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這酒,敬瘋子,也敬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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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天沒接陳建國的話茬。

  他只是盯著那隻由白霧凝成、懸停在半空等待握手的小巴掌,喉嚨里像是吞了一塊滾燙的炭。

  這手勢他太熟了。

  三十年前,大家縮在鍋爐房夾層里取暖時,那個總是把饅頭皮讓給他吃的老七,每次也是這樣伸著手,笑嘻嘻地說:「拉鉤,誰也不許先凍死。」

  「行吧。」

  凌天眼皮垂了一下,抓起吧檯上剩下的半瓶二鍋頭。

  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滾下去,像是一把銼刀刮過早已麻木的胃壁。

  他一口氣灌了大半,那股子衝勁兒直衝天靈蓋,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權衡利弊全都衝散了。

  剩下的小半瓶,他沒喝。

  手腕一翻,瓶口傾斜。

  透明的液體嘩啦啦地澆進了黑陶罈子那道猙獰的裂縫裡。

  「這酒只有十五塊錢一瓶,委屈你了。」凌天甚至還有閒心扯了扯嘴角,「但勁兒大,管飽。」

  沒有想像中的白煙亂竄,也沒有鬼哭狼嚎。

  那廉價的二鍋頭剛一滲進罈子,原本灰撲撲的罐口突然泛起一層奇異的金光。

  那不是黃金的俗氣顏色,而是像夕陽透過老式玻璃窗灑在陳舊課桌上的那種暖黃。

  懸在半空的白霧小手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五指輕輕一攏。

  原本流動的酒液瞬間凝固。

  七顆晶瑩剔透的珠子,就在那小手掌心裡滴溜溜地轉了出來。

  每一顆珠子都只有彈珠大小,透明如水晶,裡面卻不再是空的,而是封存著一段段會動的影像。

  五歲的凌天,穿著開襠褲在泥坑裡打滾;十歲的凌天,被野狗追得滿街亂竄;十五歲的凌天,縮在立交橋下啃半個發霉的麵包……

  這是他的「年輪」,被這口酒給泡出來了。

  「原來……你一直都記得。」

  蘇沐雪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像是風裡的落葉。

  她猛地一把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青銅鈴鐺。

  那鈴鐺只有拇指大,上面滿是銅綠,卻沒舌頭,是個啞鈴。

  她沒猶豫,把手指塞進嘴裡狠狠一咬,在那光禿禿的鈴鐺內壁抹了一道血痕。

  「第七代守陵人蘇沐雪,代先祖問契主。」

  她死死盯著凌天,眼神里既有身為守陵人的質詢,也有作為一個女人的哀怨,「當年那一錘子……你是為了活命逃跑,還是為了不想瘋?」

  叮——

  沒舌頭的鈴鐺,在這一刻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至極的鳴響。

  那聲音像是一道波紋,撞在了懸浮的七顆酒珠上。

  其中一顆珠子驟然膨脹,像是投影儀一樣,在充滿煤灰味的空氣中投射出一幅畫面。

  那是那個暴雪的夜晚。

  少年凌天舉著鐵錘,但在砸下之前,他用那把生鏽的小刀,在鍋爐房最陰暗的牆角,近乎瘋狂地刻下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帶著少年的倔強和絕望:

  【我不想變成工具。】

  哪怕是當救世主,也不想當個沒腦子的容器。

  這一幕出來,剛才還一臉緊張的夏語冰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

  她飛快地翻開手裡那本快被翻爛了的筆記本,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其中一頁殘缺不全的古籍拓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邏輯是對不上的!」

  夏語冰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什麼驚天大秘密,「《守心秘錄·外篇》第三節有云:『契主若生逆心,陣自裂而不崩,留一線生機予真性情者』……原來所謂的『逃兵』,根本不是背叛!」

  她猛地抬頭看向凌天,眼睛亮得嚇人:「那是初代守心陣故意留下的『安全閥』!這破陣法從一開始就知道人性不可強縛,你當年的逃,反而觸發了最高級的陣法彈性機制!」

  也就是說,如果不逃,凌天早就成了在那罈子里哭泣的瘋子。

  正是因為逃了,他才保留了這最後一絲「人味」,成了如今這個能在都市裡混吃等死的調酒師。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地上的焊槍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頭還沒醒,依然處於重度昏迷中。

  但他那隻還在流著金色液體的右耳道里,幾粒殘留的酒糟醋結晶像是有了生命,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

  那些結晶在黑陶罐底盤旋了一圈,迅速排列成一行極其細小的字跡:

  【逃得掉陣,逃不掉命。你回來了,就得選。】

  字跡只存在了不到兩秒,就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那是這老東西哪怕昏死過去,也要用最後一點靈性傳遞出來的警告。

  凌天看著那行散去的煙,眼神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當然知道逃不掉。

  從他踏進這個地下室,從那個系統莫名其妙覺醒開始,這就是個死局。

  要麼接著逃,等那個什麼狗屁宿命追上來把他碾碎;要麼捏著鼻子認了這筆爛帳,給這群瘋子當那個「第七個守望者」。

  「選個屁。」

  凌天忽然嗤笑一聲。

  他把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二鍋頭酒瓶,重重地倒扣在了吧檯上。

  瓶底朝天。

  修長的手指曲起,指節在綠色的玻璃瓶身上敲擊起來。

  叮、叮、叮、叮、叮、叮、叮——當。

  七短,一長。

  這節奏極其特殊,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感。

  在場的其他人可能不懂,但陳建國那張老臉上的皺紋猛地舒展開了,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那是1994年,這家名為「紅星」的託兒所里,每天晚上的熄燈鈴聲。

  也是他們這幫沒爹沒娘的孩子,彼此確認「還活著」的暗號。

  隨著這節奏響起,倒扣的酒瓶里,那點殘留的酒精蒸汽裊裊升騰,在空中扭曲、盤旋,最後凝成了一行歪七扭八,卻透著股子潑皮無賴勁兒的大字:

  【這次我不逃,但規矩,得改改。】

  讓老子當救世主可以。

  但讓老子當個只會哭的罈子?沒門。

  這行字剛一成型,那隻一直懸在半空的白霧小手,像是看懂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五根手指歡快地舒展開,然後對著凌天——

  啪、啪、啪。

  輕輕地鼓起掌來。

  掌聲無聲,卻仿佛一道驚雷在狹窄的地下室炸響。

  凌天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把手從酒瓶上拿開,整個酒吧里所有的玻璃製品,從高腳杯到威士忌厚底杯,突然毫無徵兆地同時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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