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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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清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民政局和補助部門的先把撫恤金的發放情況說清楚。」沒有點名,也沒有翻記錄,民政局局長站了起來,腦門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聲音發緊。他說:「每年都是按時發放,按政策執行,從來沒有拖欠過。」

  冷清妍看了他一眼,民政局局長又坐下了。補助部門的負責人站起來說了一些,說來說去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跟民政局的說辭一模一樣。她說等會把你們的帳目明細送到辦公室來,她要看。幾個人連忙點頭。

  教育局局長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前幾位更加複雜,說了個大概。冷清妍打斷了他,問今年高考的分數冊在哪裡,原始分數冊在哪裡,張榜公布的分數冊在哪裡,錄取通知書發放記錄在哪裡。局長說都在局裡存檔,隨時可以調閱。冷清妍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已經派人去取了」。局長的臉色變了一下。

  冷清妍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掃到誰的臉上,誰的目光就躲開。

  「今天的會不開批判,不開追責。先把情況摸清楚,把帳目對清楚,把名單核清楚。誰經手的,誰簽字的,誰默許的,都會查清楚。主動交代的,組織上會考慮從輕處理。隱瞞不報的、對抗調查的、轉移銷毀證據的,一律從嚴。」會議室里沒有人再敢交頭接耳了,也沒人再敢東張西望了,所有人都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寫下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冷清妍沒有說散會,也沒有起身,就那樣坐在主席台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或故作鎮定的臉。會議室里安靜極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甚至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刻意壓到了最低。有人在偷偷看她,看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有人在交換眼神,用只有彼此能懂的目光傳遞著不安;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書記李銘,那目光裡帶著探詢,帶著求助,帶著「您倒是說句話」的急切。

  李銘坐在主席台一側,眼觀鼻鼻觀心,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什麼內容都沒有的空白筆記本上,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些投向他的眼神。

  走廊里傳來了兩個人腳步聲,腳步聲很急,越來越近,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王教官和灰隼一前一後走進來,懷裡各自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那些檔案有新有舊,牛皮紙封面,有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有的還貼著封條。灰隼走到主席台前,把懷裡的檔案放在冷清妍面前的桌上,那摞檔案落在桌面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首長,全部帶回來了。」灰隼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冷清妍的目光從台下掃過,有幾張臉在聽到「全部帶回來了」那幾個字的瞬間變了顏色,有人眼神開始躲閃,有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有人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有人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現在開始核對。」冷清妍看著檔案,但那幾個字落在台下那些人耳朵里,像是宣判。她打開從京市帶來的那份原始分數匯總表,王教官翻開從教育局調取的張榜公布分數冊,灰隼攤開從補助部門拿來的撫恤金髮放明細帳。三個人就當著會議室里所有人的面開始核對,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

  會議室里只剩下翻紙的聲音,嘩啦,嘩啦,不急不緩,有人在擦汗,有人不停地喝水,搪瓷缸子的蓋子碰得叮噹響,有人把手插進褲兜里又抽出來,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一個小時後,核對的結果出來了。冷清妍把三份名單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京市原始底稿上的考生分數和錄取名單,中間是縣教育局張榜公布的分數冊,右邊是教育局存檔的錄取通知書發放記錄。三個數字,三個版本,三種顏色。她把那份匯總表舉起來對著光看,數字已經說明了一切,全縣考上大學的學生,原始底稿上登記的是三十五人,張榜公布的名單上只剩下七人,錄取通知書發放記錄上也只有七份。

  頂替了二十八人。二十八條本該走出大山的路,被堵死了。二十八個家庭,在那些漫長的冬日夜晚,在煤油燈下,在田間地頭,在工廠車間,拼盡了全力供出來的孩子,他們的分數被人拿走了,名字被人拿走了,錄取通知書被人拿走了,命運被人拿走了。而那七個沒有被頂替的,要麼是縣裡幹部家的孩子,要麼是跟縣裡沾親帶故的。整個縣,沒有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真正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冷清妍的目光從那份匯總表上移開,落在台下那些人的臉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比窗外的冬風更寒。她看著教育局局長,那個剛才說「分數冊都在局裡存檔,隨時可以調閱」的人,此刻正低著頭,腦門上的汗珠在燈光下反著光。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肩膀縮了縮。

  「教育局不知情?」

  教育局局長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全縣三十五個考上大學的學生,被頂替了二十八個,剩下的七個,不是縣裡的就是有親戚在縣裡的。整個縣,沒有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真正拿到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冷清妍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落到每個人耳朵里。

  「教育局不知情?民政局不知情?財政局不知情?補助部門不知情?還是都知情,只是沒有人說?」她的目光從教育局局長移到民政局局長,從民政局局長移到財政局局長,從財政局局長移到補助部門負責人,最後落在書記李銘臉上。李銘坐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攥著筆記本的手指,指節已經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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