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廢土之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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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的崩塌並不像電影裡那樣驚天動地,往往只是一聲悶響,緊接著就是漫長而絕望的震顫。

  陸雲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扔進滾筒洗衣機的螞蟻,耳邊充斥著岩石斷裂的尖嘯和金屬扭曲的哀鳴。他背著「深瞳」,在「麻雀」的拖拽下,幾乎是在飛奔。身後那股恐怖的熱浪推著他們的後背,仿佛地獄的惡犬就在咫尺之間。

  「出口!前面有光!」麻雀」嘶啞的聲音在轟鳴中顯得格外微弱。

  那是一道垂直向上的檢修梯,盡頭有一扇透著微弱白光的圓形蓋板。

  「爬!」麻雀」猛地推了陸雲一把,自己則轉身對著追來的煙塵扔出了最後一枚震爆彈。

  轟!

  強光和衝擊波暫時阻斷了後方可能追上來的碎石和廢墟。

  陸雲咬碎了嘴唇,借著那股劇痛的清醒感,單手扣住冰冷的梯級,背著「深瞳」瘋狂向上攀爬。每一級梯子都在震動,仿佛隨時會脫離牆壁。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頭頂的蓋板已經被某種力量頂開了一道縫隙,冰冷刺骨的風夾雜著雪粒灌了進來,瞬間凍透了他們汗濕的脊背。

  那就是自由的空氣,也是死亡的溫度。

  陸雲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肩膀狠狠頂撞那扇蓋板。

  「哐當!」

  蓋板飛出,他也隨之翻滾而出,重重地摔在一片鬆軟卻寒冷刺骨的白色中。

  雪。

  無邊無際的雪。

  緊接著,「麻雀」也從井口竄了出來,反手將那扇沉重的蓋板重新合上,並迅速用旁邊的積雪掩埋。

  僅僅過了兩秒。

  大地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並不是爆炸聲,而是一種沉悶的、來自地殼深處的嘆息。他們剛剛爬出來的那片平坦雪原,突然像液體一樣塌陷下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狀深坑。原本偽裝在那裡的廢棄哨所、樹木,瞬間被吞沒。

  緊接著,一股裹挾著黑色煙塵和金紅色光芒的氣柱,從塌陷的中心沖天而起,直刺雲霄。雲層被瞬間衝散,在極高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狀的空洞。

  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空,緊接著又狂暴地灌入,形成了恐怖的颶風。

  陸雲趴在雪窩裡,死死護住背上的「深瞳」,任憑狂風夾雜的冰礫抽打在臉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那是父親的葬禮。

  也是他舊人生的終點。

  風雪持續了整整十分鐘,才稍微平息。

  「還沒完。」麻雀」趴在他身邊,滿頭是雪,聲音凍得發抖,「墨菲肯定還在。這種級別的爆炸,『白手套』的衛星哪怕瞎了也能看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陸雲緩緩抬起頭。

  他的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道沖天火光的倒影。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恐懼或單純的求生欲。那是一片死寂的冰原,堅硬、寒冷、沒有任何溫度。

  「去哪?」陸雲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坐標。」麻雀」從懷裡掏出那個從鐘錶匠那裡得到的、已經裂了屏幕的平板,「雪山深處。那裡有個廢棄的資源轉運站,也許有能用的載具。」

  陸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他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那是父親的死釋放出來的,或者是那個自毀程序的能量衝擊帶來的。他能感覺到周圍磁場的變化,能聽到幾公里外雪崩的轟鳴,甚至能……感知到空氣中游離的、微弱的數據流。

  他不再是單純的陸雲了。他是「零號」。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原上跋涉。寒冷是最大的敵人,體力的透支讓他們每一步都像是在千鈞重負下前行。

  「深瞳」一直處於一種奇異的半昏迷狀態,他的呼吸微弱,但胸口卻散發著驚人的熱量,透過衣物傳導到陸雲的背上,成為了陸雲此刻唯一的熱源。

  就在他們翻過一道冰脊,前方出現了一個破敗的半埋在雪地中的金屬建築時——

  嗡。

  極其輕微的旋翼聲,從頭頂的雲層中傳來。

  「躲開!」麻雀」反應極快,一把按住陸雲,兩人滾進了一處雪溝。

  幾乎是同時,一道紅色的雷射束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將積雪瞬間氣化。


  一架造型猙獰、塗裝成灰白色的無人攻擊機從雲霧中俯衝而下。它沒有立刻開火,而是在空中盤旋,機身下方的紅色攝像頭閃爍著詭異的頻率,似乎在進行生物掃描。

  「是『游隼』級獵殺者。專門針對逃亡者的。」麻雀」握緊了手中那把已經沒子彈的手槍,絕望地看著天空,「完了,跑不掉。」

  陸雲從雪溝里抬起頭,看著那架無人機。

  那紅色的掃描光束掃過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陸雲並沒有感到恐懼。

  相反,他感到一種……親切?

  那是同類的呼喚。機器的邏輯,對他來說此刻變得像說明書一樣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無人機飛控晶片裡流淌的電流,能「聽」到它接收指令的載波頻率。

  「看著。」陸雲低聲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架懸停在空中的無人機,對著虛空輕輕一勾。

  沒有任何能量爆發,也沒有任何聲響。

  那架造價高昂、裝備精良的「游隼」無人機,就像是被切斷了電源的玩具,機身猛地一顫,原本穩定的懸停姿態瞬間崩塌。

  它沒有墜毀,而是像一隻聽話的寵物,緩緩降落在了雪地上。起落架深深陷進雪裡,旋翼停止轉動,紅色的攝像頭暗了下去。

  麻雀」張大了嘴巴,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陸雲,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人。

  「你……你黑進它了?」

  「不。」陸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語氣平淡得讓人心寒,「我只是告訴它,睡一會兒。」

  他走到無人機旁,用手掌在機身外殼上抹了一下,那裡的一塊金屬板立刻像橡皮泥一樣凹陷,露出裡面的電池組和控制晶片。陸雲隨手扯下幾根線纜,接在自己手腕上那個從鐘錶匠那裡得到的簡易接口上。

  「滴。」

  無人機的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張地圖。

  「他們在找我們。」陸雲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那些紅點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搜索半徑五公里。墨菲動用了整個基地的備用力量。」

  「還有多久?」

  「最快的一支全地形車小隊,距離我們還有三分鐘。」陸雲斷開連接,手指用力一捏,無人機的控制晶片被捏成了一團廢鐵,「走。去那個轉運站。」

  兩人衝進那個廢棄的金屬建築。

  這裡顯然是一個上世紀遺留的礦物中轉站,到處都是生鏽的傳送帶和巨大的廢棄鏟雪車。但運氣似乎站在了他們這一邊——在建築的最深處,停著一輛看起來還算完好的重型雪地裝甲運輸車。

  這是那種為極地科考設計的巨獸,擁有誇張的寬履帶和封閉式的防寒座艙,雖然油漆剝落,但厚重的裝甲看起來依然可靠。

  「它還能開嗎?」麻雀」衝過去檢查引擎蓋。

  「能。」陸雲已經爬進了駕駛室。

  他的手掌接觸到儀錶盤的瞬間,整輛車仿佛「活」了過來。油路里的積垢被某種震動震碎,老化的電池被強行激活,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咆哮。

  「上來。」

  麻雀」抱著「深瞳」跳上副駕駛,還沒來得及關門,陸雲已經一腳油門踩到底。

  轟隆——!

  這輛鋼鐵巨獸撞破搖搖欲墜的倉庫大門,捲起漫天的雪粉,沖入了茫茫的暴風雪中。

  就在他們衝出大門的後幾秒,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芒刺破了風雪,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子彈打在裝甲車的後腦勺上,濺起一串串火花,但只留下了淺淺的白印。

  車速飆升至八十碼,在這片崎嶇不平的冰原上狂飆。

  陸雲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神死死盯著前方。

  擋風玻璃外,是狂暴的風雪,是灰白色的天際線,是未知的命運。

  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父親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浮現,最後那決絕的背影讓他心痛,但也讓他清醒。

  他不再是那個只求苟活的逃犯。

  他是「零號」。他是唯一的鑰匙。他是復仇的幽靈。

  「陸雲,你變了。」麻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慘白世界,低聲說道,「現在的你,讓我感到害怕。」

  陸雲沒有轉頭,只是在儀錶盤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那雙微微泛著藍光的眼睛。

  「父親死的時候,那個懦弱的陸雲也死在了下面。」陸雲冷冷地說道,聲音在轟鳴的引擎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現在活著的,只是為了把那些怪物送回地獄的人。」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裝甲車一個劇烈的漂移,避開了一個巨大的冰裂縫,筆直地朝著那座隱藏在暴風雪深處的、巍峨而邪惡的黑色雪山駛去。

  那裡,是主研究所。

  那裡,也是一切的終點。

  風雪更大了,似乎想要吞噬這輛孤獨的鋼鐵戰車,但陸雲知道,沒有什麼能阻擋他了。

  狩獵,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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