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何大清:小周,你媽真是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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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志勝看著何大清哭得肩膀一聳一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自己也跟著鼻子一酸。

  他挨著何大清坐下,手笨拙地拍了拍這位比跟自己父親年紀差不多的新兵後背,聲音悶悶的:

  「大清叔,別、別哭了……您這麼一哭,我也想哭。」

  他頓了頓,仰起頭,望著東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有些發直,

  「我爹走得早,我打記事起,家裡就沒頂門立戶的爺們兒。」

  周志勝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鈍刀子割肉,一字一句都透著沉,「聽我娘說,是鬼子進村掃蕩,爹為了護著地窖里藏著的娘和我大哥,被刺刀挑了……腸子流了一地,硬是沒吭一聲。」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繼續道:「我娘守寡守了十幾年,拉扯我們哥四個。我大哥叫周志剛,是四六年參的軍,四八年打塔山的時候……」

  周志勝的聲音哽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何大清不知不覺止住了哭,側過臉,看著身邊這個平時總是笑呵呵、幹勁十足的小戰士。

  此刻的周志勝,臉上沒有了那種近乎天真的熱情,只剩下一種被歲月和苦難磨礪過的的沉寂。

  「塔山那地方,聽回來的老兵講,不是山,就是個土包。」周志勝吸了吸鼻子,眼神空茫,

  「大哥他們的連隊,奉命釘死在那兒。敵人瘋了似的,炮彈跟下雨一樣往下砸,土都被翻了好幾十遍,石頭都炸成了粉。大哥他們連,守了六天六夜.....彈藥打光了,就上刺刀,掄工兵鏟,拿石頭砸……」

  「最後……最後整個連,就剩下三個還能喘氣的,都抱著炸藥包衝上去了。打掃戰場的人說,我大哥……他半邊身子都沒了,手裡還死死攥著顆擰開蓋的手榴彈,指頭都摳進了黃土裡。」

  周志勝說到這兒,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粗糙的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娘接到陣亡通知書的時候,沒哭,就抱著我大哥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軍裝,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天,一動不動。後來……後來我二哥、三哥也參了軍,二哥現在在63軍,三哥……三哥去年在山西打閻錫山的時候也沒了。家裡,就剩我娘一個了。本來我最小,不能參軍的。可是我做夢都想馬革裹屍還,做個大將軍,所以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他抬起頭,眼圈通紅,臉上卻努力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看著何大清:

  「所以大清叔,您看,我比您慘多了。我就怕.......怕我哪天也沒了,我娘她......她可怎麼活啊。她就我一個了。」

  何大清聽著,心裡頭那股因為被兒子坑騙、因為訓練艱苦而湧上的委屈和悲憤,像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跟眼前這孩子比起來,自己那點破事兒算個屁?

  至少自己還活著,四肢齊全,兒子閨女(雖然有個是逆子)也都好好地在四九城。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周志勝刺蝟似的短髮:

  「瞎說什麼呢?!你個傻小子!什麼有啊沒的!晦氣!」

  他頓了頓,看著周志勝,一股久違的、屬於長輩的責任感湧上心頭。

  「小周,以後跟著你大清叔。」

  何大清挺了挺不算硬朗的腰板,臉上努力做出兇巴巴的樣子,語氣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

  「爺們兒我沒啥大本事,就是命硬,運氣還不賴。做飯嘛,也還湊合,香!我保證,往後啊,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炮彈.......炮彈它不長眼,但它砸哪兒,也砸不到咱爺倆頭上!」

  周志勝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笑得像個孩子:「大清叔,你真好。」

  何大清看著他這單純的笑容,心裡五味雜陳。

  做父親的,大概都這樣吧?

  看自己家的小子,橫豎不順眼,覺得一身毛病。可看別人家的孩子,怎麼看怎麼懂事,怎麼可憐可愛。

  他那個混帳大兒子何雨林,除了會坑爹,還會啥?

  再看看眼前的小周,沒了爹,哥哥們犧牲了,就剩個孤苦無依的老娘,還整天樂呵呵的,想著保家衛國,想著照顧戰友。

  「走,」何大清撐著酸軟的身體站起來,順手把周志勝也拽起來,「哭也哭過了,日子還得過。回去,大清叔給你開個小灶,擀麵條!吃飽了,才有力氣等著打仗,活著回去見你娘!當個大將軍!!!」

  周志勝重重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嗯!」

  倆人走到了伙房,何大清突然冷不丁的問道,「對了!!小周啊,你媽真是寡婦?你有你媽的照片嗎?」

  「沒有。」

  周志勝也不知道為啥,自打自己跟何大清說老娘是個寡婦,三天兩天就打聽老娘的事兒。

  他想了想,「不過,我媽是我們村的村花。」

  何大清仿佛被打開了任督二脈了一樣。

  「小周,我昨天弄了點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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