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四季輪轉,天地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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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初天地外,厚重石門轟然沉落,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有過開啟之時。

  山坳重歸寂然,唯有林間木葉隨風簌簌,輕響不絕。

  百草真君與風輕雪的身影同時顯現。

  二人站定,百草真君捋了捋頷下白須,似笑非笑地看向風輕雪:

  「風師侄,本座為你這弟子,可算盡心盡力了。」

  風輕雪側身而立,對著他恭敬抱拳一禮:

  「師侄謝過師叔成全。」

  百草真君見她禮數周全,臉上笑意深了幾分,擺了擺手道:

  「謝就不必了。不過風師侄,你可曾想過,將地黃一脈解散,併入我天玄一脈?」

  他問得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風輕雪臉上的溫色瞬間斂盡,重回平日的清冷疏離,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絕無可能!」

  語氣平淡,卻字字斬釘截鐵,半分轉圜的餘地都無。

  百草真君聞言朗聲大笑,也不再糾纏此事。

  他本就是隨口一提,從未指望過她會應下。

  「罷了罷了。」

  他擺了擺手,轉而看向風輕雪,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先前我只道是楚宴那小子尋了個好師尊。如今看來,風師侄你,也收了個不錯的弟子。」

  風輕雪唇角微彎,漾開一抹極淡的溫柔笑意,並未接話。

  二人不再多言,互相抱拳一禮作別。

  風輕雪深深看了百草真君一眼,眸光里若有所思,隨即轉身,御風朝著風雪殿的方向而去。

  這些時日為遮掩陳陽的蹤跡,與楊家多方周旋,她幾乎日夜耗神,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總算能暫歇一口氣,回殿好生休整一番。

  百草真君靜立原地,直到風輕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林盡頭,周身氣息才悄然一變。

  他轉頭望向身後緊閉的天地門,忍不住低聲自語:

  「楚宴這小子……倒真會說話。」

  「平日裡,怕是把我這風師侄,也哄得十分受用。」

  「懂得察言觀色,順勢而為,是個靈醒的苗子。」

  「方才那幾句……聽著確實順耳。」

  他一邊說,一邊無意識地捋著鬍鬚,想起陳陽那番說辭,臉上笑意愈濃,又低聲嘀咕道:

  「比起我門下那些悶葫蘆,這小子強出何止百倍。」

  「且不說丹道天賦……」

  「單是這份臨機應變的本事,就遠非他們能及。」

  笑著搖了搖頭,他周身靈光倏然一閃,形貌氣息頃刻之間便已全然變幻。

  眨眼功夫,方才那白髮蒼蒼的百草真君便已不見蹤跡,原地只餘下一名相貌平平的灰袍青年。

  五官周正,眉峰濃重,目光沉靜,丟進人海里便再難尋出半分蹤跡。

  他本就打算改換形容,去東土坊市尋訪一番,看看能否覓得一二良才美玉,只是被天地門內的動靜打斷了行程。

  如今諸事已了,自然該繼續先前的安排。

  可他剛走出幾步,又不由頓住腳步,回身望向天地門的方向。

  臉上忽地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里,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惡劣。

  「山鬼師弟啊!」

  「你當年把這修行時長看得比命都重,依你那涼薄執拗的脾性……」

  「怕是連至親血脈,都捨不得給人用上一日吧。」

  他眼底狡黠之色一閃而過。

  「可我偏要看著這小子,把你攢了一輩子的家底,一點點用個乾淨。」

  「到時候,我且瞧瞧……」

  「你會是副什麼嘴臉?」

  這,便是百草真君心裡打的如意算盤。

  他雖拿了那六十二日,卻只當是個順手拿的零頭,甚至都沒打算立時就用。

  就像當年赫連山暗中安排陳陽拜入地黃一脈,專程給他添堵一樣。


  如今他也要借陳陽的手,給這位數百年沒見的師弟,好好添上一大筆堵。

  在他看來,哪怕陳陽只用掉幾日,依自家師弟那摳門性子,怕都要肉痛好一陣子。

  更遑論這小子一出手便分出去一百日,還要自用一百日。

  「你這傳人是真是假,背後有什麼緣由,我懶得去深究。」

  百草真君摩挲著下巴,笑得越發不懷好意:

  「但這小子嘴甜,說謊臉不紅心不跳,花起你的家底更是大方痛快,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待你將來知曉這一幕……」

  「怕是要氣得跳腳罵娘吧?」

  一想到赫連山屆時氣急敗壞的模樣,百草真君頓時心情大好,忍不住暢快大笑起來。

  「我可不得罪你。」

  「你是我師弟,我這做師兄的,自然不會同你動手。」

  「可若是旁人得罪了你……我可得搬個凳子,好好看你的熱鬧。」

  「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長袖一振,理了理腰間行囊,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門方向疾掠而去。

  「去東土坊市好生轉轉,看看能否再尋個既會哄人,丹道天賦又佳的苗子!」

  「若真找個比楚宴更合心意的……」

  「那便賺大了!」

  餘音漸遠,最終消散在山林盡頭。

  空寂的山坳里,唯有那扇緊閉的天地門,靜靜矗立在山石之間。

  ……

  而此時此刻,本初天地之內。

  陳陽依舊端坐於溫潤的黑土之上,指尖輕按眉心,腦子裡反覆推敲著方才的種種細節。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始終縈繞不去,卻又像水中游魚,明明看在眼裡,伸手去抓卻又捉摸不到。

  靜思了片刻,一道靈光猝然在他腦海里炸開!

  「糟了!」

  陳陽猛地睜開眼,渾身劇震,如同被冰水兜頭澆透,瞬間驚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宗主……根本是想拿我當馬前卒,去觸赫連前輩的逆鱗!」

  他終於徹底反應過來了。

  方才百草真君那些微妙的神色,看似退讓的言語,順水推舟的舉動……

  此刻在他腦子裡,瞬間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這沙漏在這兒放了數百年,宗主若是真想要,早該想辦法取走了。」

  「一直沒動……」

  「不過是礙於與赫連前輩的同門之誼,不好親自下手罷了。」

  陳陽心下一沉:

  「我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由頭。

  「他恐怕……」

  「早看出來我那番說辭,多半是臨時編出來的奉承話。」

  陳陽越想,心頭越沉。

  百草真君與赫連山是同門師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不會真的撕破臉皮。

  就像赫連山當年,只敢暗中安排他拜入地黃一脈,給師兄添堵,卻從不敢親自露面一樣。

  可若是借他的手,把赫連山視若性命的修行時長揮霍一空……

  那便截然不同了。

  屆時赫連山就算有滔天怒火,也只會記在他陳陽頭上,半分都怪不到百草真君這位師兄身上。

  而百草真君,只需袖手旁觀,靜看好戲。

  想通這一節,陳陽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拿著赫連山積攢了一輩子的修行時長,隨手就分出去了百日光陰,還打算自己再用百日。

  揮霍如流水,眼都不眨。

  可此物在赫連山眼中,怕是比性命還要重。

  陳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背脊一陣陣發涼,渾身僵硬,坐立難安。

  「赫連前輩如今嘴上雖說對天地宗再無牽掛,可他終究是百草真君的師弟。」

  「萬一將來哪一日,他忽然回歸宗門,想起自己在這兒還存著修行時長。」


  「進來一看,卻發現已經被耗去了大半……」

  那後果,陳陽連想都不敢深想。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幕上靜靜懸浮的沙漏。

  只見沙漏里的流沙正無聲地垂落,一刻都不曾停歇。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止,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的靈光,連沙漏的邊緣都碰不到半分,更別說掌控它的流轉了。

  這一刻,陳陽徹底清醒。

  這位百草宗主看似粗豪,實則心機深沉。

  他執掌天地宗數百年,和各方勢力周旋了一輩子,哪裡是自己這點小聰明能比得過的。

  他倒吸一口涼氣,滿心懊悔。

  方才怎麼就被這天降的機緣沖昏了頭,半分都沒察覺出來?

  「修行一日,便需為宗門賺取十億靈石的純利,折作流水……」

  陳陽喃喃低語,眼中神采漸黯,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澀意。

  至此,他才真正掂量出其中分量。

  並非上繳十億靈石便可,實需為宗門創下十億純利。

  算上丹材的損耗,一爐丹藥至少要售出百億的數額,才能換來一日的修行時長。

  他隨手分出去的百日,再加上打算自用的百日……

  這價值,早已不是天文數字四個字能形容的了。

  「我是被這駭人的數目晃花了眼,反倒忘了……這東西究竟是屬於誰的。」陳陽搖頭苦笑。

  這數額太過龐大,終於讓他驚覺過來。

  自己動的,究竟是赫連山何等重要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念頭像電光石火一般,狠狠劈進了他的腦海。

  「不對!」

  「告知我修行時長和靈石等價的人,不是百草真君。」

  「好像是……師尊。」

  陳陽眼睫微顫,腦子裡飛速閃過先前的一幕幕畫面。

  最開始,風輕雪送他入天地門修行時,只說此地對洗鍊氣息,修行丹道大有裨益。

  從未提過裡面修行時長的代價。

  她顯然是不願給他壓力,只盼他安心修行。

  那份心意,溫和而周全,皆是為他考量。

  可自從第二次開啟天地門,二人踏入此地,發現了赫連山留下的沙漏之後……

  一切便不同了。

  師尊便一直在不著痕跡地強調,天地門修行時長的價值。

  她更是把實實在在的靈石數目,明明白白擺在了他眼前,讓他深知這東西到底有多貴重。

  陳陽背脊再度泛起寒意。

  他猛然驚覺,把他往這坑裡引的,不止百草真君一個人。

  就連自家師尊風輕雪,言語之間,也在不著痕跡地推著他向前。

  「不對……這裡面有詐!」陳陽眉頭緊鎖,喃喃低語。

  「師尊心思何等通透,百草真君那點算計,她怎麼可能看不穿?」

  「可她非但沒提醒半句,反而在一旁推波助瀾。」

  他忽然想起風輕雪那句輕飄飄的話……

  宗內一個師尊,外面一個師尊。

  一道靈光劈開重重迷霧,陳陽霎時貫通了所有的關節。

  「難道……師尊聽說赫連山曾指點過我,而我也自認承了他的傳承,她心底終究是在意的?」

  「既在意,心有不快。」

  「那便要尋個法子出這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

  風輕雪第二次踏入天地門之後,所有的神色變化,言語引導,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師尊,嘴上說著不介意,實則……」

  「在丹道之中,傳承是頭等大事!」

  「豈能輕忽?」

  一位師尊可以收許多弟子,可一個弟子,怎麼能同時拜入兩門,承襲兩家的丹道傳承?

  若是尋常術法也就罷了,可丹道之中,藏的是丹師一輩子的理念,習慣,心血,乃至畢生的道途。


  歷來最重一脈相承,最忌旁生枝節。

  陳陽呼吸一滯,隨即化為一臉哭笑不得。

  合著今日這一出,他是被自家師尊和宗主聯手做了個局,而他自己還懵然不覺,高高興興地一頭跳了進去。

  既已想通,再多懊悔也是無用。

  石門已從外封死,他想出也出不去了。

  更何況百草真君已經定了百日之期,他絕無可能提前結束。

  「罷了。」

  陳陽搖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既來之,則安之。這場機緣,總不能白白辜負。」

  他定了定神,把腦子裡的雜念盡數壓下,抬眼重新打量起這方本初天地。

  腳下是溫潤肥沃的黑土。

  上面生著些不知名的花草,葉片瑩潤有光,卻辨不出是何等品階的靈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本初靈氣。

  混混沌沌,邃古蒼茫,恍如天地初開,逸散的那縷本源先天之氣。

  頭頂天幕混沌一片。

  日月星辰皆模糊難辨,唯有點點微光散落,分不清是日是月,是星是雲。

  陳陽茫然伸手,指尖只觸到一片柔和靈光,空空如也。

  他想起師尊的叮囑,便不再多想,盤膝坐定,手掐法訣,闔上雙目,運轉起百草真君所傳的《玄黃丹火吐納訣》。

  功法剛一運轉,陳陽渾身便是一震,臉上陡然露出驚詫之色。

  他只覺周遭那渾噩的本初之氣,竟如潮水般朝著他丹田氣海湧來。

  在此地運轉吐納訣的速度,比起外界何止快了十倍!

  不過打坐了片刻,他便感覺自身修為有了肉眼可見的精進,竟堪比在外界苦修數日的功夫。

  「這是為何?僅僅片刻打坐,竟有如此神效?」

  陳陽心中驚異,卻未停功,繼續穩穩吐納。

  又入定了幾個時辰,他忽然睜開眼,滿臉震驚地看向四周。

  方才進來時,周遭的花草才剛抽出嫩芽,分明是初春回暖的景象。

  可此刻……

  那些花草已是枝繁葉茂,葉片蒼翠濃稠,枝頭甚至結出花苞,儼然一派盛夏光景。

  「這……竟已是仲夏時節?」陳陽猛地站起身,滿臉難以置信。

  他定了定神,再度盤膝坐下,繼續運轉吐納。

  再過幾個時辰。

  當他再度睜眼,只見周遭花草已開始泛黃枯萎,枝頭果實成熟墜落,涼風掠過,木葉紛飛,天地間一片清肅。

  「轉眼竟已是深秋……」

  陳陽心神一顫,終於恍然大悟。

  先前百草真君與風輕雪都曾提過,此間時光流速極快,能讓人清晰感悟四季輪轉,草木興衰的大道真意。

  他當時只當是尋常說辭,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親身體會,才知其中的真正玄妙。

  他就這般打坐吐納,不知不覺間,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晨光透過混沌天幕灑落。

  陳陽驀然睜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掠過一抹銳利的精芒。

  他看向四周,只見枯萎花草已被白雪覆蓋,天地間銀裝素裹,正是隆冬。

  而眨眼之間……

  白雪消融,嫩芽再度破土而出……

  又是一年春回!

  僅僅是他感知中的一日……

  這方小世界竟已走完一輪完整的四季,過去了整整一年。

  「原來如此!」

  陳陽目光緩緩掠過四周,枯榮交替的草木,一絲明悟自眼底浮現。

  「此間一日,竟等於外界一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經過這一日的吐納修行,《玄黃丹火吐納訣》的進境,竟等同於在外界苦修一整年的功夫。

  丹田內靈力越發渾厚凝練,連所蘊丹火的溫度,都隱隱攀升了一截。

  修為的增長,真切可觸!


  他又試了幾式其他術法,卻是毫無進境,依舊要靠水磨功夫。

  唯有吐納修行,汲取天地之氣的速度,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極致。

  因為這方天地的時間流速,本就比外界快上整整三百六十五倍。

  陳陽忽然想起當年入宗試煉,那純白空間中,燃燒的萬年香。

  那香營造的,不過是感官上的時間流逝,用來考驗道心定性罷了。

  他在其中枯坐六十載,也不過磨礪了心性,將吐納訣練得熟稔幾分,修為本身並無寸進。

  可這方本初天地,卻是實打實的時光飛馳。

  吐納一日,便得一載道行。

  陳陽的心臟難以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何風輕雪說想在此地煉製大丹,為何百草真君會把這裡視為天地宗的第一寶地。

  外界需耗時一年溫養的宗師大丹,在此地,一日便可成丹。

  外界需打磨十載方能圓滿的丹道境界,在此地,十日便可功成。

  這豈止是修行寶地?

  這分明是丹師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這修行時長究竟珍貴到何等地步。

  陳陽臉上綻開由衷的喜色,深吸一口氣,再度寧神打坐,手掐法訣,闔目吐納,將《玄黃丹火吐納訣》全力運轉起來。

  周遭那渾噩古樸的本初之氣,頓時如江河奔涌,朝著他周身百竅洶湧匯入,盡數歸入丹田氣海。

  這百日機緣,他半分也不會浪費。

  時光流逝,在這本初天地之中,更是快如指間流沙。

  轉眼,十日已過。

  對陳陽而言,這十日卻是實實在在的十年苦修。

  《玄黃丹火吐納訣》經十年打磨,已然邁入極高深的境界。

  他指尖一抬,一簇靈火便於掌心升騰而起。

  火焰凝實如質,溫度內斂,其中蘊含的磅礴之力,比起十日之前強橫了何止數倍。

  這靈火的品階,還有對火焰掌控的精微程度,已經不遜於宗內那些結丹多年,日夜煉藥的資深丹師。

  何況他手握完整法訣,又有這十年水磨工夫,丹道根基早已紮實如磐。

  「有此火候,日後便可嘗試以身為爐,施展淬金法,衝擊結丹之境了。」

  陳陽心中欣然,指尖輕攏,靈火便悄無聲息斂入體內,分毫不泄。

  前些日子,他還在風雪殿中苦閱典籍,思索結丹之法,愁著該如何彌補自身道基的不足。

  如今有這方本初天地,所有難題竟都在短短十日內迎刃而解。

  他倏地明白了風輕雪的深意。

  「難怪師尊執意送我進來……她怕是早有所料。」陳陽喃喃低語,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那些日子他在殿中翻閱結丹典籍,風輕雪常在旁靜觀,偶爾看似隨意地問上一兩句。

  如今想來,師尊早已將他的困境與訴求看在眼裡。

  送他入天地門,從來不止是為了讓他洗鍊氣息,暫避楊家的搜捕……

  更是為了給他一個彌補丹道根基,衝擊結丹境界的契機。

  「師尊心中或許對赫連山確有芥蒂,可她終究……處處都在為我考量。」

  陳陽輕聲一嘆,眼底感念之色流轉,隨即再次盤膝坐定,收束心神,沉入修行。

  轉眼,又是二十日過去。

  於外界不過二十天,在此地,陳陽卻又走過了整整二十載修行歲月。

  《玄黃丹火吐納訣》早已被他修至爐火純青,丹道的造詣,亦踏入旁人難以企及之境。

  他心中有數,如今宗內在冊的三千丹師之中,手握完整法訣者寥寥,能有他這般深厚積累的更是鳳毛麟角。

  單論此法造詣,他已能穩列宗門丹師前十。

  隱隱觸及主爐層次。

  只是再繼續苦修此法,進境已越來越緩。

  若再耗費時日,未免浪費這珍貴的修行光陰。

  陳陽心念微動,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另一門功法。


  那是他自早年鍊氣期便修行不輟,卻已許久未曾正經錘鍊過的基礎吐納法……

  蚯蚓功。

  「這吐納法,於我近乎本能,只是身處這本初天地之間,不知其吐納流轉,能否如外界一般圓轉自如。」

  陳陽低語一句,輕輕搖頭,隨即指訣變換,引動體內經脈,依蚯蚓功法門全力催動。

  和《玄黃丹火吐納訣》只專注丹田與主脈不同,蚯蚓功需要調動周身三百六十五處氣竅同時運轉。

  連肌膚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要納入吐納循環之中。

  功法初轉的剎那,陳陽渾身劇震。

  他只覺周遭那渾噩的本初之氣,就像找到了傾瀉的口子,瘋了似的朝他周身毛孔湧來。

  勢頭之洶湧,比運轉玄黃訣時還要猛上數倍。

  那股邃古磅礴的靈氣順毛孔鑽入,沖刷四肢百骸,貫穿經脈丹田。

  下一瞬,只聽刺啦一聲細響。

  周身靈氣一卷,道袍應聲裂帛,自胸前綻開一道長口,隨即遍布裂痕,頃刻間便要化作蝶舞紛飛。

  幸而他修習蚯蚓功多年,掌控早已入微,心念急轉,硬生生將那狂暴氣息壓服下去。

  「這感覺……倒與早年初修此功時一模一樣。」

  陳陽啞然失笑,低聲自語。

  當年他初習此功,運轉生疏,常常控不住體內奔涌的氣息,撐破衣衫是家常便飯。

  為圖省事,他甚至時常赤身打坐。

  沒料到時隔多年,在這本初天地之內,竟又體會到了當年的光景。

  他定下心神,不再旁騖,依功法要訣,一呼一吸,運轉周天。

  隨著吐納循環周而復始,陳陽對蚯蚓功的掌控,再度踏入全新境界。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悟漫上心頭。

  他仿佛與這方本初天地融為一體。

  神識鋪展間,竟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清升濁降的兩股氣息,在天地間不斷上下翻湧,彼此分離。

  「這便是天與地,清與濁……」

  陳陽喃喃自語,心中對本初天地的體悟,又深了一層。

  光陰荏苒,又是三十日轉瞬即逝。

  這三十日,於他而言,又是三十年苦修。

  蚯蚓功經三十年打磨,再度迎來質變。

  他能清晰感到,體內靈氣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蛻變,愈發渾厚凝練,每一縷皆似沾染了此方天地的本初意蘊。

  這門看似基礎的吐納法,內蘊無上神通與潛力。

  畢竟按通竅所言,這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吐納真法,其珍貴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任何頂尖功法。

  更令他驚喜的,是一件從未深究之事。

  經這三十年蚯蚓功加持,他上下兩處丹田,竟隱隱有了同頻共轉的跡象。

  過往,他的上下丹田從未能長久同轉,至多維持數十息,便會靈氣紊亂,經脈刺痛。

  這並非缺陷。

  兩處丹田本就如天地二分,需不斷磨合,方能真正清濁分離,上下涇然,二氣同流。

  而在這本初天地內,他對天地清濁的感悟一日千里,兩處丹田同轉的時長,亦在以驚人速度增長。

  若是在外界,苦修數月或許才能延長一息的同轉時間。

  在此地,只需一次完整吐納循環,便可增益數十息。

  從一刻鐘,到半個時辰,再到一個時辰……

  轉眼,又是三十日過去。

  這一日。

  陳陽盤膝靜坐,心念微動,上下丹田便同時運轉起來。

  無半分滯澀!

  磅礴地脈之氣自下丹田滾滾而出,順經脈周流全身。

  清靈天光自上丹田灑落,映照神魂識海。

  兩股氣息一升一降,一清一濁,於體內結成完美循環。

  周流不息,綿延不絕。

  縱使他不刻意維繫,只需心念輕引,兩處丹田便能自行同頻,運轉不休。

  至此。


  天地分離,道基圓滿!

  陳陽徐徐睜開雙眼,一點明光自眼底悄然掠過。

  「當初對上楊烈,我並非全無抗衡之力,只是上下丹田無法長久同運,道基始終存有缺陷。」

  陳陽握緊雙拳,胸中豪氣頓生。

  「功法所缺,尚可以道基彌補。

  「可先前一旦兩處丹田的共轉時限將至,我便後繼無力。」

  「既無頂尖功法支撐,又無圓滿道基為憑,這便是我與南天那些萬年世家之間,最根本的差距。」

  這個問題他曾思忖許久,卻始終無解。

  而如今,隨著第九十日的到來,這困擾他許久的隱患,已被徹底根除。

  「即便再對上楊烈,縱使神通術法不及他那世家底蘊,單憑這圓滿道基,我也足以與他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更無需借那死氣丹。」

  「亦不假外力,便可堂堂正正一戰。」

  陳陽長身而起,吐盡一口濁氣,只覺周身力量充盈,說不出的舒暢坦然。

  算來百日之期,僅餘最後十日。

  這十日裡,他不再追求功法上的突破,轉而反覆打磨《玄黃丹火吐納訣》與蚯蚓功,讓兩門吐納法徹底圓滿,使道基與自身修為渾然一體。

  同時,他也靜心體悟著此方天地間四季輪轉,草木榮枯的大道真意。

  一日即是一年。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草木生滅,歲歲循環。

  天地清晰映現於眼前,盡數化入他的丹道理念之中。

  他依舊不明白,為何本初天地的光陰流速,會和外界相差如此懸殊,但這並不妨礙他盡情汲取這難得的機緣。

  終於。

  第一百日如期而至。

  陳陽收功起身,理了理身上道袍,轉身面向石門方向,靜立等候。

  百日已滿,百草真君該來開門了。

  沒等太久,一陣低沉的轟鳴響徹天地,那扇緊閉了百日的石門,緩緩抬升而起。

  露出一線縫隙。

  天光自縫外湧入,陳陽微眯起眼,便看見了立於門外的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抱臂而立,臉上帶著玩味笑意,正朝內望來。

  陳陽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弟子楚宴,見過宗主。」

  「免了。」

  百草真君擺手,笑問:

  「在這天地門內待了百日,滋味如何?可還受用?」

  陳陽臉上露出笑意,點頭道:

  「回宗主,受益匪淺。多謝宗主成全。」

  百草真君未多問修行細節,亦無指點之意。

  陳陽終究是地黃一脈的弟子,不屬他天玄一脈,他本就沒有指點的職責,今日前來,不過是為了開門而已。

  可今日,他似對陳陽多了幾分興致,上下打量一番,又道:

  「你小子,倒是我天地宗立宗以來,第一個在此地一氣待滿百日之人。如何,這百日修行,不曾虛度吧?」

  陳陽聞言,面露幾分無奈。

  他看著百草真君眼中那抹惡劣的笑意,哪裡會不明白對方的心思。

  對方這是在拿他打趣,暗指他揮霍了赫連山積攢的修行時長。

  他只得苦笑,未再接話。

  「說起來,你終究是我那山鬼師弟選中的傳人。」

  百草真君摩挲著下巴,笑意愈深:

  「我師弟若知曉,你在被他視若性命的修行之地,一口氣用足了百日……想必會十分……欣慰吧?」

  陳陽聽得眼角一跳,只得乾笑兩聲,岔開話題:

  「宗主,外界如今……情形如何?」

  他最掛心的仍是楊家動向。

  這百日閉關,對外界一無所知。

  「放心。」

  百草真君隨意擺手:

  「楊家的人只在宗內搜了一個月,毫無所獲,早已灰溜溜回南天了。如今宗內風平浪靜,再無人搜尋。」


  陳陽心頭懸了百日的大石,至此終於落地,長長鬆了口氣。

  ……

  「還有。」

  百草真君又道:

  「你經這百日本初之氣洗鍊,神魂氣息已煥然一新,與從前判若兩人。縱使楊家真龍望氣術再玄妙,也絕難探出你半分痕跡。」

  陳陽聞言,心中更定,神色徹底緩和下來。

  他抬眼四顧,未見那道熟悉身影,忙問:

  「宗主,不知我師尊現在何處?」

  ……

  「你師尊還能在哪兒?老樣子,待在風雪殿裡。」

  百草真君隨口道:

  「這些時日,她除了打理脈中事務,便是在殿中休憩,未曾他去。」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頭泛起暖意。

  這些日子風輕雪為護他周全,勞心費力。

  如今既已出關,自當先去拜見。

  ……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百草真君拍了拍他手臂:

  「還想再待百日不成?」

  「不必了不必了。」陳陽連忙搖頭,一步邁出石門。

  身後石門轟然閉合,復歸那平平無奇的石雕模樣,恍若百日經歷不過一夢。

  陳陽靜立山坳,神識鋪展開掃向遠方,果然再也察覺不到半分楊家戰船的氣息,心下徹底安定下來。

  ……

  「對了。」

  百草真君忽然開口,上下掃他一眼:

  「你小子也不掐個淨身訣?看看這一身灰土。」

  陳陽一怔,低頭看去。

  只見道袍上沾著點點塵土,正是本初天地內的黑泥。

  此泥看似尋常,卻是那方小天地根基所化,沾附其上,竟連靈氣都難以輕易震落。

  陳陽不由得垂眸細看,目光沉沉。

  「楚宴,怎麼了?不去見你師尊了?還看著這髒衣服作甚?」百草真君見他低頭不動,不禁笑道。

  「那弟子先回洞府一趟。」陳陽依舊望著袍上黑土,靜思片刻,開口道。

  這黑土看似普通,終究源自本初天地。

  他心中隱隱有個念頭,欲回去一試。

  ……

  「隨你。」

  百草真君擺手:

  「老夫尚有他事,先走一步。」

  「多謝宗主成全,弟子感激不盡。」陳陽再次躬身,鄭重行禮。

  百草真君低哼兩聲,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可就在轉身剎那,他又忽地頓住腳步,回過頭來,盯著陳陽看了半晌,眼中若有所思。

  「宗主還有吩咐?」陳陽疑惑。

  百草真君略作遲疑,終是試探開口:

  「楚宴。」

  「弟子在。」陳陽微微頷首。

  「你可願退出地黃一脈,拜入我天玄名下?」

  百草真君望著他,神色少見地鄭重:

  「若你願來,我親自傳你丹道,天玄一脈所有資源,任你取用。如何?」

  陳陽見他神情認真,愣了半晌,隨即連忙搖頭:

  「多謝宗主厚愛。只是弟子既已拜入師尊門下,便絕無二心,暫無改換門庭之念。」

  「你們二人未行正式拜師禮,算不得正經師徒。」百草真君猶未死心。

  陳陽依舊搖頭,態度堅決,毫無動搖之意。

  百草真君見他如此,終是輕嘆一聲,未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便已沒入雲端,蹤跡杳然。

  陳陽立於原地,直至百草真君氣息徹底消失,才悄悄拭去額角冷汗,呼吸微促。

  他低聲自語:

  「退出地黃一脈,拜入天玄……莫說師尊,便是赫連前輩知曉了,怕也要親自殺入天地宗,將我腿都打斷。」


  回頭望了眼緊閉的天地門,他輕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袍上沾染的黑土。

  方才百草真君在側,他不便細察。

  此刻靜心端詳這些黑色塵土,腦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

  不再猶豫。

  他周身靈氣一卷,化作流光,直奔西麓洞府而去。

  片刻即至。

  開啟禁制,步入洞府,散去護身靈氣。

  道袍上沾染的黑土頓時微微顫動,似要隨風飄散。

  陳陽不敢怠慢,指尖靈氣輕引,將所沾黑土盡數收攏。

  看似不少,在靈氣裹挾下最終只凝成一縷,細若髮絲,輕飄飄懸於面前。

  他盯著這縷黑土凝視許久,略一思忖,抬手布下重重禁制,將洞府徹底封固。

  隨即翻手取出陶碗。

  「我且……試上一試!」

  陳陽低語,抬手自洞府旁靈泉引一汪清水注入碗中。

  將那縷黑土懸於碗口上方,望著水中倒影,靜默片刻。

  他翻出儲物袋,將其中上品靈石,一塊塊取出。

  「一萬,兩萬,三萬……」

  神色平靜無波。

  這些靈石是他這些時日辛苦積攢,本欲償還蘇緋桃。

  但在他看來,靈石可再賺,這本初天地的黑土卻是千載難逢之機,無論如何都須一試。

  「二十萬,三十萬,五十萬……」

  直至整整一百萬上品靈石投入碗中,碗底終於有了動靜。

  只見清水中,緩緩浮起一縷黑色塵土,與碗口懸浮的那縷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陳陽眼眸一亮,指尖靈氣輕卷,將碗底新生黑土引出。

  兩縷黑土並排懸浮眼前,皆細如髮絲,無論色澤,氣息,還是內蘊的那一絲本初意韻,皆無半分區別。

  他反覆對比許久,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喃喃道:

  「這本初天地的黑土……竟真可復刻?」

  沉默片刻,他翻手取出兩隻玉質丹瓶,小心翼翼將兩縷黑土分別裝入,收於儲物袋最深處。

  陶碗亦鄭重收起。

  「若將來靈石足夠,或許……天地宗這第一寶地,我也能自行造出一方,獨享其用。」

  只是一百萬上品靈石,方換得這一縷髮絲般的黑土。

  若想復刻一整方本初天地,所需靈石恐怕是天文之數。

  陳陽搖頭,將這遙不可及的念頭按下。

  眼下,先去風雪殿拜見師尊要緊。

  他不再多想,轉身入內室,換上一身整潔丹袍,理好儀容,便走出洞府,朝風雪殿方向御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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