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十幾年不來看我,你好意思說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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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圃里安靜得只剩蟲鳴。

  琴兒光腳站在靈田邊上,雙馬尾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

  李婉兒垂著眼帘站在側面,沒有再插嘴。

  王林雙手抱臂,退後了兩步——這是人家母女的事,他一個外人不好攪太多。

  只有黑衣女子站在原地。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露出來的下巴線條比剛才更緊了。

  「憑什麼?」琴兒又問了一遍。

  「憑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血?」琴兒冷笑了一聲,那股子腹黑勁兒上來了,「血管里流血,肚子裡流酸水,我現在就是又酸又氣。我從小到大見過你幾次?」

  黑衣女子沒接話。

  「師傅把我養大的時候你在哪?我被毒蛇咬得胳膊腫成蘿蔔的時候你在哪?我一個人在山裡走了三天三夜差點餓死的時候你又在哪?」

  琴兒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問過師傅幾百遍——我娘是誰?我娘去了哪?我娘為什麼不要我?」

  「師傅每次都說以後你就知道了。我等了十幾年!十幾年!」

  「結果你深更半夜翻牆進來,連臉都不肯露,就跟我說一句'我是你娘,親的'?」

  琴兒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使勁攥著手裡的短匕,指節發白。

  王林注意到,琴兒攥匕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委屈。

  這丫頭嘴上說著氣話,其實心裡早就軟了——血脈共鳴那一下,什麼理智都白搭。

  她只是不甘心。

  十幾年的等待,換來一個陌生人冷不丁冒出來認親。換誰都得炸。

  黑衣女子靜靜站著,任由琴兒發完脾氣。

  月光打在她的面具上,似笑非笑的弧度顯得格外諷刺。

  等琴兒喘勻了氣,她才開口。

  「三百七十二次。」

  琴兒一愣。「什麼?」

  「你被毒蛇咬的那次,是玄陰地蛇,毒性屬寒。他給你用了冰魄解毒散,但他劑量下重了,你燒了兩天。」

  琴兒的瞳孔縮了一圈。

  「你在山裡走了三天三夜那次,是因為你師傅讓你去采九葉血蓮,你走岔了路。第三天凌晨你昏倒在一條溪邊。溪里有條暗河鱷,三階妖獸。你昏過去之前它已經游到離你兩丈遠的地方了。」

  琴兒渾身一僵。

  她不記得這個細節——因為她當時已經失去意識了。

  「是你——」

  「那條鱷魚後來沒了。」黑衣女子輕描淡寫地帶過。「你七歲的時候偷吃你師傅的雪蟾丸,拉了三天肚子。你九歲抓到第一隻蠱蟲,高興得在屋頂蹦了半天,差點把瓦片踩塌。你十二歲第一次自己配毒,差點把你師傅的茅屋炸了,你師傅追著你圍著山頭跑了三圈。」

  琴兒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十四歲築基。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你師傅在屋裡給你護法,你不知道的是——」黑衣女子的聲音放得很輕,「屋頂上還蹲了一個人。」

  琴兒的短匕「咣當」掉在了地上。

  「三百七十二次。」黑衣女子重複了一遍。「每一次我都在。你看不到我,是因為我不能讓你看到。」

  「我身上的東西,靠近你就會傷害你。你還是嬰兒的時候,我抱了你一次——就一次——你的心脈差點斷掉,拼了半條命才救回來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你。」

  藥圃里徹底安靜了。

  連蟲鳴都停了。

  琴兒站在月光里。

  她沒哭。

  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透了,下巴上有一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淚珠掛在那裡,搖搖欲墜。

  但她硬是沒讓那滴淚掉下來。

  「……騙人。」琴兒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隨便查。」黑衣女子語氣淡淡的。

  「你連臉都不讓我看!」

  「看過了會認出來。你額間那顆淚痣,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專門用了禁術遮掩你早期的記憶殘片,就是怕你自己通過淚痣追查到我。」

  琴兒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左眼角。

  那顆淚痣從小就在,她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胎記。

  「你的淚痣也在左眼角?」

  黑衣女子沒回答。

  她把面具又推上去了一點。

  只比剛才多露出了一寸——左邊的顴骨,以及顴骨下方,一顆和琴兒一模一樣的淚痣。

  琴兒盯著那顆淚痣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雙手環膝,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出聲。

  李婉兒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琴兒。」

  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我有親娘了。」

  李婉兒揉了揉她的雙馬尾。「嗯。」

  「她蹲屋頂上看了我三百多次。」

  「嗯。」

  「她連我拉了三天肚子都知道。」

  「……嗯。」

  「好丟人啊。」

  李婉兒忍不住笑了一聲。

  琴兒又悶了半晌,猛地抬起頭。

  「等一下。」

  她揉著紅腫的眼睛,視線從黑衣女子轉向王林,又從王林轉回黑衣女子。

  「剛才那個問題你們還沒回答我。」

  王林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爹到底是誰?」

  果然。

  藥圃里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黑衣女子垂下面具,看不出表情。

  王林面色平靜,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這事他也不知道答案。

  黑衣女子的過去對他來說完全是盲區。

  她這種合道圓滿的老怪物,道侶是誰、怎麼生的琴兒,一概不清楚。

  「你爹的事情,等你修為到了合道境,你娘自然會告訴你。」

  王林用了萬能句式。

  琴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黑衣女子。

  「娘?」

  這一聲「娘」叫出來,連琴兒自己都愣了愣。

  黑衣女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面具後面的那雙眸子閃爍了好幾次,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說得對。以後再說。」

  嗓音比剛才打架的時候還不穩。

  琴兒「嗤」了一聲:「你們倆口徑還挺統一。」

  「我們不是一夥的。」王林和黑衣女子異口同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

  琴兒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邊的泥土。

  「行吧,暫時不追究這個問題。」

  她走到黑衣女子面前,踮起腳尖——她太矮了,對方太高了,踮到極限也只到人家肩膀。

  「你面具摘了讓我看看。」

  「不行。」

  「為什麼?」

  「丑。」

  「騙人。光看下巴就不醜。」

  「那也不行。太早認出我的臉,你以後出門會被人盯上。」

  琴兒翻了個白眼。「合道圓滿大佬的女兒還怕被盯上?誰盤你不行了?」

  「你修為太低,盯不盯的另說,招惹麻煩是真的。」

  琴兒撇了撇嘴,放下了腳尖。

  「那你打算走?還是留?」

  黑衣女子沉默。

  這個問題顯然擊中了某個點。

  她低頭看著琴兒,面具後面的視線複雜到連王林的混沌靈根都讀不出內容。


  半晌,她低聲吐出兩個字。

  「你說呢。」

  琴兒眨了眨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

  「留唄。」

  她伸手扯住了黑衣女子的袖角。

  「都來了還跑什麼?我這還一肚子問題沒問呢——你以前住哪?你修行的是什麼功法?你那口棺材裡裝的是什麼?你幹嘛腰上掛條鏈子?你吃不吃辣……」

  黑衣女子:「……」

  她低頭看著扯住自己袖角的那隻手。

  指甲縫裡還帶著靈芝碎末和毒粉混合的污漬。

  指節偏細,皮膚白皙。

  手很小。

  黑衣女子沒有抽手。

  王林帶著李婉兒悄悄退出了藥圃。

  走到轉角的時候,李婉兒輕聲問了一句。

  「她真的是琴兒的生母?」

  「血脈做不了假。」

  「那琴兒的爹——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她沒說。」

  李婉兒沉默了一小會兒。

  「這個女人很強。」

  「合道圓滿。」

  李婉兒深吸一口氣。

  「琴兒的身世比我想的要複雜得多。」

  王林沒接話。

  他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這個黑衣女子對混沌之力的見解極深,給他的指點也切中要害。

  她說她走的不是混沌的路,但原理相通。

  那她走的是什麼路?

  三重葬棺,寂滅之氣,法則層面的「死域」——

  王林忽然想起一個詞。

  死道。

  與生死意境不同。生死意境是對生死的感悟,而「死道」……

  是將「死亡」本身作為大道來修行。

  這個女人,修的是死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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