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良禽擇木而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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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五?」陳鋒笑了一下,

  「我看這老師傅不像賭棍也不像酒鬼,他能欠你這麼多錢,該不是借了一百,利滾利滾到二百五吧?」

  馬隊長的臉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陳鋒抓住了。

  「你他媽胡說什麼!白紙黑字寫的欠條,你想賴帳?」馬隊長往前逼了一步,拳頭攥起來了。

  陳鋒沒退。

  他把手從棉襖兜里抽出來,順手掏出那包大前門香菸,彈出一根遞過去:

  「我就是想問問,這位老師傅當初借了多少本金?」

  馬隊長沒接煙,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大概是覺得這個外鄉人身上有種讓他不太舒服的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那雙眼睛看你的時候沉得像井水,不見底。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脖子說:「一百五。」

  姓文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是一百二。借了一百二說好兩個月還,利息三十。到日子我去還錢,你不在,你手底下的人說利息翻了變成一百三,前後也就三個月,一百二變成了二百五。」

  陳鋒聽完,他看著馬隊長,語氣平平的開口:

  「舊社會地主放印子錢也沒這麼個滾法。你是礦上的勞動人民,這麼幹傳出去不怕丟了鐵飯碗?」

  這話戳到了馬隊長的痛處。

  他是礦上保衛科的,吃公家飯的,

  放印子錢這種事本來就是暗地裡搞的,真要捅到礦務局去,他這身皮就得扒下來。

  「你他媽嚇唬誰呢!」馬隊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又攥緊了,往前跨了一步。

  陳鋒沒退。

  他伸出右手,握住路燈杆底部那根鏽跡斑斑的鐵管。

  那是用來固定路燈杆的支撐管,拇指粗細,焊在燈杆上少說二十年了,鏽得掉渣。

  他五個指頭收攏,也沒見怎麼使勁,那根鐵管就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在他手裡彎了一道弧。

  胡同里一下子安靜了。

  馬隊長的拳頭僵在半空,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傻了,那個伸手摸向懷裡的人悄悄把手又抽了出來。

  他們都是礦上干力氣活的,自認力氣不小,但能把拇指粗的鐵管徒手掰彎,這根本不是人的力氣!

  「我不想跟你動手。」

  陳鋒拍了拍手上的鏽渣,語氣平淡,

  「一百二的本金我替他還了。利息按當初說好的三十算,一共一百五。欠條現在撕了,這事就算了。」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馬隊長几人:

  「要是你不同意,咱們就去派出所說理。到時候不光印子錢的事要查,你聚眾鬥毆、敲詐勒索,夠你蹲幾年笆籬子的。你自己選。」

  馬隊長看看那根彎成直角的鐵管,又看看陳鋒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喉結滾了兩滾。

  他知道,今天這事要是硬剛,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馬隊長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朝身後一個跟班揮了揮手。

  跟班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欠條遞過來。

  馬隊長接過,看也沒看就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碎片往地上一扔,彎腰把那疊票子撈起來,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絆了一跤,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身後的跟班想扶他,被他一把甩開。

  陳鋒蹲下來把欠條碎片攏到一起,劃了根火柴點著了。

  姓文的男人靠在牆上,碎了一道紋的眼鏡片後面,眼眶泛著水光。

  他彎腰去撿牆根底下的書,手指碰到書脊的時候明顯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屈辱。

  一個在礦山機械廠當過工程師的人,一個能畫複雜機械結構圖的人,

  在這條背街胡同里被人踩在腳下,連副眼鏡都撿不起來。

  陳鋒幫他一起撿。

  撿到那本《礦山機械傳動系統設計》的時候,他翻了兩頁,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鋼筆標註,字跡端正秀麗,


  「師傅,你是搞機械的?」

  「我姓文,叫文敬山,以前在礦山機械廠當工程師。」

  文師傅把書接過去,拿袖口蹭了蹭封面上的泥,

  「後來出了點事被下放到這兒。礦上不用我搞設計讓我看倉庫,我自己接點描圖的零活,上回接了一批急件,自己墊錢買了一批描圖紙和硫酸紙,

  結果那邊賴了帳,這邊又被利滾利套住了,這錢我會還你的,最多半年我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你。」

  「不用半年。」陳鋒隨身背包里掏出一張紙和筆,借著路燈光寫下靠山屯的地址,遞到他面前,

  「我是靠山屯的,叫陳鋒,我們屯有五十座大棚,還有養殖場和加工車間,缺一個懂機械的工程師。」

  文師傅伸手接過紙條,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愣住了。

  「你要是願意來,不用看倉庫,專門來搞設計。大棚的卷被機,通風系統,還有以後的農產品加工機械,都歸你管。

  工資一個月五十,管吃管住。這一百五十塊錢從你頭三個月工資里扣,等扣完了咱們兩清。」

  陳鋒看著他,語氣認真,

  「良禽擇木而棲,你要是覺得煤城待著憋屈,靠山屯隨時歡迎你。」

  文師傅捏著那張紙條,手指微微發抖。

  他看著紙條上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陳鋒。

  這個年輕的外鄉人剛才出手救了他,不是出於同情而是看中了他的本事。

  他想起自己在礦山機械廠的日子,想起那些畫到深夜的圖紙,想起自己設計的第一台輸送機。

  後來出了事下放到這裡,每天守著空蕩蕩的倉庫,看著自己的圖紙被當成廢紙墊桌子,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還能重新拿起製圖筆還能搞設計。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又伸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得筆直的對著陳鋒深深鞠了一躬。

  「陳同志,謝謝你。等我這邊處理好就去靠山屯找你。」

  陳鋒笑了,「好,我在屯裡等你。」

  至於他會不會來?

  陳鋒完全不擔心。

  這人一看是個有本事的人,不會甘心一輩子看倉庫。

  現在給他提供了一個能施展本事的地方,他沒有理由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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