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十四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陽正在滿心疑惑,靈童卻又開口了,聲音平淡:

  「施主說我們認得,那或許,我們便是認得的。」

  靈童話音落下,眼中的空明漸漸淡了,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仿佛與人說話接觸之後,他那雙原本不染塵埃的眼睛裡,重新有了一點菸火氣。

  陳陽心中一動,連忙又問道:

  「那不知小師傅,這經書你看了多久了?」

  靈童正要回答,可就在這時,旁邊的僧人又敲響了木魚,誦經之聲再次響起。

  兩位灰衣僧人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攔在了陳陽與靈童之間。

  靈童不再多言,雙手合十,朝陳陽躬身一拜,便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那件大紅色的袈裟拖在身後,長長地鋪在毛毯上,漸漸被僧人們的灰袍遮住了。

  陳陽看著那靈童的背影消失在毛毯盡頭,心中那股困惑越來越濃了。

  「紅塵大藏經,這部經書里究竟寫了什麼?」

  他心生好奇。

  一個活蹦亂跳的小沙彌,才幾天不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

  廣場上,陸續有人睜開眼來。

  香客們的眼中都帶著安詳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場梵音洗禮,將他們身上所有的煩惱和苦痛都洗淨了。

  他們從地上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大雄寶殿的方向拜了三拜,便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赫連洪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朝陳陽揮了揮手:

  「走吧,先回去,打坐大半天了,我腿都麻了。」

  陳陽點了點頭,將目光從天邊收了回來。

  他看了看赫連卉……

  她站在身側,嫁衣的蓋頭安安靜靜地垂著,裙擺在晚風中搖曳。

  他走上前去,朝她伸出手。

  赫連卉沒有說話,只是將右手抬起來,放進了他手心裡。

  「赫連道友,慢些走。」陳陽牽著她,轉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陳陽扶著赫連卉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回去自己的禪院了,索性待在這小苑過夜。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紅線,又開始為她引渡血氣,以免赫連卉有什麼不適。

  畢竟,陳陽當年為赫連山做過承諾。

  可今夜,他的心思卻不在血氣上。

  他的腦海中反反覆覆地浮現著今日廣場上的那一幕幕。

  鋪天蓋地的血色妖雲,化成了金色漣漪的梵音……

  僅僅是誦經,便能將八尊妖王震退,這不像是陳陽所理解的任何一種術法神通。

  那些僧人沒有催動靈力,捏訣施術,只是盤膝坐在那裡,敲著木魚,念著經文,便輕描淡寫地逼退了妖王。

  「總覺得修行術法神通,還不如去學敲木魚。」

  陳陽暗自嘀咕,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紅黃僧衣,總覺得這衣裳穿得越久,與這紅塵教的牽連便越深一分。

  這念頭在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折騰。

  赫連卉坐在石凳上,透過兩人指尖的紅線,察覺到了陳陽的心緒起伏,輕聲問道:

  「楚道友今夜怎的,莫非有什麼煩惱?」

  陳陽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

  「沒什麼,只是今日見到那小師傅,心中有些困惑罷了。」

  「這小師傅明明前些日子見過我,還給我賜過字,今日卻說他記不得了,說那些事不重要便忘卻了。」

  「那紅塵大藏經,究竟是何物,能讓一個人忘卻外物?」

  說罷,陳陽眼中浮現出一抹凝重。

  樹下。

  赫連洪正抱著琴,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聞言抬起頭來,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紅塵大藏經?我也知道啊。」

  「前輩你也知曉?」陳陽偏過頭看去。

  赫連洪輕輕點頭:「上個月來到這裡之後,我看到香客翻閱,就借過來看看,手裡現在也有兩本。」


  陳陽神色一怔,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那前輩快些取出來,讓我瞧一瞧。」

  他心中隱隱激動,早年便聽聞過這紅塵教的經書,只是沒有機會得到,如今聽聞赫連洪手中就有,自然想要藉此看一看。

  「你等會兒,我找一找啊,放在哪兒了……」赫連洪點頭,嘴裡還在不停嘀咕。

  「你小子怎麼突然對經文感興趣了,該不會是真想要做和尚吧?」

  陳陽尷尬道:「前輩說笑了,哪有的事。」

  赫連卉聞言,嗔怪道:「三爺爺莫要胡說,楚道友乃我輩修士,追求仙路逍遙,哪會入這空門。」

  「那這小子怎麼天天穿著這僧衣。」赫連洪一臉狐疑。

  「我是放衣裳的儲物袋,遭大妖打爆了,沒衣衫穿,你小子儲物袋沒壞吧?我發現你怎麼每天都不換衣衫。」

  陳陽臉色一僵,不知如何解釋。

  所幸,赫連洪只是隨口提一句,也沒什麼細問的心思。

  終於,他手伸進儲物袋裡翻了半天,摸出兩本薄薄的經書來。

  那經書封面泛黃,邊角都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赫連洪將書遞給陳陽:

  「喏,看吧,這經文我就看了兩頁,無趣得很。」

  陳陽接過來翻了翻,裡面不過是些尋常的經文。

  講因果,緣法,紅塵苦海回頭是岸,與他想像中的高深戰鬥法門截然不同。

  他把兩本經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實在看不出什麼玄機,只能還給了赫連洪。

  「怎麼,看一眼就沒興趣了?」赫連洪將經書塞回儲物袋裡,打趣道。

  陳陽訕訕地笑了笑:「洪前輩沒說錯,這經文的確無趣。」

  赫連卉聞聽此言,接過話頭說:

  「對了,我早年曾聽聞過,這紅塵大藏經……據說翻閱之人,能從中知曉一切所想之事!」

  陳陽聞聽此言,神色一怔:「一切?」

  赫連卉鄭重點頭:「沒錯,至少我聽聞的說法是這樣。」

  陳陽默默思索。

  這說法,早年小師叔錦安也曾提及……

  錦安想要修行功法,便買過紅塵大藏經碰運氣,只是很可惜,沒有買到合適的那一本經書。

  「只可惜,紅塵大藏經數量極多,到底有多少冊,誰也沒有個准數。」赫連洪解釋道。

  「即便經書里包羅萬象,能知曉世間所有,但數量太多,又沒辦法得到想要的那一本。」

  「我也是碰運氣,看有沒有記錄琴譜的經文,但看來運氣不好啊。」

  赫連洪輕嘆了一聲。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靈童說在日夜研讀經文,肯定不是某一冊或幾冊。

  陳陽猜測,對方恐怕是終日與所有紅塵大藏經為伴。

  每日只看書,別的什麼都不做,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所以才會變得那般空明澄澈,不染塵埃。

  「可這書的數量,真的多到要看幾百年?」陳陽訝異道。

  按江凡當初的說法,靈童幾百年前便跟在蘇無燼身邊了。

  幾百年只看一部經書,這經書的冊數不知何等的浩瀚如煙。

  「那麼……洪前輩,看了這書,難道就能習得什麼通天術法,或是修成什麼蓋世神功嗎?」陳陽忍不住喃喃自語。

  赫連洪撓了撓光溜溜的腦門,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別人紅塵教的信仰,我一個外人哪裡摸得透。」

  陳陽默然。

  他只在心中暗暗盤算,等下一次再遇見靈童,一定要攔住他好好問個清楚。

  今日在寶殿前才匆匆問了幾句,剛說到要緊處就被那些僧人攔了下來,實在叫人憋屈。

  寺里規矩多,貿然攔人的確不妥。

  也只能等下次機會再說了。

  想到這裡,他記起了另一件事:

  「赫連道友,你之前……也找那小師傅賜過字嗎?」

  「對呀。」赫連卉輕聲道,話語中帶著笑意。


  「早前剛到寺中,正好遇上靈童賜字,三爺爺便替我求了一個。」

  陳陽點了點頭,心裡正好奇赫連卉究竟得到了什麼字,又猶豫著貿然詢問是否冒犯。

  赫連卉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主動開口道:「楚道友想……瞧一瞧嗎?」

  陳陽愣了一下,沒有推辭:

  「好啊,赫連道友心思通透,一眼看穿,楚某確實心生好奇。」

  「楚道友想看什麼,直說便是了,不用和我見外。」赫連卉低頭輕笑。

  她抬起手,卻沒有去自己懷裡取,徑直朝赫連洪招了招手。

  「三爺爺,我那字呢?」

  「什麼字?」赫連洪開始裝糊塗。

  「就是那靈童賜的字呀。」赫連卉不吃這一套,「拿出來吧。」

  說罷,她又向陳陽解釋:

  「字放在我三爺爺那兒了,他說替我收著,他聽說靈童賜字珍貴得很,怕我不小心弄丟了。」

  陳陽看向赫連洪。

  赫連洪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老老實實地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他將宣紙遞向陳陽,語氣裡帶著警告:

  「你小子可小心些,別把這紙弄壞了,這東西我打聽過,可金貴得很,我還打算回去裱起來掛著呢。」

  「知曉了,前輩。」陳陽雙手接過那張宣紙,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面上寫著一個字。

  「花?」

  陳陽輕聲念叨。

  簡簡單單的一個花字,筆畫清秀而端正,墨跡早已干透,在泛黃的宣紙上呈現出沉靜的暗黑色澤。

  「是個花字嗎?」赫連卉問道。

  「對啊,不過這字跡,和我當初賜的字,寫得不太一樣。」

  「怎的不一樣啊?」赫連卉好奇道。

  「這字一直是三爺爺幫我看著的,他只跟我說是個花字,我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陳陽思索了一下,評價道:

  「這字不知為何,有一股妖嬈之感,字體也靡麗,筆鋒迴旋。」

  赫連卉依舊不太明白:「那楚道友覺得這花字,會有什麼含義呢?」

  這話把陳陽給問住了。

  他只能盯著字跡,想了許久,才推測道:

  「或許是赫連道友名字當中,有個卉字的緣故。」

  「卉本就有花草之意,小師傅大約是覺得你名字裡帶了這個意思,便寫了個花字給你。」

  「我之前也見過賜的字,就是名字的情況。」

  赫連卉點了點頭,紅蓋頭上下晃了晃:

  「楚道友真是知曉我心思。」

  「我其實也是這般想的,應當是根據我名字來。」

  「我名字里有個卉字,靈童便寫了個花,也算是個好字,總比那些凶神惡煞的字要強。」

  赫連卉語氣輕鬆自然,似乎對這個解釋,頗為滿意。

  陳陽也點了點頭,只是目光依舊落在那個花字上,心中隱隱覺得有些微妙。

  這靈童賜字,他總覺得不會這般簡單。

  他給自己寫的是明,看似簡單,卻讓他直到現在都琢磨不透其中深意。

  給江凡寫的是凡,明擺著像是在糊弄……

  赫連卉名字裡帶個卉字,寫個花也說得通。

  這小靈童賜字,到底是隨心所欲,還是另有所指?

  他沉吟片刻,沒能想出什麼名堂來,便將宣紙重新折好,雙手遞還給赫連洪。

  赫連洪一把接過,麻利地塞回儲物袋裡,嘴裡還在念叨:

  「這東西我可得仔細收藏著,回去找我大哥好好研究,東西也看完了,你小子專心點,給我家小卉好好引渡血氣。」

  「好的,洪前輩。」陳陽應了一聲,默默地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時間一晃,又是三天過去了。


  直到這一日,夕陽西沉,天邊的雲彩燒成一片灼熱的火海。

  陳陽剛從赫連卉的小院裡引渡完血氣,沿著小逕往回走。

  夏日的晚風從遠方吹來,熱浪滾滾。

  陳陽低著頭,細細琢磨,回去後要不要煉一些丹藥給赫連卉調理氣血。

  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兩道身影。

  一個中年僧人,身量中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腳步穩健,手中握著一枚小小的銅鈴,走幾步便搖一下。

  鈴聲清脆悠遠,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空靈。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圓頭圓腦,身上穿著一身紅黃僧衣,正是那位靈童。

  陳陽心中一凜,腳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快步走上前去,揚聲喊道:「等一下,小師傅。」

  那靈童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暮色落在他那張圓圓的臉上,眼中倒映著天邊火紅的雲海,眸光比前幾日多了些靈動。

  他看著陳陽,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面色平靜道:

  「哦,是你啊,施主。」

  「你記得我嗎?」陳陽試探著問道。

  「記得呀,你三日前在那大雄寶殿外與我搭過話。」靈童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調子。

  陳陽卻隱隱感覺,這口吻比那日多了一份熟稔。

  只可惜……

  靈童還是記不得在一葉島上的事。

  陳陽只能無奈地笑了笑,將話題轉向了他最關心的那件事:

  「在下叨擾一番,小師傅,你上次說那紅塵大藏經……你這些天還在看嗎?看了多久了?」

  他儘量問得輕鬆自然,像是友人之間的攀談,不顯突兀。

  靈童歪了歪頭,似乎又多了點機靈模樣:

  「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一直在此地看呢。」

  話音落下,靈童微微一笑。

  陳陽眼前一亮……

  這靈童不再是那種空空蕩蕩的應答了。

  前些日子在大雄寶殿前見到他時,那雙眼睛不染半點塵埃。

  可如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身上那股屬於人的氣息,似乎又慢慢地回來了。

  不知為何……

  見到靈童恢復,陳陽心中感到一陣由衷的喜悅。

  他也沒忘記正事,又追問道:「那紅塵大藏經……看了有什麼用呢?」

  這是他一直憋在心裡的疑問。

  能讓一個人眼中空明,一群僧人僅憑誦經就震退八尊妖王的經書……

  裡面究竟寫了什麼?

  靈童聞言,眼中多了一絲淡淡的光芒。

  他雙手合十:

  「紅塵大藏經的用處,自然是極大,可解世間之難,解世間一切難題。」

  陳陽愣住了。

  他皺了皺眉,隨意道:「難題?這世間有什麼難題?」

  靈童靜靜看著他,眸光格外澄澈,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來施主平日裡,並未遭遇過艱難。」

  陳陽張了張嘴,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卻發現自己還真說不出什麼難題來。

  修行上的瓶頸有功法可解,煉丹上的困惑有典籍可查……

  他搖了搖頭,語氣坦然:

  「我覺得這世間,並不存在絕對的難題,只要想解,總歸是能解的。」

  靈童聽了這話,嘴角彎了彎。

  陳陽被他這個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總覺得這位靈童是在笑話他,卻又說不上來哪裡好笑。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中年僧人晃了晃手中的銅鈴。

  那鈴聲急促,像在提醒什麼。

  靈童聞聲偏過頭去,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且慢,我與這位施主再說兩句話,可好?」


  中年僧人沉默了片刻,淡漠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退後了兩步,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靈童重新轉過頭來看著陳陽,那雙眼中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消散。

  他將雙手攏在袈裟的袖子裡,語氣平淡:「施主說沒有難題?」

  陳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硬著頭皮點頭:「沒錯!」

  靈童聞言,輕笑了一聲:「那我可否,問施主一個問題。」

  陳陽一愣:「問吧。」

  靈童溫聲道:「那敢問施主,這世界是否有邊界?」

  陳陽愣住了。

  這問題來得毫無徵兆,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天際線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緩緩消退,山巒的輪廓在昏暗中,越來越模糊。

  他想了想,試探著回答道:「邊界嗎?那應當是有的吧。」

  靈童歪著頭看著他,眼中依舊是那種淺淺的笑意,追問道:

  「施主覺得有,那敢問施主,邊界在何處呢?」

  陳陽張了張嘴,手指抬起來指向遠方,卻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說天邊,可天邊在何處?

  天邊之外,又是什麼?

  他想說海的盡頭。

  可無盡海,他也沒有見過盡頭。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比他想像的要棘手得多,便連忙改口:

  「不對,我說錯了,這世間應當是……沒有邊界。」

  靈童聞言,依舊微笑著。

  他低下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地面,又抬起頭來看著陳陽,向他發起了質問:

  「若世間無邊際,那我們所立的這方寸之地,算不算這無邊際世界的一部分?」

  陳陽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算是。」

  「既然算……」靈童的目光從青石地面上,移到了路旁的槐樹上。

  又從槐樹上,移到了陳陽身上那件紅黃僧衣上。

  「施主請看,你腳下之青磚,可有邊界?」

  「有啊。」陳陽果斷點頭。

  「樹上之枝杈,可有邊界?」靈童從容不迫地列舉。

  「有的。」陳陽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靈童保持平靜的語氣,繼續闡述:

  「你之衣裳,你之手,那一粒沙,那一滴水,哪一樣沒有邊界?這世間萬物,無一物沒有邊界。」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中原本還算是清晰的思緒,忽然就亂了!

  「萬物皆有邊界。」靈童話鋒一轉。

  「那為何聚在一起,這世界便是沒有邊界了?」

  陳陽被問住了。

  他站在那裡,眨了眨眼,腦子裡飛速地轉著,試圖從這一團亂麻中理出個頭緒來。

  他知道這小靈童是在跟他辯經。

  雖然他從未跟人辯過經,可這架勢他看得出來。

  陳陽咬了咬牙,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我沒說全!」

  他定了定神,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辭:

  「這世界既有邊際,又無邊際,小物有邊際,可若大到了極處,它便沒有邊際了。」

  說完這番話,他心裡不禁有些得意,自覺這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了。

  陳陽直直地盯著靈童,等著看這小師傅,還能說出什麼來。

  靈童卻沒有被他唬住。

  他將那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輕輕合十,語氣依舊平和:

  「那既有亦無,到底是有,還是無?若有,便不能說無,若無,便不能說有,水火豈能同爐?有無豈能並存?」

  陳陽被他這一番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怎麼說都不對,怎麼繞都繞不出去。

  他又急又惱,腦子裡又蹦出一個念頭來,便硬著頭皮辯經:


  「那……那這便是既非有,也非無。」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的,聲音故意抬高了幾分,像是在為自己壯膽。

  靈童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搖了搖頭,問道:

  「既非有,亦非無,那它是什麼?」

  「非無非有,難道便是虛無?」

  「可我們明明身在其中,這世間萬物皆能聽,能觸,能看,怎能說是虛無?」

  陳陽徹底被問住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有,無,非有,非無這幾個詞。

  轉了不知多少圈,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他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

  想承認自己說不過,又覺得實在不甘心。

  他撓了撓頭,最後支支吾吾道:

  「算了,小師傅你別問我了……我……我讀書少,只念過兩年村頭的私塾!」

  這突如其來的自嘲,讓那靈童愣住了,眼中浮出一絲錯愕,似乎完全沒料到陳陽會這麼說。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半晌之後,嗤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輕短,像是被人逗樂了,笑得真真切切。

  他搖了搖頭,似在回味陳陽的話,嘴角還在往上揚。

  旁邊的中年僧人又搖了一下銅鈴,這一回的鈴聲比方才又急促了幾分。

  靈童看向身側一眼,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頭朝陳陽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隨即轉身跟著那中年僧人,朝小徑深處走去。

  陳陽站在暮色里,目送著這小靈童漸漸走遠。

  他的腦海中還在反反覆覆地迴蕩著,那幾個問題……

  既有既無,非無非有,水火同爐,有無並存。

  這些問題像是一團亂麻,堵在他腦子裡,怎麼解都解不開。

  他使勁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

  「那紅塵大藏經,難道解決的就是這些問題?可這些問題……又有什麼用處呢?」

  陳陽實在琢磨不透。

  他本以為那部經書里,寫的會是什麼高深功法,通天之術。

  結果小靈童拿出來問他的,卻是這些聽起來玄之又玄,卻又毫無實際用處的東西。

  他正搖頭晃腦地轉身要走,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連忙轉過身來朝那已經走出老遠的背影喊道:

  「小師傅,這麼久了,我……我還不知道你名諱如何!」

  那靈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那雙眼睛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空明光彩。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僧人,也回過頭來。

  沉默了片刻之後,靈童緩緩開口,聲音稚嫩,穿過了暮色,落進了陳陽的耳朵里。

  「小僧法名……十四難。」

  ……

  陳陽回味著這個名字,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禪院。

  門前空無一人,那些之前看守的僧人,前些天也慢慢撤走了。

  他站在門口愣了片刻,連打坐的心思都沒有了……

  這在他是少有的事。

  過往這些年,只要沒有其他事情耽擱,他沒有一天不打坐。

  可今夜,他只想放空自己。

  他走到院中的水池邊,蹲下身,看著水裡幾尾錦鯉,悠閒擺尾。

  魚鱗在月色下泛著灰白的銀光,一圈一圈地游著,不知疲倦,也沒有目的。

  陳陽就這麼蹲著,發了很久的呆。

  他什麼也沒想……

  也不是完全沒想,他其實在想傍晚和靈童辯經的那些片段,只是那些念頭像水面上的浮萍。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怎麼也撈不起來。

  他無意識地動了動嘴唇,喃喃念出那靈童的法名。

  「十四難。」這個名字在他舌尖回味著。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


  陳陽蹲了兩三個時辰,卻懶得起身,就那麼呆呆地望著水面,腦子裡空空蕩蕩的。

  忽然……

  「你在看什麼呢?」一道乾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鑽進耳朵里。

  陳陽猛地回頭,便看見一道瘦長的黑影立在院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整個人乾瘦得像一根枯柴,兩隻眼睛直直地瞪著,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活脫脫一副大限將至的模樣。

  陳陽嚇了一跳,差點沒穩住身形:「蘇教主,你……你怎麼走路沒聲音的?」

  蘇無燼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不是我走路沒聲音,是你失神了。」

  陳陽定了定神,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雖然這雙眼睛瞪過來還是讓人瘮得慌,但畢竟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淡淡道:「不算失神,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他頓了頓,又說,「蘇教主,你們真的找錯人了。」

  蘇無燼依然沒有說話。

  陳陽也知道這話說了也是白說,苦笑一聲,換了話題:「蘇教主這些天去哪裡了?好幾日不見人影。」

  「我去見你娘了。」

  陳陽一愣:「我娘?」

  他皺了皺眉……

  平白無故多出一個娘來,任誰聽了都覺得荒謬。

  不過還是順著往下接話:「那我娘……在做什麼呢?」

  「養育子嗣。」蘇無燼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上個月,你娘又生了很多子嗣。」

  陳陽徹底愣住了。

  這話聽著太過荒唐,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裡接起。

  他琢磨了一番,想必是認錯的那人的母親,比較喜歡生孩子……

  這種事很常見,小時候村頭一些婦人就是這般,一年到頭都大著肚子,家裡十幾個小孩。

  蘇無燼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卻沒有多解釋,只是頓了頓,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換了個話頭:

  「你這些天倒還規矩,做得不錯。」

  陳陽又是一愣:「什麼不錯?」

  「不飲酒,也沒有帶其他女子來寺中胡鬧,也沒有吵著要去外面玩。」

  陳陽聞言,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寺廟裡頭,哪來的酒?又哪來的女子?

  他正想開口,蘇無燼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你若能好好堅持下去,認真洗濯,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話音落下,蘇無燼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笑意。

  陳陽一個激靈。

  「驚喜?」

  陳陽怔了怔,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覺得蘇無燼笑起來滿臉褶子,怪瘮人的。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另一個念頭……

  紅塵大藏經。

  他抬起頭,看向對方:「蘇教主,不知你這裡有沒有經書。」

  蘇無燼愣住了,那雙一直瞪著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清似的:「你說什麼?經書?」

  「對啊。」陳陽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你們紅塵教是不是有一部紅塵大藏經?我想看一看。」

  陳陽說完這句話,卻發現蘇無燼突然沒了動靜。

  他抬頭看去,只見那乾瘦的老頭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那雙一直瞪著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陳陽有些疑惑:「蘇教主?」

  蘇無燼沒有應聲。

  「蘇教主?」陳陽又叫了一聲。

  話音落下,他徹底愣住了……

  只因為……

  蘇無燼的眼眶竟然紅了。

  借著月光,能看見這位蘇教主的眼眶裡泛起了淚花,嘴唇翕動著,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終於肯好好讀書了?」

  陳陽一驚,整個人往後仰了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