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截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銘把手裡的鋼筆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秘書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李銘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秘書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他們是誰?是我們接觸不到的人。」

  秘書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不是省里來的?」

  李銘搖了搖頭。「他們比省里高得多。高到我們夠不著,高到我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他頓了頓,那聲音更低了,「高到我這個幹了快一輩子的老傢伙,在他們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秘書的嘴微微張著,半天沒有合攏。他看著李銘那張蒼老的臉,想起那些剛才從會議室被帶走的人,想起教育局局長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想起民政局局長被帶走時腿軟得幾乎站不穩。他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那教育局、民政局、財政局那些人?」秘書的聲音有些發緊,沒有說下去。

  李銘沒有回答。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在那份材料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又劃掉了,紙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他知道那些人這次栽了,不是栽在省里來的檢查組手裡,是栽在他們夠不著的人手裡。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多深的背景,在這回都不管用了。

  秘書站在一旁沒有再問。他看了一眼李銘面前那幾份材料,那都是李銘自己整理的,不是有人讓他整理的,是他自己主動寫的。紙上的字跡很工整,像是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用了力氣。秘書不知道李銘在寫什麼,也許在寫這幾年的工作總結,也許在寫自己的問題,也許在寫那些他早就想說但一直沒有說的話。他站了一會兒,見李銘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輕輕退了出去。

  走廊里還是那麼安靜。那幾個關著門的辦公室門口站著當兵的,一動不動。秘書從那些門口走過,看到門縫裡透出燈光,聽到裡面隱約有人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他加快腳步走回了辦公室。李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灰濛濛的天沒有放晴的意思,那幾份材料還攤在桌上,那行被劃掉的墨痕在紙面上格外刺眼。他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麼,是降職、撤職,還是開除。他想起自己剛調到這個縣時,也是信心滿滿,想把工作干好,想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後來他發現不是他不努力,是這個環境讓他努力不下去。他想動一個人,上面有人打招呼;他想查一件事,下面有人使絆子。他想干點實事,阻力比什麼都大。他開始妥協,他告訴自己,反正也快退休了,何必得罪那麼多人。現在他知道,從第一天妥協的時候,就已經錯了。不是錯在最後沒管,是錯在最初沒管。

  秘書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輛軍用卡車還停在那裡,幾個士兵站在車旁,腰板挺得筆直。他不知道那些辦公室里正在發生什麼,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縣的天要變了。

  直到深夜,審訊工作才結束。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慘白慘白的,照得那些從審訊室走出來的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有人低著頭快步走過,有人被扶著才走得動,有人邊走邊抹眼淚,有人面無表情。那些關了幾個小時的門終於打開了,士兵們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厚厚的審訊記錄,一摞一摞的,牛皮紙封面,有的已經被墨水洇濕了邊角。

  灰隼和王教官推開冷清妍辦公室的門,一人手裡抱著厚厚一疊審訊材料,在桌上摞成兩座小山。灰隼的臉上帶著連夜審訊的疲憊,翻開最上面那份材料,指著上面幾行用紅筆畫了線的名字。

  「市里、省里也有人參與進來了。縣裡頂替的二十八個名額,不是縣裡自己就能操作得了的,錄取通知書要從市里過,檔案要從省里轉,沒有上面的人配合,根本做不到。市里教育局有兩個人,省里教育廳有一個人,他們幫忙改了檔案,幫忙轉了關係,幫忙把那些頂替者的名字塞進了錄取名單。這三個人是直接經手的,後面還有沒有更大的,還在審。」

  冷清妍接過那份材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把市里、省里的名單匯總出來,通知市里、省里進行抓捕。連夜行動,不能讓他們有時間銷毀證據。」灰隼應了一聲,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撥通了省里情報部門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說了幾分鐘掛斷,又撥通了市裡的號碼。

  王教官翻開另一份材料,手指按在幾行數字上。「秦源的撫恤金,不是秦源一家,是很多家。補助部門負責人、會計,還有縣裡的領導,他們合夥把撫恤金截留了。每個月上面撥下來的錢,到縣裡就被他們分了。烈士家屬來問,他們就說是國家困難,財政緊張,款項還沒有撥下來。那些家屬都是農村的,沒有什麼文化,聽了這話呆一會兒就走了。有的第二年又來問,還是同樣的說法。後來就不來了。不是不想要了,是不敢再來了,怕給政府添麻煩。」

  冷清妍沉默了片刻。「讓向軍帶人去涉事人員的家裡搜,把截留的錢財找出來。家屬如果涉案,一起逮捕。明天開始,派人去各村通知烈士家屬,讓他們兩天後到縣裡來開會,順便領取撫恤金。今天晚上把補助統計出來,爭取財政專項資金到位,兩天後才能順利發下去。」王教官應了,轉身走出辦公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