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樸素的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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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柱子站在坡上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後消失在眼前。

  風從北邊刮過來灌進領口裡,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凍的還是怎麼的,眼眶有點發酸。

  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捂著耳朵,站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才轉身回了值班小屋。

  天一亮,二柱子還去找了陳鋒。

  這事不能不說,不是想出賣劉老蔫,是覺得陳鋒應該知道。

  有人欠了你的人情,用最笨最實在的方式在還,你應該知道。

  「鋒哥。」

  「有個事,我想跟你說一聲。」

  二柱子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

  「啥事?」陳鋒正在給墨點餵奶,手裡的小碗離開了墨點的嘴,小傢伙不幹了,咪咪叫了兩聲,四隻爪子在空中亂劃拉。

  他拿手指在它肚皮上輕輕揉了兩下,墨點打了個小奶嗝,消停了。

  「他說他來了七八個晚上了,從劉家屯走三里地過來,幫咱們繫繩子、歸攏碎石、拽正草苫子,幹完了天亮前再走回去。」

  陳鋒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墨點放進柳條筐里,站起來走到壓水井旁邊壓了半盆水洗了手,拿毛巾擦了擦,然後把毛巾搭回晾衣繩上。

  他想起那天送劉老蔫兒媳婦去縣醫院的情形。

  劉老蔫蹲在走廊里,五十多歲的人縮成一團,兩隻手抱著腦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掏錢墊住院押金的時候劉老蔫什麼都沒說,只是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

  後來在縣醫院門口吃油條,劉老蔫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眼淚滴在油條上把油條洇濕了一小塊。

  他當時問陳鋒,這個錢拿啥還?

  可陳鋒說,看病重要,錢的事以後再說。

  這個錢,陳鋒沒想過讓他還。

  劉老蔫明白陳鋒的意思,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

  這就是莊稼人的報恩方式。

  沒有錢,沒有東西,就拿自己的時間和力氣來頂。

  「鋒哥?」二柱子見他半天沒說話,叫了一聲。

  陳鋒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他兒媳婦現在咋樣了?」

  「出院了,能下地了,就是還不能幹重活。三個娃也都挺好。」

  「他兒子呢?」

  「還在煤礦沒回來。說是一天掙一塊錢,請假要扣工資,捨不得請。」

  陳鋒點了點頭,把毛巾從晾衣繩上扯下來又搭回去,「今晚我去大棚。」

  「你要去堵他?」

  「不是堵,是接他。」

  當天夜裡,陳鋒沒讓二柱子值夜班,自己去了大棚。

  他穿了件厚棉襖,腳上蹬著高筒氈靴,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裝著一雙新棉鞋和一件半新的羊皮坎肩。

  黑風跟在他腳邊,

  走到大棚區的時候已經在劉老蔫常蹲的那個土溝里看見了人影。

  陳鋒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劉老蔫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扭過頭看見是他,臉上閃過一瞬被人發現了的不自在。

  他趕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鋒子?你咋來了?我就睡不著溜達溜達,真沒啥事,你可別多想……」

  「劉叔。」陳鋒打斷了他,把布袋遞過去。

  劉老蔫愣了一下接過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雙新棉鞋和一件半新的羊皮坎肩。

  他的手在布袋上停了好一陣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棉鞋是雲子納的,坎肩是我以前穿的,放著也是放著。你穿上試試不合身再換。」

  「鋒子,這……」劉老蔫舉著布袋往回推,

  「我穿啥都行,舊衣裳還能穿,這些你拿回去——」

  「叔,」陳鋒按住他的手背,聲音不高,「你兒媳婦的事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你不用這樣。」

  劉老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攥著布袋的手抖得厲害。


  過了好一陣子,劉老蔫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聲音,

  「鋒子,我啥也沒有。錢沒有東西沒有,兒子在煤礦挖煤掙那點錢剛夠他自己吃飯。我這輩子沒欠過誰這麼大的人情,我不知道怎麼還。」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袋,眼淚滴在布袋上。

  「我啥也不會,年輕時候就會種地刨土,現在老了地也種不動了。我就想著晚上睡不著過來蹲著,幫你守著這幾個棚。

  我知道狗能看家鵝能看門,用不著我。可是來了我心裡踏實,你救了我兒媳婦的命,救了我三個孫女的命,我這把老骨頭就這點用了。」

  他說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布袋貼在胸口上。

  「劉叔,」他把木棍撿起來遞還給劉老蔫,

  「你要是真想幫我看大棚,那就聽我的。以後晚上別蹲土溝里了,三號棚爐子邊上有把舊椅子,你坐那兒暖和,渴了棚里有水,餓了灶房有乾糧。」

  「還有,錢別急著還我,等你三個孫女長大了能掙錢了再說。」

  劉老蔫把布袋貼在胸口上,使勁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晚上,陳鋒讓陳雲多做了幾個人的飯。

  劉老蔫是三號棚的常駐編外守夜人了。

  這把老骨頭,總算是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

  顧教授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他老伴被他的動靜弄醒了,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

  才五點半,

  「老顧你瘋了,昨天坐了大半天車腰都僵了,今天不歇著又要上哪兒去。」

  顧教授沒理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臉,從桌上拿起一個涼饅頭啃了兩口,拎著那個裝著沈淺淺信紙的公文包就出了門。

  他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

  不是去院裡上班,是去找一個人。

  周國棟,省農科院退休的老院長,

  他當年的導師。

  也是全省農業系統公認的第一把交椅。

  老頭子今年七十出頭,退了休以後在家養花種草,偶爾去院裡轉轉,給年輕的研究生上兩堂課。

  脾氣比顧教授還倔,嘴比顧教授還直,

  當年在任的時候就因為一個課題立項的事跟省里分管農業的領導拍過桌子,

  說你懂什麼,你連光合作用都解釋不清楚。

  那位領導後來調走了,老周還當他的院長,一直當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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