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千淘萬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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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宴,在想什麼呢?」

  楊素走到陳陽身邊,挨著他坐了下來。

  「我在想……」陳陽偏過頭看她。

  「你們這些楊家子弟,倒是比我想的要規矩得多,這十二天下來,一個嘴碎的都沒有,挺難得的。」

  楊素聽得好笑,忍不住問:「那楚宴,你覺得我楊家子弟應該是什麼樣?」

  這話問得,其實是在探他的看法。

  陳陽愣了一下,琢磨了片刻。

  注意到楊素那灼灼的目光,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樣,說些難聽的話了。

  想了想,才淡淡道:「就是覺得,楊家子弟太多了,一盤散沙。」

  楊素眉頭微微一皺:「一盤散沙?誰說我們楊家子弟是一盤散沙?」

  陳陽一怔,怕自己的話惹她不高興,趕緊解釋:

  「是我過去在東土聽到的一些傳聞罷了,說楊家子弟多得數都數不清,數以千萬計,我就隨口一說。」

  「那些傳聞,傳的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旁系分支。」楊素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屑。

  「我們楊家是南天大族,數千萬子弟的確沒錯。」

  「林子大了,自然什麼鳥都有。」

  「不過,一葉島上的這些子弟,可不是三流的旁支。」

  她頓了頓,挺了挺腰板,語氣鄭重了幾分:

  「這些都是青龍戰船上的子弟,最低也是築基修為,平日裡操練的就是合擊陣法,令行禁止,沉穩得很。」

  「跟那些散落在外的子弟,根本不是一回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成百上千萬的族裔,光是這個數字,就足以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南天大族的氣魄,果然不是東土宗門可以望其項背的。

  他正想著,忽然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了?」楊素盯住他。

  「有些困。」陳陽揉了揉眼睛。

  「那……那我們早些歇息吧。」楊素說著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身子也往他身上靠了過來。

  「等一下。」陳陽按住了她的手,「我想先打坐,調息片刻。」

  「打坐幹嘛……」楊素的嘴巴嘟了起來,滿臉的不情願,「楚宴,你瞧瞧,天色都這麼晚了。」

  陳陽看著她,語氣軟了下去:「就一會兒,很快就好。」

  楊素盯著他看了片刻,到底還是鬆了手。

  她撇了撇嘴,站起身來往旁邊的屏風走去:「好吧,那你打完坐就早些過來。我去換身衣衫。」

  陳陽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盤膝坐在床鋪一側,雙手擱在膝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丹田。

  下丹田中,景象蔚為壯觀。

  一千六百餘人的禁制解開之後,從那些楊家子弟金丹中剝離出來的碎末,此刻全都漂浮在陳陽的丹田之中。

  大大小小八百餘粒。

  有的細小如芝麻,有的渾圓如鴿卵,還有幾枚格外壯碩的,足有拇指粗細,像一顆顆被精心打磨過的金色彈丸。

  它們懸浮在丹田裡,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金光,偶爾微微跳動一下,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陳陽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為自己所用?

  起初他試過用尋常的靈火去煉化它們。

  可靈火燒上去,金丹碎末紋絲不動,連一絲融化的跡象都沒有。

  後來他又換了好幾種丹火逐一試過去,結果都是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即便是寅月雙火,似乎也奈何不了這些金丹。

  直到昨日,他悄悄將玄黃丹火探了過去。

  那一小簇火焰剛一接觸到金丹碎末,碎末的表面便浮起了一層細細的氣泡。

  像是冰塊遇上了滾水,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融化。

  這個發現讓陳陽心中振奮。


  今天把最後一批楊家子弟的禁制解完之後,他終於騰出了手來好好研究這件事。

  此刻他盤膝內視,將一縷玄黃丹火從心脈中調出,緩緩探向丹田中懸浮著的一枚金丹碎末。

  那是一粒芝麻大小的金色碎片,在丹火的包裹下微微顫抖著,邊緣處開始滲出細密的氣泡。

  一點一點,極慢極慢地,那堅實的表面開始軟化,化作了一滴金燦燦的液體,晃晃蕩盪地漂浮在丹田之中。

  陳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若是能將這些金丹碎末,盡數煉化……」

  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說不定就能一舉突破結丹。

  結丹期。

  這個境界在陳陽心裡,壓了很多年。

  在早年的時候,結丹修士便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凝結自身金丹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曾認真想過。

  可如今,他丹田裡漂浮著八百餘枚金丹碎末……那是八百多個結丹修士身上剝離下來的精華。

  雖然每一粒的份量都不大。

  可聚沙成塔,積少成多。

  若能盡數煉化,結丹便不是妄想。

  陳陽已經做好了打算,明天就去衝擊結丹,藉助這些金丹碎末!

  他睜開眼,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正在這時,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楚宴。」

  那聲音輕輕柔柔的。

  陳陽循著聲音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楊素正坐在床鋪邊上。

  她換上了一件陳陽從未見過的衣衫。

  那衣料薄得像層霧,燭光一照便透,軟得仿佛垂在手裡就能淌下來。

  只是那料子設計得古怪,該遮掩的地方處處鏤空,那幾處要緊的部位就這麼明晃晃的敞著。

  其餘地方卻裹得密不透風,半寸皮肉也不肯多露。

  這般藏一半,露一半,反倒比從前那樣赤著身子更勾人,看得人心頭火燙。

  「這是什麼衣衫?」陳陽的聲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也不知道叫什麼。」楊素歪著頭想了想,臉上浮起一絲含混的笑意。

  「是前幾日去通知我一個小孫女的時候,從他們那邊找來的,她說這種衣衫來自西洲,聽說是能增添些床笫之間的趣味,最是讓男子歡喜。」

  她抬起頭來,看著陳陽,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穿給你看看,想讓你開心,楚宴,你不喜歡嗎?」

  陳陽沉默了。

  他只覺得喉嚨發乾,心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見過的女修衣衫,無一不是遮得嚴嚴實實。

  東土的修士講究清心寡欲,南天的修士講究端莊矜持,無論哪一派的女子,都不會穿這樣的衣衫。

  可眼前的楊素,穿著這般逆著規矩來的東西,坐在那床上……

  「你……不喜歡?」楊素見他久久不語,臉上的笑意減退了幾分,手也抬了起來,作勢便要去解衣衫。

  「那我便不穿了。」

  「不!不!不!」陳陽連忙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不喜歡,只是……只是……」

  他沒能說完這句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楊素看著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一雙眼眸水光盈盈。

  陳陽只覺得一股燥熱從丹田深處湧上來,沖得他腦袋都有些發暈。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楊素唇上。

  那紅唇瑩潤欲滴,透著一股清涼之意,只看一眼,便覺心頭那點燥氣消了大半。

  他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楚宴!」楊素聲音悶悶的,「輕些。」

  陳陽聞言,只是吻得更深了幾分。

  他的手指從她的肩頭滑下去,穿過那些鏤空的間隙,觸到了溫熱而柔軟的肌膚。

  「等一下……」楊素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將他強行推開了。

  陳陽停了下來,喘息著看著她。

  楊素指了指下方,眼睛裡帶著一股子執拗的認真:「像往常一樣,先來服侍我。」

  陳陽愣了一下。

  「怎麼的?」楊素看著他發愣的表情,眉頭微微一挑。

  「你難道只想顧著自己歡快,便不管我了嗎?我穿成這樣,費了這麼多心思,你也得替我想想啊。」

  陳陽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來,對上楊素那雙執拗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好吧……素素。」

  他低下頭,緩緩地親了上去。

  楊素的手從他的肩頭滑到他的後腦勺,手指穿過他的髮絲,輕輕地按著,不讓他把腦袋挪開。

  過了片刻,她忽然又開口了:「楚宴……」

  陳陽抬起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楊素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開了鏤空的衣衫,又抬起頭來看著陳陽。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楚宴,你好好看看我……美嗎?」

  陳陽望過去。

  那件衣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鏤空的間隙間透出雪色的肌膚。

  楊素坐在那裡,歪著頭看他,等著他的評價。

  「美。」陳陽說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個字:「好美!」

  楊素的眼睛彎了起來。

  她點了點頭,然後身子往前一迎,主動貼了上去。

  陳陽感覺臉上一悶。

  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一股熟悉的睏乏感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意識。

  還有那股香氣……

  龍麝香從楊素的體內溢出,一縷一縷的白霧在昏暗的房間裡繚繞不散。

  陳陽的舌尖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甜味。

  那味道很淡,像是化在水裡的一滴蜜,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可它就是絲絲縷縷地停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這讓他心裡動了動。

  當初楊素剛恢復修為那陣,故意折辱他的時候,他嘗到的分明是潮濕的味道,帶著一絲咸腥。

  可如今,味道變了,有一種淡淡的甜。

  這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總之那味道悄無聲息地就變甜了,甜得他直到此刻才恍然發覺。

  陳陽的意識便是在這股甜膩的香氣中,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

  黑暗籠罩下來的一刻,嘩啦啦的水聲又在耳邊響起了。

  陳陽睜開眼。

  四周一片漆黑。

  他快步走去,很快來到了老地方。

  水簾如舊,石碑如舊,坐在石碑之下的那個人也如舊。

  算一算,從第一次誤打誤撞闖進這個夢開始,到今天已經將近十天了。

  十天下來,他對這座山洞的每一處角落都瞭然於心……

  水簾入口的寬度,洞壁礦石排列的紋路,池水水底的每一塊卵石,石碑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痕。

  當然,還有坐在石碑之下的那個人。

  趙嫣然依舊是那副模樣。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的長髮,閉著眼睛靜靜地盤膝打坐。

  十天來,她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從未對他的聲音有過任何反應。

  無論陳陽說什麼,做什麼,她都像一尊雕塑,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無悲無喜,無知無覺。

  起初陳陽還試探著問她話……

  這是何處?你為何會在這裡?

  這些零零碎碎的問題。

  後來他便不再問了。


  反正這不過是自己的夢境罷了,問了也是白問。

  不過時間長了,倒讓他的膽子大了起來。

  有些話從前說不出口的,如今反倒說得格外順溜。

  「你瞧瞧你這樣子。」陳陽盤膝坐在趙嫣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穿得像個什麼?衣衫都這麼老舊了,莫非是買不起像樣的法衣了?」

  趙嫣然端坐在石碑之下,雙目閉合,紋絲不動。

  「不過……」

  陳陽盯著看了一會兒,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反正你這身子,穿什麼衣衫都一個樣,沒區別,呵呵。」

  他言語戲弄完,卻又往前挪了挪。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兩尺變成了一尺,又從一尺變成了膝蓋碰著膝蓋,近得能看清她臉頰上每一道細紋。

  陳陽就這麼面對面地坐著,盯著趙嫣然那張臉看。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平穩了下來,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全都沉澱到了底。

  他忽然開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毫無徵兆地從他嘴裡爆發出來,在山洞裡迴蕩著,撞在洞壁上又彈回來,一層疊著一層,震得水簾的水霧都在微微發顫。

  回音盤旋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陳陽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氣,朗聲道:「趙嫣然,我明天就要結丹了。」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臉上浮現出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不需要你的丹藥。」

  他頓了頓,語調又抬高了起來:

  「也不需要你的靈石,明天……明天我就要成就自己的金丹,哈哈。」

  他笑完了,喘息了幾口,整個人忽然靜了下來。

  那股炫耀的勁頭慢慢散去了,聲音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了下來,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你可知道,這是我曾經仰望的境界。」

  他的聲音微微發著顫。

  「不是元嬰,也不是化神,那些境界太遠了,遠得我連想都不曾想過。」

  「我當年在青木門,還是鍊氣小修的時候,每天在宗門山腳下種靈草靈藥。」

  「那時候我抬起頭來,能看到的,便是青雲峰……」

  他想起了青木門。

  「我的師尊,歐陽華,就是那些年我見過的修為最高的人了。」

  「那時候在我眼裡,師尊便是齊國最厲害的人物,彈指便可引動天地靈氣。」

  「整個青木門,上上下下幾千號人,見了他都要畢恭畢敬地叫一聲宗主。」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從雜役那些年,到後來趙嫣然離開後,他一個人的種種經歷。

  像是在對趙嫣然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一路走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此刻走的路子,既不是東土最多的抱丹法,也不是天地宗的淬金法。

  有點像是借丹法,但又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借丹。

  借丹法是借別人的本源丹氣,來催生自己的金丹,可他丹田裡這些金丹碎末,遠勝丹氣了。

  每一粒,可都是他從那些楊家子弟的金丹上,直接剝離下來的。

  等明天玄黃丹火一燒,將這些碎末盡數融化為丹液,再以自身的道基為核凝聚成形,那便是屬於他自己的金丹。

  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陳陽也不知曉,到底能不能成。

  「可惜。」他忽然嘆了口氣。

  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方才那股興奮和得意像是被風吹滅了的燈。

  「可惜……沈前輩,見不到我結丹!」

  這一句話出來,山洞裡的空氣都仿佛沉重了幾分。

  陳陽低著頭,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紅梅……沈紅梅。」他慢慢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酸澀。


  「當年前輩對我說……陳陽,等你築基,等我結丹,我們便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廝守。」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又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不上不下。

  過了許久,他才又開口: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她了。」

  那語氣里的哀傷,淡淡的。

  這是陳陽這些年,常常會想起的事情。

  今時今日,別說他築基成了,就連結丹也要成了,可當初說好了要一起廝守的沈紅梅,卻不知道在哪裡了。

  他嘆了口氣,不再說沈紅梅。

  腦海里浮現出了另一張臉。

  「我現在也有疼惜我的女子。」陳陽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比你好過千倍,萬倍。」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望著趙嫣然,像是在向她宣告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蘇緋桃的身影……

  想起丹試場看台上,她等待的身影,替他擦汗的指尖,還有偶爾發脾氣,瞪圓了眼的模樣。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叫他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可這暖意還未化開,另一張臉便猝不及防地浮了上來。

  不是蘇緋桃,是……楊素!

  陳陽的氣勢忽然弱了幾分。

  「當初楊素將你帶走,她是金丹修為,眼裡誰都瞧不上。」他說道,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你倒是攀了棵好乘涼的大樹,可惜啊……如今……」

  他的腦子裡閃過楊素的臉。

  夜裡,她躺在床上媚眼如絲,清晨,她低頭為陳陽系衣時溫順得像換了個人。

  偶爾歡好時,她甚至指著陳陽的鼻子罵出污言穢語,罵完了又笑嘻嘻地湊上來親吻。

  「楊素。」陳陽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隨即沉默了很久。

  「我對楊素……」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

  這讓他心裡有些糾結。

  他至今也說不清楚,自己對楊素到底是怎樣的感情。

  是歡喜嗎?好像不全是。

  是厭惡嗎?當年或許有過,但如今……談不上了。

  楊素曾經說過,他們之間不過各取所需,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分明有另外的東西。

  「也許楊素說得對,最早的時候,我心裡對她確實有過發泄的意味。」陳陽喃喃道。

  在這夢境的石洞中,許多醒著的時候不敢承認的東西,都變得容易承認了。

  堂堂南天楊家的金丹期修士,曾經那樣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人物……

  如今卻在他的身下婉轉承歡,眸光瀲灩,嬌聲入骨。

  這種反差,是任何一個男子都無法拒絕的。

  最荒唐的是……楊素竟是那人的親姑姑!

  那是一種比肉體歡愉更強烈的滿足,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征服感。

  可後來呢?

  後來楊素開始主動示弱,在他耳邊說那些溫柔的話。

  一切都漸漸變了味。

  陳陽腦海中那些發泄放縱的念頭,不知什麼時候逐漸收斂了起來。

  陳陽皺起了眉頭,不願再往下想。

  「算了。」他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說到底,他今天坐在這裡,說這些話,還是因為那股子炫耀之心。

  結丹。

  明天他就要凝結自己的金丹了。

  雖然對於東土的修士來說,結丹期也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境界,擱在那些大宗門裡也就是個長老的水準。

  可對於一步步走來的陳陽來說,這已經是登天的造化了。

  更何況……

  如今他已經是東土大宗,天地宗的丹師,一旦有金丹修為加持,丹氣滋潤,丹道必然更上一層樓。

  到時候必能衝擊主爐!

  想到這裡,陳陽挺了挺腰板,語氣又硬氣了起來:

  「趙嫣然,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已經是東土大宗的丹師了。」

  「天地宗,你聽過沒有?在整個東土丹道的執牛耳者!」

  「我陳陽……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門路,自己的仙緣,不需要你的丹藥了,你的靈石了,哈哈哈……」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急促,像是剛剛跑完了幾十里山路。

  「怎麼回事?」他抬起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怎麼……有些累?」

  這讓他心裡困惑不已。

  他是在夢裡,夢裡怎麼還會覺得勞累?

  他分明躺在床鋪上睡得好好的,可此刻站在這個虛幻的山洞裡,他竟然感到一陣實實在在的倦乏,像是好幾天沒有合眼了一樣。

  這睏乏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這幾日每天醒來之後都會覺得困,腦袋沉甸甸的。

  起初他以為是夜裡操勞的緣故,便沒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入了夢,那股睏乏竟然也跟著進了夢,像是烙印在魂魄上的東西,走到哪裡都甩不掉。

  他正琢磨著,一陣嘩嘩的水聲忽然傳進了耳朵。

  陳陽循聲低下頭去。

  他看見水池裡正在翻湧。

  之前他就發現,外面瀑布的水流,會灑進山洞裡,衝擊到外面的岩石上,然後反湧進來。

  只是這一次,進來的水流有點大。

  陳陽驚了一下,感覺不對勁。

  池水翻滾著,清澈透明,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尤其是這一次,水裡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金光。

  一點一點的金光,跟隨著瀑布翻湧上來。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粒,像是被攪碎了的金箔,隨著水流旋轉著浮上水面。

  到後來金光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個池水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陳陽湊近了去看。

  水面上漂浮著不計其數的細小顆粒,每一粒都只有沙子大小,通體金黃,璀璨奪目,在水波中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更讓他驚異的是,這些金色沙粒散發著一股微弱卻純正的氣息……

  那是金丹的氣息。

  陳陽一愣,連忙去查看情況。

  他來到水簾外,目光看去的剎那,整個人愣住了。

  「這瀑布,在……倒流!」

  他這才看明白。

  這一次的水流反涌為什麼這麼大?

  因為之前這瀑布是從上至下,如今卻是懸升之勢,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托著它反涌。

  他急忙凝神細看,這一次終於看清了。

  那金沙便是藏在這瀑布下方。

  逆流的勁道將下方岩層深處,沉積了萬載的金沙,強行從地底翻卷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這倒懸的水道,本就是一條輸送金精的脈門。

  數以億計,密密麻麻。

  這些金沙在此沉寂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還是從這山洞存在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藏在這瀑布下方的岩層之中?

  陳陽還沉浸在震驚中,一不留神,整個人已被倒卷的水流裹挾著,重重跌回了山洞。

  也就在這時,趙嫣然眼睫微顫,倏然睜開了眼。

  「你做什麼?」陳陽脫口而出。

  趙嫣然沒有看他。

  她走到池邊,抬起手,和前幾天一樣緩緩解開了自己的衣衫。

  衣帶鬆開,外衫從肩頭滑落,露出她清瘦的肩膀和蒼白的鎖骨。

  她的動作和前幾天一模一樣,不緊不慢,也不去遮掩身子,像是這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陳陽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他想罵兩句,嘴唇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趙嫣然赤著腳踏進了水池裡。

  她走到池水中央,緩緩盤膝坐了下來,合上眼,雙手擱在膝上。

  然後……變化開始了!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沙粒,像是受到了什麼召喚一般,開始緩緩地朝著趙嫣然聚攏。

  起初是一粒兩粒,後來是十粒百粒,再到後來整片池水都在翻湧。

  那些跟隨著倒懸瀑布反湧上來的金沙,化為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絲線,從四面八方湧向趙嫣然的身體,鑽入她的肌膚,沒入她的經脈。

  陳陽呆呆地站在池邊。

  他看懂了,趙嫣然在做什麼。

  「你……你要凝結金丹?」他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趙嫣然,你要結丹?!」

  趙嫣然沒有回答他。

  她靜靜地坐在池水中,周身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著。

  那些滲入她體內的金沙在她的丹田處匯聚,在她經脈中奔涌,在她周身上下流轉。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結丹方式。

  將沉澱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金沙吸入體內,以身為爐,以水為鼎,千淘萬漉,鑄出一枚金丹。

  陳陽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得微妙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水中的趙嫣然,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剛剛還在炫耀自己明天就要結丹……

  可轉眼之間,趙嫣然便在他面前展露出,這樣浩瀚的結丹場面。

  那金沙的數量何止是他的八百粒?

  那是千倍,萬倍……百萬倍的差距。

  「怎麼可能……」他喃喃地說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怎麼會……你憑什麼……」

  就算是夢裡,陳陽也咽不下這口氣。

  可話還沒有說完,異變陡生,池水中央,趙嫣然體內猛地爆發出一股恐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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