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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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寫了就好好寫,別怕人看見。在靠山屯,沒人會因為你有本事就害你。」

  沈淺淺站在原地,抱著本子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她看著陳鋒走進後院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她在寫字檯前坐下,翻開那個藍皮本子。

  本子的封面被她用牛皮紙仔細包裹,邊角壓得平平整整。

  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草圖和批註,

  不是物理教材上的現成內容,

  而是她自己推導的一套計算方法。

  關於某型液體火箭發動機燃燒室不穩定燃燒的抑制方案。

  這個課題是她還在大學時就開始做的。

  那時候她是系裡最年輕的講師,帶著三個研究生做燃燒動力學方向的課題。

  後來運動來了她被下放,所有的研究資料都被抄走,

  三個研究生也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地方。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碰這些東西了。

  直到住進陳家,有了這張寫字檯,有了這盞煤油燈,有了每天晚上不被打擾的幾個小時。

  她開始憑著記憶一點一點把當年的推導重新寫出來。

  有些公式記不全了就從最基礎的流體力學方程開始重新推,

  有些數據忘了就自己建簡化模型重新算。

  進度比預想的要快得多,

  因為她發現自己對這套理論的理解比當年更深了。

  當年的她更多是從數學公式到數學公式,現在她腦子裡會自動浮現出燃燒室內部氣流的真實圖景。

  每一個係數背後對應的物理過程都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曾經親眼見過那團火焰在燃燒室里如何翻滾、如何震盪。

  她把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鉛筆在草圖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橫向震盪模態的抑制,關鍵在於破壞聲波在噴注面與推力室頂蓋之間的駐波形成條件。若能在噴注面附近引入非均勻分布的聲學阻尼槽,理論上可將震盪幅值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寫完她停下筆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鎖進了寫字檯的抽屜里。

  這些東西不能讓別人看見。

  一個被打成黑五類的人研究火箭發動機,說出去不是笑話,是罪名。

  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寫。

  因為只有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不只是沈老師,還是當年那個站在講台上跟學生講齊奧爾科夫斯基公式的沈淺淺。

  接下來的幾天,育苗床里的種子陸續開始發芽。

  草莓種子最金貴,沈淺淺帶來的那個品種叫紅顏,是從國外引進的優良品系,果實大、糖度高、耐儲運。

  但也格外嬌氣,發芽溫度必須控制在二十二度到二十五度之間,高了不出低了也不出。

  陳鋒單獨劃了一座棚專門育草莓苗。

  在苗床上方又搭了一層小拱棚,雙層薄膜保溫,裡面掛了兩支溫度計,讓二柱子親自盯著。

  二柱子第一回照看這麼金貴的東西緊張得不行,頭三天幾乎沒合眼,

  每隔一個時辰就鑽進棚里看一次溫度計,確認度數沒變才出來。

  第四天早上他掀開小拱棚的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從棚里蹦了出來連滾帶爬地跑到陳鋒跟前。

  「鋒哥,出了,全出了!」

  陳鋒跟著他走進草莓棚,蹲在苗床前。

  濕潤的黑色土壤上,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層嫩綠色的小芽,兩片子葉還沒完全展開,像無數隻剛從土裡探出來的小耳朵。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葉片。

  「去通知沈老師,讓她來看看。」

  沈淺淺被二柱子叫來的時候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她鑽進大棚看見那片綠芽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陳鋒蹲在苗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帶來的種子,出芽率九成以上。這個品種比國內的老品種強太多了。」

  沈淺淺沒有說話。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株草莓苗的子葉,然後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哭了。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但陳鋒離她不到兩尺,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轉頭看她,繼續低頭查看苗床,

  「哭了就擦擦。苗出了是好事,好事不興哭。」

  沈淺淺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聲音還有些啞:「我沒哭,是棚里太熱了,眼睛出汗。」

  陳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當天回到屋裡,把藍皮本子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有些東西只要給它一點溫度和水分,就會不顧一切地生長,人和種子是一樣的。」

  轉眼到了十月初二,霜降。

  按節氣算還有十來天才到霜降,但這場霜來得比哪一年都早。

  清晨五點多,陳鋒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周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少有的急切。

  「鋒子,快起來,下霜了。」

  陳鋒翻身下炕披了件棉襖就往外走。

  推開屋門的瞬間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晾衣繩上掛著的毛巾凍成了硬片,

  牆頭的枯草上結滿了霜花。

  陳鋒快步走到後院,先看了看太歲缸。

  缸沿上金豆子縮成一個刺球,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鼻尖。

  缸里的水沒有結冰,太歲沉在水底。

  他伸手探了探水溫。

  是涼的,但沒有凍上。

  太歲自身的靈氣足以維持這缸水不結冰。

  然後他轉身就往大棚區跑。

  北山坡上五十座大棚在晨光中靜靜矗立著。

  他掀開一號棚的棉門帘鑽進去,熱氣撲面而來。

  溫度計上顯示十六度,苗床上的草莓苗精神抖擻地挺著嫩葉,沒有一株打蔫的。

  看到這一幕,陳鋒鬆了口氣,又接連檢查了十幾座棚。

  每一座都情況良好,夜班的人顯然沒有偷懶。

  從最後一座棚出來的時候,就見二柱子急匆匆跑來。

  「鋒哥,不好了,我剛才從公社回來,聽供銷社的人說全縣的秋菜全凍了,一棵都沒剩。公社書記急得直拍桌子,正在給縣裡打電話呢。」

  「急什麼。」陳鋒腳步不停,「咱們的菜凍了嗎?」

  二柱子一愣:「咱們的?沒有啊,我早上才看過,苗好著呢。」

  「那不就結了。」

  二柱子張了張嘴,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撓了撓後腦勺跟上了陳鋒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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