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豐穰之女，葉琳登場
車隊回到舊基站時，已經是中午。
老陳帶著幾個人等在院子裡，看見兩輛車滿載而歸，眼睛都亮了。
「林隊！東西這麼多？」
「嗯。」林凡跳下車，「找幾個可靠的人，把這些資料全部搬到三樓去。注意輕拿輕放，有些存儲介質很脆弱。」
「明白！」
秦銳和雷昊指揮著卸貨，洛影則第一時間消失在陰影里——這是她的習慣，每次外出回來都要先把營地內外巡視一圈，確認安全。
蘇婉清拎著醫療包下了車，臉色有些疲憊。她走到林凡身邊，低聲說：「顧姐的情況穩定了，早上喝了點粥，能下床走動了。」
「預知能力呢？」
「還不能用。」蘇婉清搖頭，「她說一集中精神就頭疼，估計還得養幾天。」
林凡點點頭，目光落在從研究所帶回來的那三樣東西上。
黑色立方體、藍色液體試管、金屬圓盤。
他想了想，把立方體和試管收進懷裡，金屬圓盤則遞給秦銳。
「這個，和你那個天平，拿去給顧姐看看。」他說，「她見識多，說不定能認出是什麼。」
秦銳接過圓盤，入手微沉，表面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我現在就去。」
秦銳走後，林凡看向院子裡正在幫忙搬箱子的眾人。
葉琳也在。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正吃力地搬著一個紙箱，箱子裡裝滿了研究日誌。她個子不高，身材偏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但有些髒兮兮的手臂。
她的能力是【豐穰】，序列8，代價是「對自己親手種出的食物食之無味」。
很實用的能力，也很殘酷的代價。
林凡記得她是十天前被車隊撿回來的。
---
那天車隊剛從一個超市廢墟里搜刮完物資，正往回趕，天快黑了。洛影在前方探路，突然打了手勢示意停車。
「有活人。」她簡短地說，「在路邊那棟玻璃溫室里。」
溫室？
林凡皺眉。末世里溫室這種地方，要麼早就被搜刮乾淨，要麼成了詭異的巢穴。
「幾個人？」
「一個。」洛影頓了頓，「快死了。」
林凡帶著秦銳和雷昊摸了過去。
那是個半塌的現代溫室，鋼架結構，大部分玻璃都碎了，藤蔓和雜草從破口爬進來，把裡面弄得亂七八糟。
但溫室最裡面的角落，被人用木板和塑料布勉強圍出了一小塊空間。
他們走進去時，看到了葉琳。
她蜷縮在一塊破毯子上，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盒，還有一個用塑料瓶做的簡易滴灌裝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前的泥土上，長著一小叢灰白色的蘑菇。
蘑菇長得很快——肉眼可見的快。
從冒出菌絲到長出傘蓋，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然後葉琳會掙扎著伸出手，摘下蘑菇，塞進嘴裡，生嚼。
嚼得很慢，很艱難，像是在吃木頭。
吃完後，她的臉色會稍微好一點點，但眼神里的光依然黯淡。
「她在用能力催生蘑菇，給自己續命。」蘇婉清檢查後說，「但蘑菇提供的營養太少了，而且她身體嚴重脫水，再這樣下去活不過今晚。」
「帶回去。」林凡說。
葉琳被抬上車時，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林凡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驚喜，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像是已經接受了死亡的命運。
回到營地後，蘇婉清給她輸液、餵藥、擦洗身體。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但我沒什麼能報答你們的。」
林凡當時坐在床邊，看著她：「你的能力是【豐穰】？」
葉琳愣了一下，點頭。
「能催生糧食嗎？」
「可以。」她聲音很輕，「但需要種子，還有時間。而且……我種出來的東西，自己吃不出味道。」
「代價？」
「嗯。」葉琳垂下眼，「覺醒的時候就這樣了。我試過很多次，不管種出什麼，吃到嘴裡都像嚼蠟。」
很殘酷的代價。
一個能生產糧食的人，卻永遠嘗不到糧食的滋味。
「以後跟著車隊吧。」林凡說，「我們保護你，你幫我們種糧食。」
葉琳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你們……需要我？」
「需要。」林凡說得很肯定，「非常需要。」
從那以後，葉琳就在營地東側的角落裡開闢了一小塊田。車隊裡能找到的所有種子——土豆、玉米、番茄、青菜——她都試著種下去，然後用【豐穰】能力催生。
現在，第一批土豆已經冒芽了。
---
「葉琳。」
林凡的聲音讓女孩回過神。她放下箱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跑過來。
「林隊。」
「田裡怎麼樣了？」
「土豆長得挺好，再過半個月應該能收第一批。」葉琳說著，眼裡難得有了點光彩，「玉米也出苗了，就是長得慢點。我還找到幾包青菜種子，昨天剛種下去，今天早上就發芽了。」
「辛苦了。」林凡看著她，「身體扛得住嗎？」
「沒事。」葉琳搖頭，「比在溫室里等死強多了。」
她頓了頓，小聲問：「林隊，今天帶回來的東西里……有種子嗎？」
林凡想了想：「應該有。研究所搞生物技術，肯定有種質庫。等資料整理完了，我讓人去找找。」
「真的？」葉琳眼睛一亮，「如果有稀有種子就好了……我以前在農大讀書的時候，聽說過研究所會保存很多滅絕作物的種子……」
她說到這兒，突然意識到自己話多了，趕緊閉嘴，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林凡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個念頭。
「葉琳，你跟我來一下。」
「啊？哦……」
兩人上了三樓。
顧千影的房間裡，秦銳正拿著金屬圓盤和天平，給顧千影看。顧千影靠坐在床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好多了。
「林凡。」她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葉琳身上，「這位是？」
「葉琳，咱們的農藝師。」林凡簡單介紹，然後看向秦銳手裡的兩樣東西，「看出什麼了嗎？」
顧千影接過圓盤和天平，放在腿上對比著。
天平的兩個托盤是圓的，圓盤的形狀幾乎和其中一個托盤完美契合。
「這應該是個……配件。」顧千影沉吟道，「或者說，是【公正之秤】原本的一部分。」
「原本？」秦銳皺眉。
「對。」顧千影指著天平底座的某個位置，「你們看這裡，有個很淺的凹槽，形狀和這個圓盤邊緣吻合。我猜，完整的天平應該是兩個托盤，中間加這個圓盤作為某種……傳導或增幅裝置。」
「那這東西怎麼用？」林凡問。
「不知道。」顧千影搖頭，「得試試。但貿然組裝可能有風險，畢竟是禁忌物。」
林凡看向葉琳。
「葉琳，你覺得呢？」
葉琳被問得一愣：「我？我……我不懂這些啊。」
「你的【豐穰】，本質是加速植物生長周期，對吧？」林凡問，「那你能感覺到……植物的『生命力』流動嗎？」
葉琳想了想，點頭：「能。我催生的時候，能感覺到植物體內的生命力在加速循環，像水流一樣。」
「那你試試，能不能感覺到這個圓盤和天平之間，有沒有類似的『流動』？」
顧千影和秦銳都看向葉琳。
葉琳有些緊張，但還是伸出手，輕輕放在圓盤和天平上方。
閉上眼。
幾秒後，她睜開眼，有些驚訝：「有……很微弱，但是有。像……兩根斷開的電線，中間缺了一截，電流過不去。」
這個比喻很形象。
「缺了什麼？」林凡追問。
「不知道。」葉琳搖頭，「但感覺缺的那個東西，應該是……『介質』？或者『催化劑』？」
介質。
催化劑。
林凡看向顧千影：「研究所的資料里，可能會提到。」
「嗯。」顧千影點頭，「等我好點，就幫忙整理。」
「不急。」林凡說完，轉向葉琳，「對了，葉琳，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話，能不能陪蘇醫生去一趟醫療室後面？」
「醫療室後面？」葉琳不解。
「那邊有塊空地，以前可能是草坪。」林凡說，「我想把它開出來，種點藥用植物。蘇醫生那邊草藥快用完了，野外采的又不穩定，不如自己種。」
葉琳眼睛又亮了：「藥用植物？我可以試試！但需要種子或幼苗……」
「種子我有。」蘇婉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個小布包，「以前收集的，金銀花、薄荷、艾草……都是些基礎的，但總比沒有好。」
「好！」葉琳用力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向林凡，很認真地說：「林隊，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有事可做。」葉琳聲音有些哽咽，「在溫室里等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現在……現在我能種出糧食，能幫上忙，我覺得……我還活著。」
說完，她飛快地跑下樓，腳步聲輕快。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心裡憋著股勁兒。」蘇婉清輕聲說。
「嗯。」林凡看向窗外。
院子裡，葉琳已經拉著老陳在比劃那塊空地了，手舞足蹈，臉上帶著笑。
那是一種……活過來的笑。
「對了，」顧千影忽然開口，「林凡，葉琳的能力，代價只是『食之無味』？」
「根據她自己說的，是。」
「那她覺醒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顧千影追問，「比如……接觸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地方？」
林凡回憶了一下葉琳加入時的對話。
「她說她是在自家陽台上覺醒的。那天早上她給盆栽澆水，突然就覺得能感覺到植物的『呼吸』，然後能力就出來了。」林凡頓了頓，「代價也是那時候出現的——她種的那盆小番茄熟了，她摘了一個吃，結果什麼味道都沒有。」
顧千影若有所思。
「怎麼了？」秦銳問。
「【豐穰】這個能力，我聽說過。」顧千影說，「但通常的代價是『消耗自身生命力』或者『加速衰老』。『食之無味』這種代價……更像是某種『概念剝奪』，而不是生命交換。」
概念剝奪。
林凡心裡一動。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測。」顧千影看向窗外葉琳忙碌的身影，「她的能力，可能不止表面上這麼簡單。」
---
下午，營地里的氣氛明顯活躍了不少。
新帶回來的資料雖然還沒整理，但光是「研究所搬空」這個消息，就讓大家心裡踏實——有收穫，就意味著有希望。
葉琳在蘇婉清的幫助下，把醫療室後面那塊空地開墾了出來。土質不太好，碎石多，她就一塊一塊撿出來，然後從營地其他地方運來相對肥沃的土鋪上。
老陳帶著幾個年輕人幫忙，葉琳就在旁邊指揮，哪裡要鬆土，哪裡要起壟，哪裡要挖排水溝，說得頭頭是道。
「這丫頭，以前真是學農業的？」雷昊靠在牆邊看著，嘴裡叼著根草莖。
「農大高材生。」林凡走過來，「要不是末世，她現在可能已經在哪個研究所搞育種了。」
「可惜了。」雷昊吐出草莖，「這世道，學問不值錢，拳頭值錢。」
「但有些東西，拳頭打不出來。」林凡說。
雷昊不置可否。
傍晚時分，葉琳那邊第一批藥用種子播下去了。金銀花、薄荷、艾草，還有幾樣蘇婉清說不上名字但有用的野草。
葉琳蹲在田邊，雙手輕輕按在泥土上。
【豐穰】發動。
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色光暈從她掌心流出，滲入土壤。
泥土下的種子開始發芽。
破土。
抽出嫩葉。
整個過程被加速了幾十倍，但不像之前催生蘑菇那樣瘋狂——葉琳控制得很好，讓植物以「正常速度」的三到五倍生長，這樣既節省體力，又能保證植物健康。
半小時後，那片空地上已經是一片綠意。
金銀花攀上了搭好的竹架，薄荷長成了小叢，艾草挺拔地立著，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成功了！」葉琳站起身，臉上帶著笑，但腳步有些虛浮。
蘇婉清趕緊扶住她：「消耗太大了，下次別這麼拼。」
「沒事。」葉琳擦了擦汗，「能幫上忙，我高興。」
她看向林凡，眼睛亮晶晶的：「林隊，這些草藥再過半個月就能收第一批。到時候蘇醫生就不用為藥材發愁了。」
林凡點點頭：「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說：「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催生時間不要超過兩小時。身體要緊，車隊需要你長久地活著，不是拼命這一下。」
葉琳愣了愣，用力點頭：「嗯！」
晚飯時，營地里的伙食因為葉琳催生的一批青菜而豐盛了些——雖然每人只能分到幾片菜葉，但好歹有了點綠色。
葉琳坐在角落裡，捧著自己的碗。
碗裡是糊糊加青菜，還有一小塊土豆——這是她作為序列者的待遇。
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嚼得很認真。
但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咀嚼，吞咽。
林凡坐在不遠處看著。
食之無味。
永遠嘗不到自己種出的食物的味道。
這代價，聽起來好像不致命，但仔細想想，何其殘忍。
一個能讓土地長出糧食的人，自己卻永遠不知道糧食的滋味。
「林隊。」
葉琳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空碗。
「吃完了？」
「嗯。」葉琳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林隊，我能求你件事嗎？」
「說。」
「等土豆收了……我想請大家吃一頓土豆宴。」葉琳說，「蒸土豆、烤土豆、土豆泥、土豆餅……我想看看大家吃得開心的樣子。」
她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
「我自己嘗不到味道，但我想看別人吃。那樣的話……我大概就能知道，我種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滋味了。」
林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等土豆收了，咱們就辦。」
葉琳眼睛彎了起來：「謝謝林隊！」
她轉身去洗碗，背影輕快。
秦銳走到林凡身邊，低聲說：「這孩子，心善。」
「嗯。」林凡看著葉琳的背影，「所以咱們得更強，才能護住她這樣的人。」
夜幕降臨。
營地里點起了篝火。
葉琳坐在火堆邊，跟幾個年輕隊員講以前在學校里學農業的趣事。說到好笑處，她自己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火光映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林凡站在三樓窗邊，看著這一幕。
末世里，這樣的笑聲太珍貴了。
「林凡。」
顧千影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也看著樓下。
「顧姐，你怎麼起來了？」
「躺累了。」顧千影說，「而且……我剛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葉琳的代價，『食之無味』，是概念剝奪。」顧千影緩緩說，「而你的【升級】權能，能不能……『升級』她的代價？」
林凡一怔。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升級】可以升級物品，可以強化自身，可以優化禁忌物的代價。
那……能不能優化序列者覺醒時支付的代價？
「我不知道。」林凡誠實地說，「沒試過。」
「或許可以試試。」顧千影看向他，「如果成功了……或許我們就能找到，對抗『代價法則』的方法。」
代價法則。
所有序列者覺醒時必須支付的永久性代價。
如果這個法則能被打破……
林凡心跳快了一拍。
「等時機成熟吧。」他最終說，「現在先不急。」
顧千影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靜靜看著樓下。
篝火邊，葉琳還在笑。
那笑容，像黑暗裡的一點微光。
雖然微弱。
但確實亮著。
老陳帶著幾個人等在院子裡，看見兩輛車滿載而歸，眼睛都亮了。
「林隊！東西這麼多？」
「嗯。」林凡跳下車，「找幾個可靠的人，把這些資料全部搬到三樓去。注意輕拿輕放，有些存儲介質很脆弱。」
「明白！」
秦銳和雷昊指揮著卸貨，洛影則第一時間消失在陰影里——這是她的習慣，每次外出回來都要先把營地內外巡視一圈，確認安全。
蘇婉清拎著醫療包下了車，臉色有些疲憊。她走到林凡身邊，低聲說：「顧姐的情況穩定了，早上喝了點粥，能下床走動了。」
「預知能力呢？」
「還不能用。」蘇婉清搖頭，「她說一集中精神就頭疼，估計還得養幾天。」
林凡點點頭，目光落在從研究所帶回來的那三樣東西上。
黑色立方體、藍色液體試管、金屬圓盤。
他想了想，把立方體和試管收進懷裡，金屬圓盤則遞給秦銳。
「這個，和你那個天平，拿去給顧姐看看。」他說，「她見識多，說不定能認出是什麼。」
秦銳接過圓盤，入手微沉，表面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我現在就去。」
秦銳走後，林凡看向院子裡正在幫忙搬箱子的眾人。
葉琳也在。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正吃力地搬著一個紙箱，箱子裡裝滿了研究日誌。她個子不高，身材偏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但有些髒兮兮的手臂。
她的能力是【豐穰】，序列8，代價是「對自己親手種出的食物食之無味」。
很實用的能力，也很殘酷的代價。
林凡記得她是十天前被車隊撿回來的。
---
那天車隊剛從一個超市廢墟里搜刮完物資，正往回趕，天快黑了。洛影在前方探路，突然打了手勢示意停車。
「有活人。」她簡短地說，「在路邊那棟玻璃溫室里。」
溫室？
林凡皺眉。末世里溫室這種地方，要麼早就被搜刮乾淨，要麼成了詭異的巢穴。
「幾個人？」
「一個。」洛影頓了頓，「快死了。」
林凡帶著秦銳和雷昊摸了過去。
那是個半塌的現代溫室，鋼架結構，大部分玻璃都碎了，藤蔓和雜草從破口爬進來，把裡面弄得亂七八糟。
但溫室最裡面的角落，被人用木板和塑料布勉強圍出了一小塊空間。
他們走進去時，看到了葉琳。
她蜷縮在一塊破毯子上，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盒，還有一個用塑料瓶做的簡易滴灌裝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前的泥土上，長著一小叢灰白色的蘑菇。
蘑菇長得很快——肉眼可見的快。
從冒出菌絲到長出傘蓋，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然後葉琳會掙扎著伸出手，摘下蘑菇，塞進嘴裡，生嚼。
嚼得很慢，很艱難，像是在吃木頭。
吃完後，她的臉色會稍微好一點點，但眼神里的光依然黯淡。
「她在用能力催生蘑菇，給自己續命。」蘇婉清檢查後說，「但蘑菇提供的營養太少了，而且她身體嚴重脫水，再這樣下去活不過今晚。」
「帶回去。」林凡說。
葉琳被抬上車時，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林凡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驚喜，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像是已經接受了死亡的命運。
回到營地後，蘇婉清給她輸液、餵藥、擦洗身體。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但我沒什麼能報答你們的。」
林凡當時坐在床邊，看著她：「你的能力是【豐穰】？」
葉琳愣了一下，點頭。
「能催生糧食嗎？」
「可以。」她聲音很輕，「但需要種子，還有時間。而且……我種出來的東西，自己吃不出味道。」
「代價？」
「嗯。」葉琳垂下眼，「覺醒的時候就這樣了。我試過很多次，不管種出什麼，吃到嘴裡都像嚼蠟。」
很殘酷的代價。
一個能生產糧食的人，卻永遠嘗不到糧食的滋味。
「以後跟著車隊吧。」林凡說，「我們保護你，你幫我們種糧食。」
葉琳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你們……需要我？」
「需要。」林凡說得很肯定，「非常需要。」
從那以後，葉琳就在營地東側的角落裡開闢了一小塊田。車隊裡能找到的所有種子——土豆、玉米、番茄、青菜——她都試著種下去，然後用【豐穰】能力催生。
現在，第一批土豆已經冒芽了。
---
「葉琳。」
林凡的聲音讓女孩回過神。她放下箱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跑過來。
「林隊。」
「田裡怎麼樣了？」
「土豆長得挺好，再過半個月應該能收第一批。」葉琳說著，眼裡難得有了點光彩，「玉米也出苗了，就是長得慢點。我還找到幾包青菜種子，昨天剛種下去，今天早上就發芽了。」
「辛苦了。」林凡看著她，「身體扛得住嗎？」
「沒事。」葉琳搖頭，「比在溫室里等死強多了。」
她頓了頓，小聲問：「林隊，今天帶回來的東西里……有種子嗎？」
林凡想了想：「應該有。研究所搞生物技術，肯定有種質庫。等資料整理完了，我讓人去找找。」
「真的？」葉琳眼睛一亮，「如果有稀有種子就好了……我以前在農大讀書的時候，聽說過研究所會保存很多滅絕作物的種子……」
她說到這兒，突然意識到自己話多了，趕緊閉嘴，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林凡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個念頭。
「葉琳，你跟我來一下。」
「啊？哦……」
兩人上了三樓。
顧千影的房間裡，秦銳正拿著金屬圓盤和天平，給顧千影看。顧千影靠坐在床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好多了。
「林凡。」她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葉琳身上，「這位是？」
「葉琳，咱們的農藝師。」林凡簡單介紹，然後看向秦銳手裡的兩樣東西，「看出什麼了嗎？」
顧千影接過圓盤和天平，放在腿上對比著。
天平的兩個托盤是圓的，圓盤的形狀幾乎和其中一個托盤完美契合。
「這應該是個……配件。」顧千影沉吟道，「或者說，是【公正之秤】原本的一部分。」
「原本？」秦銳皺眉。
「對。」顧千影指著天平底座的某個位置，「你們看這裡，有個很淺的凹槽，形狀和這個圓盤邊緣吻合。我猜，完整的天平應該是兩個托盤，中間加這個圓盤作為某種……傳導或增幅裝置。」
「那這東西怎麼用？」林凡問。
「不知道。」顧千影搖頭，「得試試。但貿然組裝可能有風險，畢竟是禁忌物。」
林凡看向葉琳。
「葉琳，你覺得呢？」
葉琳被問得一愣：「我？我……我不懂這些啊。」
「你的【豐穰】，本質是加速植物生長周期，對吧？」林凡問，「那你能感覺到……植物的『生命力』流動嗎？」
葉琳想了想，點頭：「能。我催生的時候，能感覺到植物體內的生命力在加速循環，像水流一樣。」
「那你試試，能不能感覺到這個圓盤和天平之間，有沒有類似的『流動』？」
顧千影和秦銳都看向葉琳。
葉琳有些緊張，但還是伸出手，輕輕放在圓盤和天平上方。
閉上眼。
幾秒後，她睜開眼，有些驚訝：「有……很微弱，但是有。像……兩根斷開的電線，中間缺了一截，電流過不去。」
這個比喻很形象。
「缺了什麼？」林凡追問。
「不知道。」葉琳搖頭，「但感覺缺的那個東西，應該是……『介質』？或者『催化劑』？」
介質。
催化劑。
林凡看向顧千影：「研究所的資料里，可能會提到。」
「嗯。」顧千影點頭，「等我好點，就幫忙整理。」
「不急。」林凡說完，轉向葉琳，「對了，葉琳，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話，能不能陪蘇醫生去一趟醫療室後面？」
「醫療室後面？」葉琳不解。
「那邊有塊空地，以前可能是草坪。」林凡說，「我想把它開出來，種點藥用植物。蘇醫生那邊草藥快用完了，野外采的又不穩定，不如自己種。」
葉琳眼睛又亮了：「藥用植物？我可以試試！但需要種子或幼苗……」
「種子我有。」蘇婉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個小布包，「以前收集的，金銀花、薄荷、艾草……都是些基礎的，但總比沒有好。」
「好！」葉琳用力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向林凡，很認真地說：「林隊，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有事可做。」葉琳聲音有些哽咽，「在溫室里等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現在……現在我能種出糧食，能幫上忙，我覺得……我還活著。」
說完，她飛快地跑下樓，腳步聲輕快。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心裡憋著股勁兒。」蘇婉清輕聲說。
「嗯。」林凡看向窗外。
院子裡，葉琳已經拉著老陳在比劃那塊空地了，手舞足蹈，臉上帶著笑。
那是一種……活過來的笑。
「對了，」顧千影忽然開口，「林凡，葉琳的能力，代價只是『食之無味』？」
「根據她自己說的，是。」
「那她覺醒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顧千影追問，「比如……接觸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地方？」
林凡回憶了一下葉琳加入時的對話。
「她說她是在自家陽台上覺醒的。那天早上她給盆栽澆水，突然就覺得能感覺到植物的『呼吸』，然後能力就出來了。」林凡頓了頓，「代價也是那時候出現的——她種的那盆小番茄熟了，她摘了一個吃，結果什麼味道都沒有。」
顧千影若有所思。
「怎麼了？」秦銳問。
「【豐穰】這個能力，我聽說過。」顧千影說，「但通常的代價是『消耗自身生命力』或者『加速衰老』。『食之無味』這種代價……更像是某種『概念剝奪』，而不是生命交換。」
概念剝奪。
林凡心裡一動。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測。」顧千影看向窗外葉琳忙碌的身影，「她的能力，可能不止表面上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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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營地里的氣氛明顯活躍了不少。
新帶回來的資料雖然還沒整理，但光是「研究所搬空」這個消息，就讓大家心裡踏實——有收穫，就意味著有希望。
葉琳在蘇婉清的幫助下，把醫療室後面那塊空地開墾了出來。土質不太好，碎石多，她就一塊一塊撿出來，然後從營地其他地方運來相對肥沃的土鋪上。
老陳帶著幾個年輕人幫忙，葉琳就在旁邊指揮，哪裡要鬆土，哪裡要起壟，哪裡要挖排水溝，說得頭頭是道。
「這丫頭，以前真是學農業的？」雷昊靠在牆邊看著，嘴裡叼著根草莖。
「農大高材生。」林凡走過來，「要不是末世，她現在可能已經在哪個研究所搞育種了。」
「可惜了。」雷昊吐出草莖，「這世道，學問不值錢，拳頭值錢。」
「但有些東西，拳頭打不出來。」林凡說。
雷昊不置可否。
傍晚時分，葉琳那邊第一批藥用種子播下去了。金銀花、薄荷、艾草，還有幾樣蘇婉清說不上名字但有用的野草。
葉琳蹲在田邊，雙手輕輕按在泥土上。
【豐穰】發動。
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色光暈從她掌心流出，滲入土壤。
泥土下的種子開始發芽。
破土。
抽出嫩葉。
整個過程被加速了幾十倍，但不像之前催生蘑菇那樣瘋狂——葉琳控制得很好，讓植物以「正常速度」的三到五倍生長，這樣既節省體力，又能保證植物健康。
半小時後，那片空地上已經是一片綠意。
金銀花攀上了搭好的竹架，薄荷長成了小叢，艾草挺拔地立著，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成功了！」葉琳站起身，臉上帶著笑，但腳步有些虛浮。
蘇婉清趕緊扶住她：「消耗太大了，下次別這麼拼。」
「沒事。」葉琳擦了擦汗，「能幫上忙，我高興。」
她看向林凡，眼睛亮晶晶的：「林隊，這些草藥再過半個月就能收第一批。到時候蘇醫生就不用為藥材發愁了。」
林凡點點頭：「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說：「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催生時間不要超過兩小時。身體要緊，車隊需要你長久地活著，不是拼命這一下。」
葉琳愣了愣，用力點頭：「嗯！」
晚飯時，營地里的伙食因為葉琳催生的一批青菜而豐盛了些——雖然每人只能分到幾片菜葉，但好歹有了點綠色。
葉琳坐在角落裡，捧著自己的碗。
碗裡是糊糊加青菜，還有一小塊土豆——這是她作為序列者的待遇。
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嚼得很認真。
但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咀嚼，吞咽。
林凡坐在不遠處看著。
食之無味。
永遠嘗不到自己種出的食物的味道。
這代價，聽起來好像不致命，但仔細想想，何其殘忍。
一個能讓土地長出糧食的人，自己卻永遠不知道糧食的滋味。
「林隊。」
葉琳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空碗。
「吃完了？」
「嗯。」葉琳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林隊，我能求你件事嗎？」
「說。」
「等土豆收了……我想請大家吃一頓土豆宴。」葉琳說，「蒸土豆、烤土豆、土豆泥、土豆餅……我想看看大家吃得開心的樣子。」
她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
「我自己嘗不到味道，但我想看別人吃。那樣的話……我大概就能知道，我種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滋味了。」
林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等土豆收了，咱們就辦。」
葉琳眼睛彎了起來：「謝謝林隊！」
她轉身去洗碗，背影輕快。
秦銳走到林凡身邊，低聲說：「這孩子，心善。」
「嗯。」林凡看著葉琳的背影，「所以咱們得更強，才能護住她這樣的人。」
夜幕降臨。
營地里點起了篝火。
葉琳坐在火堆邊，跟幾個年輕隊員講以前在學校里學農業的趣事。說到好笑處，她自己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火光映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林凡站在三樓窗邊，看著這一幕。
末世里，這樣的笑聲太珍貴了。
「林凡。」
顧千影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也看著樓下。
「顧姐，你怎麼起來了？」
「躺累了。」顧千影說，「而且……我剛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葉琳的代價，『食之無味』，是概念剝奪。」顧千影緩緩說，「而你的【升級】權能，能不能……『升級』她的代價？」
林凡一怔。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升級】可以升級物品，可以強化自身，可以優化禁忌物的代價。
那……能不能優化序列者覺醒時支付的代價？
「我不知道。」林凡誠實地說，「沒試過。」
「或許可以試試。」顧千影看向他，「如果成功了……或許我們就能找到，對抗『代價法則』的方法。」
代價法則。
所有序列者覺醒時必須支付的永久性代價。
如果這個法則能被打破……
林凡心跳快了一拍。
「等時機成熟吧。」他最終說，「現在先不急。」
顧千影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靜靜看著樓下。
篝火邊，葉琳還在笑。
那笑容，像黑暗裡的一點微光。
雖然微弱。
但確實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