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柒號酒爵,醉問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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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足以引得九州震盪的無字契印被晾在身後,像個沒人要的且被嫌棄的破爛。

  凌天甚至沒回頭看一眼蘇沐雪那恨不得給他一腳的表情,插著兜,晃晃悠悠跨進了那扇洞開的鐵門。

  預想中能把人烤成肉乾的熱浪並沒有襲來。

  相反,撲面而來的氣息溫潤得不可思議,像是三九天裡被人硬塞了一口溫得恰到好處的黃酒,那股子暖意順著毛孔往裡鑽,甚至帶著點陳年酒糟發酵後的微酸。

  凌天原本因酒精而有些混沌的腦子,被這股怪味一衝,反而清醒了幾分。

  鍋爐房裡黑得有些純粹,唯有那座巨大的丙寅鍋爐爐膛里,透出一點幽暗的紅光。

  凌天踩著地上堆積的煤渣,咯吱咯吱響。

  他徑直走到爐口前,彎腰,在那堆厚厚的積灰里扒拉了兩下。

  手指觸碰到了一塊冰涼硬物。

  那是一隻青銅酒爵,造型古拙,滿身銅綠,看著跟廢品站論斤稱的破爛沒什麼兩樣。

  唯獨爵底那一圈繁複的紋路乾淨得離譜,那是和外面銅壺底一模一樣的七芒星紋。

  而在星紋正中,嵌著一顆只有米粒大小的琥珀。

  琥珀並不通透,裡面似乎封著什麼東西,在昏暗的紅光下流轉著詭異的銀色光澤。

  「別碰!」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蘇沐雪帶著一陣香風沖了進來。

  她一把扣住凌天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驚恐:「那是『罪引』!上一世你就是在這兒被記憶吞噬,直接入了魔……」

  晚了。

  凌天的指尖已經擦過了那粒琥珀。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瞬間爆發,周圍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

  凌天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人拽著領子,硬生生扯進了一段不屬於現在的時光里。

  眼前不再是破敗的鍋爐房,而是一片漫天火海。

  視角極低,他在跪著。

  一雙屬於少年的手,捧著這隻尚且嶄新的青銅酒爵,正對著那座巍峨如山的熔爐。

  那手修長、有力,指尖卻繚繞著一縷霸道至極的金紅火焰——那是金烏真火。

  少年將那縷足以焚天煮海的火焰,小心翼翼地封入爵中,聲音低沉得像是夢囈:「待我歸來,以酒代誓。若這一世不成……」

  那聲音戛然而止,畫面開始劇烈抖動,那金紅色的火焰瞬間變成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醒過來!那是假的!」

  耳邊的嘶吼聲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

  蘇沐雪想要強行拉開凌天,可那酒爵像是長在了凌天手上,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炸響。

  「當——當!當!」

  那聲音極有節奏,每一擊都精準地卡在凌天胸腔里那顆心臟狂跳的間隙上。

  門外,夏語冰手裡拎著那把重得要死的大扳手,正瘋了似的敲擊著鍋爐外壁。

  她那張總是帶著書卷氣的臉上此刻全是汗水,嘴裡還念念有詞:「頻率對上了!既然是聲音共振儲存記憶,那就用聲波把磁場震散!只要物理學還存在,就沒有打破不了的幻象!」

  這姑娘的「物理驅魔」竟然真的奏效了。

  那令人窒息的畫面如同鏡面般破碎。

  凌天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但他手中的酒爵並沒有恢復平靜,那顆琥珀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竟然碎了。

  一滴銀色的血液從中滲出,並沒有滴落,而是瞬間氣化。

  銀霧在半空中翻滾,迅速凝結成七行殘缺不全的文字,懸浮在爐口上方。

  每一行字都透著股決絕的血腥氣,且開頭整齊劃一:

  【若我成魔,必先自斷經脈。】

  【若我成魔,當受萬箭穿心。】

  只有最後一行,是空的。

  那是當年立誓之人,在最後關頭猶豫了,還是沒來得及寫完?


  一直趴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的焊槍,不知何時竟手腳並用地爬到了爐口。

  他那隻受損的右耳里,那些金色的結晶粉末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自動飄飛出來。

  粉末在空中匯聚,補全了那最後一行空白。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憨傻的執著:

  【若我成魔,願爐焚我心,不留一絲怨。】

  跟進來的陳建國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踉踉蹌蹌地撲過去,想摸那些字,手卻穿過了虛影。

  「這是我爹……」老頭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孩子,指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這是第七代守契人,臨終前在病床上用手指頭在空中寫的……他說他笨,守不住大陣,只能把命填進去當柴火。」

  凌天眼底那點因為幻象而泛起的金紅緩緩褪去。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這誓發的,真夠喪氣的。」

  他舉起手中的酒爵,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仰頭痛飲這不知存了多少年的「陳釀」時,他卻把爵口湊到了唇邊。

  他沒喝,而是輕輕吹了一口氣。

  「呼——」

  氣流穿過酒爵底部那些細小的氣孔,發出了一種類似於塤的嗚咽聲,又像是一首不成調的童謠。

  這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鍋爐四壁那些原本黯淡的銘文,像是通了電的霓虹燈,一層接一層地亮了起來。

  爐底那團幽暗的紅光驟然大盛,無數蒸汽噴涌而出,卻不再是無序的擴散。

  它們在酒香與那古怪的童謠聲中,互相纏繞、凝實,竟然在半空中搭出了一級級晶瑩剔透的台階。

  台階蜿蜒向上,穿過層層黑暗,直通鍋爐房頂端那扇早已破碎的天窗。

  恰在此時,雲層散去,一束清冷的月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精準地照在了台階的盡頭。

  那裡,一張由蒸汽與月光交織而成的空椅靜靜懸浮。

  椅背上,兩個古篆大字在月色下若隱若現,透著股等待了千年的寂寥與狂傲——

  【虛席】。

  凌天放下酒爵,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抬頭看向那條通往月光的蒸汽長階。

  蘇沐雪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匕首握得指節發白;夏語冰推了推眼鏡,眼神里全是狂熱的數據流;只有陳建國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想要磕頭。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爺,要登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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