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管這叫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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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天色依舊是那種冷調的灰藍,萬界酒館二樓的臥室里,光線卻突兀地扭曲起來。

  一道加密影像數據流被零七精準地投射在凌天床頭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形成一幅清晰的動態畫面。

  畫面中,三名穿著社區安保制服的巡邏隊員正對著一個監控回放的局部截圖指指點點。

  截圖被無限放大,焦點是一個年輕人手臂上那塊淡淡的、仿佛被高溫烙鐵燙過的數字烙印——編號0000。

  這是巡邏隊昨夜無意中拍下的畫面,此刻,它像一顆被引爆的深水炸彈,正在那個龐大的「護妹情報網」內部掀起滔天巨浪。

  「建議成立『失足者回歸計劃』,由我司提供全程心理輔導及就業支持!」一個ID為「王氏集團公益部」的用戶慷慨激昂。

  「區區烙印,我白家願出動築基期修士,以『淨靈術』為他祛除,保證不留一絲痕跡,還孩子一個清白未來!」另一位修真世家的代表緊隨其後。

  更有甚者,一個平日裡極為活躍的貴婦直接提議:「何不由我們幾家聯名,收他為義子?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徹底洗清過往,這才是最徹底的幫助!」

  「又來了……」凌天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從床上坐起,聲音里滿是宿醉後的沙啞和毫不掩飾的煩躁,「一看到別人身上有疤,就他媽想衝上去當救世主。」

  他煩悶地抓了抓雞窩似的頭髮,目光瞥向窗外。

  晨曦中,蘇沐雪穿著一身幹練的運動服,正在樓下的公園裡晨跑。

  她那標誌性的烏木手杖並未帶在身邊,步伐穩健而有力。

  然而,她很快就被兩名顯然是等候多時的家屬代表攔住了去路,那兩人臉上掛著焦急而懇切的表情,嘴裡喋喋不休地諮詢著什麼「對策」。

  蘇沐雪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凌天看在眼裡,眉頭皺得更緊。

  他比誰都清楚,那孩子好不容易從被「善意」圍觀的窒息感中探出頭來,如果再被這新一輪更為猛烈、更具侵略性的「愛」所包裹,他將迎來比孤獨更可怕的命運——被愛徹底淹沒,直至失去自我。

  中午十二點整,萬界酒館的後廚直播間再次開啟。

  凌天頂著那頭亂髮,眼皮半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今天的直播格外簡潔,沒有酷炫的調酒,沒有天花亂墜的介紹,鏡頭只是靜靜地掃過吧檯上的一排餐盤。

  十個普普通通的牛肉漢堡,麵包烤得恰到好處,肉餅滋滋地冒著油光,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它們什麼特別的都沒有。

  沒有名字,沒有花里胡哨的說明,更沒有那張標誌性的、附贈的黑色卡片或口罩。

  「今天的特供,沒了。」凌天打了個哈欠,對著鏡頭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名字你們自己取,故事你們自己想。買它的人,最好自己想清楚,究竟是為什麼想吃。」

  彈幕瞬間刷過一片「???」和「館主今天擺爛出新高度了」。

  「笑死,這叫無名漢堡?我看叫三無產品還差不多!」

  「前面的別吵,我悟了,這是禪意漢堡,吃的是一個境界!」

  調侃歸調侃,直播間裡,依舊有數十個ID默默點擊了下單。

  第一個收到外賣的,是附近寫字樓的一個外賣員。

  他因為天生口吃,從小到大都是被取笑和模仿的對象。

  他坐在花壇邊,撕開包裝,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平平無奇的漢堡。

  沒有人告訴他這個漢堡有什麼特殊功效,沒有人暗示他吃了會得到治癒。

  他只是餓了,然後點了份吃的。

  他咬下第一口,肉汁與醬料在口中迸發,是很純粹的、食物的美味。

  忽然間,這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毫無徵兆地紅了眼眶,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漢堡的包裝紙上。

  「小時候……從來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當大家的笑話……」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今天這個漢堡……也沒有人告訴我,我該怎麼感動,該有什麼反應……」

  就是這麼一段被路人隨手拍下的短視頻,幾分鐘後,悄無聲息地流入了各大「護妹」家屬群。

  洛璃的辦公室里,她湛藍的眼眸正盯著屏幕上那份剛剛擬好的、長達三十頁的《關於特殊成員心理干預及社會融入引導方案V3.0》。


  她看著視頻里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文檔里那些條理清晰、邏輯嚴謹的「步驟」、「方案」、「評估體系」……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抬起手,將這份耗費了她一上午心血的文檔,拖入了回收站。

  下午三點,社區活動中心。

  九尾按照既定日程前來巡查,準備記錄原定的「『風車少年』專項援助座談會」。

  然而,推開門後,他看到的卻是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

  座談會早已不見蹤影,整個活動室變成了一場熱鬧而又安靜的即興畫展。

  牆壁上,掛滿了市民們自發繪製的、以「身體印記」為主題的作品。

  畫作粗糙而真誠。

  一幅畫上,是一個背部有著大面積燙傷疤痕的男人,旁邊貼著一張便簽:「我背上的這個,是五歲那年替我弟關掉失火的煤氣爐留下的。它挺丑的,但我弟現在是消防員。」

  另一幅畫,是一雙穿著短裙的腿,一條腿上有著清晰的手術鋼釘疤痕。

  便簽上寫著:「這幾根釘子,讓我學會了扶起摔倒的老人時,不再低頭看他們的表情。」

  還有紋身、胎記、斷指……每一幅畫,每一個印記背後,都有一段或平淡或壯烈的故事。

  那個被稱為「編號0000」的少年,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角落。

  他手裡緊緊攥著半截蠟筆,目光從一幅幅畫上掃過,眼神複雜。

  最終,他在一張空白的畫紙前停下,猶豫了很久,俯下身,用那半截蠟筆,在紙上畫下了一雙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沒有畫出任何傷疤,只有兩隻手,一隻有力,一隻略顯瘦弱。

  他在署名欄的位置,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下三個字:「我們一樣。」

  九尾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打開自己的記錄儀,只是輕輕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筆記本。

  這一幕,不必存檔。

  它應該留在風裡,留在光里,留在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心裡。

  傍晚六點,夕陽將老城區的廢墟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蘇沐雪拄著手杖,悄無聲息地走進一條巷子。

  她看到「編號0000」正蹲在一堆廢棄的磚塊旁,聚精會神地修補著一隻斷了輪子的玩具小汽車。

  那是鄰居家小孩昨天哭著喊著弄壞的。

  她正準備上前,或許是想遞上一瓶水,或許只是想說句「辛苦了」,藏在巷口的凌天卻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蘇沐雪回頭,

  「他在幫別人,」凌天壓低聲音,下巴朝少年的方向揚了揚,「不是在等人幫他。」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遠處,像兩尊融入黃昏的雕塑。

  直到少年將那隻修好的玩具車小心翼翼地放進鄰居家門口的信箱裡,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離開。

  他走的時候,嘴裡還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兒歌,腳步輕快。

  蘇沐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輕輕開口:「我以前……總怕你對什麼都放任不管,會出亂子。」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釋然與了悟,「現在我才明白,你早就已經在管了。」

  凌天咧嘴一笑,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瓜子,精準地彈進嘴裡,咔噠一聲咬開:「我只是相信——人,有時候比制度靠譜。」

  深夜,零七的虛擬核心中,全市的數據流如星河般奔涌。

  她調出了一個特殊的監控列表。

  在過去十二小時內,主題為「特殊幫扶」、「愛心捐助」、「心理干預」的詞條搜索及請求數量,斷崖式下跌,最終歸零。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多條全新的、指向城市各個角落的報名信息——「我想學修家電,請問哪裡有免費課程?」「求一個木工入門教程。」「哪裡可以學補衣服?」

  而在那個編號0000的個人檔案頁上,不知何時,簡介已被悄悄修改。

  之前的所有標籤都被清空,只留下一行嶄新的身份認證:

  「職業:街頭修理師(持證上崗,收費三顆糖)。」

  萬界酒館的天台上,凌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帆布椅上啃西瓜,他含混不清地問旁邊正在觀測星象的九尾:「哎,你說,要是哪天我真不在了,這地方還能自己轉下去嗎?」

  九尾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望著深邃的夜空,聲音平靜如水:「您從來就沒有真正『在』過。可是我們都知道,風裡有您的影子。」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城南某間已經廢棄的小學教室內,黑板上,一支粉筆仿佛被無形的手拿起,自動劃出了一行秀氣的字跡:「明天,教大家做會轉的風車。」

  而在天台的角落,一片被凌天啃完隨手丟棄的西瓜皮旁,一小片被烤糊了的、不知從哪來的饅頭屑,被夜風輕輕捲起,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下一縷即將破曉的晨光之中。

  清晨七點,全城所有智能終端,無一例外地,自動彈出了一條相同的匿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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