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敢跑?崩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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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著黑,風嗚嗷地刮,卷著沙粒子抽在臉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

  張圖蹲在改裝冷藏車的腳踏板上。

  他臉上那幾個淺麻子在這昏暗天光里,瞅著也不那麼明顯了。

  人都叫他張麻子,這是以前在老林子裡跑山的時候得的諢號。

  如今在這鳥不拉屎、鬼追腚的末世公路上,這名號比他那本名好使。

  「人呢?」

  他吐出一句,聲音不高。

  旁邊一個縮著脖子,裹著髒兮兮軍大衣的瘦子趕緊湊過來。

  「頭兒,耗子帶倆人往前頭探路去了。」

  「說是瞅見個廢棄服務站,指不定能刮出點油水。」

  「刮出個屁。」

  張圖把最後一點肉絲嚼巴咽了。

  「這世道能喘氣的比鬼還精,不能喘氣的……那他媽更精。」

  「告訴耗子,眼睛放亮堂點。」

  「別他媽一頭扎進詭窩裡,到時候老子還得費子彈給他收屍。」

  「哎,明白,明白。」瘦子點頭哈腰。

  張圖沒再吭聲。

  眯縫著眼,瞅著眼前這支歪歪扭扭的車隊。

  幾輛改裝得親媽都快認不出的越野。

  一輛油罐車——那是命根子。

  還有幾台拉著雜七雜八家當的破卡車。

  再加上他屁股底下這輛當臨時指揮所和堡壘的冷藏車。

  這就是全部家當了。

  幾十來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像一群被攆出窩的耗子,在這條好像永遠看不到頭的公路上逃竄。

  離開城市多久了?

  記不清,只記得那玩意兒來得邪乎。

  沒徵兆,沒道理。

  先是天災,地動山搖。

  完了就是那些殺不死、攆不散的詭物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

  城市成了停屍房,聚居區成了屠宰場。

  只能跑。

  不停地跑。

  定居?

  拉倒吧,那就是等死!

  只有車輪子轉著,那才能覺著自己還活著。

  車隊成了新的屯子。

  他張麻子不知道怎麼混的,就成了這屯子的頭兒。

  或許是因為他手裡有槍。

  或許是因為他真帶大伙兒從屍山血海里衝出來過幾次。

  也或許,只是因為大伙兒心裡頭都怕,得有個更橫的站在前頭。

  「領隊!領隊!」

  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扎破了風聲。

  張圖眼皮都沒抬。

  「喊魂呢?」

  一個穿著不合身羽絨服,臉上還帶著點沒擦乾淨脂粉的女人跑過來。

  胸脯子起伏,帶著哭腔。

  「我、我男人……他、他剛才下車撒泡尿的工夫,人就沒了!」

  「就一眨眼的功夫啊!」

  張圖瞅了她一眼。

  又瞅了瞅她指的那片枯樹林子,黑黢黢的,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怪響。

  「沒了?」他問。

  「沒了!指定是讓詭物拖走了!您可得……」

  「可得了吧。」

  張圖打斷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男人?就那個見天兒偷摸藏壓縮餅乾,分水源時候恨不得把別人那份都搶了的癟犢子?」

  女人臉色一白。

  「他是不是跟你說去撒尿?」

  張圖朝那片枯林子努努嘴。

  「你自個兒聞聞,風裡頭除了土腥子味兒還有啥?」

  女人使勁吸了吸鼻子,一臉茫然。

  「汽油味兒。」張圖冷笑,「淡得很,但逃不過老子鼻子。」


  「前頭耗子剛說服務站可能有點東西,你這,沒了的男人,就掐著點兒『沒』了?」

  「他是屬耗子的,會打洞順著味兒先摸過去了吧?」

  女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

  張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世道人心隔肚皮。

  那點花花腸子他都不用琢磨,光靠聞和看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為口吃的,為口喝的,為那點能保命或者能讓你比別人活得更像人的物資。

  他媽的親爹娘都能賣嘍。

  他懶得再看那女人,扭頭對瘦子說:

  「告訴前頭加快速度,直奔那個服務站。」

  「誰他媽再敢私自離隊……」

  他頓了頓,手往腰後一摸。

  再抬起來時手裡多了把黑沉沉的傢伙事。

  槍口泛著冷光。

  「這就是規矩。」

  話音剛落。

  「砰!」

  脆生生的聲槍響像個旱天雷般炸開。

  把風聲,女人的抽泣聲,引擎的轟鳴聲全都壓了下去。

  車隊瞬間沒了動靜。

  所有人都嚇得一縮脖子,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張圖手裡的槍口,冒著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他槍口指的不是天,不是地。

  是車隊末尾,一輛試圖悄悄脫離隊伍,往另一個岔路開的小皮卡。

  皮卡駕駛室的車窗上多了個窟窿。

  司機僵在座位上,臉色煞白,手握著方向盤一動不敢動。

  張圖把槍收回來,吹了吹槍口的硝煙。

  「瞅見沒?」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掉隊,就是這個下場。」

  「要麼被詭物嚼碎了吞了,要麼,老子先送他一程。」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麻木,或帶著怨恨的臉。

  「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

  「想活,就抱成團,把車輪子擰一塊兒!」

  「誰再起么蛾子,惦記自己那點小九九……」

  他頓了頓。

  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剛才那槍打的就不是玻璃了。」

  心裡頭他卻在尋思。

  耗子那邊可別真出啥岔子。

  這服務站聞著味兒不對,太安靜了。

  還有那失蹤的癟犢子,指定是前頭探路去了。

  想獨吞?

  也得有那副好牙口。

  他摸了摸懷裡。

  一個硬邦邦、冰涼的小物件貼著他胸口。

  那是個舊懷表,指針早就不走了。

  可有時候這玩意兒會自個兒發燙。

  燙得他心口一哆嗦。

  就像現在。

  草!

  張圖心裡罵了一句,眼皮猛地一跳。

  他蹭地站起來,扯開嗓子吼道:

  「都他媽給老子動起來!上車!快!」

  「最快的速度衝進前面服務站!關死大門!」

  人們被他一嗓子吼懵了。

  但看他那臉色,誰也不敢多問。

  連滾帶爬地往車上竄。

  「頭兒,咋了?」瘦子一邊跑一邊問。

  張圖沒答話。

  一把拉開冷藏車沉重的車門。

  他心裡頭那股子不祥的預感,跟懷表傳來的灼熱一樣都蹭蹭往上冒。

  「詭物……聞著味兒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大的,要來了。」

  遠處,天地相接的那條線上,天光昏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而且那墨色正在朝著車隊,緩緩壓了過來。

  第一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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