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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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是腥的。夾雜著腐爛的水草味和不知名巨獸的排泄物氣息,像一隻濕膩的大手,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魏世勛負手而立,一身暗紅色的法袍在烈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一面飽飲鮮血的旌旗。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釘在眼前這條橫亘天地的巨河之上——斷界河。

  這哪裡是河?分明是一道撕裂大地的傷疤。

  河面寬達數十里,奔涌的並非尋常水流,而是如同融化銅汁般的渾濁黃水。那水流沉重無比,每一朵浪花拍擊在岸邊的黑岩上,都會發出金鐵交鳴的鏗鏘巨響。偶爾有水中巨獸的脊背如山巒般浮起,轉瞬間又被那恐怖的暗流捲入河底,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

  而在河的對岸,世界的色調陡然一變。

  如果說魏世勛腳下的土地尚有幾分綠意和生機,那麼河對岸,便是徹底的死寂與壓抑。那裡不再有低矮的灌木或稀疏的叢林,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無盡、遮天蔽日的黑色迷霧。那霧氣濃稠得仿佛化不開的墨汁,終年籠罩著大地,即便是魏世勛那足以覆蓋方圓十里的神識,剛一觸碰到那黑霧邊緣,便如泥牛入海,甚至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在那迷霧深處,隱約可見一株株參天古木。它們不像植物,更像是被封印的遠古妖魔,扭曲的樹幹上生滿了類似人臉的樹瘤,乾枯的枝椏如利爪般伸向天空,仿佛在向蒼天索命。沉悶如雷的獸吼聲,隔著數十里的河面與迷霧,依舊震得魏世勛胸口氣血翻湧。

  那種壓迫感,是來自生命層次的碾壓。

  魏世勛下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那是他的儲物戒。

  兩年前,他意外通過一道空間裂縫跌落此界。初來乍到,他以為自己掉進了一個貧瘠的蠻荒之地。然而,當他斬殺了第一頭看似普通的「野豬」,並在其體內挖出一顆蘊含著精純土系靈力的妖丹時,他知道,自己撞上大運了。

  這片位面,是一座未被開採的寶庫。

  整整兩年,七百多個日夜。魏世勛就像一頭闖入羊圈的餓狼,在這片被稱為「外圍」的土地上瘋狂掠奪。他腳下的靴子踏碎了無數蠻族部落的圖騰,他手中的長劍染紅了數不清的溪流。

  「血衣惡魔」——這是那些還在茹毛飲血、僅憑肉身蠻力戰鬥的土著蠻族給他起的綽號。

  每當那一襲紅袍出現在地平線上,數以千計的蠻族戰士便會戰慄跪地,獻上他們積攢百年的靈草、礦石,只求這個煞星能放過他們的婦孺。

  魏世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儲物戒。裡面的空間早已被塞得滿滿當當:三千年的紫血參像大蘿蔔一樣隨意堆在角落;能夠煉製築基丹的主藥「赤精果」,他甚至懶得用玉盒封裝,直接成筐地碼放;還有那些從蠻族祭壇上撬下來的不知名礦石,每一塊扔到外界的拍賣行,都足以引起一場腥風血雨。

  若是換做兩年前剛築道成功的他,面對如此潑天富貴,恐怕早就笑得合不攏嘴,立刻尋找歸路,回宗門換取資源閉關享樂了。

  但現在,魏世勛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只有深深的、無法填滿的貪婪與不甘。

  「垃圾……全是垃圾。」

  他嘴角微微抽搐,吐出這幾個字。

  隨著他修為在這片天地靈氣充沛的環境中日益精進,眼界也隨之水漲船高。他逐漸意識到,自己視若珍寶的這些東西,在這片莽荒位面的真正生態鏈中,不過是最低等的殘羹冷炙。

  那些靈草,是因為沾染了核心區域溢出的一絲靈氣才得以生長;那些妖獸,不過是被核心圈淘汰、驅逐出來的劣等血脈。

  「真正的造化,不在這裡。」

  魏世勛緩緩抬起手,指向那片被黑霧籠罩的深淵之地。

  這一路走來,他抓捕過數名蠻族的大祭司,對他們進行了殘酷的搜魂。在那些破碎且充滿恐懼的記憶碎片裡,他拼湊出了一個驚人的真相:這片位面並非天然形成,而極有可能是一座遠古大能遺留的「藥園」或者是「獵場」。

  外圍千萬里疆域,不過是用來培育飼料的「廢土」。

  若是將這片位面比作一隻巨大的聚寶盆,他這兩年所禍害的千萬里疆域,所殺戮的億萬生靈,不過是盆沿上沾著的一點灰塵。真正的寶肉,那些能夠讓人立地成嬰、甚至窺探化神機緣的天地奇珍,全都在那迷霧深處的內圍核心。

  那是被稱為「神隕之地」的禁區。

  「築道境在外界算是一方強者,可在這裡……」魏世勛自嘲地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塊堅硬如鐵的二階妖獸腿骨,隨手拋向面前的斷界河。


  骨頭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然而,就在它即將落入水面的瞬間,異變突生!

  平靜的河水猛然炸開,一條布滿倒刺、粗如水缸的猩紅長舌如閃電般射出,精準地捲住那塊腿骨。緊接著,那長舌瞬間收回,連帶著腿骨一起沒入黃水之中。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功夫,水面上泛起一串氣泡,那塊連下品法器都難傷分毫的妖獸腿骨,連渣都沒剩下。

  魏世勛瞳孔微微收縮。

  水下那是「腐骨魔魚」,群居,嗜血,牙齒帶有劇毒腐蝕性。而這,僅僅是斷界河中最不起眼的危險之一。

  更可怕的是空中的禁制。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斷界河上空存在著天然的禁空領域,任何試圖飛躍的生靈,都會被一股無形的重力場瞬間壓入河中,成為魔魚的餌食。

  想要過去,唯有渡河。

  但怎麼渡?

  魏世勛從儲物戒中取出一艘巴掌大的黑木小舟。這是一件上品靈器,名為「分水梭」,是他擊殺一名同樣誤入此地的別派修士所得。

  「富貴險中求。我在築道圓滿已經卡了十年,若無大機緣,此生金丹無望。」

  他的眼神逐漸從忌憚轉為瘋狂。外界的修真界階級固化,資源被大宗門壟斷,像他這樣的散修,想要更進一步難如登天。而眼前,雖然九死一生,但那迷霧背後透出的每一絲氣息,都蘊含著足以讓他脫胎換骨的道韻。

  「外圍的垃圾我已經撿夠了。」

  魏世勛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腥味的風此刻聞起來竟有一種奇異的誘惑力。

  他將靈力瘋狂注入手中的分水梭。黑木小舟迎風見長,轉瞬間化作一艘長約三丈、通體流轉著烏光的快舟,穩穩地懸浮在河岸邊。

  「只要能跨過這條河,哪怕只是在內圍邊緣挖一把土,也勝過我在外圍殺戮十年!」

  他猛地一揮衣袖,整個人如一隻大鳥般躍上船頭。

  「開!」

  隨著一聲低喝,分水梭表面符文大亮,撐起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硬生生地排開渾濁的河水,向著那片象徵著死亡與極致誘惑的黑霧彼岸,離弦而去。

  波濤洶湧,黃水漫天。

  魏世勛站在船頭,身後的外圍叢林逐漸遠去,變得渺小而模糊。而前方,那如深淵巨口般的黑霧越來越近,隱約間,他仿佛聽到迷霧深處傳來一聲戲謔的輕笑,那是某種高位存在對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的嘲弄,又或者是歡迎。

  斷界河上,一葉孤舟,載著一個被貪婪與野心點燃的靈魂,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未知的莽荒深處。

  此刻的他並不知道,跨過這條河,他將不再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衣惡魔。在那片黑霧籠罩的世界裡,他,將重新變回一隻在此求生的螻蟻。

  但,那是後話了。

  現在的魏世勛,眼中只有那片黑霧中偶爾閃爍的一抹奇異寶光,亮得刺眼,亮得讓他忘記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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