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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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清麗臉龐,對方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眼裡滿是玩味。

  「哎,怎麼又叫我陛下,咱們不用這麼生疏呀。」羽皇嗓音輕柔,嘴角噙著甜甜的笑意,眉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這笑容換在尋常女子臉上,怕是能讓人如沐春風。

  可看在陳陽眼裡,他只覺得一陣陣心驚,身子都忍不住發顫。

  這哪裡是尋常女子,這是一尊實打實的妖皇,是能把百草真君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人物。

  他只能改了稱呼,用對方滿意的叫法低聲請求:「彩衣姐姐,你先放手好不好……」

  羽皇挑了挑眉:「放什麼手呀,咱們就這樣牽著手說話,才方便。」

  「方便?」陳陽不解地看著她。

  「對呀,手牽手,心連心,才顯得親近嘛!」羽皇說著,竟把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雙手將陳陽的手整個包在了掌心。

  她的手涼絲絲的,觸感柔滑得像上好的玉脂。

  可手上傳來的力道卻讓陳陽心頭一緊。

  他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決定順著這位妖皇的性子來,語氣放得十分誠懇:

  「彩衣姐姐放心,關於林師兄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慢慢說,知無不言。」

  說完,他還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胸脯,做出保證的樣子。

  可羽皇聽了這話,反倒撇了撇嘴:「唉,未央那個丫頭……」

  她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唉,那不孝女……我今天心情好,暫時不問她的事了,咱們倆好好說說話,別管她!」

  陳陽聽到這話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孝女?

  這三個字從羽皇嘴裡說出來,意味可就深了。

  他想起未央,平日裡對方偶爾也會提幾句家裡的事,雖說每次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可語氣里總帶著點說不清的幽怨。

  「莫非未央和羽皇之間,有什麼解不開的矛盾?」

  陳陽暗自琢磨,又不敢隨便打聽人家的家事,只好沉默著點了點頭。

  羽皇話鋒一轉,視線重新落回陳陽臉上。

  她晃了晃攥著的手,像在擺弄什麼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陳陽被她晃得有些莫名其妙,猜不透這動作的用意。

  晃了兩下羽皇便停了手,歪著頭打量陳陽:「哎呀,你都叫我彩衣姐姐了,那我該怎麼叫你呢……陳陽?」

  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熟稔得像叫了千百遍。

  陳陽聽到這話,不敢隨便接話。

  如今惑神面都被摘了,他在這位妖皇面前,基本等於被扒得乾乾淨淨,沒什麼秘密可言。

  兩人的境界差得太遠,任何遮掩都是白費功夫。

  羽皇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我想想啊,你這身份還真有點意思,楚宴,天地宗的丹師,在東土可是受人敬仰的正道人物,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

  陳陽默不作聲,心裡卻清楚,這份名聲全靠百草真君多年經營。

  百草真君這些年有意把天地宗打造成東土第一大宗,在六大宗門裡刻意抬升天地宗的地位,更是把丹師塑造成了清清白白的正道角色。

  雖說東土其他宗門也有丹師手段陰毒,害人於無形。

  可在百草真君的經營下,丹師在東土的名聲一直很乾淨。

  尤其是天地宗的丹師!

  陳陽正想著,羽皇又輕笑一聲:「可背地裡呢,你還有個菩提教聖子的名頭,陳陽……這名聲可就不怎麼好聽了。」

  說到這兒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定在陳陽臉上,像是在欣賞他瞬間變化的神情。

  陳陽心中一顫。

  菩提教在東土的名聲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為了在東土傳教,菩提教無所不用其極,滲透,蠱惑,威逼利誘,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

  這名聲的的確確不太好,比起楚宴那個清白的丹師身份,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有時候陳陽自己也會想……

  要是能一直以楚宴的身份活下去,該多好。


  這個身份除了五蟲之相的臉嚇人了點,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

  名聲乾淨,有師父護著,有師兄幫襯,還有個體面的丹師身份,走出去也有面子。

  可如今被羽皇輕描淡寫戳破,陳陽心裡自然不是滋味,微微垂著頭,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羽皇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嘴角笑意更濃:

  「好好的丹師不當,非要去當什麼菩提教聖子,菩提教給了你多少好處呀?」

  陳陽不敢撒謊,老老實實地答道:「這聖子之名,只是菩提教傳教的手段,用來方便在東土宣揚教義罷了。」

  這話是實打實的真話。

  當年入菩提教時,他還只是個無依無靠的散修,被江凡拉攏著就入了教,哪裡想過後來會牽扯出這麼多事。

  羽皇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瞭然:

  「嗯,和我猜想的一樣,菩提教在西洲都沒設聖子,怎麼會突然在東土弄出個聖子,定是隨便拉個人,撐場面的假名頭。」

  陳陽用力點頭:「沒錯!我也不是故意要拜入菩提教,只是早年還沒進天地宗的時候,缺些靠山幫襯,就順勢入了教,誰知道一進去就牽扯不清了。」

  羽皇又笑了笑:「呵呵,算你早年走了段彎路。」

  「也難怪你家宗主會這麼護著你……」

  「想來在他眼裡,年輕人走點彎路很正常,只要好好引導,總能走回正途。」

  可這話落在陳陽耳中,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思索了起來。

  當初被楊家懸賞時,百草真君雖說嘴上咄咄逼人,可終究還是出手幫了他。

  甚至還親自帶他去第三山門,開啟本初天地,安排他洗鍊自身氣息。

  那時候他只覺得,宗主是看在風輕雪的面子上才不得不幫他。

  可如今從羽皇口中聽到這番話,他不禁心生感慨:

  「也許真像羽皇說的那樣,百草宗主心裡本就是這般想法,只當我是走了一段彎路……」

  他低聲自語,說著說著,竟對天地宗多了一絲歸屬感。

  與此同時。

  羽皇卻像是想到了極有意思的事,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陳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一愣。

  羽皇笑了好一陣才停下:

  「我想想啊,你平時靠著惑神面,對付四境修士還能安穩,可一旦遇上化神就失效了……你肯定天天心驚膽戰,活得惴惴不安。」

  她這話本是隨口戲謔,說得輕描淡寫。

  可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心中一驚。

  羽皇遠在西洲,從沒見過他在天地宗的日子,卻三言兩語就把他這些年的處境說得明明白白。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以前在天地宗,他天天擔心惑神面被看穿,宗門一些大典,都不敢去參加。

  畢竟惑神面只能擋住四境修士的探查,再往上就沒用了。

  就像今天這樣,羽皇隨手一揭,就把面具摘了下來。

  「這羽皇不過接觸了短短片刻,就把我的處境摸了個七七八八。」陳陽在心裡暗道。

  他神色古怪地看著羽皇,這份敏銳勁兒,倒是和未央一模一樣。

  羽皇見陳陽盯著自己看,不解地反問:「怎麼,我說錯了?」

  陳陽連忙搖頭:「沒說錯,彩衣姐姐,我平時確實處處小心,緊張得很!」

  「那現在惑神面摘了,就不用再提心弔膽了呀。」羽皇說著,指尖在陳陽掌心撓了一下。

  陳陽心神一顫,片刻後,羽皇輕輕一笑收回了力道。

  「其實我對這惑神面也有些了解,是天香教的舊物。」

  「能遮掩的境界有限,不過對四境修士來說,已經是極玄妙的寶貝了,比得上龍族的升隱珠。」

  陳陽對這番話十分認同。

  這些年若不是靠著惑神面,他早就死在不知多少次兇險里了。

  這東西不算正經法寶,也沒什麼攻伐之力,可對他來說,比那些威力驚人的法寶管用多了。

  那些法寶或許能殺敵,卻救不了他的命。


  而惑神面不同……

  它替他擋下了無數窺探,讓他能在險境裡安穩活下去。

  羽皇說著眯起了眼,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股淡淡的花香跟著飄了過來,她語氣裡帶著探究:

  「不過我挺好奇的,你怎麼弄到這惑神面的?天香教早就覆滅了,這東西就算在西洲也是稀罕物件。」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思索:「你既是菩提教聖子,又有天香教的舊物,這兩者之間,莫非有什麼牽扯?」

  陳陽聽到這話卻是愣住了。

  他實在摸不透對方這話是什麼意思……

  菩提教和天香教,這兩者之間能有什麼聯繫?

  他正出神,羽皇又追問道:

  「我問你,你之前不是在菩提教的一葉島上嗎,老師就是從那兒把你帶回來的,你在島上有沒有接觸到什麼高層人物……對方會不會和天香教有牽扯?」

  陳陽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腦子裡卻莫名想起了那日,在藏經閣遇到的花大富。

  他也曾暗自猜過對方的身份……

  菩提教的掌教妖皇!

  他思索片刻,腦子裡念頭飛轉。

  說自己沒遇到大人物?

  那就是撒謊,在妖皇面前撒謊純粹是找死。

  於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接觸過一些高層人物,但應該和天香教沒什麼聯繫吧。」

  陳陽說的也是實話,沒提見過掌教的事,怕對方多心起疑。

  羽皇境界太高,西洲這些辨別說謊的手段陳陽也摸不准,所以他儘量保證自己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假話。

  羽皇默默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陳陽被她看得心裡直發虛,可自覺方才那番話沒有虛言,便也坦坦蕩蕩地回望著她,目光澄澈。

  過了片刻,羽皇緩緩收回目光,露出滿意的笑:「好了,知道你沒撒謊。」

  陳陽聽到這兒稍稍鬆了一口氣。

  可羽皇緊接著又補充道:「不過,我並不覺得我的想法錯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思索什麼複雜的事,指尖無意識地在陳陽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菩提教的上層人物里,一定有人和天香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陳陽心裡覺得有些奇怪。

  他也想不通,這位羽皇為什麼非要認定菩提教高層和天香教有聯繫,這兩者之間,莫非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淵源。

  不過他自然不敢隨便追問。

  百草真君在羽皇面前都跟個小孩子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他自然得更加小心謹慎。

  他之前聽龍靈說起過。

  不管是開脈境……還是元髓,哪怕修成妖王,在妖皇眼裡都沒什麼區別。

  就像化神和元嬰之間的差距,那是生命層次的躍遷,並非單純境界高低能衡量的。

  至於妖皇到底是什麼境界,連龍靈也說不清楚。

  陳陽自然也提著十二分小心,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抬頭看向羽皇,正好對上對方的目光,對方沖他輕淺一笑。

  那笑容溫和自然,剎那之間,陳陽眼前一閃。

  七彩光芒鋪天蓋地涌過來,如夢似幻,像有無數隻彩蝶在他眼前振翅飛舞。

  他忽然發現,自己怎麼都記不住羽皇的臉了。

  明明剛才還盯著看,那張清麗的臉就近在眼前,可一閉眼就忘得一乾二淨,一睜眼又能看見,可眉眼的細節總在不停變幻。

  一會兒清麗,一會兒又艷光逼人,仿佛千張面孔萬種神態,都聚在了同一張臉上。

  他心頭一震,連忙垂下眼帘,不敢再隨便看了。

  羽皇見他慌慌張張避開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逗弄的意味:

  「怎麼,我美嗎?」

  語氣輕飄飄的,擺明了是故意逗他。

  陳陽愣了愣,連忙把視線移得更遠。


  他哪敢接這話,只是乾咳了一聲,半個字都沒敢說。

  羽皇也沒繼續逼問,拍了拍陳陽的手背,語氣認真了起來:

  「好了,不管你是菩提教聖子,還是天地宗丹師,都是外界給你的身份罷了,比起這些身份,我更覺得你這修行路子,走得才叫玄妙啊!」

  羽皇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一隻手扣著他的手掌,另一隻手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撫過,像是在感知什麼極細微的東西。

  「這是天香教的道血雙修啊!」

  陳陽只覺得雙眼一花。

  一雙巨大的眼睛憑空浮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那眼睛遮天蔽日,瞳孔里密密麻麻全是複眼,層層疊疊摞在一起,每一隻複眼里都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這似曾相識的畫面,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見過類似的眼睛。

  第一次是在蜜娘身上!

  那次碰巧遇上鬼皇,對方不知為何動了殺意,複眼里凶光翻湧,至今想起來都讓他心有餘悸。

  第二次是在未央身上。

  當初在畫坊,未央想留他下來,他把未央灌醉之後,對方不經意間顯露的血脈異狀,讓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位林師兄的血脈,藏著何等可怕的底蘊。

  如今這是第三次了。

  羽皇的目光,像從極高的天穹之上俯瞰下來。

  那是來自妖皇的視線。

  陳陽只覺得自己像被吊在了半空中,無所遁形,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彩衣……姐姐!」陳陽慌忙開口,聲音里滿是驚懼。

  可羽皇只是笑了笑,語氣輕柔得很:

  「哎呀,你上丹田竟已築成道基,這修道路子,是上丹田道韻築基啊。」她的目光落在陳陽的眉心處。

  陳陽又試著抽了抽手,依舊紋絲不動。

  他聲音裡帶著哀求:

  「彩衣姐姐,快放手吧……」

  可羽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很:

  「我不放,我要再多看一會兒。」

  擺明了就是要把陳陽的丹田秘境看個通透。

  陳陽心中一驚。

  丹田秘境本就是修士的私密,這般毫無顧忌地窺探,就連他師尊風輕雪都從沒這麼做過。

  蘇緋桃也沒有……

  可現在他只能眼睜睜任由那雙眼睛望過來,連半分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境界的差距。

  妖皇之下,皆為螻蟻。

  羽皇看了一會兒,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意外:

  「哎呀,不對呀,這不是道韻……怎麼還有光亮照出來了。」

  說完她又凝神細看了一眼。

  陳陽只覺得眉心一熱,仿佛被輕輕撩撥了一下。

  一道璀璨的天光不受控制地從他眉心綻放,把整間雅間照得通亮。

  「好漂亮!」羽皇望著陳陽的臉,讚嘆道。

  「這是天光啊……不光不是上丹田道韻築基,更是天道築基,果然和傳聞里的一樣。」

  陳陽驚得雙眼失神。

  那天光他一直藏在眉心深處,除非鬥法,從沒在旁人面前顯露過,此刻卻被羽皇隨手一引就冒了出來。

  可羽皇緊接著又皺起眉,語氣里滿是困惑:

  「哎,不對……不是一道,怎麼還有一道……兩道天光。」

  她的話音剛落,陳陽的眉心便又綻放出了第二道天光。

  這一道比前一道溫潤得多,光芒里隱隱有生機流轉,和陳陽自身的天光交相輝映。

  陳陽的心猛地揪緊了。

  這一道是殺神道祖師贈予他的故人道韻天光,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溫養著,和自己的天光一同修行。

  從沒在人前顯露過半分。

  羽皇還在好奇地分析著:

  「第二道應該是旁人留給你的,至於你自己修出來的天光,感覺很新亮的樣子……這是為何啊?是東土的修行境界特別,還是你走的路子不一樣?」


  說到這兒,她又摩挲著陳陽的手掌。

  陳陽用力扯了扯手。

  他分不清自己是被那目光定住了,還是手被攥得太緊了……

  只覺得全身上下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連呼吸都由不得自己。

  過了好一陣,羽皇的目光終於又開始往下移了。

  陳陽能感覺到那道俯視的視線,從眉心一路往下,划過咽喉,掠過肩骨,最後停在了中丹田的位置。

  羽皇繼續審視著:

  「果然,這花郎之相,來自這天香摩羅,真是稀奇,我剛才還在猜,菩提教和天香教有聯繫……你現在跟我說說,這天香摩羅你是怎麼得來的?」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了。

  陳陽眼神一滯,半個字都不敢說。

  他不是怕給自己惹麻煩,是怕給小師叔惹來禍端。

  錦安說過,他本就是個死人了。

  就因為妖神教高層對天香摩羅感興趣,才施展回天之術把他救了回來。

  他至今還占著妖神教的復活名額,遭受妖王追殺,只能躲在殺神道中。

  對這事陳陽心裡自然憤慨,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以他的修為,面對妖王連半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更別提妖皇了。

  如今被羽皇問起,他自然不敢多說,怕惹來更大的麻煩。

  他忽然想起了紅塵寺里,那些沉默寡言的僧人。

  面對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們從來都是雙手合十,緘口不言。

  於是他也學著他們的樣子,默默低下了頭……

  「楚宴,說話呀。」羽皇喚了一聲。

  陳陽依舊一言不發。

  「陳陽。」羽皇又喚了他的另一個名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低沉。

  陳陽依舊沉默著,什麼都沒說。

  以前他以為,修士打交道,話術最重要。

  可來了紅塵寺他才明白,再高明的話術,都比不上沉默管用。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不說就永遠都不會錯!

  這是他從紅塵寺僧人身上學到的道理。

  羽皇見他一副悶葫蘆的樣子,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

  她盯著陳陽看了半天,嗤笑一聲,調侃道:

  「嘿,你這傢伙還真有在紅塵寺當和尚的潛質。」

  她搖了搖頭,也沒有繼續追問。

  畢竟她對天香摩羅也沒什麼覬覦之心,只是單純好奇罷了。

  她將視線重新落回陳陽身上,目光在中丹田處停了又停。

  下一瞬。

  陳陽感覺體內的天香摩羅,自己動了起來。

  就像剛才道韻天光不受控制浮現一樣,此刻天香摩羅的脈絡也從經脈深處浮了出來。

  那些細細密密的淬血脈絡,如同枝葉一般在皮膚下隱隱顯形,泛著血色紅光。

  看著格外駭人,可陳陽卻沒半點不適,反倒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一池溫水裡。

  他也反抗不了……

  只能任由羽皇打量,對方偶爾還吹一口氣,肆意撥弄。

  突然,天香摩羅震顫了一下,仿佛一顆心臟多跳了一拍。

  陳陽愣了愣。

  羽皇也咦了一聲,似有些意外:

  「咦,怎麼回事,還有反應……」

  她的目光在那顫動的天香摩羅上凝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神色。

  「什麼反應?」陳陽不解,以為是羽皇在撥動自己的淬血脈絡。

  片刻之後,羽皇似乎看夠了,輕吹一口氣,那些淬血脈絡又沉回了陳陽體內。

  陳陽只覺得渾身輕鬆。

  可這份輕鬆只持續了片刻。

  他又感覺到那雙複眼,朝自己的下丹田探了過去。

  這位羽皇是打定主意,要把他上中下三處丹田都看個乾淨才肯罷休。


  陳陽幾乎是本能地抗拒道:

  「彩衣姐姐,這樣不太好吧……」

  羽皇卻只是靜靜看他,一臉玩味:

  「不好?我就喜歡從上到下把人看個乾乾淨淨,怎麼,你有意見?」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上揚,可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陳陽眉頭緊鎖,還想再求情……

  可羽皇根本沒等他回答,目光已經落向了他的下丹田。

  她看著那片雜亂不堪的丹田秘境,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你這下丹田有點奇怪呀,怎麼這麼多禁制。」

  陳陽心中苦笑。

  那些禁制,是他從楊家子弟身上剝離出來的血脈封禁。

  這些禁制陳陽自然解不開,只能剝離出來,收進自己體內。

  只不過他並非楊家修士,那些禁制是衝著楊家血脈去的,所以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可禁制終究是禁制,沉甸甸地壓在下丹田裡。

  羽皇越看越是奇怪,語氣里滿是不解:「這下丹田,好亂啊,不光禁制,還有這麼多的金粒……這是金丹?不對啊……怎麼還有道基的氣息。」

  她說著,目光落在了沉在下丹田深處的那枚道石上,驚詫道:

  「奇怪,這是道石……你怎麼上下丹田同時築基?這怎麼可能呢……我對東土的修行境界也有所了解啊,莫非如今出了什麼變故?」

  可就在羽皇提到道石的瞬間,陳陽心裡莫名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快。

  那感覺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仿佛是自己最私密的東西,被外人強行窺探了一般……

  上丹田,中丹田被窺探的時候,都沒有這種感覺。

  他不想受這窺探……

  哪怕眼前是妖皇,是靈蝶羽皇,也不行。

  下一瞬。

  他瘋狂催動道石,丹田中那枚沉甸甸的道石轟然一震,一股渾厚無比的力量從他體內迸發而出。

  他拼盡全力想要掙脫羽皇的手。

  「你怎麼還想掙扎?我再看兩眼罷了,你別亂動了,你這道石有些古怪!」羽皇呵斥道。

  陳陽完全不聽,聲音低沉:「放……手!」

  道石運轉到了極致。

  可即便如此,那道石之力雖然渾厚,卻依舊無法撼動羽皇的手分毫。

  羽皇見狀皺起眉,譏笑道:

  「你以為你用點力氣,就能掙脫開嗎?」

  陳陽咬著牙沒有說話,只是又加了力道。

  可就在這時,羽皇嘴角扯了扯,淡淡一笑。

  下一刻。

  她竟主動鬆開了手。

  陳陽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羽皇。

  緊接著,羽皇又將手覆在了陳陽的手背上。

  她的手在上,陳陽的手在下,就這麼輕飄飄地搭著,沒半分力道。

  「你不懂境界的差距,我現在就算不用力,你照樣挪不開。」羽皇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陳陽耳邊。

  陳陽心頭一震,下意識就想抬手抽回來。

  可他的手,竟分毫難移。

  明明羽皇只是輕飄飄搭著,半分攥握的力道都沒有,可他的手卻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住,怎麼抬都抬不起來。

  既沒用蠻力,也沒下禁制,更不是靠靈氣,血氣壓制……

  就這麼輕輕一放,便將陳陽的手定在了原地,任憑他怎麼使勁都挪不開半分。

  「哼哼,怎麼,看傻了?我不過想看看你下丹田,你還鬧起脾氣了?這樣吧,你要是能自己掙開,我就不看了。」羽皇輕笑出聲。

  陳陽沒說話,咬著牙又試了好幾次。

  他催動全身靈力,丹田中的道石嗡嗡震顫,可他的手依舊被那隻看似輕飄飄的手掌壓得死死的,自上而下,紋絲不動。

  上下兩處丹田同時發力,淬血脈絡運轉,一瞬間,一股磅礴氣勢從陳陽身上轟然爆發。

  「這是道血同流……不對啊?」羽皇微微挑眉,臉上卻依舊從容。


  顯然,就算陳陽同時催動兩處丹田,也依舊挪不動半分。

  這種無力感,讓他心裡憋得難受。

  陳陽漸漸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力道,靈氣,血氣層面的差距。

  這是源自妖皇境界的玄妙壓制……

  和上次面對蜜娘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上次被蜜娘扣在懷裡,他也是這樣,拼盡全力都掙脫不開。

  只因蜜娘在他體內點起了慾火,那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像要化了,至今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此刻他下意識抿了抿唇,仿佛還能想起那股甜膩勾人的滋味。

  眼前羽皇給他的感覺,和那次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這股壓制不是慾火。

  那是自上而下,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是高位者對下位者的俯視!

  如果非要形容,陳陽只能想到一個詞……

  「這是……勢!」

  他在心裡喃喃自語,腦海里閃過上次面對蜜娘時的畫面。

  那一次,他差點被慾火燒得神魂俱滅。

  而最後破開壓制的法子是……

  他眼中露出一絲決絕。

  下一瞬。

  十二重樓浮屠功在他體內轟然運轉。

  羽皇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因隨著浮屠功運轉,陳陽身後竟憑空浮現出一座樓台虛影。

  明月皎皎懸於檐角,飛檐翹角輪廓分明,赫然正是望月樓的樣子。

  陳陽的手掌在那一瞬間抽回了幾分。

  像是衝破了一層無形的枷鎖,他手腕一翻,竟徹底掙開了羽皇的壓制。

  他幾乎是慌忙把手縮了回來,老老實實貼在身前,心有餘悸地看著眼前的妖皇。

  羽皇怔怔地看著他,臉上滿是詫異。

  從始至終,她都是一副慵懶隨意的姿態。

  可此刻,她終於收了眼中的戲謔,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盯著陳陽身後緩緩收進體內的樓台虛影,驚聲問道:「你修的這是……十二重樓浮屠功?」

  陳陽沒說話,只是努力平復著體內翻湧的氣血。

  羽皇卻緊追不捨:「這怎麼回事?你不就是在菩提教掛了個虛名嗎?」

  她之前分析過陳陽的身份,也大致猜得到菩提教的那些手段。

  按菩提教往常的作風,多半就是隨便找個由頭給陳陽安個聖子名分,掛個空名罷了,這些年他們常幹這種事。

  可如今陳陽竟施展出了十二重樓浮屠功。

  這可是只有菩提教教主,才有資格修習的鎮教功法。

  「難不成是我想錯了?看似掛個虛名,實際上菩提教真把這人當聖子培養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反倒叫人摸不透。」羽皇心裡念頭百轉。

  另一邊。

  陳陽調息完畢,慌忙站起身,就想離開這間雅室。

  可他剛直起身,肩頭便被一股實打實的力道按住了。

  這一次不是什麼氣勢威壓。

  羽皇是真真切切用了力,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按在他肩上,重得像壓了一座山。

  「你往哪兒走?」羽皇質問道。

  陳陽沒敢說話,臉上擠出一個訕訕的笑。

  羽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又停,忽然問道:「你真是菩提教聖子?」

  陳陽聽到這話,不由得皺起了眉。

  他哪是什麼真聖子,菩提教從沒正兒八經把他當聖子培養過,他和菩提教的牽扯,也就早年那點合作罷了。

  羽皇見他又沉默,追問道:「你這浮屠功從哪兒來的,說!」

  別的東西羽皇都可以不在意,可浮屠功一顯露,就算是她,也不得不警惕。

  陳陽聞言,腦海里浮現出祖師當年的叮囑。

  這功法是祖師從葉挽星手裡一點點誆來的,特意叮囑過他,不許隨便告訴外人。

  所以……他只能緊閉著嘴,一個字都不說。


  「你再不說,我可就搜魂了。」羽皇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陳陽大驚失色,索性心一橫,閉上雙眼,連神識都收斂起來,擺出一副任人處置的樣子。

  他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裡天人交戰,反覆掂量著到底要不要開口。

  可過了許久,預想中的搜魂卻遲遲沒有到來。

  他正忐忑著,突然感覺眼皮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他睜開眼,就見羽皇不知何時湊到了他面前,那張清麗的臉近在咫尺,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陳陽嚇得往後一退,後背砰地撞在了牆上。

  羽皇卻直起身,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哎,真是的,你怎麼嚇成這樣,我不過隨口說兩句,看把你嚇的,倒像我真欺負了你似的。」

  她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好了,茶放這兒了,你自己喝,我不攥你手了,也不探查你了。」

  陳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去碰那隻茶杯。

  羽皇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不管你是天地宗的楚宴,還是菩提教聖子陳陽,就憑這浮屠功,你恐怕也是真聖子了……不過我不問這個了,免得惹麻煩,我問你另一件事。」

  陳陽一愣:「另一件事?」

  羽皇輕輕點頭:「嗯,你早些年是不是在東土海邊的齊國,一個叫青木門的小門派修行過?」

  陳陽怔了怔。

  青木門三個字從羽皇嘴裡說出來,竟讓他有些恍惚。

  宗門覆滅已經一個多甲子了,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怎麼會知道?

  想來應該是未央告訴她的……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我早年確實在青木門修行,和林師兄是同門。」

  他話音剛落,就見羽皇抬起手,又緩緩放了下去。

  那動作輕得很,卻讓陳陽心頭又是一緊。

  「怎麼了?」他問道。

  羽皇語氣平平淡淡:「其實我本來是打算……搜魂的!」

  陳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羽皇緊接著輕嘆一聲:

  「既然你和未央早年就認識,我想了想……又怎麼能做這種事呢,總歸不太好。」

  陳陽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心卻慢慢落回了實處。

  他暗自琢磨,也不知道未央在羽皇面前是怎麼說自己的,想來應該是些好話。

  自己陰差陽錯借著這層關係躲過一劫,也算是命大。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時候,羽皇卻冷不丁開口。

  她語氣隨意自然,像在嘮家常:「對了,你們青木門是不是長著一種乙木藤蔓,叫情蠱草?」

  雅間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陳陽心神猛地一震,思緒翻湧,竟有些亂了分寸。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遠在西洲的妖皇,竟會問起這種東西……

  他沉默了半晌才回過神,聲音都有些發緊:「彩衣姐姐,你問這個幹什麼?」

  羽皇卻有些不快,眉頭蹙起:「我問你話,你反倒反問起我來了……你這小混蛋,除了一張臉長得好看,真是半點兒都不聽話!」

  她說著說著,竟莫名生出了火氣。

  這一路審下來也沒問出什麼實質東西,又礙於未央的情面不好直接搜魂,她心裡早就憋著火了。

  此刻見陳陽又這麼不配合,她下意識抬手,一把揪住了陳陽的耳朵。

  「嘶!」陳陽倒吸了一口涼氣。

  羽皇自己也瞬間愣住了。

  她連忙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陳陽那隻被揪得通紅的耳朵,眼裡閃過一絲極為古怪的神色。

  平日裡未央不服管教的時候,她就習慣揪耳朵,這是只對未央才有的小動作。

  可揪完她才反應過來……

  眼前這人不是未央那個小混蛋。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就鬼使神差動了手,大約是這傢伙不服管的樣子,太像那個小混蛋了。


  她輕咳一聲,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好了,剛才是給你的小懲戒,你老實回答,我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直接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陳陽捂著耳朵,只覺得這位羽皇手勁兒大得離譜,和蘇無燼有的一拼。

  至於對方問情蠱草的事,陳陽心裡也滿是驚訝,關於那東西的來歷,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乙木藤蔓根腳極深,祖師說過,那是大厄八苦纏命,入了五行的異種。

  這些隱秘都是當年祖師告訴他的,他思索片刻,終究點了點頭:「有啊。」

  陳陽只答了有還是沒有,沒再多說別的。

  「長在青木門什麼地方?現在還長著嗎?」羽皇又追問,眼裡閃過一絲凝重。

  陳陽沉默片刻,聲音低了幾分:「我當年修行的青木門……如今已經覆滅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他說這話時微微低下頭,目光中滿是落寞。

  當年青雲峰的晨鐘暮鼓,竹林深處的清風明月,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覆滅了?」羽皇有些詫異,「覆滅多久了?」

  「幾十年前的事了,都過去一個多甲子吧……」陳陽悠悠嘆了口氣,那終究是他修行的起點。

  羽皇秀眉微蹙,臉上浮起困惑之色,繼續追問:「那是被誰覆滅的?」

  這話問出口的瞬間,雅間裡安靜了下來。

  陳陽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直直看向羽皇。

  那目光很平靜,底下卻像壓著不知多少年的幽怨……

  羽皇被他這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她竟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一絲破碎感,配上那張花郎之相的臉,竟讓她心頭莫名一動。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看向一旁懸在空中安睡的嬰孩,以此轉移注意力。

  「你看著我幹什麼?」羽皇的聲音比方才輕柔了許多。

  陳陽猶豫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宗門覆滅的原因有很多,來自方方面面,可說到底……起因應該是……彩衣姐姐。」

  羽皇神色一怔,側過頭看向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困惑:「你小子胡說什麼呢?因為我?」

  陳陽點了點頭:「對啊,就是因為你。」

  羽皇搖頭失笑:「我一直在西洲,怎麼會和我有關係?你知道我要是離開西洲去東土,穿過那層紅膜結界,要背負多大的反噬嗎?」

  「我一個弱女子,可扛不住那種代價。」

  「我從來沒去過東土,你可別在這兒亂開玩笑。」

  她說到底,只覺得荒謬。

  自己從沒去過東土,怎麼會和一個小宗門的覆滅扯上關係。

  「反噬?什麼意思?」

  陳陽眨了眨眼,聽得有些迷糊,不過眼下也沒心思細想。

  他沉默片刻,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可是彩衣姐姐……你麾下的妖王去了啊。」

  羽皇怔住了,有些出乎意料:「我麾下的妖王?誰?」

  她盯著陳陽,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

  陳陽沉默許久,才長長嘆息一聲,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妖王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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