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不會只發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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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文字浮現在畫卷邊緣:

  【目標:溺水兒童,男性,約十歲】

  【狀態:失溫,意識模糊,被暗流推向泡子深水區】

  【水下障礙物:枯樹樁,距離目標一點七米】

  【建議施救方式:以長杆鉤拽衣物。】

  【冰層承重評估:側冰厚十二公分,可承兩人,西側冰厚四點三公分,不可站人】

  陳鋒抬起頭。

  人群還在亂。

  有人找來了竹竿,正往冰面上遞。

  許支書在喊人不要全都擠在冰面上,馬英生還在磕頭,

  額頭上的血已經把冰面染紅了一小片。

  「把竹竿給我。」

  陳鋒的聲音讓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鐵生立刻把竹竿遞過去。

  陳鋒接過竹竿,兩根接在一起,用麻繩綁緊接口。

  綁完後拽了拽,確認結實了,才拿著竹竿走到冰窟窿旁邊。

  他沒往窟窿上方站。

  而是繞到了東側,然後趴在冰面上,把竹竿從窟窿里伸進去,順著水流的方向往東側探。

  竹竿入水後阻力很大,冰水順著竹竿往上淌,他的手很快凍得通紅。

  一寸。

  兩寸。

  竹竿在水下探了將近兩米,忽然頓了一下。

  碰到了。

  陳鋒手腕一轉,竹竿頭上綁的鐵絲鉤子掛住了布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回拽。

  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

  小牛嘴裡最後一口空氣吐了出來。

  岸上的人全看見了。

  陳鋒把竹竿往回抽了半寸,換了個角度,重新往水下探。

  這一次他沒去夠棉襖,而是讓竹竿順著孩子身體的輪廓往下走,

  一直探到腰的位置,然後猛地往上一挑。

  竹竿從褲腰帶底下穿過去,橫著卡住了孩子的腰。

  他往回拉,但阻力太大,加上孩子衣服吸了水後更重了,導致竹竿都有些彎了。

  陳鋒咬著牙,用盡全力胳往上提。

  幸好他力氣夠大,換成一般人不一定能拉的動。

  很快,就見一團黑影從冰窟窿下面浮上來。

  先露出水面的是小牛的棉褲,深藍色的粗棉布在水裡泡得顏色發烏。

  然後是棉襖,濕透了貼在身上。

  最後是臉。

  臉毫無疑問的已經凍成了青紫色。

  嘴唇烏黑,眼皮半睜著,眼珠子往上翻,露出眼白。

  頭髮結了冰凌子,貼在腦門上,耳朵都凍得透明了。

  許支書趕緊招呼人上前。

  兩個人幫著陳鋒把孩子從冰窟窿里拽上來。

  馬英生撲上去,嚎得不像人聲。

  陳鋒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冰水,聽著他嚎,語氣比臘月的冰還冷:

  「哭什麼?人沒死,按肚子把水擠出來。」

  哭很廉價,出了事才哭更廉價。

  「你孩子家的命是命,別人家的孩子也是命。」

  馬英生的哭聲哽了一下。

  那邊,老張頭已經衝上去了。

  他是村裡的老獵戶,見得多了,知道溺了水的人該咋辦。

  他把小牛平放在冰面上,解開孩子領口的棉襖扣子,手指頭往脖子上摸了三秒。

  沒脈。

  再摸。

  還是沒有。

  小牛的胸膛不動了。

  老張頭把孩子翻過來,頭低腳高,用力拍打後背。

  幾口水從小牛嘴裡淌出來,混著碎冰碴子和血絲,灑在冰面上很快就凍住了。

  沒動靜。

  老張頭又把孩子翻回來,雙手交疊摁在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壓。


  壓到第九下的時候,老張頭停了一下,又俯身去聽胸口。

  冰面上安靜極了。

  只有風從泡子上刮過去的聲音。

  馬英生跪在邊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血已經凍成了冰痂。

  他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不敢大。

  怕一出聲,就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碎了。

  小牛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然後咳了。

  小牛咳出一大口水,混著冰碴子和血沫子,濺在老張頭的棉褲上。

  緊接著哭聲炸開了。

  馬英生撲到兒子身上,把人摟進懷裡,哭得像一頭被捅了刀子的野豬,渾身都在抖。

  「爹錯了,爹他娘的不是人。」

  他把兒子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上,棉襖上的雪蹭了小牛一臉。

  小牛被摟得喘不上氣,又咳了兩聲,微弱地喊了一聲「爹」。

  這一聲「爹」,把馬英生最後一點骨頭架子全抽掉了。

  他渾身一軟,跪都跪不住了,整個人癱在冰面上,緊緊抱著兒子,臉埋在兒子濕透的棉襖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岸上沒人說話。

  趙秋生別過臉去,眼眶紅了。

  王老六蹲在岸邊的枯草叢裡,低著頭拿手指頭摳地上的凍土,摳得指甲縫裡全是泥。

  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許支書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小牛身上,又招呼人去拿乾衣裳。

  他蹲在馬英生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如果今天小牛真的沒了,馬英生這輩子就算廢了。

  一個當爹的親眼看著自己兒子死在面前。

  這種窟窿比泡子裡的窟窿還深,永遠填不平。

  而且,這種事不會只發生一次。

  這泡子還在一天,就還會有下一個小牛,下一個馬英生。

  人只會在出事的時候害怕,害怕完了,日子照舊。

  明年冬天還會有孩子來冰面上溜冰車,後年還會有,大後年也是。

  只要泡子還在,這種哭聲就不會斷。

  小牛被抱回家的時候,整個人裹在許支書的棉襖里,只露出一截小腿。

  棉褲濕透了。

  馬英生他媳婦在院門口等著。

  她沒去泡子邊上,不敢去。

  那泡子多危險他們都知道。

  掉下水……還有活的機會嗎?

  但又報著一絲希望。

  直到報信的人來說:「救上來了,人沒事。」

  聽到這話,她才活過來,眼淚瞬間決堤。

  現在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英生抱著兒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身上的棉襖沒了,只穿了件單薄的夾襖,額頭上還流著血。

  她伸手把兒子接過來,摟進懷裡,用臉頰貼著孩子冰涼的額頭,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馬英生站在院子裡,看著媳婦抱著兒子進屋的背影,忽然蹲下了。

  蹲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杏樹底下,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趙秋生跟在後面進來的,站在院門口看了他一眼,沒進去。

  轉身往大隊部走,走了一半又折回來,去了泡子邊上。

  泡子邊上的人還沒散。

  許支書正指揮人用麻繩把泡子圍起來,隔幾步就插一根木樁子,

  繩子上掛了紅布條,這是防著再有孩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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