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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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幕來得太過猝不及防。

  群妖瞬間炸開了鍋。

  那道青紫色的拳印在雪白皮毛的襯托下,格外扎眼。

  更讓人驚駭的是拳印的形狀……

  邊緣微微腫起,中心凹陷,殘留的靈氣紋路像裂紋一樣往四周擴散,和平時白猿打在別人身上的拳印,簡直一模一樣。

  「我沒看錯吧?」崖壁上一尊妖王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石椅都被帶得發出一聲悶響,「白猿居然被人反打了一拳?」

  「這怎麼可能……」旁邊另一位妖王喃喃自語。

  「那小修士剛才那一拳,分明就是白猿自己的拳法!他是怎麼使出來的?」

  「如出一轍,簡直如出一轍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同樣滿是震驚。

  「他那一拳從起手到發力,活脫脫就是狂徒的路數,老夫和白猿交手不下十次,絕對不會認錯。」

  一時間,崖壁各個角落裡,大妖們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見慣了風浪的強者,此刻臉上全寫滿了驚詫。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忽然有個老妖王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我想起來了!」

  「十幾年前,也有個穿僧衣的人進過這地窟,當年他和白猿交手,也是這個樣子……」

  這話一出,不少年紀稍長的妖王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有人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

  「沒錯,那人才叫悟性逆天,白猿的拳法看一眼就能隨手用出來,當初他也是被白猿點名,就在這石台上,和狂徒打得有來有回。」

  「對,我也想起來了。」又一個妖王插話,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陳陽。

  「而且……那人用的也是羽皇的身法,和眼前這小子一模一樣。」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到陳陽身上。

  他們再看這個穿僧衣的修士,眼神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方才還覺得這人平平無奇,不過是跟在龍靈身邊的小跟班,如今再看,只覺得他渾身上下都透著神秘。

  貞守坐在崖壁高處,聽著周圍同道的議論,眉頭皺起。

  他的目光在陳陽身上停留了許久,若有所思。

  ……

  石台上。

  龍靈站在邊緣沒出聲,可她的神識早就放了出去,崖壁上那些大妖的對話,她一字不差全聽進去了。

  「他們說的……」她低聲喃喃,「莫非是林哥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在心裡把妖王們描述的細節,和記憶里的那個人一一對照……

  可林哥哥怎麼會來過地窟?

  龍靈越想越是困惑。

  ……

  然而此刻全場最懵的,其實還是陳陽自己。

  一拳打完,他後知後覺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拳頭,一臉茫然。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白猿臉上的拳印。

  他自己也沒想到能打出那樣一拳。

  剛才那一剎那的感覺太奇怪了,白猿出拳的時候,時間好像被放慢了,拳頭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鋪在他眼前……

  清楚得像有人拿著拳譜,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他就照著看到的樣子,依葫蘆畫瓢還了一拳。

  然後,就在白猿臉上留下了印子。

  現在回想起來,陳陽都覺得離譜,那感覺就跟開了竅一樣。

  「我怎麼會……」他低聲喃喃,慢慢放下了拳頭。

  話沒說完,一抬頭正好撞上白猿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空中對上。

  白猿眼睛裡亮得嚇人,幾乎凝成實質的戰意,在那雙眸子裡翻湧。

  陳陽被這眼神盯得脊背一緊,整個人瞬間繃緊,心提到了嗓子眼,腳下暗暗蓄力,隨時準備動身後撤。

  他警惕不是沒道理的……


  眼前這白猿雖說把修為壓到了築基,可畢竟是地窟霸主,實力能讓一眾妖王聞風喪膽。

  萬一他挨了這一拳當場翻臉,暴起傷人,那可就麻煩了。

  連龍靈那樣的妖王都不是他的對手,陳陽可不敢托大。

  他皺著眉,死死盯著白猿的動作,不敢有絲毫鬆懈。

  可等了好半天,白猿都沒動。

  白猿就站在原地,半點要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麼盯著陳陽看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議論聲都慢慢停了下來。

  終於,白猿開口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拳印,聲音低沉:「你怎麼會這一拳?什麼時候學的?怎麼學的?」

  三個問題接連拋了出來。

  問完白猿就不說話了,定定看著陳陽,擺明了要一個答案。

  周圍的妖王也都看了過來,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聚在陳陽身上,等著他回話。

  洞窟里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被這麼多目光盯著,陳陽頭皮都發麻。

  他腦子裡飛快轉了好幾個念頭,想找個合適的藉口。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對上白猿那雙認真的眼睛,他知道糊弄不過去。

  什麼閉關苦修,機緣巧合,師門秘傳……這些藉口都站不住腳。

  而且倉促之間,他也確實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釋。

  陳陽乾脆不編了,實話實說:

  「我也說不清楚,狂徒前輩,剛才看您出拳的時候,就覺得……覺得您的拳頭好像變慢了,然後我就……」

  說到這兒,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比了個出拳的姿勢,算是把話補完了。

  這個解釋簡單得像敷衍,聽著甚至有點離譜。

  白猿聽完反倒愣住了。

  那張兇悍的猿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怔怔看著陳陽:「莫非是悟性?就看了幾遍……你就學會了?」

  這話陳陽不好接。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更好的說法,索性點了點頭,把這事歸到了悟性頭上。

  畢竟除了天生悟性好,也實在沒別的理由能解釋了。

  可古怪的是,陳陽修行至今,從不覺得自己悟性出眾。

  圍觀的妖王們聽完,臉色又是一變。

  「這人的悟性居然高到這種程度?」一個妖王倒抽了一口冷氣。

  另一個大妖點頭附和:「我就說嘛,之前龍女和白猿交手,這小修士就一直在旁邊站著看。」

  「那時候誰都沒把他當回事……」

  「現在看來,人家那時候就在偷偷學白猿的拳路了。」

  「原來如此。」旁邊的妖王點頭,恍然大悟。

  「難怪白猿要點名他,這狂徒雖說性子狂傲,可對拳法是真痴迷,遇上悟性這麼好的小輩,哪能忍得住不試試手?」

  「這麼一推敲,倒也合情合理。」

  又有人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十幾年前那個人也是這樣……白猿也是點名要跟他打,打得昏天黑地的,現在又來一個,簡直是當年的舊事重演了。」

  陳陽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裡忽然一動。

  剛才他就隱約聽到類似的話,只是當時心思都在白猿身上,沒細想。

  現在又聽眾人提起當年那個人,他心裡的好奇再也壓不住了。

  「當初那個人……」陳陽看向白猿,好奇問道,「是什麼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難道當年,也有人被前輩這樣點名交手過?」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妖盯著陳陽看了半天,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們看他身上這件僧衣,跟當年那個人穿的簡直一模一樣,款式,顏色都差不多,看著就眼熟。」

  這話就是個小妖隨口說的,聲音也小,說完就被周圍的嘈雜蓋過去了,沒人當回事。

  可聽在陳陽耳朵里,他當場就愣住了。


  僧衣一樣?

  款式也像?

  陳陽腦子裡靈光一閃,一個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他們說的那個人……」

  他低聲喃喃,目光不由自主掃過地窟四周。

  整座洞窟陰沉昏暗,不見天日,像一座巨大的囚籠,把所有生靈都困在不見光的地底,找不到半分出路。

  「難道是林師兄?」陳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未央也被扔進過這地窟?」陳陽在心裡默默琢磨。

  可問題是,誰有本事把她丟進來?

  難不成是……

  蘇無燼。

  以蘇無燼的本事,要是未央得罪了他,被清算之後扔進地窟囚牢,好像也說得通。

  陳陽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一會兒,又慢慢搖了搖頭:

  「不對……不可能!」

  他記得清清楚楚,蘇無燼因為眼疾,曾經把他錯認成未央。

  那段日子裡,這位在世真佛偶爾會叫他未央的法名,有容。

  那段時間相處下來,陳陽也摸清了蘇無燼對未央的態度。

  那份態度,至今想起來都讓他覺得恍惚。

  蘇無燼看他的時候,那雙幾乎失明的眼睛裡,藏著實打實的慈愛。

  像父親看孩子,又像師父看最得意的弟子。

  那份暖意是真的,陳陽到現在都記得,做不了假。

  「這地窟這麼兇險,遍地都是大妖,還有妖王盤踞,步步都是殺機。」陳陽在心裡暗想。

  「蘇教主對未央那麼疼愛,視若珍寶,怎麼可能捨得把她扔到這種地方?」

  可如果不是蘇無燼,又會是誰?

  陳陽皺起眉,目光掃過昏暗的洞窟,心裡隱隱覺得,這件事背後的牽扯,恐怕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他把腦子裡能想到的人挨個過了一遍,又挨個排除。

  蘇無燼不可能,那紅塵寺里還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開啟地窟囚牢,把人扔進這不見天日的絕地?

  思來想去,他的思緒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

  慧燈。

  就是那個常年跟在十四難身邊,手裡攥著銅鈴,話少得可憐的中年僧人。

  「難不成真的是慧燈做的?」陳陽想到這兒,眉頭不自覺擰成了一團。

  他抬眼望向石台對面的白猿,腦子裡早已翻來覆去轉過了無數念頭。

  這段日子,陳陽心裡一直揣著個疑問……

  慧燈為什麼要這麼做?

  把他帶進地窟,讓他在兩條岔路里選一條走,隨後直接關上地窟入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連串動作看著隨意,可每一步都像提前算計好了似的。

  在陳陽看來,就算蘇無燼因為五蟲之相的事要抓他,也不至於把他扔進這種九死一生的絕地。

  越想越覺得,這事更像是慧燈自己的主意。

  可這個結論反倒讓陳陽更摸不著頭腦。

  他和慧燈沒打過幾次交道,印象里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僧人,跟著十四難引路,話少得很。

  這人身上沒半點特別的地方,修為不高,氣息平淡,扔人堆里都挑不出來。

  可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人,那天偏偏做了件反常到極點的事。

  陳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暗自琢磨:

  「慧燈本事不大,可在紅塵寺里的權力,好像一點都不小。」

  可陳陽對慧燈的了解實在太少,只知道他平時負責給十四難引路,別的一概不知。

  他暫時壓下這些紛亂的念頭,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雖說慧燈的事還是沒頭緒,可剛才白猿和周圍妖王的議論,反倒讓陳陽心裡生出另一股感覺。

  欣喜。

  他們說的那個人,陳陽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就是未央。

  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未央現在好好待在東土天地宗,半點事都沒有。


  那就說明,這地窟囚牢不是真的死局,不是進來了就一輩子都出不去的地方。

  不管未央當初是為什麼被扔進來的,她總歸是找到了出去的路。

  想到這兒,陳陽心裡壓著的那塊石頭,忽然輕了些。

  他抬眼重新看向白猿,這一次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主動:

  「狂徒前輩。」

  「我聽旁人說,十幾年前也有個人被您點名應戰,不知道那個人……現在還在這地窟中嗎?」

  他問得隨意,就像在打聽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白猿聽完沒答話,只是搖了搖頭。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起伏,跟著追問:「那是不是他打贏了您,才拿到了離開地窟的資格?」

  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核心。

  這段日子,陳陽心裡最惦記的就一件事,離開這兒。

  這地窟囚牢里妖王遍地走,大妖數不清,到處都是殺機。

  要不是有龍靈護著,就憑他一個築基修士,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剛被扔進來那天,差點就栽在那個灰衣老嫗手裡。

  在西洲這地方,在妖王眼裡,他這種小修士,跟路邊的野草沒區別。

  死了也就死了,沒人會多瞧一眼。

  那些大妖也不是特意針對誰,更談不上有什麼仇怨,就是單純沒把你當回事……

  碾死一隻螞蟻,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也正因為這樣,陳陽才必須找到離開地窟的辦法。

  白猿聽完他的追問,咧嘴笑了笑。

  那雙銅鈴似的大眼睛盯著陳陽,一眨不眨看了好半天。

  陳陽被他盯得渾身發毛。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卻沒躲開視線。

  過了好半天,白猿才終於開口:

  「你想知道?」

  陳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他當然想知道未央當初是怎麼出去的。

  白猿看著他點頭的樣子,嘴角忽然咧得更開:「那就接著打。」

  白猿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打贏我,你自然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猿動了。

  他開始全力提升自身氣勢。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開。

  陳陽能感覺到,這股氣勢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如果說之前白猿只是活動活動筋骨,陪他鬧著玩,那現在,這位狂徒總算是要動真格的了。

  白猿兩條粗壯有力的手臂緩緩收攏,雙拳在胸前攥緊,指節交錯處迸出咔咔的脆響。

  他微微低頭,目光從拳鋒上方透出來,鎖定了陳陽。

  陳陽瞳孔一縮。

  他能感覺到,這雙拳頭上攢著的威勢,和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拳都不一樣。

  之前白猿的拳頭雖說霸道,終究是壓著修為的隨手一擊,可此刻拳頭上凝聚的力量,讓陳陽生出一種直面萬丈深淵的錯覺……

  深不見底,根本估摸不出分量。

  可這還不算完。

  白猿的氣息還在不斷往上攀升。

  他全身的血氣像被點燃了一樣瘋狂運轉,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淡紅色的光暈,那是血氣充盈到極致才會出現的異象。

  可更讓陳陽在意的,是另一股氣息。

  靈氣的痕跡。

  在翻湧的血氣當中,陳陽捕捉到了一縷靈氣的波動。

  那靈氣不算濃郁,甚至可以說若有若無,可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陳陽一時分不清這靈氣是白猿自己修煉出來的,還是他體內藏著什麼和靈氣相關的機緣。

  但不管怎麼說,一尊妖王身上同時有血氣和靈氣兩種力量,這事本身就足夠反常了。

  陳陽心裡正驚疑不定,白猿忽然做了個他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抬起雙拳,對著身前的虛空,十指慢慢收攏。


  像是在攥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隨著手掌越攥越緊,白猿的拳頭上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亮得嚇人,幾乎要把整座石台都吞進去。

  陳陽只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像有一輪太陽在白猿拳頭上炸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用力眯起眼睛,眯成一條細縫,強忍著不適,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光芒的中心。

  光芒慢慢退散。

  白茫茫的視野一點點恢復色彩,洞窟幽暗的岩壁重新浮現出來,四周的妖王還坐在崖壁上,只是臉上全是和陳陽一模一樣的震驚。

  陳陽深吸一口氣,再次定睛看去。

  這一回他看清楚了。

  白猿的拳頭上,不再只有血氣。

  那雙碩大的拳頭表面,纏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那光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忽視的厚重感……

  陳陽瞳孔驟然放大。

  他認得這道光。

  那是天道築基才會有的天光。

  是天地給修行者最本源的饋贈,是靈氣和天道共鳴才會生出的異象。

  可這光,怎麼會出現在一頭妖王的拳頭上?

  陳陽心神巨震,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

  「不對,不是白猿有天道築基的天光。」

  「他體內本來就同時有兩種力量,除了血氣,還有靈氣!」

  「畢竟……萬物皆有靈!」

  「妖修雖說不走人族鍊氣的路子,可妖族本身,也自帶那一縷天生的靈性。」

  而現在,白猿同時催發了這股本源靈氣和自身血氣,兩股力量像兩條交纏的巨龍,在他拳頭上融匯到了一處。

  陳陽頓時反應過來,眼前一亮:

  「這是……兩氣相通,道血同流!」

  他在未央身上見過。

  當初未央主動給他展示過這種修行法門,還親口跟他說,自己修的就是道血同流。

  血氣與靈氣並存,肉身和神魂同修,兩條路走到極致,就能在同一個人身上融為一體。

  不光是未央,龍靈也跟他提過類似的事。

  她說現在西洲站在最頂端的那幾位妖皇,好像都在推崇這種修行法子。

  修行的路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西洲傳承了上萬年,總有新人推陳出新,道血同流就是眼下最火的一條新路。

  龍靈還說過,就連她那位高高在上的龍皇伯父,也提過血氣和靈氣同修的事。

  未央身上見過,龍皇也提過,如今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窟囚牢里,在這頭桀驁不馴的白猿拳頭上,陳陽又一次看到了眼熟的畫面。

  道血同流。

  這法門接二連三出現在他眼前,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陳陽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好奇。

  他盯著白猿那雙裹著光暈的拳頭,猶豫了好半天,終究還是把壓在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狂徒前輩。」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石台上格外清晰,「難不成您……是一尊妖皇?」

  這個猜測不是憑空來的。

  白猿在地窟里壓得一眾妖王抬不起頭,號稱同境界無敵,四境之內找不到對手。

  這種碾壓級的實力,在陳陽看來,也只有妖皇才能做到,輕輕鬆鬆吊打整座地窟的強者。

  可白猿聽完這話,忽然笑了。

  他咧著嘴,露出兩顆尖利的獠牙,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不屑:「妖皇?呵。」

  就短短兩個字,連句完整話都沒有,可那股輕蔑勁兒,濃得都快溢出來了。

  陳陽當場愣住了。

  他看得出來,白猿的不屑是打骨子裡透出來的,是真沒把妖皇這兩個字放在眼裡。

  這反倒讓陳陽更摸不著頭腦了。

  妖皇是什麼概念?

  按西洲風物誌的記載,還有他在東土聽過的各種西洲傳聞,在這片封天鎖地的特殊地界,能修到妖皇境界的,全都是天縱奇才的人物。


  成了妖皇就有自己的領地,就真正站在了西洲所有族群的最頂端。在西洲,妖皇就是天。

  可白猿這態度,好像妖皇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這讓陳陽心裡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離譜的念頭……眼前這頭被關在地窟里的白猿,難不成境界比妖皇還高?

  陳陽正打算接著問。

  白猿直接動手了。

  兩道光纏繞在一起,血氣和靈氣並行流轉,在拳頭表面凝成一層不斷變幻的光暈。

  嘎!嘎!嘎!

  指節交錯,發出沉悶的嘎吱聲響。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大妖們紛紛閉了嘴,臉上全是凝重的神色。

  「狂徒要動真格的了。」

  崖壁高處,一個年長的妖王沉聲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白猿的拳頭上,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在場的妖王都不是傻子,眼尖的早就看出了門道。

  白猿確實還把修為壓在淬血層次,半分都沒往上提……

  他有自己的傲氣和規矩,說好了不以高境界壓人,就絕對不會食言。

  可修為雖說壓著,他此刻使出的手法,玄通,拳意,卻早就不是低層次的東西了。

  這種拳頭上同時纏著血氣和靈光的異象,平時即便跟地窟里的妖王交手,都從未亮出來過。

  甚至可以說,地窟里任何一尊妖王,都沒資格逼白猿拿出這種狀態。

  陳陽當然也看出來了。

  他整顆心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迎面壓來的壓迫感鋪天蓋地,根本無處可躲。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丹田內的道石被這股壓力逼得越轉越快,像是本能察覺到了外界的危險。

  白猿雙拳揮動,帶起的風聲獵獵刺耳。

  那動靜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聲音沉渾厚重,像遠古巨獸在低聲咆哮。

  拳風掃過的地方,石台上的碎石被盡數捲起,打著旋朝四周飛散。

  白猿沒有給他更多適應的時間。

  真正的攻勢,正式拉開。

  這一次的攻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白猿的速度並沒有變快……

  修為鎖死在築基境界,身法速度的上限就擺在那裡,沒法再提。

  可拳法里的狠辣與精妙,卻直接往上跳了一個大台階。

  每一拳的軌跡都藏著變化,時而大開大合像長槍橫掃,時而刁鑽陰狠像毒蛇出洞,根本防不住。

  陳陽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他心念一動,意識立刻沉進了丹田。

  下丹田深處,那顆道石正飛快旋轉,表面瑩潤光滑,清晰倒映著丹田內流轉的靈氣。

  陳陽心念催動之下,道石轉得更快了,一股渾厚紮實的靈力從石中湧出,順著經脈奔湧向四肢百骸。

  白猿殺到了身前。

  雙拳齊出。

  就在這一刻,陳陽只覺得眼前強光猛地炸開。

  刺眼的光芒朝四面八方鋪開,把整座洞窟照得亮如白晝。

  強光里,兩道身影狠狠纏鬥在了一處。

  砰!砰!砰!

  雙拳對撞的聲響密得像暴雨,在洞窟里來回震盪。

  兩道身影在光影里來回騰挪,時而相撞,時而分開,速度快得台下小妖根本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兩團模糊的影子在石台上不停碰撞。

  僅僅一盞茶的功夫,二人便已經交戰了數百個回合。

  陳陽居然硬生生跟上了白猿的節奏,半點沒落下風。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個築基小修士,哪怕白猿壓了同境界修為,能正面硬扛數百回合不敗,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戰鬥的激烈程度上。

  崖壁高處,貞守端坐原位,目光牢牢鎖在場中騰挪的身影,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逐漸變成了困惑……

  過了好半天,他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嘆了一句:「怎麼會這樣?」

  旁邊的小妖聽見大王自言自語,連忙湊過來好奇問道:

  「大王,怎麼了呀?有什麼不對嗎?」

  貞守看了那小妖一眼,搖了搖頭。

  他掃了一眼身邊這些土生土長,從沒去過東土的小妖,沉默片刻才慢慢開口:

  「你們從小在西洲長大,不懂東土的修行路數,很正常。」

  「東土的修士,和我們西洲的妖修不同。」

  「我們妖修開完脈,就要著手淬血,走的是血脈肉身的路子。」

  「可東土修士不一樣,他們走的是道途!」

  小妖們聽得似懂非懂,一個個睜大了眼睛,連連點頭。

  貞守接著說道:「東土修士的築基,也分三六九等。」

  「上中下三處丹田,對應上中下三種築基。」

  「最頂尖的是上丹田道韻築基,得是天縱奇才才能修成,中丹田築基算中規中矩,最次的下丹田築基,靠的就是丹田內的道石做根基。」

  說到這裡,他眼中的不解更加濃郁了:

  「按常理說,這小子走的是下丹田道石築基的路子。」

  「道石築基的靈氣運轉,本該格外滯澀笨重才對。」

  「道石本身沉重,壓在丹田裡,靈氣運轉比旁人慢好幾倍,鬥法的時候處處吃虧,連先手都搶不到。」

  「按道理來說……他不該有這樣的速度。」

  他盯著陳陽,像是要從那道不停騰挪的身影里,挖出答案來。

  不光是貞守一人。

  在場不少大妖,妖王,尤其是對東土修行體系有所了解的,此刻臉上全是和貞守一模一樣的困惑。

  在他們的固有認知里,道石築基就等於一個字,慢……

  「修煉慢,運轉慢,出手慢,這是東土修行界公認的死常識。」

  可眼前這個叫楚宴的修士,正用完全相反的表現,一拳一拳砸爛了這個常識。

  然而實際上,貞守的認知並沒有錯。

  陳陽的道石,以前確實沉重滯澀。

  那種沉重是實實在在的負擔。

  只不過,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當年陳陽剛築基那會,修為跌落,機緣巧合才凝結出了道石。

  那顆道石粗糙笨重,像塊沒打磨的頑石壓在丹田裡,每運轉一次靈氣,都要比常人多花好幾倍的時間和氣力。

  那時候的他,靈氣運轉緩慢得令人絕望。

  同境界的中丹田修士,掐三個法訣的功夫,陳陽恐怕連一個都才做完一半。

  那段歲月對陳陽來說,無疑是艱難的。

  尤其是剛築基那段日子,他剛離開齊國,修為尚淺,道石滯澀的毛病讓他每次鬥法都吃虧。

  搶不到先手,連自保都成問題,好幾次都險些喪命。

  再後來,他機緣巧合得了天香摩羅,打通了淬血的脈絡。

  從那之後,他就能靠血氣催動法術神通……

  血氣運轉的路子和靈氣不一樣,不受道石滯澀的拖累,某種程度上等於另闢了一條捷徑。

  這讓陳陽的實力得到了第一次大幅提升,速度不再是他的致命短板。

  再後來,他完成了上丹田的道韻築基。

  他的實力又一次飛躍。

  但陳陽並沒有就此滿足。

  等他最終修成天道築基,築基境界徹底圓滿的時候,那顆陪了他多年的道石,早就悄悄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他發現道石不再是當年那般粗糙的模樣了。

  曾經那顆稜角分明,坑坑窪窪的頑石,經過無數次靈氣沖刷,血氣浸潤,道韻打磨,表面早就變得溫潤圓轉。

  那些粗糙的稜角被歲月一寸一寸地磨平,那些滯澀的紋路被靈力一道一道地填平。

  它再也不是壓在丹田的累贅頑石,更像一顆打磨圓滿的寶珠,安安穩穩地在丹田裡轉動。


  如今的陳陽,就算不借血氣,不動用上丹田的道韻天光,單靠道石本身運轉靈氣,也照樣順暢自如。

  可即便如此,陳陽在心裡暗自對比之後,還是覺得不夠。

  「單論運轉速度,道石築基已經不輸給道韻築基了。」他在心裡默默估算。

  道石雖然起步慢,但勝在渾厚紮實,靈力源源不絕,韌性遠非其他築基方式可比。

  這些年陳陽靠著道石不斷打磨自身,經歷了數不清的生死搏殺,道石的運轉速度,早就和當初天差地別。

  哪怕是單靠道石,他也足以和大多數同境界修士正面抗衡。

  也正是有這份底氣,面對白猿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陳陽才能靠著道石渾厚的靈力穩穩接住。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悶響在石台上不斷炸開。

  陳陽一開始基本全在防守,雙臂交叉擋在身前,硬接白猿一拳又一拳的猛砸。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發麻,可道石湧出的靈力很快就衝散了酸麻,讓他能穩穩接住下一拳。

  可到了後來,陳陽漸漸察覺到了一絲變化。

  不知道是白猿攻勢收了幾分,還是自己打久了慢慢適應了對方的拳路,那種窒息般的壓迫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喘不過氣。

  他能在白猿的拳鋒之間看到縫隙了……

  那些一閃而過的破綻。

  他不再只是被動防守。

  陳陽開始尋找機會。

  而機會,終於在白猿又一次撲殺過來的時候出現了。

  白猿這一次的攻勢格外兇狠。

  他雙拳揮動的姿態,活脫脫像一頭髮了狂的凶獸……

  肩膀高高聳起,胳膊掄開的弧度極大,拳鋒撕破空氣,帶出尖銳的破空聲。

  尤其是那一雙長臂,比尋常人長了將近一倍,掄開之後幾乎將陳陽左右兩側的退路全部封死。

  在旁人看來,這一擊幾乎無從躲避。

  可下一瞬,陳陽的身形像蝴蝶一樣翻飛。

  靈蝶身法。

  他的身子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從白猿雙臂的縫隙里穿了過去,腳尖在石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飄到了白猿的側後方。

  那動作輕飄飄的,不帶絲毫煙火氣。

  躲過攻勢的同時,陳陽順勢抓住了反擊的機會。

  他握緊了拳頭。

  這一拳沒半點花哨,就是最紮實的直拳。

  肩部轉動,手臂伸展,靈氣從道石中奔涌而出,沿著經脈灌注到拳鋒之上。

  白猿剛剛回過頭。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石台上驟然炸開。

  陳陽的拳頭擦過了白猿的臉頰。

  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快得台下大半觀戰的人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看到白猿的雙臂合攏,陳陽的身形一閃,然後一聲脆響,兩道身影便重新分開了。

  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白猿的臉上已經見了紅。

  一道傷口從他顴骨下方斜斜劃開,不算深,卻實打實破開了皮肉。

  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滲出來,沿著他臉上的白色短毛往下淌,在臉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鮮血在石台光芒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

  白猿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臉頰上的傷口,低頭看了看指背上沾著的血跡。

  他眼裡半點憤怒都沒有,反倒亮起了一絲精光,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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