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妖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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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土三月,正是奼紫嫣紅的時節。

  綠柳垂堤,桃杏落花滿地,風吹過山野,儘是草木清香。

  可東土各大坊市的喧囂,卻比春日花景,更盛數倍。

  濃郁丹香混著鼎沸人聲,從坊市門口蔓延出數里。

  大大小小丹鋪前都被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散修擠在櫃檯前,伸長脖子望著木牌上硃砂寫就的價碼,見那翻了十倍不止的數字,個個臉紅筋漲。

  「掌柜的,你這牌子可是寫錯了?前兩月培元丹不過三百靈石一瓶,怎的今月就成了四千五?這與明搶何異?」

  擠在最前的青年修士一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玉瓶輕跳。

  他剛突破築基,氣息虛浮,前些日子鬥法受了內傷,全仗培元丹溫養經脈。

  可這價格翻了十倍有餘,他哪裡還承受得起。

  櫃檯後,掌柜慢悠悠抬了抬眼皮,指尖撥弄算盤,珠子碰出清脆聲響,語氣平淡無波:

  「要買便買,不買讓開。」

  「後頭還有人等著,莫耽誤我做生意。」

  「如今整個東土,都是這個價,天地宗丹師被擄,東土丹源斷了大半,我這裡還有貨賣與你,已是不錯,你還嫌貴?」

  青年修士臉唰地白了,握著錢袋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身後一眾散修紛紛附和,罵聲一片。

  「就是!這價漲得忒離譜!一瓶尋常療傷丹從前兩三百,如今竟要四千,這不是要我輩散修的命麼?」

  「天地宗怎麼回事?連自家丹師都護不住,害我等跟著遭殃!」

  「罵有何用?人家是東土丹道龍頭,我等散修離了他們的丹藥,修行都寸步難行,最後還不是得捏著鼻子買?」

  嘈雜議論聲中,青年修士終是咬牙,將懷中的靈石袋狠狠拍在柜上:

  「買!給我來一瓶!」

  他沒得選。

  內傷若不及時以丹藥穩住,一旦惡化便會損及道基。

  屆時仇家尋上門,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條。

  縱使價格翻了十倍,他也只能認下。

  這般景象,在東土大小坊市,每一間丹鋪里日夜上演。

  修士們怨聲載道,罵聲自丹鋪掌柜一路罵到抬價的丹坊,最後盡數落到天地宗頭上。

  可縱是心中再憤懣,也沒人敢去天地宗惹事。

  誰都清楚,天地宗是東土丹道公認的龍頭,東土九成以上的流通丹藥都由它供應。

  如今丹源短缺,眾人便是指天怒罵,想買丹藥也只能咬牙認下這飛漲的高價。

  更有心思活絡的修士與丹坊,借著此次風波大肆囤積丹藥,層層加價。

  越是底層的散修,到手丹藥價格便越高。

  無數底層修士苦不堪言,只能對著丹坊木牌哀嚎。

  「老天爺!這價都要漲瘋了!」

  「從前一枚尋常築基丹不過幾百靈石,如今竟要兩萬!這叫我們鍊氣修士還怎麼活!」

  「快些跌下來吧!再這般漲下去,我們攢一輩子也湊不夠錢築基了!」

  哀嚎聲傳遍東土坊市。

  ……

  天地宗,百草殿內。

  殿中燃著沉沉檀香,煙氣繚繞,壓得人喘不過氣。

  數十位身著丹袍的主爐,垂手立在殿中,個個屏氣凝神,呼吸放得極輕,目光垂落地面,不敢往長案上看一眼。

  長案之後,百草真君一身素色丹袍靜坐,滿頭銀絲散落肩頭,連眉毛也雪白一片,左右交連。

  他就這般坐了足有一個時辰。

  殿內便也死寂了一個時辰。

  站立的主爐們心中提著一口氣,緊張得手心沁汗。

  終於。

  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百草真君聲音冷硬如冰,在大殿中盪開。

  殿門輕啟,一名灰袍執事快步走入,躬身行禮後未多言一字,只雙手捧著一本厚厚帳冊,恭敬呈至百草真君面前。


  百草真君未語,伸手接過帳冊,指尖拂過封皮,慢悠悠翻看起來。

  殿內主爐更是大氣不敢喘,目光緊鎖那帳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盈虧,一目了然。

  大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待帳冊翻至末頁,百草真君忽地笑了。

  那笑聲起初極輕,自喉間滾出,繼而化作爽朗大笑,聲如洪鐘,在百草殿中迴蕩,撞在殿壁上傳回,轟隆隆響徹每個角落。

  「哈哈哈哈!好!好啊!」

  主爐們瞬間愣住,面面相覷,眼中滿是茫然不解。

  他們不知帳冊上寫了什麼,竟讓百草真君笑成這般模樣。

  幾個膽大的丹師往前湊了半步,欲言又止,見百草真君大笑之態,又硬生生止步,不敢貿然開口。

  百草真君笑了半晌方停,隨手將帳冊拋至殿中:

  「都瞧瞧,一個個輪著看,看仔細了。」

  大家連忙圍上。

  為首的老者拿起帳冊,迫不及待翻開。

  只看一眼,他便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口中喃喃,聲音發顫:

  「這……這怎可能?」

  後面丹師急得不行,連聲催促。

  帳冊在主爐手中依次傳閱。

  每一個翻開帳冊之人,臉上都露出如出一轍的震驚,半晌說不出話。

  帳冊上數字清清楚楚……

  近三月來,宗門丹藥出貨量較往年同期少了近四成,可盈利卻不降反增。

  首月,盈利較往年漲一成。

  次月,直漲兩成。

  而今第三月未過完,盈利已較往年同期足足漲了三成!

  「我的天!這怎可能?」

  「丹師少了近五分之一,出丹少四成,盈利反漲三成?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我不是在做夢吧?我還道此次丹師被擄,宗門要元氣大傷,不想……不想竟是這般!」

  丹師們炸開了鍋,一個個難掩狂喜,激動不已。

  天地宗能在東土站穩,不靠打打殺殺,也不靠地盤大小,就靠丹藥生意一直進帳。

  天地宗在冊丹師,嚴格算來也就三千餘人。

  比起動輒上百萬弟子的東土大宗,入宗考核嚴苛數倍。

  可正是這三千個精挑細選的丹師,賺著整個東土修士的靈石,撐起天地宗的運轉。

  也正因此……

  宗門盈利直接關乎每個人的修行資源,以及他們在東土的地位。

  丹師被擄這三月,他們日夜難安,唯恐宗門就此衰落,再享不著如今待遇。

  萬不想結果竟是如此。

  百草真君看著殿內喜形於色的眾人,再次笑了,撫著雪白長須緩緩道:

  「我早說過,我天地宗的丹藥賣得太賤。」

  「這麼多年,讓東土修士都吃上了便宜丹藥,搞得宗門盈利始終上不去。」

  「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這幾月東土高價丹藥風波,乃是他一手推波助瀾。

  自最初放出天地宗,舉宗遷往南天的風聲,到後來不斷造勢,稱宗門丹源枯竭,供給不足。

  一步步推高東土丹藥價格。

  即便丹師被擄,剩餘丹師因同門遭難而惶惶無心煉丹,出貨量一降再降……

  但因丹價飆升,天地宗獲利反而節節攀高,比往年最好的時候還要驚人。

  這一點,連百草真君自己都有些意外。

  主爐們終於反應過來,個個面露敬佩,朝百草真君躬身行禮。

  「宗主深謀遠慮,我等望塵莫及!」

  「師尊英明!若非你運籌帷幄,此番宗門怕真要遭大難了!」

  「宗主,依我看,不如趁這勢頭,再將丹藥價格抬一層!反正如今東土丹源緊缺,我們再漲,他們也只得捏著鼻子買!」

  一名主爐上前一步,激動提議。


  此言一出,立時有數人出聲附和,個個紅了眼,恨不得將藥價再翻一倍。

  可百草真君卻搖頭,淡淡道:

  「不妥!」

  眾人瞬間安靜,望向百草真君,眼中滿是不解。

  「物極必反。」百草真君撫須慢慢道。

  「價格再抬,人家一算就會發現,買丹修煉的花費,還不如老老實實吐納來得划算。」

  「到時候沒人買,有價無市,反倒壞了買賣。」

  「現在這個價,剛剛好。」

  大家聞言,紛紛恍然,連連點頭,對百草真君更是敬佩不已。

  「真君思慮周全,是我等太過心急了。」

  這時,方才送帳冊進來的執事卻又上前一步,小心道:

  「宗主,只是……如今坊市各處修士對我天地宗怨聲載道,罵聲一片,長此以往,只怕會壞了宗門名聲,這該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殿內笑聲頓止,眾人都望向百草真君,等候他的決斷。

  可百草真君只撫了撫鬍鬚,輕哼一聲,語氣滿是不屑:

  「無妨,名聲而已,虛名罷了,豈能與實實在在的靈石相比?」

  「他們罵歸罵,只要還想修行,還想療傷,最後還得來求著買我天地宗的丹藥。」

  「只要東土丹源握在我們手中,他們便是罵破了天,也翻不出什麼浪。」

  殿內主爐們紛紛點頭附和。

  宗主當年便是力排眾議,從西洲引渡未央主爐入宗,全然不顧東土各大宗門的非議與罵名,一心只求宗門實利。

  如今這點罵聲,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好了,若無他事,你們都先下去吧。」百草真君擺了擺手,淡淡道。

  諸位主爐忙躬身行禮,一個個面帶喜色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偌大百草殿重歸空曠,只剩百草真君一人端坐。

  他拿起桌上帳冊又翻了一遍,臉上冷笑,低聲自語:

  「雖說我天地宗少了幾百位丹師,可只要好生運作,宗門根本不會受太大影響。」

  「反倒藉此一事……」

  「能將東土丹藥定價權徹底握在手中,也算因禍得福。」

  在他眼中,那些被擄丹師固然可惜,卻並非不可替代。

  只要天地宗根基仍在,再培養一批丹師不過時間問題罷了。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柔腳步聲,不疾不徐,停於門前。

  百草真君神識一掃便看清來人,淡淡開口:「風師侄,進來吧。」

  話音落下,他抬手輕拂,殿門向兩側開啟。

  門外立著一位身著雪白丹袍的女子,身形纖細,面容素淨,正是風輕雪。

  她眼底帶著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顯然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見殿門開啟,她緩步走入,朝主位上百草真君微微躬身:

  「師侄見過百草師叔。」

  百草真君點了點頭,抬眼望她,慢悠悠問道:

  「樓船與人手,都準備得如何了?」

  風輕雪直起身,輕輕點頭,聲音溫婉柔和:

  「回師叔,樓船已在山門外停妥,人手全部到齊,再過兩個時辰,便可發船前往無盡海。」

  百草真君聞言輕輕點頭。

  他並非存心逼迫風輕雪。

  天地宗丹師之爭素來不喜廝殺見血,只憑丹道論高低。

  他所求的,無非是將地黃與天玄合二為一,以壯宗門聲勢。

  於是這些日子,他有意無意,借陳陽一事屢屢施壓。

  風輕雪又何嘗不知。

  她本就日夜心系弟子的安危,這才咬定要親自帶隊出海,拼死也得把被抓的同門撈回來。

  百草真君瞧見她眼底倦色,沉默半晌,忽然開口:

  「無盡海茫茫無邊,你此去九死一生,可曾想清?」

  風輕雪抬頭迎上他視線,神色平靜:


  「師侄想清楚了,那些被擄的都是我天地宗同門,還有我的弟子,無論如何,我都要去一趟。」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鏗鏘。

  百草真君看著風輕雪眼底的堅決,眉頭微蹙。

  這個素來溫婉,一心只在丹道上的師侄,竟會這般自作主張!

  不僅斥重金購下百丈樓船,還在東土廣散懸賞招募大批修士,鐵了心要親赴無盡海尋人。

  「風師侄,你當真要親自去那無盡海?」

  百草真君又問了一遍。

  風輕雪只是丹師,修為不過元嬰中期,平日一心撲在丹爐上,對鬥法搏殺之道本就不擅。

  外海各方西洲勢力混雜,她這一去,無異於以身犯險。

  風輕雪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神色未有半分動搖。

  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氣,看著她,語氣里的強硬散了幾分:

  「地黃一脈與天玄一脈合併之事,可以慢慢來,我也不逼你,你其實……不必拿性命去冒險。」

  他想吞併地黃一脈,不過是為壯大宗門,可若為此折損風輕雪這等大宗師,便是得不償失。

  可風輕雪卻輕輕搖頭,語氣堅定:

  「師叔。」

  「我的兩位弟子,一同被擄去菩提教,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我身為他們的師尊,無論如何都要去護他們周全。」

  百草真君看著她那副寸步不讓的樣子,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最終只無奈一嘆,點了點頭,轉口問起細節:

  「你樓船上招募的修士都是什麼修為?」

  「回師叔,此次共招募元嬰修士十七位,真君三位,結丹修士四百餘人。此行兇險,築基修士一概未招。」風輕雪將數目報得清清楚楚。

  百草真君聽完微頷首。

  三位真君坐鎮,至少在尋常海路風浪中,能護她幾分周全。

  「既然都已安排妥當,那你便先去樓船那邊吧,莫誤了出發時辰。」百草真君擺了擺手,淡淡道。

  風輕雪朝他再行一禮,轉身便往殿外走去。

  可她剛走兩步,身後又傳來百草真君的聲音:

  「……等等,風師侄。」

  風輕雪腳步一頓,回身望來,眼中帶著疑惑:「師叔還有何吩咐?」

  百草真君看著她,神色凝重,又問一遍:

  「你當真要親赴外海搜尋,半點轉圜餘地都沒有?」

  風輕雪默然不語,只輕輕點頭。

  百草真君看了她片刻,低聲喃喃道:「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他伸手在儲物袋中摸索一陣,指尖一翻,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置於長案上。

  風輕雪目光落在那令牌上,微微一怔。

  那令牌不知以何種金屬打造,通體暗赤,表面刻著繁複詭異紋路,隱隱散出淡淡血腥之氣。

  一看便非凡物!

  「師叔,這是……」風輕雪疑惑道。

  「這是妖神教的護法令牌,是我前些年往西洲遊歷時特意鑄的。」百草真君淡淡道,將令牌推出。

  風輕雪並不意外。

  天地宗與西洲妖神教往來,早已是東土公開的秘密。

  這些年靠著妖神教渠道,天地宗丹藥生意早已做到西洲地界。

  「外海遼闊,海上妖修多如牛毛,更有不少占島為王的匪類。」百草真君撫著雪白長須,淡淡說道。

  「你若遇上麻煩,便將這護法令牌取出,妖神教在西洲勢力極大,多數情形下,都能替你擺平。」

  風輕雪望著長案上的令牌,沉默片刻。

  她聽過外海的兇險,知曉這令牌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她也就不推辭,上前一步雙手接過令牌,躬身一禮:

  「多謝百草師叔。」

  她剛收好令牌轉身,身後又傳來百草真君的聲音:

  「慢著,還有一樣法寶,你一併拿去。」


  風輕雪聽罷轉身,搖了搖頭,溫和一笑:

  「師叔,不必了,護身法寶與丹藥我都已備齊,前些日子還托千寶宗煉製了一批攻伐法寶,足夠用了。」

  可百草真君沒有理會她的話,仍在儲物袋中摸索。

  片刻後,他指尖一翻,又一枚令牌出現在掌心。

  風輕雪目光落在那令牌上,整個人瞬間一怔,眼睛猛地睜大。

  那令牌質地古樸,看似平平無奇,表面只淺淺刻著幾片葉狀紋路。

  她細細一數,不多不少,正好九片。

  「這……這令牌,似乎是……」風輕雪喃喃自語。

  「這是我的菩提教,九葉行者令牌。」百草真君神色平靜,淡淡開口,仿佛只是取出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物。

  他抬眼看向風輕雪,正對上她滿眼驚詫的目光。

  風輕雪望著他,上下打量好幾遍,像是頭一回認識這位師叔一般。

  百草真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連忙解釋道:

  「前些年我去西洲遊歷,發展宗門丹藥生意,總不能只接觸妖神教一家。」

  「妖神教、菩提教我都接觸過一番。」

  「我都是為咱們天地宗,為宗門上下弟子。」

  風輕雪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倒確實符合百草師叔的性子。

  只要能給宗門帶來實利,他從不會拘泥於東土宗門的條條框框,什麼都敢嘗試。

  只是她有些好奇……

  既接觸了菩提教,為何天地宗最終選了與妖神教合作,而非菩提教?

  她猶豫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

  百草真君聞聽,臉上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語氣坦然得很。

  「我去西洲時,與兩教高層都接觸過。」

  「那妖神教雖行事血腥,規矩野蠻,可勝在看重實利,做事敞亮。」

  「與我等做生意便是實打實的靈石往來,童叟無欺。」

  他說到此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嫌棄,話鋒一轉:

  「至於那菩提教,唉,別提了。」

  「光會耍嘴上功夫,變著法兒吹捧,卻掏不出多少靈石。」

  「這套把戲,也就哄哄不經事的小丫頭。」

  風輕雪聽至此處,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這兩個西洲大教,哪個給的靈石多便選哪個……

  自家這位師叔還是這般脾性。

  不過轉念一想。

  他身為天地宗宗主,平日要負責宗門上下的修行資源,藥材開銷,事事都需要靈石支撐,這般選擇倒也合乎情理。

  看來菩提教開的價碼,還是沒能打動師叔。

  百草真君說起此事還有些耿耿於懷,輕哼一聲,滿臉嫌棄:

  「哎,這菩提教除卻吹捧人,也不會別的了,就差將我祖宗十八代都夸上天,以為老夫會上當?呵呵,可笑。」

  他說著,隨手將那枚九葉行者令牌朝風輕雪拋去。

  風輕雪連忙接住。

  令牌入手微涼,泛著淡淡瑩光。

  她翻過來一看,便是一怔。

  令牌一面是清晰的九葉菩提標記,另一面卻光溜溜的,空空如也。

  按菩提教規矩,行者令牌另一面皆需刻上持有者姓氏,以辨身份。

  「師叔,這令牌……怎麼沒刻姓氏?」風輕雪抬頭疑惑道。

  「我自不會刻上姓氏。」百草真君理所當然道。

  「萬一將來出了岔子,道盟抓住我把柄,說我私通菩提教。」

  「豈不麻煩?」

  「當初讓他們打這令牌,我便只讓打了一面,另一面就這麼空著。」

  風輕雪聞言蹙眉:「這般空著,不就沒多大用處?」

  「倒也不至。」百草真君擺手,「好歹是菩提教九葉行者令牌,在他們教中便是身份象徵,大不了,你自己往上刻一個姓氏便是。」


  「刻一個姓氏?」風輕雪一愣,低頭看著光溜溜的令牌背面,有些茫然。

  「對。」百草真君點頭。

  「我在菩提教待過一陣。」

  「他們教中修士最認這令牌,見了令牌便拿你當自己人,好哄得很。」

  風輕雪聞言,低頭細細摩挲令牌背面。

  百草真君見她猶豫,又勸道:

  「我建議你還是刻上。」

  「菩提教雖不如妖神教富庶,可教眾甚多,勢力遍及外海。」

  「萬一真遇上什麼變故,有此物在手便多一層保障。」

  這番話正說中風輕雪心事。

  她此去外海,首要便是救回陳陽,楊屹川,以及同門丹師。

  但凡能多一分保障,她都不會拒絕。

  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抬眼看向百草真君:「那好,多謝師叔。」

  話音落下,她便不再猶疑。

  指尖靈氣流轉,緩緩凝成一柄纖細鋒利的刻刀,落於令牌背面,一筆一畫,認真刻寫。

  就像她平日在風雪殿,雕刻玉簡。

  靈氣划過令牌,發出細微聲響,細碎粉末簌簌落下。

  不過片刻,她便收回靈氣抬起手。

  恰好一陣山風從敞開的殿門捲入,輕輕一卷,便將令牌上的粉末盡數吹散。

  風輕雪低頭看去,只見原本空蕩的令牌背面,此刻已多了一個清晰的風字。

  筆鋒溫婉,卻藏著一股韌勁。

  「好。」

  百草真君看著她刻好的令牌,點了點頭,再次叮囑:

  「風師侄,快將這兩枚令牌都收妥。」

  「若在海上遇見妖神教的人,便出那枚護法令,那是我的令牌,他們見了定不會為難你。」

  「若遇上菩提教的人,便出這枚九葉行者令牌,冒充教中高層,至少可保一時平安。」

  「有這雙重保障,你此去也能多幾分底氣。」

  風輕雪鄭重地點了點頭,將兩枚令牌收入儲物袋中。

  她抬眼望向主位上的百草真君,再次深深躬身一禮:

  「師侄多謝師叔,此去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忘師叔今日照拂。」

  平日天玄、地黃兩脈縱有諸多爭端,可在這宗門大義面前,這位師叔終究放下隔閡,真心為她考量,備下後路。

  他終究是天地宗宗主。

  見風輕雪這般模樣,百草真君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揮袖道:

  「行了行了,少來這些虛禮。」

  「快去山門吧,莫誤了時辰,記住,無論找不找得到人,都要活著回來,我天地宗不能少了你這大宗師。」

  風輕雪望著他,唇角彎起一抹溫和笑意,再次點頭:

  「師侄記下了,師叔保重。」

  她說罷轉身朝殿外行去。

  可行至殿門,她腳步忽一頓,似是想起什麼,又回身道:

  「對了師叔,還有一事……」

  百草真君抬眼看她,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風輕雪頓了頓,語氣鄭重:

  「我聽聞,這些時日東土各處坊市,丹藥價格瘋漲,翻了數倍不止。」

  她隱隱猜測,這背後少不了這位師叔推波助瀾,造勢抬價。

  百草真君坐於主位默不作聲,只撫著雪白長須,未接話。

  風輕雪猶豫片刻,仍繼續道:

  「師叔,這般法子雖能讓宗門短期盈利暴漲,卻非長久之計。」

  「這幾月漲價,修士們縱有怨言也只得認下。」

  「可若拖上數年,數十年,丹源空缺始終補不上,價格居高不下,恐會寒了東土修士之心,對我天地宗根基大為不利。」

  百草真君聽罷,不輕不重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這些事老夫自有安排,不勞風師侄費心,你只管安心去尋你的弟子便是。」


  風輕雪見他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便不再多言,朝百草真君再行一禮,轉身走出百草殿。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殿門緩緩合上,偌大百草殿重歸死寂。

  百草真君坐在主位上,臉上強硬與不耐漸漸散去,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

  「唉,我又何嘗不知?」

  他低聲自語,滿是無奈:

  「這藥價一直漲,如今看著還有盈利,可長久下去卻是飲鴆止渴,後患無窮。」

  他執掌天地宗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怎會看不清其中利害。

  短期靠漲價維持盈利,終究是空中樓閣。

  一旦東土修士摒棄丹藥,天地宗根基便會動搖。

  可他別無他法。

  丹師空缺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嘴上雖說不介意,心裡也盼著將來再收徒補齊,可這缺口絕非一朝一夕能填平的。

  新丹師培養,至少需十數年功夫。

  在此之前……

  他只能靠抬價先穩住宗門盈利,不能令天地宗因此事衰落。

  他沉默片刻,又想起風輕雪離去背影,再嘆一聲:

  「如今東土化神天君,都從無盡海無功而返,連凌天君親自出手,都尋不到蹤跡,我這師侄又能有多少勝算?怕也難尋到丹師下落啊。」

  他語氣里滿是無奈與擔憂,卻也不算是全然絕望。

  因他早留了一個……

  後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百草殿大門忽被人從外輕輕叩響。

  那叩門聲頗有節奏。

  三輕一重,再兩輕兩重,格外清晰。

  百草真君聞聲,沉鬱的臉上驟然一亮,忙坐直身子朝殿外揚聲道:

  「進來吧!」

  話音落下,殿門輕啟,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來人身著玄黑袍服,將身形全然籠住,面容也被兜帽遮去。

  百草真君目光先落向身前長案,伸手在儲物袋中翻找一陣,摸出一個極樸素的灰布儲物袋。

  灰撲撲的,如同尋常的布袋。

  這是他早為妖神教備好的丹藥。

  可他剛要遞出,目光觸及來人身上黑袍時,指尖猛地一頓,臉上笑意盡斂,化作滿目驚詫。

  「雲隱玄袍?」他失聲開口。

  起初只當妖神教使者,隨意披了件衣裳來收丹貢。

  如今細細一瞧,百草真君才辨出其中門道。

  此袍傳聞極稀少,只有雲裳宗元嬰仙子才能煉製,每件都價值連城。

  正如天地宗,主爐丹師能煉的十階大丹。

  絕非尋常修士可接觸之物。

  百草真君心中疑雲驟起。

  他與西洲妖神教的丹藥交易已持續數年。

  每逢季度,妖神教會派人前來收取丹藥,結算帳款。

  這事在東土各大宗門高層,早已心照不宣,只是沒人抓到實證,誰也不願為此得罪天地宗。

  可過往每次來取藥的,都是不同的人,行事極為低調,交接完便匆匆離去,從不多言。

  更不會穿著這般招搖的雲隱玄袍出現。

  今日這情形,實是太過反常。

  百草真君眉頭緊鎖,當即運轉元嬰神識朝那玄袍探去。

  他已是元嬰真君,修為何等強悍。

  可神識觸及玄袍的瞬間,卻如石沉大海,被徹底隔絕,連半分內里氣息都探不到。

  百草真君心中更是咯噔一沉。

  驚疑未定之際,玄袍下忽傳出一道女子聲音。

  因雲隱玄袍隔絕,那聲音顯得縹緲空靈,辨不清原嗓特質,卻能清晰明白話中之意:

  「先前去雲裳宗走了一趟,瞧他們宗裡衣裳做得倒漂亮,便順手買了幾件回來。穿在身上還挺合身。」

  語氣清清淡淡,如鄰里閒話家常。

  百草真君徹底愣住,眉頭擰得更緊。


  買衣裳?

  他和妖神教往來多年,還是頭一回碰上取藥時會主動搭話的。

  更令他心中發毛的是……

  對方這語氣顯然認得他,與他極為熟稔一般。

  「你究竟是何人?」百草真君沉聲開口,周身靈氣悄然運轉,已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可對方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步履輕緩,一步步走至長案前,伸出一隻瑩白豐腴的手,從他面前輕輕拿起那個灰撲撲的儲物袋。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漫開。

  百草真君身子瞬間僵住。

  那人拿著儲物袋,指尖微動,神識探入其中細細查驗。

  半晌,她收回神識,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滿意:

  「倒是不錯,數量與品質,都與約定分毫不差,我還以為你們天地宗少了幾百個丹師,會在丹藥上偷工減料,糊弄我妖神教呢。」

  這話平平淡淡,可落入百草真君耳中,卻令他心臟猛地一顫,渾身寒毛倒豎。

  這口吻,這語氣……

  就在他愣神剎那,眼前人抬手輕摘兜帽,隨手一揮,那件雲隱玄袍便輕飄飄揚起。

  玄袍落下,裡頭是一身寬鬆的繡布長裙,領口松松敞開,烏髮挽成慵懶髮髻,僅以一根木簪固定。

  幾縷碎發垂於頰邊,平添幾分柔媚。

  她五官算不得傳統絕美,眼大鼻挺,唇豐而潤,可配著那豐腴婀娜的身段,卻生出一種勾魂攝魄的風韻。

  只一眼便叫人渾身燥熱,似要被那溫軟水波黏住一般。

  「怎的?百草宗主,不是你前些日子特意傳信至西洲,聯絡我妖神教,想讓我教助你探尋失蹤丹師下落嗎?怎如今見了我……不認得了?」

  蜜娘望著他,唇角勾起一抹慵懶笑意,慢悠悠說道。

  百草真君徹底僵在原處,雙目圓睜,怔怔望著眼前女子,半晌說不出話。

  過了許久,他才似找回聲音,喉結滾動一下,嗓音都有些發顫:

  「鬼皇?」

  當年他遠赴西洲與妖神教談合作時,曾見過這位鬼皇幾次,對她的模樣氣息印象極深,絕不會認錯。

  蜜娘見他這般震驚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眼波流轉,媚意橫生:

  「怎麼?很意外麼?我不能來?」

  百草真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腦中此刻只剩一個念頭……

  紅膜結界!

  橫亘東土與西洲的紅膜結界,即便常年有破碎,無數低階妖修過來東土作亂。

  可主體依舊完好,有大道的規則運轉,對妖皇這等層次有著絕對壓制。

  按道理來說,妖皇級別的存在,根本不可能穿過紅膜結界,來到東土!

  「你……你是怎麼過來的?紅膜結界……」

  百草真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震驚,顫聲問道。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都在微微顫抖。

  東土各大宗門的化神天君們,早已聯手推算過無數次,那道橫亘東西的紅膜結界,最多還有三百年,便會徹底破碎。

  可如今……

  一位活生生的妖皇,就站在他的百草殿裡,站在東土的核心之地,天地宗的主峰之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東土各大宗門的推算,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紅膜結界的情況,恐怕比他們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糟糕得多。

  這一刻,百草真君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比起面對一位妖皇的畏懼,他更怕的,是整個東土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

  蜜娘將他臉上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忍不住又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我可不止頭一回來找你,先前也曾來過幾趟,拜訪百草宗主,只是你沒見著我罷了。」

  百草真君背脊一寒。

  這是他頭一次撞見鬼皇在宗內現身。

  那從前……她又藏在何處?


  一念至此,他心頭不禁慌亂,甚至生出幾分怕。

  蜜娘又是一聲輕笑:

  「我倒未想到,百草宗主見了我竟會怕成這樣,早知你反應這般大,我就不露面了。」

  百草真君聞聽此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驚駭,擺手道:

  「無事,老夫只是……未料陛下竟會親臨東土,太過意外罷了。」

  蜜娘嘴角噙笑,看著百草真君強作鎮定的模樣,收起玩笑心思,切入正題:

  「行了,不說這些虛的,說吧,你前些日子傳訊至西洲,非要聯絡我妖神教,究竟想讓我等做何事?」

  她語氣慵懶,明明坐在百草真君的長案前,卻反客為主,仿若此殿是她的地盤。

  百草真君定了定神,總算徹底鎮定下來。

  事已至此,再糾結她如何穿過結界已無意義。

  眼下最要緊的,是救回被擄丹師。

  他默默看著蜜娘,沉聲道:

  「陛下既親臨東土,想必如今東土之事,陛下已盡知曉?」

  蜜娘輕輕點頭道:

  「自然知道,菩提教那幫人膽子愈發大了,此事鬧得東土沸沸揚揚,連西洲都傳遍了,確是件棘手麻煩。」

  她說著,眉頭微蹙,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說來也出我預料,菩提教這些年一直龜縮,這回倒玩了票大的。」

  百草真君微微頷首,面沉如水:

  「確是如此,所以……」

  他說至此,抬眼望向蜜娘,目中滿是期待。

  蜜娘會意點頭,指節輕叩長案,斟酌道:

  「此事難辦,也不難辦,關鍵在如今菩提教這位掌教妖皇,與過往幾任有些不同。」

  百草真君忙追問:「不同?陛下此言何意?難道這位風皇還有什麼特殊門道不成?」

  蜜娘見他急切,輕聲笑了笑:

  「難不難找,全看誰來找,依我推測,這批被擄丹師如今所在之處,唯有一個可能。」

  「何處?」百草真君瞬間坐直,連聲追問,呼吸都放輕了。

  「一葉島。」

  蜜娘吐出三字,語氣平淡。

  百草真君怔住,眉頭緊鎖。

  一葉島之名他並非初聞。

  「可是……這一葉島傳聞,是菩提教重地,只有教中核心行者,才知曉確切方位進入,外界修士從未有人尋得其蹤,更別說闖入。」百草真君沉聲道,語氣滿是無奈。

  這正是各宗搜尋數日,一無所獲的根本原因。

  可他話音剛落,蜜娘便笑了起來,擺手道,語氣漫不經心:

  「旁人找不到是旁人的事,於我妖神教而言,這倒不算什麼難事。」

  她抬眼看向百草真君,眼波流轉,繼續慢悠悠道:

  「只要你天地宗肯站在我妖神教這邊,這事我便替你辦了,只不過,事成之後的好處……」

  她故意頓住,似笑非笑看著百草真君,等他開口。

  百草真君豈會不明白?

  他連忙道:

  「鬼皇陛下放心,只要妖神教能助我救回被擄丹師,條件儘管開!只要我天地宗能辦到,絕無半分推辭!」

  他早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只要能救回諸位丹師,保住宗門根基,縱是再多丹藥靈石,他也願意付。

  蜜娘見他爽快,挑眉不客氣,直接開出條件:

  「我不與你繞彎,其一,未來五十年,你宗供我教的丹藥價格,在現價基礎上再降三成。」

  「其二,我教所需療傷丹,護脈丹,無論我們要多少,都不可斷貨。」

  「其三,西洲與東土間的丹藥私下渠道,天地宗必須放開,容我教信徒自由借用,運送丹藥與物資。」

  她一口氣說完三項。

  百草真君聽罷,眉頭瞬時擰緊,面露猶豫:

  「陛下,這條件……未免太苛刻了。」

  「價格降三成,五十年損失太大。」


  「渠道之事若被東土各宗知曉,我天地宗怕要……」

  蜜娘連眼皮都懶得抬,只輕哼一聲,似笑非笑:

  「苛刻?」

  「百草宗主,你必須明白,如今是你求我,非我求你。」

  「我這三項條件看著苛刻,實則都給你留了餘地。」

  「換作菩提教,你以為他們會與你談條件?他們只會將你天地宗連根拔起,所有丹師擄去西洲煉一輩子丹藥。」

  她語氣依舊慵懶,卻字字戳在百草真君軟肋上。

  百草真君沉默良久,手指攥緊,心中反覆權衡。

  半晌後。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蜜娘,咬牙道:

  「好!這三項條件,我答應!只是……渠道之事只能暗中進行,絕不能擺上檯面,否則我無法向東土各宗交代。」

  蜜娘笑了笑,不再寸步不讓:

  「極好!有些事本就該暗中為之!」

  二人又就細節一番討價還價,很快達成一致。

  百草真君見約定落定,臉色緩和許多:

  「那就多謝陛下了,有陛下出手,我宗丹師定能平安歸來。」

  蜜娘擺手起身,理了理衣袍:

  「放心,收了你的好處,這事我自會辦妥,你只管等著便是,少則一月,多則三月,我定將你天地宗丹師全數帶回。」

  二人又交談幾句,蜜娘便轉身往殿外行去。

  可行至殿門,她腳步忽一頓,回身看向百草真君: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問你。」

  百草真君一怔,忙問:「陛下還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蜜娘挑眉,徐徐問道:「未央如今……在你天地宗內吧?」

  此言一出,百草真君瞬時僵住,呼吸都滯了一瞬,剛緩和的臉色又繃緊。

  這妖皇……不打算走?還要在天地宗待下去?

  蜜娘見他瞬間緊張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擺手道:

  「放心,瞧把你嚇的,這裡是東土,是你天地宗地盤,我還能在此放肆不成?縱我想放肆……也沒這資格,不是嗎?」

  「我只是去看看未央,許久未見,瞧瞧她如今過得如何。」

  「莫說你宗之人,便是宗門裡的花花草草,我都不會踩壞一株,如何?」

  她語氣坦蕩,神色輕鬆。

  百草真君觀其神色不似要生事,懸著的心才稍落,長舒一口氣,呼吸平穩許多。他忙點頭道:

  「在的在的,未央主爐如今就在東麓,丹師院落,陛下一路尋去便是。」

  蜜娘點頭,朝他揮了揮手,身影一晃如流雲般消失在百草殿外,連半點氣息都未留下。

  直至蜜娘身影徹底消失,百草真君才似脫力般坐下,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伸手一摸後背,才發覺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貼在身上。

  他終究是丹道真君,一身修為九成在丹術之上。

  方才與蜜娘相對而坐,即便她全程笑意盈盈,不露半分威壓,他依舊感到那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仿佛隨時會被對方碾碎。

  「鬼皇既已承諾,應會說到做到,不會在我宗內生事吧?」他低聲自語,心中仍有些打鼓。

  可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只能信她承諾。

  他緩緩坐直,看了眼殿外日頭,距午時尚有一個時辰。

  「待會兒,還是去山門送送風師侄一程罷。」他喃喃著,閉目吐納調息起來。

  隨他吐納,一股溫潤厚重的丹火在丹田內緩緩孕育,泛著淡淡玄黃光澤。

  正是天地宗鎮宗至寶,玄黃本初丹火。

  當年他便是仗此獨一無二的丹火,孤身深入西洲。

  即便被妖神教所擒,也未丟掉性命,反而備受禮遇。

  最終更得了妖神教護法令牌,掛了個護教丹師頭銜。

  這也是他敢與妖神教合作的底氣所在。

  同一時刻。


  百草山脈東麓,主爐院落。

  蜜娘身影如無形清風,沿山道緩緩飄行。

  不過片刻,她便循到了未央的那座院落。

  院門關得嚴實,還布有禁制,一看便知主人不願見客。

  蜜娘落於院門前,伸手輕叩。

  「誰啊?敲什麼敲?煩不煩人!」院內很快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夾著隱隱怒意,顯然是被擾了清修,心情極差。

  蜜娘停在門外,沒有作聲,也不再敲門。

  她只是笑了笑,直接將指尖貼上院門禁制。

  靈力微動,那禁制便悄然消融,隨手一推,院門應聲而開。

  她緩步走入,反手闔門,將禁制復原如初,仿佛從未被破開過。

  院內。

  未央正躺在醉翁椅里,周身籠著一層薄薄金光,閉著眼晃著腿哼些不成調的曲子,悠閒得很。

  聽見院門開合之聲,她才緩緩睜眼,見一道玄袍人影不請自來,先是一怔,隨即大怒:

  「你誰啊?誰讓你進來的?敢破我禁制往裡闖,活膩了是吧!」

  她尖著嗓門厲喝,周身金光陡然大盛,一道金芒朝蜜娘直撲過去。

  蜜娘只站在原地連步子都沒挪,信手一揮袖。

  一股血氣橫掃而出,金芒應聲崩碎,連同未央護體的金光也頃刻湮滅。

  金光一散。

  醉翁椅上的情形再無遮擋……

  一名肌膚雪白的少女只穿了件大紅肚兜,愣愣坐在椅上,兩條纖白的腿還在半空晃蕩,整個人都僵住了。

  未央呆了兩息才猛然回神,頓時一聲驚叫,手忙腳亂想去遮身子,一張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燒透了。

  她平日慣用金光掩體,對穿戴毫不上心,在自己院裡向來怎麼輕鬆怎麼來。

  哪想到會有人破開禁制闖進來,還隨手就散了她的護身金光,將她這副模樣毫無遮掩地亮了出來。

  就在她慌慌張張,想抓件衣裳時,玄袍底下傳來一道戲謔的女聲:

  「我說怎麼在望月樓,找不著我的小夫君了,原來是躲回天地宗來了。」

  蜜娘笑著,揚手一揮,身上那件雲隱玄袍滑落,露出本來面貌。

  看清眼前婦人的臉,未央整個人徹底僵住,連遮掩的手都停在半途,不知所措地懸在那兒發抖。

  「蜜……蜜娘?!你怎麼來了?!」

  過了半晌,她才結結巴巴擠出這句,聲音里全是驚駭。

  蜜娘瞧她那魂飛魄散的樣子,不由挑眉,悠悠往前踱了兩步,居高臨下看著她:

  「怎麼?我的小夫君一見我,便連話都不會說了?不歡迎我?」

  話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質問之意。

  未央驚得猛一哆嗦,身子原就懸在椅沿晃悠,當下便失了重心,撲通一聲跌坐在涼冰冰的石板上。

  她就那麼癱坐著仰頭,眼珠溜圓,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蜜娘靜靜地與她對視片刻,終於……

  噗嗤笑出了聲。

  她徑直走過去,往寬大的醉翁椅上一躺,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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