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猜疑與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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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取暖器發出的微弱熱量,似乎都被那幾道聚焦在「深瞳」身上的銳利目光吸走了。

  監控屏幕的冷光映在灰隼的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深瞳」半靠在行軍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剛剛還顯得疲憊渙散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技術專家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和……

  一絲恰到好處的急切。他剛才那番突如其來的警告,無論是時機、內容還是透露出的專業程度,都精準地擊中了張博士和林研究員正在進行操作的關鍵節點。

  也成功地讓灰隼的注意力從陸雲身上,暫時轉移到了自己這裡。

  陸雲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知道「深瞳」是靈機一動,還是早有預案,但此刻,他必須配合。

  灰隼的問題帶著冰冷的試探:「那麼,你建議用什麼頻率和方式進行『安全』的測試呢?」

  「深瞳」喘了口氣,似乎剛才那一下用盡了他恢復不多的力氣,聲音變得更加虛弱,但吐字依舊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

  「基礎掃描可以繼續……能量接觸測試……風險太高……尤其是現在設備能量水平處於絕對零點……任何外部能量注入都可能被視為『攻擊』或『污染』,觸發最底層的保護協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博士和林研究員手中的設備。

  「你們的儀器……精度不夠,無法模擬出足夠『純淨』和『適配』的能量場。強行測試,結果要麼是毫無反應,要麼……就是引發無法預測的協議邏輯衝突,甚至可能……」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可能燒毀設備內部僅存的、用於維持基礎數據完整性的緩衝單元。」

  他再次強調了「協議」、「污染」、「邏輯衝突」這些對於「白手套」來說充滿吸引力又充滿風險的詞彙。

  同時,他也點出了對方設備的「精度不夠」,這既是一種技術上的貶低(可能激怒對方,也可能讓對方更重視)。

  也是一種為自己後續可能的「不合作」或「拖延」埋下伏筆——你們工具不行,怪不得我們。

  張博士的眉頭皺了起來,作為專家,被一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俘虜」質疑專業能力,顯然讓他有些不快。

  林研究員則更關注技術細節,她快速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麼,同時低聲與張博士交流了幾句。

  灰隼沒有立刻表態,他的目光在「深瞳」虛弱的身體、專注的眼神,以及工作檯上那沉寂的「啟明」之間來回移動。

  他在評估,「深瞳」這番話,究竟是真的出於保護設備的專業考量,還是在故弄玄虛,拖延時間?抑或是……在隱瞞什麼?

  「依你看,現在該如何處理這件設備?」灰隼換了個角度提問。

  「深瞳」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微微閉上眼,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最佳方案……是將其置於一個穩定的、與它原生環境相似的能量場中,讓其自然恢復極微量的基礎能量,激活最低限度的自檢和應答協議……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特定的『鑰匙』引導。」他睜開眼睛,看向陸雲。

  「就像陸雲之前提到的『迴響』金屬塊……它們是一個系統。」

  他又把話題巧妙地引回了「迴響」和「系統」的概念上,強調了「啟明」並非獨立存在,也暗示了破解的難度。

  「也就是說,沒有『迴響』和合適的環境,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灰隼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可以進行非侵入性的深度結構掃描和材質分析。」「深瞳」給出了一個折中的、看似「配合」的建議。

  「積累基礎數據。但任何試圖『激活』或『讀取』內部信息的嘗試,在目前條件下,風險都遠大於收益。」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我需要提醒你們,這件設備與我本人的生命場也有一定程度的生物綁定。如果我出現意外……或者受到某些……強烈的外部刺激,導致生命場劇烈波動,也可能觸發設備內部的保護性鎖死機制。」

  這幾乎是在明示威脅了:別對我用刑或玩花樣,不然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帳篷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設備運行的微弱嗡鳴和遠處發電機的噪音。

  灰隼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腿外側。顯然,「深瞳」這番有理有據、軟中帶硬的表態,打亂了他原先可能設想的、通過技術壓迫快速獲取突破的計劃。


  對方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掌握著關鍵信息和技術壁壘的、難啃的骨頭。

  尤其是「深瞳」表現出來的專業性,以及對設備潛在風險的「了解」,讓他不得不更加謹慎。

  「記錄所有掃描數據,進行全面的非侵入性分析。」灰隼最終對張博士和林研究員下令,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至於進一步操作……等更全面的評估報告出來再說。」他看了一眼「深瞳」。

  「『深瞳』先生,感謝你的『專業建議』。希望你好好休息,儘快恢復。我們或許……還有很多需要『請教』你的地方。」

  最後這句話,意味深長,既承認了「深瞳」的價值,也暗示了未來的「合作」不會輕鬆。

  張博士和林研究員依言,繼續進行他們的掃描和記錄工作,但明顯收斂了許多,不再提及能量注入測試。

  整個過程又持續了大約半小時,他們收集了大量的光學、頻譜和材質數據,然後向灰隼點頭示意,收拾設備離開了帳篷。

  灰隼沒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陸雲和「深瞳」。「24小時的期限,還有大約18小時。」他提醒道,然後也轉身離開了。

  帳篷門帘落下,守衛的影子依舊印在帆布上。

  直到外面腳步聲遠去,帳篷內重新只剩下他們三人,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稍稍緩解。

  陸振華立刻從外間走進來,壓低聲音:「剛才太險了!『深瞳』,你……」

  「深瞳」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極度疲憊的神情,剛才的「表演」顯然消耗了他大量心力。

  「沒辦法……不能讓他們亂來……『啟明』內部雖然數據大多損毀或加密,但萬一他們運氣好,或者用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手段,激活了哪怕一絲不該激活的東西……後果不堪設想。」他咳嗽了兩聲。

  「而且……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任人擺布的傻瓜。我們有我們的知識和底線。」

  陸雲走到「深瞳」床邊,遞給他一點水。「你剛才說的……關於頻率和風險,有多少是真的?」

  「七分真,三分……藝術加工。」「深瞳」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啟明』確實有保護機制,對不匹配的能量注入很敏感。他們那個設備精度也確實一般。至於生物綁定和協議衝突……半真半假,但足夠讓他們投鼠忌器。」

  「幹得好。」陸雲真心實意地說。剛才那一番應對,不僅暫時保住了「啟明」。

  更是在灰隼面前樹立了一個「專業、冷靜、有底線且掌握關鍵禁忌」的形象,這或許能為他們爭取到更多周旋的空間和相對的「尊重」。

  「但他們不會放棄的。」陸振華憂心忡忡,「那個灰隼,眼神跟狼一樣,只是在等機會。還有18小時……你們打算說什麼?」

  陸雲和「深瞳」對視一眼。信息匯報的內容,他們之前已經大致溝通過。但現在,情況有了微妙的變化。

  「深瞳」展示了專業性,對方可能會更期待從他們這裡得到「乾貨」。之前準備的半真半假的信息,可能需要調整。

  「伽馬點的結構圖,可以給得更『詳細』一點,但核心區域和控制接口要模糊處理。」

  「深瞳」建議,「關於『迴響』,可以強調它與『啟明』的配套性,以及作為『低頻驗證和引導裝置』的基本功能,但絕對不能提『協議連結』和『指揮官密鑰』相關的東西。其他遺蹟的感應……可以提,但要把感應描述得更加飄忽、不確定,像是偶然的『共鳴』而非精準的『定位』。」

  「最重要的是,」陸雲補充道。

  「我們要傳遞一個信息:我們知道的東西,比我們願意立刻說出來的多。但這些『更多』的信息,涉及更深的秘密和更高的風險,需要建立在……足夠的『信任』和『安全保障』基礎上,才能逐步釋放。」

  這實際上是在建立一個長期博弈的框架,用未來的「可能信息」作為籌碼,換取眼下的生存空間和待遇改善。

  「他們會信嗎?」陸振華表示懷疑。

  「他們不一定全信,但只要有一絲可能,他們就不會輕易對我們下死手。」「深瞳」分析道。

  「尤其是阿爾法點剛毀,他們急需新的成果和突破口。我們現在的價值,就在於我們是『已知』的、與遺蹟直接關聯的『活體信息源』。

  殺掉我們,或者用刑逼瘋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最大的可能是……軟硬兼施,一邊施壓,一邊給予一定的『甜頭』,試圖分化瓦解我們,或者引誘我們為了更好的待遇而主動合作。」


  這就是接下來要面對的,心理和意志的較量。

  三人不再多言,保存體力,輪流休息,同時也在腦中不斷細化著稍後需要「匯報」的內容,推演著灰隼可能提出的各種問題和刁難。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流逝。午餐按時送來,依舊是簡單的軍用口糧,但分量足夠。

  守衛偶爾會換崗,但從不同他們交談,只是如同機器般執行著看守任務。

  帳篷外的營地似乎一直處於忙碌狀態,隱約能聽到車輛進出、無線電通話和人員走動的聲音,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以這個觀察點為中心,緩緩收緊。

  下午晚些時候,灰隼沒有再來。反倒是之前那個穿白大褂的張博士,獨自一人又來了,這次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和一台平板電腦。

  「關於你們設備的初步分析報告出來了。」張博士的語氣比上午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專家的矜持和疏離。

  「結構異常精密,材質超出當前科技水平,內部能量殘留的頻譜特徵……非常獨特。」他將平板電腦轉向陸雲和「深瞳」,上面顯示著一些複雜的三維結構渲染圖、頻譜波形和數據表格。

  「根據『深瞳』先生上午的提示,我們調整了掃描參數,確實發現了一些……可能屬於保護性協議迴路的特徵結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兩人的反應:「我們初步判斷,『深瞳』先生關於操作風險的警告,是有依據的。在缺乏正確『鑰匙』和引導協議的情況下,強行破解或激活,成功率極低,且風險很高。」

  這算是某種程度的認可,也間接承認了「深瞳」的價值。

  「所以,」張博士推了推眼鏡,「上面決定,暫時擱置對設備的激進操作。

  但希望你們能夠配合,提供更多關於設備原生環境(伽馬遺蹟)、『鑰匙』(迴響)工作原理、以及你們所感知到的其他『場』的詳細信息。這有助於我們建立更安全、更有效的後續研究方案。」

  他的語氣變得近乎「誠懇」:

  「我們並非野蠻人。科學探索需要謹慎與合作。如果你們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並且願意『合作』,你們的處境……完全可以得到改善。甚至,在適當的時候,參與一些……更有意義的研究項目,也不是不可能。」

  利誘來了。用「改善處境」和「參與研究」作為誘餌,試圖拉攏他們,尤其是看起來更「專業」且似乎掌握著設備禁忌知識的「深瞳」。

  陸雲心中冷笑,但表面上卻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警惕和一絲微弱希望的神情。

  「我們需要時間……也需要安全保證。」他重複著之前的立場。

  「安全,取決於你們的『合作』程度。」張博士意味深長地說。

  「明天早上的匯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希望你們……好好準備。」

  他沒有再多說,留下那份報告的列印稿(顯然是經過篩選的非敏感部分),便離開了。

  張博士的來訪,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帶來了新的漣漪。

  對方的策略似乎有所調整,從高壓試探轉向了「專業認可」加「利誘分化」。

  這或許是好事,意味著他們暫時安全,並且有了一定的議價空間。

  但也可能是壞事,意味著對方準備進行更長期、更精細的博弈,這對他們意志力和默契的考驗,將更加嚴峻。

  夜幕再次降臨,山間的寒氣更重。守衛送來了晚餐和更厚一點的毯子。取暖器的熱量似乎也調高了一些。

  小小的「優待」,是示好,也是施壓的前奏。

  陸雲躺在行軍床上,望著帳篷頂部被取暖器映出的、晃動不安的光影。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的。在這場力量懸殊的對抗中,他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依靠著智慧、勇氣和一點點運氣,艱難地周旋。

  父親輕微的鼾聲從旁邊的床上傳來,他太累了。「深瞳」也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了許多。

  只有陸雲還睜著眼睛。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那裡,「迴響」和那塊冰冷的黑色密鑰殘片緊貼著皮膚。

  Ω級協議——「最終沉寂」。

  伽馬點核心深處那個綁定的「終極預案」。

  還有西方、東方……那些微弱的、遙遠的感應……

  他知道的,遠比告訴「白手套」的要多。但這些秘密,是最後的底牌,也可能是引爆一切的導火索。

  在猜疑與示弱交織的「觀察點」里,他必須藏好這些底牌,同時,也要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些底牌,不僅僅是自保,更要……尋找反制的機會。

  夜還很長,黎明尚遠。

  而博弈的棋盤上,棋子與棋手的界限,正變得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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