也跟著叫罵,只是聲音明顯底氣不足,透著一股虛弱。

  城樓上,何玉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躲到一根柱子後面,只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張望。

  陳亮氣得火冒三丈,趴在牆垛上,指著下面的曹閏破口大罵。

  「曹家的雜碎!上次讓你跑了,是你祖墳冒青煙!」

  「有種你上來,看老子不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江明月手按劍柄,一言不發。

  她那雙鳳眸,緊緊盯著城下的曹閏,眉心緊鎖,似乎在捕捉某種違和感。

  蘇承錦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看著曹閏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因為力竭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叛軍已經出兵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

  否則,絕無可能派一個敗軍之將,跑上幾十里路,只為了在城下罵幾句不痛不癢的街。


  可既然已經出兵,又為何要多此一舉,派人來打草驚蛇?

  除非……

  這不是挑釁。

  是通知。

  蘇承錦的腦海里,晃過一張清冷倔強的臉。

  顧清清。

  他嘴角的弧度,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加深。

  一場完美的潰敗。

  需要幾個不聽話的棋子。

  而城下那兩個聲嘶力竭的活寶,就是最好的棋子。

  真是……好算計。

  身側,江明月忽然開口,聲音凝重:「不對勁,他們是想激我們出城。」

  蘇承錦聞言,側過頭,恰好對上她投來的探尋目光。

  他聳了聳肩,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懶散模樣:「激就激唄。」

  「反正本皇子又不出戰。」

  江明月被他這副滾刀肉的模樣氣得銀牙緊咬,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就在這時,蘇承錦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正好來到那根柱子旁。

  他輕輕用手肘,捅了捅躲在後面的何玉。

  何玉嚇得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殿……殿下?」

  蘇承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城下,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二人能聽見。

  「去,告訴他們。」

  「叛軍已經看出我們兵力孱弱,打算速戰速決了。」

  「這是在逼我們出城決戰。」

  「我們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不能散,所以,必須出兵。」

  何玉聽得一愣一愣的,大腦一片空白。

  蘇承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聽懂了?」

  「懂……懂了!」

  何玉一個哆嗦,忙不迭地點頭。

  他雖然不明白殿下為何要他來說這番話,但殿下的命令,他不敢不聽。

  他定了定神,從柱子後走出,猛地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害怕。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咳!」

  「諸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何玉被這麼多人盯著,腿肚子又開始發軟,但他一想到蘇承錦就在身後,又強行把那份恐懼壓了下去。

  「本將以為!」

  他提高了音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

  「兩場大戰後,叛軍顯然已看穿我霖州軍的虛實!」

  「他們這是打算速戰速決了!」

  此言一出,陳亮和雲烈等人,皆是神色一凜。

  何玉見自己的話起了效果,膽氣也壯了幾分,他背著手,在城樓上踱了兩步,繼續道:「如今他們在城下叫囂,便是想激怒我們,逼我們出城決戰!」

  「我們好不容易才提起來的士氣,若是此刻當了縮頭烏龜,必然會一瀉千里!」

  「所以!」

  何玉猛地一頓,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江明月身上。

  「本將以為,我們應該立即出兵!」

  「趁著士氣正盛,與他們決一死戰!」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城樓之上,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陳亮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對何玉的認同。

  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何將軍說的有道理!」

  「這幫龜孫子,就是看我們兵少,想一口吃了我們!」

  「跟他們拼了!」

  雲烈也點了點頭,神情凝重:「兵法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此時,的確是最佳的出戰時機。」

  一時間,群情激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明月。

  江明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狐疑的目光,在何玉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臉上掃過,又飄向了他身後那個一臉無聊、正在打哈欠的蘇承錦。


  這話真是何玉說的?

  無數個疑問,在她心頭盤旋。

  但眼下的局勢,卻不容她多想。

  何玉的分析,沒有錯。

  戰機,稍縱即逝。

  她身為三軍副將,不能因為個人的猜忌,而錯失良機。

  江明月壓下心頭紛亂,眼中只剩決斷。

  她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屬於將領的果決與鋒芒。

  「傳我將令!」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全軍集結!」

  「目標景州!」

  「即刻,出征!」

  不知道過了多久。

  曹閏感覺自己的肺快要從喉嚨里燒出來。

  胯下的戰馬大口喘著粗氣,噴出的白沫甩在滾燙的甲冑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

  身側,王超的臉色陰沉,嘴唇乾裂,粘著一層黃土。

  霖州城下那番聲嘶力竭的叫罵,除了換來一身臭汗與滿嘴沙塵,什麼都沒有得到。

  城牆上的人,就那麼看著他們。

  像看兩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那份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人屈辱。

  「撤。」

  最終,還是曹閏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再罵下去,嗓子就廢了。

  二人撥轉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安翎山,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安翎山坳。

  五千叛軍士卒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像一群被烈日曬乾了的鹹魚。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汗臭,混雜著塵土與皮革的味道,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急速行軍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他娘的……那婆娘是想把我們跑死嗎?」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扯開衣領,狠狠啐了一口。

  「從天亮跑到快中午,一口水都沒喝上,這是打仗還是奔喪?」

  「就是,她坐在馬上不累,咱們這兩條腿可不是鐵打的。」

  抱怨聲,此起彼伏。

  這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能傳染的怨氣。

  關臨雙手抱胸,站在一塊巨石上,俯瞰著這片散沙。

  他咧開的嘴角帶著凶性,眼神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士卒,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獵物。

  他身側,莊崖手按刀柄,沉默佇立,整個人就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凶刃。

  那股子肅殺之意,讓離他們最近的幾個士卒不自覺地閉上了嘴,縮了縮脖子。

  顧清清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下,神情冰冷。

  她對那些抱怨充耳不聞,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像在計算著什麼。

  關臨的目光投向她,帶著一絲請示。

  顧清清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關臨從巨石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莊崖也動了。

  二人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走入那片癱倒的人群。

  他們沒有呵斥,沒有咆哮。

  關臨走到那個第一個抱怨的胡茬漢子面前,那漢子臉上的怨毒還未散去,便對上了一雙野獸般的眼睛。

  他心頭一緊,剛想說點什麼。

  啪!

  一聲脆響。

  關臨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他臉上。

  那漢子整個人被打懵了,原地轉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臉上瞬間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所有抱怨聲,戛然而止。

  整個山坳,死一般寂靜。

  關臨收回手,甚至沒再看那漢子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莊崖的動作更簡單。

  他走到另一個罵得最凶的士卒面前,那士卒嚇得渾身一抖,剛想爬起來。


  莊崖的刀鞘,已經不輕不重地點在了他的喉結上。

  冰冷的觸感,讓那士卒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莊崖什麼也沒說,只是那麼看著他。

  那眼神,比刀鋒更冷。

  士卒的褲襠,漸漸濕了一片。

  殺雞儆猴。

  整個隊伍的怨氣,被這簡單粗暴的手段,瞬間壓了下去。

  剩下的士卒,一個個噤若寒蟬,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音。

  蘇知恩快步走到顧清清身邊,眉頭緊鎖。

  「姐。」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是無法掩飾的擔憂。

  「這樣下去,萬一真的兵變……」

  顧清清的目光,終於從遠方收了回來。

  她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弟弟,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

  「知恩。」

  「你覺得,他們是誰的兵?」

  蘇知恩一怔:「是……是曹閏和王超的舊部。」

  「對。」

  顧清清的聲音很輕。

  「他們的忠誠,不在我這裡。」

  「那兩個領頭的,此刻正在霖州城下,做著毫無意義的事。」

  「等他們回來,看到自己的兵被我打了,會怎麼樣?」

  蘇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會憤怒,會找你理論,甚至會煽動士卒……」

  「這就對了。」

  顧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需要他們的憤怒。」

  「一個想要譁變奪權的將軍,手上若是沒有幾個忠心耿耿、願意為他衝鋒陷陣的兵,怎麼行?」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掃過那些垂頭喪氣的士卒:「我只是幫他們,把那些最忠心的棋子,挑出來而已。」

  蘇知恩渾身一震。

  他看著這位姐姐清冷的側臉,眼神里,除了欽佩,更多了一絲敬畏。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

  幾個時辰後,曹閏和王超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山坳入口。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隊伍里詭異的氣氛。

  還有幾個士卒臉上,那清晰刺目的掌印。

  一股邪火,轟然從二人心底躥起,瞬間燒掉了所有理智。

  在霖州城下受的窩囊氣,此刻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

  「劉清!」

  曹閏的咆哮,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山坳。

  他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猙獰得像一頭惡鬼。

  王超緊隨其後,眼神陰鷙,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帶著驚恐,也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二人衝到顧清清面前,曹閏那隻足以捏碎喉骨的大手,指著她的鼻子:「你他娘的對我的兄弟們做了什麼!」

  顧清清沒有動。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變化。

  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暴跳如雷的男人。

  那平靜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壓力。

  「戰時,妄議主將。」

  她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按軍法,當斬。」

  「我沒殺了他們,已經很有人情了。」

  曹閏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後面的話全部堵死在胸膛里,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軍法。

  又是他娘的軍法!

  王超的嘴角扯出一個兇狠的弧度:「劉姑娘,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最好不要做得太過分。」

  曹閏也回過神來,惡狠狠地威脅道:「到時候,兄弟們若是有什麼別的想法,我可攔不住!」


  顧清清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二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打贏。」

  「有什麼問題?」

  一句話,將了所有人的軍。

  曹閏和王超二人漲紅了臉,嘴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說她有問題?那就是不想打贏。

  這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雜著無盡的怨毒,在二人胸中瘋狂衝撞。

  他們為了這支隊伍拋頭顱灑熱血,到頭來,卻要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

  而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反駁的理由。

  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甘與狠戾。

  好。

  好得很。

  你不是想打贏嗎?

  我們就讓你輸得一敗塗地!

  想到這裡,二人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問題。」

  說罷,二人黑著臉,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整個山坳,一片死寂。

  只剩風吹過眾人衣甲,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伴隨著鳥鳴。

  相較於安翎山那邊箭在弦上的洶湧氣勢,此刻的蘇承錦,正悠閒得不像個主將。

  他騎著一匹神態同樣懶散的棗紅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大部隊的尾巴上,幾乎要被行軍揚起的煙塵徹底吞沒。

  朱大寶策馬跟在他身側,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將蘇承錦擋的嚴嚴實實。

  他拽了拽蘇承錦的衣角。

  沒有說話。

  蘇承錦扭過頭,看著那張寫滿了「俺餓了」的憨厚臉龐,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傢伙,從校場出來到現在,嘴巴就沒停過。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動作里透著一股子認命般的無奈。

  「省著點吃。」

  「這是最後一個了。」

  朱大寶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接過油紙包,三兩下剝開,將裡面還帶著油溫的燒餅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蘇承錦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江明月一身戎裝,策馬而來,在蘇承錦身邊勒住韁繩,坐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滿的響鼻。

  她那張在夕陽下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薄薄的寒霜。

  「你在做什麼?」

  「全軍都在急行軍,你倒是在後面逛起花園來了?」

  蘇承錦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這不是有你這個副將在前面頂著嗎?」

  「能者多勞嘛。」

  江明月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無賴模樣氣得胸口一陣起伏,銀牙暗咬。

  她目光落在了蘇承錦身後那五百名沉默如鐵的府兵身上。

  「你的府兵,為何也跟著你?」

  「讓他們去前面,由雲烈統領,還能當個尖兵用。」

  蘇承錦聞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你不說我都忘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府兵隊列揚了揚下巴。

  「聽見沒?」

  「皇子妃發話了,從現在起,你們歸她管了。」

  五百府兵聞令,動作整齊劃一,齊齊對著江明月的方向抱拳行禮,甲冑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鳴音。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江明月愣住了。

  她本意是想讓他把這支算得上是精銳的派上用場,而不是真的要接管。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是你的府兵,理應護你周全。」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蘇承錦卻像是沒聽出來,反而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著戲謔的語氣說道:「我的就是你的,分那麼清楚做什麼?」


  「再說了,這五百府兵,就當是我補給你的聘禮了。」

  江明月臉頰一熱,那股剛升起的擔憂瞬間被羞惱衝散。

  她狠狠瞪了蘇承錦一眼:「胡說八道!」

  說罷,她猛地一撥馬頭,不再理會這個滿嘴跑馬的傢伙,朝著大部隊的方向疾馳而去。

  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蘇承錦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

  身側,朱大寶拽了拽他的衣角。

  蘇承錦扭頭。

  朱大寶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拍了拍乾癟的肚子。

  蘇承錦的笑容,凝固了。

  夜色如墨。

  營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跳動的火焰將士卒們疲憊的臉龐映得忽明忽忽暗。

  二十多里的急行軍,幾乎榨乾了所有人的力氣。

  江明月最終還是決定安營紮寨,明日再向景州進發。

  蘇承錦剛掀開自己營帳的門帘,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便撲面而來。

  蘇七單膝跪在帳內,整個人融入陰影之中,若不是那雙在火光下偶爾反光的眼睛,幾乎無法察覺他的存在。

  蘇承錦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徑直走到桌案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

  「起來吧。」

  蘇七無聲地站起,垂手立於一旁。

  蘇承錦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那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說。」

  「清清姑娘有消息傳來。」

  蘇七的聲音平直,不帶任何情緒。

  「請殿下移步。」

  蘇承錦放下茶杯,轉身走向帳外。

  腳步頓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外那個正抱著一根巨大羊腿啃得滿嘴流油的龐大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朱大寶。」

  「別吃了。」

  「帶你去找點更好的。」

  朱大寶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銅鈴。

  夜風清冷,吹拂著河岸邊的蘆葦,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月光如水,灑在漆黑的河面上,泛起點點粼光。

  蘇承錦跟著蘇七,帶著身後那個腳步沉重卻充滿期待的朱大寶,在寂靜的夜色中穿行了約莫兩三里路。

  遠遠的,他就看見了河邊那道熟悉的倩影。

  她一身黑衣,靜靜地立在水邊,身姿清冷,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殿下!」

  一道身影從她身側飛快地跑了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欣喜。

  而另一道身影則站在原地遠遠看著他。

  是蘇知恩和蘇掠。

  顧清清也轉過身,當她看到那個在月光下緩步走來的身影時,那張總是覆著一層寒冰的臉上,悄然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轉瞬即逝,卻足以讓月色失彩。

  蘇承錦走了過來,拍了拍蘇知恩的肩膀,又捏了捏蘇掠的胳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不錯,都壯實了。」

  「沒受傷吧?」

  蘇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有,我們好著呢!」

  蘇掠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狠戾的眼睛裡,此刻也有些開心的意味。

  蘇承錦的目光,越過兩個少年,落在了不遠處的顧清清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的瓷器是否有了裂痕。

  顧清清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顯。

  我沒事。

  蘇承錦的臉,卻猛地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到顧清清面前,臉上是刻意裝出來的怒容。

  「誰給你的膽子?」


  「帶著幾個人就敢往賊窩裡闖?」

  「真當自己有九條命?」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顧清清沒有反駁。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微微垂下眼帘,那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甚至覺得,能這樣聽著這個人的訓斥,心中那份連日來的緊繃與孤寂,都悄然消散了許多。

  見她不說話,蘇承錦心頭那股子裝出來的火氣也泄了大半,只剩下一聲無奈的嘆息。

  「景州城,現在什麼情況?」

  話題,終於轉回了正事。

  顧清清抬起頭,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

  「我們此次領兵五千,但城中情況不明。諸葛凡心機深沉,防備心極重。」

  「經兩次戰鬥,景州兵力損失近五千,此次又帶五千出城。」

  「我懷疑,景州城內,可能還有伏兵。」

  蘇承錦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走到河邊,看著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陷入了沉思。

  這個諸葛凡。

  還真是個滴水不漏的傢伙。

  先是派出兩路兵馬,佯攻霖州,實為誘餌。

  如今又藏了一手。

  「這個諸葛凡,真是個難纏的對手。」

  蘇承錦的語氣里,竟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

  「真想見見他。」

  顧清清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霖州軍士氣雖盛,但終究是烏合之眾,若是與叛軍主力硬碰,恐怕……」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蘇承錦卻笑了。

  他伸出手,在顧清清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動作,自然而然。

  顧清清的身體,瞬間僵住。

  「想那麼多做什麼?」

  蘇承錦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懶散的灑脫。

  「就這麼真刀真槍地打。」

  「霖州軍這群綿羊,早就該見見血了。」

  「再說了。」

  他瞥了一眼顧清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反正那兩個活寶也不會聽你的話,你想贏也贏不了。」

  顧清清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二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聽著風聲與水聲,誰也沒有再開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許久。

  蘇承錦轉過身。

  「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兩個還在跟朱大寶比劃著名什麼的少年,又將目光重新投向顧清清。

  「辛苦了。」

  「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帶著朱大寶,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顧清清看著那個在月色下拉得頎長的背影,直到他即將消失在夜幕之中,才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呢喃了一句。

  「傻子。」

  蘇承錦回到自己的營帳時,發現裡面竟然還亮著燭火。

  他心頭一動,掀開門帘。

  江明月一身常服,正襟危坐,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

  她沒有看他。

  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還在回味著什麼的朱大寶。

  帳內的氣氛,有些凝固。

  蘇承錦走到她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怎麼還沒睡?」

  江明月終於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此刻死死地盯著蘇承錦的臉。

  「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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