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國色天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漫過小院。

  蘇緋桃緩步走到石凳旁,慢悠悠屈膝坐下,衣裙垂落,指尖落在膝頭,無意識地輕撫裙擺。

  她動作舒緩,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淺淡的審視,眸光如水,靜靜落在陳陽身上。

  晚風穿過院中老樹,拂動她鬢邊青絲。

  月色清輝下,幾縷碎發貼著她光潔的側臉。

  陳陽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心頭忽地一動。

  他瞬間明白蘇緋桃這副神色是為何。

  方才一下午,他只顧著為江凡講解丹道,又忙著處理他中毒之事,竟將身邊的人完全晾在了一旁,連句話都未顧得上同她說。

  「緋桃,方才是我不對,冷落你了。」

  陳陽走到她身邊坐下,語氣帶著真切歉意,又軟聲賠了幾句不是。

  蘇緋桃抬眼看他,眼底冷意瞬間柔和幾分。

  她輕咬下唇,從鼻間輕輕嗯了一聲,顯然心中那點不快尚未散盡。

  陳陽將她神色盡收眼底,心裡也有些無奈。

  他並非故意冷落蘇緋桃……

  只是借與江凡攀談,想從他口中套些話,看看能否摸清菩提教的局勢,以及這一葉島的具體方位。

  卻不想江凡對這些核心之事一概不知,反倒惹得身邊的人起了小情緒。

  「好了,彆氣了,我給你斟茶賠罪。」

  陳陽笑著提起茶壺,為她面前的茶杯續上溫熱茶水,雙手捧杯遞到她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蘇緋桃見他這副模樣,終是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伸手接過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她輕哼兩聲,不再如方才那般抿唇繃臉,神色徹底緩和下來。

  陳陽見她如此,才暗鬆一口氣。

  蘇緋桃抬眼又看他,指尖輕敲杯壁,輕哼道:「怎的?楚宴,我瞧你這樣子,倒像是有些怕我?」

  陳陽聞言,笑著搖頭,未接此話。

  「你待這江凡,可真是好。」蘇緋桃慢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微微的酸意。

  此言一出,陳陽微怔。

  他總不能說,自己與江凡早在數年前便有交情,甚至曾在地獄道一同出生入死,才會對他多幾分照拂。

  他正想著如何解釋,蘇緋桃卻先一步開口。

  「楚宴,你還是太過心善了。」

  她望著陳陽,語氣帶著無奈:

  「他終究是菩提教行者,你其實不必這般待他。」

  原來她竟將自己這番舉動,全歸於心善之故。

  陳陽愣了愣,看著蘇緋桃認真的神色,隨即連忙點頭,順著她的話接道:

  「是,是我未多思量。唉,確是見他初學煉丹又中了毒,便多照拂了幾句。」

  蘇緋桃聞言笑起來,眉眼彎彎,臉上最後一點郁色徹底散了:

  「我就知道!」

  「和你在天地宗時一模一樣,見誰有難處都要伸手幫一把。」

  「半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陳陽見她主動為自己尋好了理由,心裡暗鬆一口氣,倒也不必再費心編造說辭了。

  可就在這時,蘇緋桃卻忽然長嘆一聲,語氣帶著心有餘悸,又含慶幸。

  「不過萬幸吶……真是萬幸。」

  陳陽聽得一怔,有些困惑:

  「什麼萬幸?」

  蘇緋桃抬眼看他,一本正經道:

  「萬幸,菩提教給你安排的隨行丹童,是個男子啊。」

  陳陽聽到這話,更是一頭霧水,滿臉茫然:

  「是男子又如何?」

  ……

  「若是女子,你這般待她,怕是人早就動了心,要以身相許了。」

  蘇緋桃說著,伸出纖細手指,一件一件數起來:

  「你想想……」

  「你先救了人家性命,又贈解毒丹,再傳道授業解惑,最後連人家結丹用的滋補丹藥都備齊了。」

  「這般下來,哪個女子不會心動?」


  陳陽聽到此處,神色一怔。

  他倒真未想過這些彎彎繞繞,只當是隨手幫個忙。

  可看著蘇緋桃那副認真的模樣,陳陽也能聽出她話語裡那點藏不住的憂心,不由輕笑著搖頭:

  「不至於吧,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

  「怎的不至於?」

  蘇緋桃輕哼一聲,不服氣道:

  「你沒瞧見那江凡臨走時,感恩戴德的模樣?他若投生成個女子,怕真要堵著你的門,非要以身相許不可了。」

  陳陽聽了,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緋桃,真愛胡說。」

  蘇緋桃哼哼兩聲,別過臉去,卻也沒再揪著此事不放。

  陳陽又軟聲寬慰她幾句,說了些貼心話,便將這事輕輕揭過。

  夜色漸深,小院燈火搖曳,兩人依偎著說了會兒話,便回屋歇息了。

  日子一晃,又過去數日。

  這幾日,陳陽往返丹場煉丹的同時,也在暗中摸索一葉島的境況。

  初上島時,他怕招人耳目引來麻煩,不敢在島上隨意走動,只縮在小院中,對島上布局幾乎一無所知。

  可如今已過近半月,他早已習慣島上日子,也摸清了菩提教對他們這些丹師的管束邊界。

  平日便借著採藥之由,帶著蘇緋桃在島上山林轉轉。

  這幾日走下來,陳陽亦發現……

  這一葉島上生長著許多東土根本見不到的草藥,有些甚至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記載。

  這日傍晚。

  陳陽捏著一株剛採下的幽心草,望著漫山遍野長勢極好的靈藥,忍不住喃喃自語。

  「如此看來,這一葉島當初能引天地宗丹師前來,確有其道理。」

  對丹師而言,珍稀草木靈材便是丹道根基,是抵不住的誘惑。

  除草藥之外,陳陽最在意的,仍是島上禁地。

  那日為江凡解毒,他體內那股濃郁陰冷的死氣,始終讓陳陽耿耿於懷。

  這幾日裡,他借著採藥之由,在島上試探著轉了不少地方,卻始終未察覺那股死氣源頭,也未發現什麼布有禁制的禁地。

  他曾旁敲側擊問過江凡,可江凡也說不出所以然。

  陳陽明白,江凡並非刻意隱瞞,他在教中地位有限,連禁地具體所在都不清楚,更別提其中內情了。

  既問不出,陳陽便未再多問,免得惹來不必要的疑心。

  轉眼便到了與江凡約好去藏書閣的日子。

  這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便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急不躁,敲得規規矩矩。

  「楚大師,您起身了麼?」江凡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帶著恭敬。

  陳陽剛吐納完畢,聞言揚聲道:

  「進來吧,門未鎖。」

  院門輕開,江凡快步走入,朝陳陽躬身一禮,笑道:

  「楚大師,今日天氣正好,您若得空,咱們現下便可去那藏書閣。」

  「好,走吧。」陳陽點點頭,隨手拿起外袍披上。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正欲出門,一轉頭卻見蘇緋桃立在屋門前,手裡拿著一方錦布,慢悠悠擦拭著自己的飛劍。

  「緋桃,我去藏書閣看看西洲丹方典籍,你可要隨我同去?」陳陽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

  平日他但凡出門,蘇緋桃總寸步不離跟著,說自己是他的護丹劍修,要護他周全。

  蘇緋桃抬眼看看他,又轉頭看向一旁的江凡,隨口問道:

  「那藏書閣里,都有些什麼?」

  江凡連忙恭敬回道:

  「回蘇仙子,裡頭多是草木典籍,丹道丹方,還有些西洲本地的功法古籍,亦有些記載西洲山川風物,奇聞異事的誌異冊子。」

  蘇緋桃聞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又問:

  「那裡面有話本子麼?」

  江凡聞言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輕輕搖頭:


  「回蘇仙子,這倒沒有,我去了那般多次,從未見過這類冊子。」

  「那我便不去了。」蘇緋桃聽了,立刻搖搖頭,低下頭繼續擦拭佩劍,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陳陽瞬間僵在原地,怔怔望著蘇緋桃。

  他萬沒料到,蘇緋桃竟會拒絕同去。

  以往他去丹場煉丹,她總默默守在一旁。

  「怎麼了?楚宴,這般瞧我作甚?」蘇緋桃察覺他的目光,抬眼看來,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陳陽眨了眨眼,很快回神,神色不變,輕輕點頭:

  「無事。」

  「嗯,早去早回便是。」蘇緋桃對他彎彎唇角,語氣溫婉。

  「好,一定早早回來,等我。」陳陽笑著應下,又與她交代了幾句,便隨江凡出了院門,朝藏書閣方向御風而去。

  飛在半空,陳陽心裡仍有些在意。

  往日寸步不離的人,今日竟不跟著了,也不知是鬧了小脾氣,還是真對藏書閣無甚興趣。

  他搖搖頭,按下心中念頭,轉頭看向身旁引路的江凡:

  「這藏書閣,具體在島上何處?」

  「在一葉島偏西處,就在這片密林盡頭。」江凡伸手指向前方連綿密林,笑著回道。

  陳陽點了點頭。

  他平日確見不少丹師結伴西行,只是那時他忙於探查島上布置,又怕貿然前往陌生區域惹來疑心,便一直未去。

  如今有江凡引路,倒是省了他不少工夫。

  二人御風而行,速度不快不慢,約莫飛了一刻鐘。

  一片空曠的青石校場出現在下方,校場中央,是一座古樸的四層木樓。

  此樓為深色楠木所制,木質古樸,氣象厚重。

  檐角銅鈴隨風輕響,聲音清脆悠遠。

  這般形制,倒是和東土宗門的藏書閣大差不差。

  江凡率先邁步上前,自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對著木樓門前的禁制一晃。

  只聽叮一聲輕響,樓門禁制應聲而開。

  「楚大師,請進。」江凡側身讓路,恭敬道。

  陳陽點頭,邁步走入藏書閣。

  剛一進門,一股淡淡墨香與書卷氣息便撲面而來,驅散了林間的草木濕氣。

  藏書閣首層極為開闊,高高的書架一排排整齊排列,延伸至視線盡頭。

  架上擺滿各式書冊與玉簡,密密麻麻,望不到頭。

  不少菩提教行者在書架間穿梭,動作皆放得極輕,唯恐驚擾旁人。

  整層樓中唯聞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靜謐非常。

  江凡壓低聲音,在陳陽身旁輕聲解釋:

  「楚大師,這藏書閣上下共四層。」

  「這第一層並無進入限制,凡我教行者皆可隨意出入翻閱。」

  陳陽放眼望去,果見這一層中修士最多,多為鍊氣期修為,偶有幾個築基期修士。

  他隨手從身旁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書冊,翻開看了幾眼。

  內中記載的是一套最基礎的吐納功法,言辭粗陋,邏輯也多有不暢之處,比起東土的吐納訣差了不止一籌。

  他又接連翻了幾本,無論是功法還是草藥基礎,皆粗淺得很,僅夠為初入道的鍊氣修士打基礎,並無值得細看之處。

  「這些西洲的基礎功法,確是粗淺,無甚特別。」陳陽將書冊放回原處,低聲自語。

  以他如今眼界,隨便掃上幾眼便能辨出功法高下。

  這第一層的東西,在他眼中與廢紙無異。

  江凡聞言,連忙笑道:

  「楚大師您是丹道大家,自然看不上這些基礎之物。」

  「這一層本就是給初入教的弟子看的,不必在此多留。」

  「樓上才是三葉行者活動的區域,其中典籍要好上不少,丹道相關的冊子也多在第二層。」

  「楚大師,請隨我來。」

  說罷,他便率先朝樓梯方向走去。

  陳陽點頭,收回目光,跟在江凡身後,一步步踏上通往二層的木梯。


  木梯踩上去發出輕微吱呀聲。

  片刻後,二人便踏上了藏書閣的第二層。

  第二層空間較首層稍小,書架也少了許多,在此翻閱典籍之人,也比下層少了大半。

  陳陽掃了一眼,果然,在此的多是與江凡一樣的三葉行者。

  他隨手從身旁書架抽出一本丹道基礎冊子,翻開看了幾眼,隨即微微搖頭。

  其中內容依舊粗淺,比之天地宗的基礎丹經還要遜色不少,實在沒有細看價值。

  陳陽隨手放下書冊。

  一旁的江凡湊近腦袋,壓低聲音小心問道:

  「楚大師,您在看什麼?可是這書冊有何不妥?」

  陳陽抬眼看他,淡淡道:

  「無事,只是覺得這些功法典籍,著實過於簡陋粗淺了。」

  江凡聞言,訕訕一笑,撓頭道:

  「楚大師出身東土第一丹道大宗,自然看不上這些,西洲的這些基礎法門,本就遠不及東土精妙。」

  陳陽聽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菩提教好歹是西洲三大教之一,傳承萬年,怎連些像樣的基礎功法都沒有?」

  他還記得,當年江凡在東土拉攏他入菩提教,可是日日將萬年大教,頂尖傳承掛在嘴邊,畫了無數張大餅。

  如今親眼見到菩提教的藏書,卻與他當年所言差了十萬八千里。

  江凡臉上露出幾分赧然,苦笑著解釋:

  「楚大師,您有所不知。」

  「西洲地界……」

  「噬血大妖橫行,潛心修道的鍊氣士朝不保夕,哪能如東土那般,一代代打磨功法。」

  「就拿丹道來說,西洲本地的丹道,實在簡陋得很……」

  他指了指書架上的丹道典籍,繼續道:

  「這些東西,在我們看來已是難得的寶貝,可在你眼裡,自然上不得台面。」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越過江凡肩頭,落在通往第三層的樓梯口。

  木質樓梯向上延伸,隱在陰影里,樓梯口布著一層淡淡禁制,隱隱有靈光流轉。

  「楚大師,咱們去第三層看看吧。」

  江凡順他目光看去,立刻笑道:

  「你是我教請來的貴客,身份等同六葉行者,即便只是築基修為,也能自由出入第三層。」

  「我早年沾了聖子的光,教中也給了我出入第三層的權限。」

  「正好為你引路。」

  陳陽微微頷首:「好,那便有勞了。」

  二人並肩走上樓梯,樓梯口的禁制感應到兩人身上權限,未有半分阻攔,便讓兩人穿了過去。

  踏上第三層的瞬間,陳陽便覺此處靈氣較下兩層濃郁不少。

  書架也更為精緻。

  其上擺放的不再是粗糙線裝書冊,更多是封存完好的玉簡,一望便知內中所載比下兩層珍貴得多。

  第三層中人更少,只寥寥十數人,多是天地宗的同門丹師。

  他們三三兩兩散落各書架前,或捧玉簡凝神細看,或執紙筆抄錄什麼,一個個皆沉浸在西洲丹方典籍中,神情專注得很。

  樓梯口禁制波動引來幾人目光。

  見是陳陽,他們都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對陳陽笑著點頭致意,隨即又低下頭,重新沉浸於手中典籍。

  江凡見狀,連忙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陳陽耳邊道:

  「楚大師,平日天地宗的各位大師,多在此第三層活動。」

  「畢竟此間有不少東土見不到的靈草記載,對煉丹頗有助益。」

  「你若對丹方有興趣,這邊幾個書架全是西洲本地的丹道典籍,還有不少靈草圖鑑,應能派上用場。」

  陳陽聞言,輕輕點頭,隨手從身旁書架取下一枚玉簡,指尖注入一絲靈氣,神識探入。

  果然,與下兩層相比,這第三層的典籍層次瞬間提了上來。

  其中所載,多是結丹期方可修行的功法,還有不少針對結丹修士的丹道法門,以及西洲獨有的靈草詳解。


  可即便如此,在陳陽眼中,這些功法依舊普通得很。

  無論是吐納法門還是煉丹之法,皆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粗糙。

  尤其是控火,凝丹的細節,更是粗疏非常,比之天地宗的丹經差了不止一個層次。

  陳陽免不了心中暗忖:

  「難怪菩提教不惜大動干戈,也要擄走我天地宗丹師。」

  「就這西洲丹道水平……」

  「怕連九階往上丹藥都煉不出,更遑論丹道傳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

  只見江凡正蹲在不遠處的書架前,捧著一本厚厚的草木圖鑑,看得聚精會神。

  他眉頭緊皺,嘴裡念念有詞。

  顯是將陳陽的叮囑牢牢記在了心裡。

  陳陽見他這副模樣,不由笑了笑,也未去打擾,轉身繼續在書架間穿梭,翻看架上典籍玉簡。

  他來這藏書閣,本就不是為看那些粗淺丹方。

  「西洲丹道如此粗疏,那修行功法呢?可有更穩妥的結丹之法?」

  陳陽低聲自語,指尖划過一排排玉簡。

  早在被擄來這一葉島前,他便已打磨好道基,著手籌備結丹事宜,甚至連結丹所需丹藥都已煉製了許多。

  只是在結丹法門的選擇上,他一直有些猶豫。

  風雪殿中,風輕雪收集了東土流傳最廣的數百種結丹法門。

  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最終篩選出三種最為穩妥的……

  溫和蘊養的抱丹法,以丹火錘鍊道基的淬金法,還有風險最高的借丹法。

  只是這三種法門各有利弊,他一直未能下定決心到底選哪一種。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在聽聞一葉島上有藏書閣後動了心思,想來看看西洲有沒有更穩妥的結丹法門。

  可半個時辰翻找下來,陳陽只覺一陣頭疼。

  「這西洲的結丹之法,竟簡陋至此。」

  他放下手中一枚玉簡,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半個時辰下來,他將第三層所載的結丹法門玉簡幾乎翻遍,卻發現西洲之法,與風輕雪的那三種相比,實是相去甚遠。

  遠遠不及東土法門!

  就連在東土隨處可見,最是基礎穩妥的抱丹法,在這西洲竟成了極為高端的結丹法門,被鄭重其事封存在玉簡中。

  標註著……

  非六葉行者不可翻閱。

  想來也是,西洲本就靈材匱乏,根本沒有足夠丹藥讓修士慢慢溫養道基,走抱丹法的路子。

  除抱丹法外……

  西洲也有類似東土淬金法的法門,以外物錘鍊自身,以求凝結出更為堅不可摧的金丹。

  可這法門的細節粗疏得可怕,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將自家經脈煉廢,比之天地宗的淬金法,風險高了數倍不止。

  而最讓陳陽震驚的,是西洲類似於借丹法的法門。

  其陰毒狠厲,遠超東土。

  東土的借丹法,不過是藉助結丹修士的本源丹氣,引動自身道基凝結金丹。

  可這西洲的法門,哪裡是借,分明是搶。

  玉簡上記載,可直接斬殺結丹修士,吞服其金丹,以他人金丹本源強行凝結自身金丹。

  甚至能直接繼承對方部分修為。

  「這哪裡是借丹,分明是奪丹殺人。」

  陳陽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錯愕,隨手將那枚玉簡放回書架,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又大致翻了翻剩餘幾枚玉簡,最終緩緩放下手,輕輕嘆了口氣。

  「這西洲的結丹法門,倒是一個比一個狠厲,比之東土法門多了幾分悍不畏死的凶性,可其中關竅卻粗疏太多。」

  陳陽搖了搖頭,心中已然明白……

  這西洲,根本沒有適合他的結丹之法。

  其實他也動過心思,能否想辦法在這一葉島上儘快突破至結丹期。

  若能成功結丹,他的實力會暴漲一大截,說不定就能尋到機會,帶著蘇緋桃從此島脫困。


  可這念頭剛升起,便被他自行掐滅。

  即便他成功結丹,又能如何?

  這一葉島上,明面上就有方柏這等元嬰真君坐鎮。

  結丹與元嬰之間,隔著天塹般的差距。

  就算他結丹成功,在元嬰真君面前也依舊不堪一擊,頃刻間便會被鎮壓。

  更何況,欲快速結丹,唯一的路子便是走借丹法……

  借丹法最核心的要求,便是所借金丹必須品質極高。

  修士自身實力也需足夠強橫,才能借來精純本源丹氣滋養自身道基。

  若借來的丹氣本身便粗疏不堪,非但無法助他結丹,反而會污染道基,拖累修行。

  陳陽下意識抬眼,打量四周正在翻看典籍的天地宗同門。

  這些丹師中,有不少都是結丹修為,可一個個都面色平和。

  這些老丹師一生潛心煉丹,修為盡數傾注于丹火與丹道,凝結的金丹也只是為更好地契合丹道,根本不為鬥法搏殺。

  他們的金丹看似圓滿,實則內里修為根基鬆散得很。

  陳陽不由得想起剛上島那日,在沙灘上見到的場景。

  不過一個菩提教的築基修士,便能一左一右捏著兩位結丹修為丹師的肩頭,一路押著往前走。

  橫跨一個大境界,將這些天地宗丹師死死鎮壓,連半點反抗都做不到。

  「我若借了他們的丹氣凝結金丹,莫說提升實力,只怕是不進反退。」

  陳陽心中暗忖,很快就徹底打消了走借丹法的念頭。

  他搖搖頭,將手中最後一枚玉簡放回原處,心中輕嘆。

  「果然如江凡所言,這西洲,根本沒有像樣的結丹法門。」

  他低聲自語,目光卻不自覺抬起,望向了通往第四層的樓梯。

  那樓梯隱在陰影之中,樓梯口的禁制比第三層更為森嚴,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據江凡先前說法,這藏書閣第四層,唯有九葉行者……

  元嬰級別的人物,方可進入。

  即便是他們這些天地宗丹師,也無權進入。

  除非是主爐級別的人物,或可憑丹道造詣獲得權限。

  陳陽盯著那通往第四層的樓梯,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從一層到三層,他能清晰感受到,這些功法典籍不僅對應著修行境界的提升,其中的玄奧程度,也在一層層加深。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緩緩升起……

  「這西洲的功法,並非全是這般粗疏。」

  「只是低階修士能接觸到的,本就是最粗淺的東西。」

  「若到了更高層次,必定也有玄奧精深的頂尖功法。」

  這並非陳陽憑空臆測。

  這些日子,他與方柏有過數次接觸。

  這位元嬰真君氣息渾厚沉穩,絲毫不弱於東土真君,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更勝一籌。

  若菩提教只有這些粗淺功法,斷然培養不出這等元嬰真君。

  更何況,陳陽自身就修有……十二重樓浮屠功。

  這套功法,乃菩提教聖女葉挽星所留的功法。

  他如今只修出五層,便已清晰感受到它對體魄,神識,靈氣的全方位增幅,更有極強的靜心定神之效。

  當初面對蜜娘,陷入生死危局,他正是憑此功法,才勉強守住一絲清明,未被徹底吞噬。

  「姓林的也說過,這《十二重樓浮屠功》乃菩提教最頂尖的護教功法之一,整個教內能修行之人寥寥無幾。」

  陳陽喃喃自語,心中念頭越發清晰。

  西洲的低階功法,確實簡陋粗疏,遠不及東土。

  也正因如此,西洲才會妖修橫行,修士難以立足。

  但這並不意味著,西洲沒有頂尖的功法傳承。

  若真無足以支撐宗門的頂尖功法,菩提教莫說傳承萬年,便是十萬年,百萬年,也早被西洲大妖覆滅。

  根本不可能成為西洲三大教之一,屹立至今。

  陳陽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通往第四層的樓梯,眼中多了幾分探究與好奇。


  這第四層中……

  又有何等功法?

  想到這裡,陳陽不由輕嘆一聲。

  西洲終究是妖修的天下,低階修士的傳承本就被擠壓得支離破碎,能有這些粗淺低階功法流傳,已屬不易。

  可就在下一瞬,陳陽的腳步猛然一頓。

  「等等……妖修。」

  他腦海之中,忽有一道靈光閃過,如驚雷劈開混沌。

  既然西洲是妖修橫行之地,那此地的妖修法門,必定遠勝東土!

  陳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下意識抬眼,在藏書閣第三層四處掃視。

  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遠處一個角落。

  那是整層樓最偏僻的位置,孤零零一排書架立在陰影里。

  目光所及,那排書架上不見修士慣用的玉簡,唯有一卷卷泛黃的羊皮紙堆疊著。

  紙邊起毛,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陳陽環顧四周。

  周圍的天地宗丹師仍沉浸手中典籍,無人注意角落動靜。

  一旁的江凡正捧著一本草木圖鑑,念念有詞,皺眉拼命背誦靈草性狀,全神貫注。

  陳陽見狀,便放輕腳步,悄無聲息朝那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排書架,空氣中的浮塵氣味越重,還夾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刺鼻腥氣,似是塵封多年的獸血,在陰濕環境中慢慢發酵。

  書架邊角甚至結著不少蛛網,顯是平日少有人來。

  陳陽未語,只抬手輕輕拂去架上蛛網,目光落在那些羊皮紙卷上。

  他隨手從最上層取下一卷,指尖拂過粗糙紙面,緩緩展開。

  只一眼掃過,陳陽呼吸便是一窒,整個人怔在原地。

  羊皮紙最上方,用暗紅顏料寫著四個猙獰大字……

  奪血魔功!

  他粗略掃過功法內容,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

  這功法竟以生人精血為引,強行掠奪他人氣血本源,滋養自身妖身,其陰毒狠厲,遠超東土流傳的任何魔功。

  陳陽緩緩放下這卷羊皮紙,又隨手拿起旁邊另一卷。

  展開一看,他再次愣住。

  腐骨噬心咒!

  這竟是一套以自身血氣為引的咒法。

  能隔著數里之地咒殺目標,令對方渾身骨骼腐壞,心脈寸斷,死狀悽慘無比。

  隨著神識掃過羊皮紙上的內容,陳陽腦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現出功法運轉路線,一如平日翻看東土修行玉簡那般清晰。

  這些陰邪狠厲的功法,寫在這粗糙羊皮紙上,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氣。

  陳陽深吸一口氣,又拿起第三卷羊皮紙。

  這一次,看清其上內容,他忍不住抬手,輕輕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

  血嬰吞靈大法。

  這套功法,竟要以自身精血孕育血嬰,再以血嬰吞噬生人魂魄與靈力,從而快速提升修為。

  其歹毒程度,比前兩套功法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功法,修行起來難度倒是不小。」

  陳陽低聲自語,後背隱隱發涼,可心底深處卻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異樣觸動。

  他的心神,漸漸沉浸在這些羊皮紙卷之中。

  不知不覺間,他越看越細,連時光流逝都已忘卻。

  他本就兼修天香摩羅的妖修之路,早已完成開脈,淬血兩大境界,淬血更已圓滿多年。

  只是這些年身處東土天地宗,根本尋不到西洲妖修後續的紋骨,元髓法門。

  這條修行之路便一直停滯不前。

  天地宗藏書閣雖浩如煙海,收有天下大半修行典籍,卻唯獨沒有西洲妖修的傳承法門。

  畢竟在東土,妖修本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這些法門更被視為邪魔歪道,根本不會被宗門收藏。

  直至今日,來到這一葉島的藏書閣,陳陽才猛然想起……

  菩提教本就紮根西洲,背後更有妖皇坐鎮,怎會沒有完整的妖修傳承?


  他自然不可能放棄這條修行之路。

  這些年,妖修的強橫血氣助他無數次。

  每逢身陷絕境,他都是憑著遠超同階修士的強橫體魄,才硬生生從生死危機中脫困。

  更遑論他煉製的死氣丹,本就是以妖修的淬血根基為底,方能完美掌控生死二氣的平衡。

  陳陽目光越來越亮,手指飛快拂過一卷卷羊皮紙,在那些記載妖修法門的卷帙中,仔細搜尋著紋骨的修行法門。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際,一個聲音忽在身後響起:

  「楚大師,你怎到這兒來了?在看什麼?」

  陳陽猛一回神,手中羊皮紙險些掉在地上。

  他轉過頭,迎上江凡疑惑的目光,臉上瞬間恢復平靜,裝作隨意翻看的模樣。

  「沒什麼,就是隨便逛逛,見這邊無人,便過來瞧瞧。」

  江凡聞言點頭,笑著解釋:「哦,這邊放的都是我教中妖修功法,平日少有人來翻看,難怪您覺著新奇。」

  陳陽作恍然狀,哦了一聲:

  「原來如此,我說怎的這邊無人,不想菩提教內竟有妖修傳承,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是啊。」江凡笑道,「我教中也有不少妖修入教,只是數量少些,平日也不常露面罷了。」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一點,他早年便聽江凡提過。

  菩提教背後有妖皇坐鎮,教中自然不可能全是修士,有妖修傳承本是理所當然。

  只是這些妖修無法穿過紅膜結界,從未在東土現身,數量也不算多。

  「楚大師,時辰差不多了。」江凡又開口,語氣帶著提醒。

  陳陽這才徹底回神,環顧四周。

  只見第三層中其他丹師早已陸續散去,原本尚有些人氣的藏書閣此刻已空蕩蕩的,只剩他與江凡二人。

  他借窗往外一瞥,才發現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漫天繁星攀上夜幕,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徹底消失在天際。

  陳陽這才驚覺,自己只顧翻看這些妖修功法,不知不覺竟耗去了一整天時間。

  「不想都這般晚了。」陳陽低語,隨手將手中羊皮紙卷放回原處。

  「是啊,這藏書閣一到晚間便要關閉禁制。」江凡笑道,「咱們也該回了,楚大師。」

  「好,那便走吧。」陳陽點頭。

  二人未再多言,並肩朝樓梯口走去,一步步往樓下行。

  路過二樓與一樓時,果已空無一人,只有值守行者正在檢查架上典籍。

  藏書閣門前的陣法也開始緩緩運轉,顯是到了閉閣時辰。

  江凡笑問:

  「楚大師今日這一趟,可有什麼收穫?」

  「你若日後想翻閱什麼典籍,隨時可來,我為您引路。」

  「這藏書閣中還有不少西洲獨有的靈草記載,對你煉丹必有助益。」

  「今日確長了不少見識,有勞江行者引路了。」陳陽笑著點頭,客氣回應。

  「楚大師太客氣了,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江凡連忙躬身,臉上滿是受寵若驚。

  二人說著話,便朝校場走去。

  路上,陳陽還想著羊皮紙上那些妖修法門。

  尤其是那幾卷關於紋骨的法門,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那些功法,倒有不少獨到之處。」陳陽低聲自語,心裡仍在細細琢磨其中關竅。

  他想得出神,全然未注意前路。

  忽然間,他肩頭猛地撞上一人,一股沉悶力道傳來,令他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向後跌坐在地。

  陳陽猛一回神,連忙穩住身形。

  抬眼看去,只見面前立著一名青年,一身花袍繡著繁複紋樣,色彩艷麗奪目,就那般靜靜站著。

  青年長發垂落,遮住大半張臉,瞧不清具體容貌,只見一截線條精緻的下頜。

  ……

  「你這混帳!走路不長眼的嗎?!」

  一旁的江凡瞬間炸了,上前一步擋在陳陽身前,對著那花袍青年厲聲呵斥:


  「撞著我們楚大師了知不知道?」

  「這位可是我們菩提教特地從天地宗請來的丹道大師!」

  「你是哪個堂口的?幾葉行者?這般不懂規矩!」

  那花袍青年卻未理會江凡的怒斥,只微微抬頭,隔著垂落的髮絲,目光落在陳陽臉上。

  他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疑惑,輕輕響起:

  「楚大師?」

  「對!這位便是楚宴,楚大師!」江凡梗著脖子怒道,「連楚大師都不知,你到底是不是這一葉島上的人?」

  花袍青年依舊未理江凡,只靜靜望著陳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便是楚宴?」

  陳陽微微頷首,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異樣。

  「正是……在下。」

  那花袍青年聞言,忽低笑一聲,朝陳陽微微拱手:

  「那對不住了,方才行路未看前路,撞著閣下了。」

  「無妨。」陳陽擺手淡淡道,「我方才也在想事,未注意看路,談不上誰的過錯。」

  江凡見狀還想說什麼,卻被陳陽以眼神止住。

  「時辰不早了,楚大師,咱們先回吧。」江凡只好壓下火氣,對陳陽道。

  陳陽點頭,與江凡並肩轉身,朝院落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陳陽下意識抬手,輕輕揉了揉肩頭。

  方才那一下撞擊的沉悶感,仍殘留在肩頭。

  他體魄經淬血錘鍊,遠超同階修士,可方才那一下撞擊力道沉猛,竟險些將他震得跌坐於地。

  這青年的力氣,未免太駭人了些。

  他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那花袍青年仍立在藏書閣門前空地上,微微仰首,目光穿過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陳陽眉頭微蹙,卻未多言,轉過身與江凡一同御風,朝丹師院落方向飛去。

  ……

  夜色愈濃,藏書閣前的人早已散盡。

  最後一位值守行者也鎖好閣門,轉身離去。

  空曠的校場上,只剩那花袍青年仍靜靜立著。

  待四周徹底無人聲,他才緩緩抬手,指尖輕拂,將垂落臉前的長髮一點點攏到耳後,理順了墨色髮絲。

  一張俊美近乎妖異的面容,終於顯露出來。

  他望著陳陽離去的方向,忽輕笑一聲,喃喃自語,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玩味。

  「我果然未看錯,當真是此物,不想啊……數百年了,我竟還能再見這惑神面……這東西,倒是稀罕得很!」

  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璀璨星空,臉上笑意愈濃。

  到了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方柏啊方柏,你說這位楚大師……面容醜陋?」

  他笑著搖頭,語氣滿是戲謔。

  「天香摩羅,並蒂花開,這位楚大師可真真是……國色天香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