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 羽七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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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再次對羽七施展了彈指禪,這一彈,比方才那一聲更加輕微,輕微到幾乎聽不見。

  但就在那一瞬間,羽七隻覺得天地驟然一暗,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下一刻,羽七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沒有四方。

  只有無盡的空寂,以及無盡的虛無。

  但就在這虛無的中心,有一道光。

  那光芒很淡,很柔,卻偏偏能穿透一切黑暗。

  光芒之中,盤坐著一道身影,那是另一個羽七。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舊衣,一模一樣的空無一物的後背。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羽七盤坐在那裡,雙手結印,眼瞼低垂,神態平靜得像是已經坐了萬億年。

  羽七靜靜看著那個「自己」,沒有說話。

  那個「羽七」也沒有說話。

  時間,在這片虛無中失去了意義。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而外界,小梧桐則是有些不理解:「老公,你這是做什麼?天弦羽人族,不是咱們的敵人麼?」

  張楚微微皺眉,解釋道:「我覺得,他跟我,不是敵人。」

  「可他是天弦羽人族!」小梧桐說道。

  張楚則是看著羽七說道:「你看他的後背,那獨屬於天弦羽人族的翅膀,早就折斷了。」

  「我總覺得,他不該屬於天弦羽人族。」

  小梧桐一臉的震驚:「不屬於羽人族,難道把翅膀折了,就能成為人族?」

  張楚不再說話,而是心念一動,感知那片寂滅空間內的一切。

  那片寂滅空間內,羽七已經來到了另一個羽七的對面。

  終於,羽七開口了。

  「你是誰?」

  那個「羽七」睜開眼,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本就是你。」

  「你叩了那麼多年的石頭,聽了那麼多年的迴響,可曾叩過你自己的心?」

  羽七沉默。

  那個「他」繼續道:

  「你一直在問,山川有沒有那個音符,河流有沒有那個音符,萬物有沒有那個音符。」

  「可你從沒問過,你自己心裡,有沒有那個音符?」

  羽七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張了張嘴,很想說,這不是佛家那群騙子的說辭麼。

  可是仔細想了想,他卻忽然意識到,他確實從未問過自己。

  這一刻,羽七想到了很多。

  他這一生,經歷了太多,幼年時,光翼便被撕碎,後來被族群放逐,成為了棄子,再後來,他就把自己的一切都傾注在了「尋找」上。

  他叩過山川,叩過河流,叩過萬物的骨骼,一步一步,抵達了另一個普通天弦羽人族無法抵達的高峰。

  這麼多年過去,他卻從未叩過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那個「他」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

  「你來。」

  羽七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一步。

  兩步。

  三步。

  當他走到那個「他」面前時,那個「他」忽然抬起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胸口。

  「聽。」

  羽七閉上眼。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心跳。

  那心跳很輕,很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不是普通的脈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屬於神魂本身的「震動」。

  那震動里,有他第一次聽到弦帝遺音時的震撼。

  有他被撕碎光翼時的絕望。

  有他在星淵邊緣叩響第一塊石頭時的期待。

  有他走過千山萬水、叩過萬物骨骼後的疲憊。

  還有……

  還有一聲極輕極細的、幾乎被所有其他聲音淹沒的……音符。


  羽七猛然睜開眼!

  那音符……那音符!

  他聽到了!

  他真的聽到了!

  那聲音輕得像是夢囈,細得像是初生雛鳥的第一聲啼鳴,卻偏偏比世間一切聲音都更加真實,更加深刻!

  那是《寂滅第七章》里,缺失的那個音符!

  它不在山川里,不在河流里,不在任何死物里,它就在他自己的心裡!

  羽七的眼眶,第一次有了一絲濕潤。

  那個「他」看著他,臉上的悲憫漸漸化作欣慰:

  「你找到了。」

  羽七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問不出來。

  因為這一刻,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他為何會被放逐?

  因為他的心,從來不屬於天音禁。

  他為何要尋找那個音符?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被撕碎光翼時、被族群拋棄時、被命運嘲弄時,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

  他為何找了這麼多年都找不到?

  因為他一直在向外看,從未向內看。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張楚,那個人,懂他。

  羽七抬起頭,看向那個「他」,聲音沙啞:

  「你是誰?」

  那個「他」笑了。

  這一次,那笑容里沒有了悲憫,沒有了欣慰,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釋然。

  「我是你找了這麼多年,一直想找的那個。」

  「你找到了。」

  話音落下,那個「他」的身形漸漸消散,化作點點光芒,融入羽七的眉心。

  同一時刻——

  「轟!」

  整片虛無空間劇烈震顫起來!

  羽七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站在石林中,站在張楚面前。

  張楚依舊負手而立,那隻屈起的手指剛剛收回。

  一切都沒有變。

  風依舊在石峰間穿梭,發出低沉如塤的長吟。

  但一切又都變了。

  因為羽七的眼中,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是光,是從內心深處透出的、照亮一切的光。

  他看著張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一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張楚看著他,微微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但羽七知道,他什麼都懂。

  沉默了很久很久。

  羽七忽然雙膝跪地,深深叩首。

  「師父。」

  那聲音依舊很輕,卻比世間一切雷霆都更加震撼。

  小梧桐當場蹦了起來,使勁兒的揉眼:「等等,不是,你在亂喊什麼哦?」

  要知道,面前這個少年,雖然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但實際上,他的年齡大到嚇人,而且,羽七是什麼境界?貳境界的落木神王!

  這個境界的神王,放眼整個大荒,絕對是數得上的超級強者,境界比張楚和小梧桐高多了。

  可現在,羽七竟然跪了下來,喊了張楚一聲師父!

  張楚也十分意外,他早就看出來,羽七雖然境界高,但卻是少年心性,只是張楚沒想到,他竟然會拜師。

  張楚沒有避讓,只是靜靜看著他,然後緩緩伸出手,虛虛一抬。

  「起來吧。」

  羽七站起身,望著他,那雙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平靜不再是絕望,不再是麻木,而是找到答案後的釋然。

  不過,羽七的境界,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抬起頭,望向石林外的天穹。

  那裡,夜色漸深,星辰漸起。

  天弦羽人族的天宮,依舊懸浮在雲端。

  但這一刻,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找到了比神樂譜,比族群,比一切都更重要的東西。

  他找到了自己。

  風過石林,萬竅齊鳴。

  那千萬年不曾停歇的低吟,此刻聽來,竟仿佛在為他低唱一首古老的讚歌。

  羽七的心中,也忽然想起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過往的一切,那是最初的記憶。

  天音禁的冬天,冷得刺骨。

  天弦羽人族有光翼護體,天生親近音律法則,自然不懼。

  但羽七沒有光翼。

  他只有一具單薄的身體,和一雙永遠在顫抖的手。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記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誰。

  他只記得有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被放在天音禁邊緣的一塊石碑下,哭聲被寒風吹散,沒有驚動任何人。

  後來,是族中巡守的老者發現了他,隨手拎起來,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第七個」,便把他扔進了族中專門收養棄嬰的石屋。

  那石屋很冷。

  不是因為漏風,而是因為那裡沒有光。

  天弦羽人族的棄嬰,都是沒有光翼的殘次品,不值得浪費族中的暖玉和靈火。

  他們蜷縮在各自的角落,像一堆被遺忘的枯骨,偶爾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啼哭,也很快被風吹散。

  羽七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強壯,而是因為他學會了聽。

  他聽風聲,聽雪落,聽遠處族中天驕練琴時飄來的音符。

  那些音符穿過冰冷的石壁,落在他耳中時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拼命地聽,拼命地記,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暖源。

  七歲那年,他被帶出石屋,去測天賦。

  測天賦的殿堂輝煌而溫暖,滿牆的魂火明鏡映出無數璀璨的光翼。

  他站在殿堂中央,瘦小得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身後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族中的長老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沒有光翼,無法繼承族中功法。送去礦場吧,還能做些苦力。」

  就這樣,他被送去了天音禁邊緣的星晶礦場。

  那裡的日子,比石屋更難熬。

  每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要在礦洞深處挖礦。

  那礦洞深不見底,越往下越冷,冷到骨髓都在呻吟。

  他身邊的礦工一個個倒下,被拖出去,扔進深淵,再也沒有回來。

  羽七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強壯,而是因為他學會了叩。

  他叩岩石,聽岩石的迴響;

  叩礦脈,聽礦脈的低吟。

  那些聲音告訴他哪裡安全,哪裡危險,哪裡有更珍貴的礦石。

  他用這些信息,換來了礦場監工的一絲善待,少挨幾鞭子,多分一口飯……

  每每回憶起過往,羽七依舊會覺得冷,冷的刺骨,他的一生中,似乎從來都沒感受過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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