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龍旗壓雲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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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明,晨光初露。

  朝霞自天際漫涌而來,為整座百草山披上一層流金,風雪殿的飛檐斗拱浸在光華里,煌煌生輝。

  時已入秋,山巔風勁,寒意沁骨。

  殿外青石階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在晨光映照下,泛起細碎如銀針的光芒。

  「嘎吱!」

  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漫天金輝頃刻間湧入殿內,淹沒了案頭那盞搖曳整夜的燭火。

  天光屬丙火,烈烈浩浩。

  燭光為人間丁火,柔柔內斂。

  兩相照面,燭焰微微一顫,光華盡斂,仿佛被晨光溫柔裹住。

  陳陽立在門邊,迎向撲面而來的光與風,長長舒出一口氣。

  又一夜,平安度過。

  「時辰不早了。」

  風輕雪放下手中刻刀與玉簡,抬眼看向楊屹川,眸底帶著淺淡倦色,話音依舊溫和:

  「你還有煉丹的職司,丹材也需調度,先去忙吧。」

  楊屹川趕忙點頭,神色恭謹地朝風輕雪抱拳躬身:

  「是,師尊。那弟子就先告辭了。」

  他又轉向陳陽,拍了拍對方肩膀:

  「楚師弟,我走了,改日再一同論丹。」

  陳陽含笑應下:

  「楊師兄慢行。」

  楊屹川揮揮手,轉身踏出殿門,御氣而起,朝山下丹房飛去。

  只是那身影在空中略晃了晃,顯然一夜操勞,神氣已有些不濟。

  陳陽目送他遠去,腳下未動。

  風輕雪將他神情盡收眼底,輕笑一聲,眼尾漾開些許戲謔:

  「怎麼?還捨不得走,要在我這風雪殿裡紮根不成?小楚?」

  她眸中映著未盡的燭影與湧入的晨光,波光流轉間,那調侃也沾上幾分柔軟的意味。

  陳陽耳根微熱,張了張口,一時竟接不上話。

  他心知肚明……

  如今楊家戰船巡行東土,真龍望氣術無處不在,唯有師尊這風雪殿是最安穩的所在。

  他留在此處,本就是尋求庇護。

  此刻被點破,難免窘迫。

  風輕雪瞧他這般情態,不由笑出聲,輕搖了下頭:

  「罷了。」

  「往日請你來殿中坐坐都難,更別說主動整理玉簡。」

  「這幾日既然願意待,便好好待著罷。」

  她目光落在陳陽臉上,帶著瞭然,也有一絲縱容的深意。

  陳陽心中驟暖,鄭重躬身:

  「謝師尊。」

  風輕雪卻擺擺手,望著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欣慰漫了出來,聲音悠悠的:

  「其實,有你這麼個厲害的徒弟,倒真不錯。」

  陳陽微怔。

  昨夜獨處時,師尊便說過類似的話,那時他還未全然明白她為何欣喜。

  此刻再聞此言,陳陽順著她方才的視線望去。

  天際盡頭,楊屹川踉蹌遠去的背影,已化作一個小點。

  他忽然懂了……

  沉默片刻,陳陽聲音肅然,承諾般開口:

  「師尊放心。往後,弟子定會護好楊師兄,不叫他受外人半分欺侮。」

  風輕雪聞言卻是一愣,隨即失笑:

  「小楚,你說到哪裡去了?我豈是要你給小楊當護衛?」

  陳陽怔住。

  風輕雪看他懵懂模樣。

  良久,才輕聲一嘆,語調溫軟如初雪:

  「你們是師兄弟。我只願你平日多看顧他幾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將心底的話娓娓道來:

  「小楊他,心性純良,于丹道一途天賦卓絕,可在修行上,卻非其所長。」

  「偶爾遇上難關,總需旁人搭把手。」


  「我只盼你們師兄弟能真心相待,同袍並肩。」

  她說著,不禁莞爾:

  「何況,小楊身邊自有護丹劍修,哪輪得到你這個築基修士來護他周全。」

  陳陽這才恍然,臉頰微熱。

  他自然知曉楊屹川的護丹劍修是誰。

  楊屹川身為地黃一脈核心主爐,丹道天賦冠絕同輩,宗門為他配的護丹者,乃是斬雲峰的斤車真君,劍道大能。

  自己這點修為,與劍道真君相比,屬實雲泥之別。

  方才那番話,確是自己領會錯了。

  「弟子明白了。」

  陳陽連忙躬身,語氣誠摯:

  「定與楊師兄互為依靠,不負師尊期許。」

  風輕雪見他神色鄭重,眼中欣慰愈濃,輕輕頷首。

  陳陽目送楊屹川的身影徹底消失於天際,轉身便去合那兩扇厚重的殿門。

  門關到一半。

  風輕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語氣里有一絲薄責:

  「小楚,你這是做什麼?」

  陳陽動作一頓,回身見她正定定望著自己,如實答道:

  「關門啊。」

  他心下仍懷警惕。

  只怕殿門大開,會予人可乘之機,引來楊家的窺探。

  風輕雪卻以拳抵唇,輕咳一聲,神色端肅:

  「不必關。」

  陳陽一愣,眉間蹙起憂色:

  「師尊,還是謹慎些好。萬一楊家去而復返,以真龍望氣術探查……」

  他手上未停,仍欲將門合攏,好催動殿內陣法,隔絕內外。

  「小楚!」

  風輕雪聲音驀地揚起,透出幾分急切,乃至一絲壓不住的惱意:

  「光天化日,關什麼殿門?我說不用關……便不用關!」

  陳陽迎上她眸中淺浮的慍色,怔了怔,旋即徹底明白過來。

  青天白日,師徒二人獨處一室,若還將殿門緊閉……

  他立即收手,將門重新推開,臉上滿是歉然:

  「是弟子思慮不周,讓師尊為難了。」

  風輕雪見他總算明白,這才鬆了神色,抬手輕按額角,顯出幾分無奈。

  方才她額角微跳,攤上這麼個徒弟,著實要多費不少心神。

  陳陽見她模樣,心中愧疚更甚,正欲再言,風輕雪已先開口,語氣復歸溫和:

  「安心罷。有我在此坐鎮,外界但有風吹草動,皆瞞不過我感知。」

  她目光寧靜,落在他身上:

  「不必終日懸心,這門……也不必再關了。」

  陳陽緩緩點頭,應道:

  「是,弟子謹記。」

  風輕雪略一頷首,揮手示意他去整理書架,自己則重新低頭,執起刻刀,繼續雕琢手中玉簡。

  陳陽走到書架前,才發覺昨夜與楊屹川一同整理,散落的玉簡早已歸置得差不多,幾乎無甚可做。

  他閒來無事,隨手取過幾枚玉簡翻閱。

  多是丹道心得與基礎丹方,內容早已熟稔於心,看了幾眼便覺無趣。

  目光流轉間,落向風輕雪身後那排靠牆的書架。

  那架上所置,並非丹道玉簡,而多是記載功法、術法乃至神通的典籍。

  風輕雪一生浸淫丹道,於攻伐鬥戰之術興致寥寥,所藏不算豐厚。

  陳陽在意的也非那些神通,而是書架最上層。

  那排分明標註著……結丹之法的玉簡。

  他如今已至築基圓滿,道基穩固,正是該慮及結丹之時。

  陳陽望著那排玉簡,心中思量。

  他抬眼看向書案後的風輕雪。

  她依舊垂首,專注於手中玉簡,並未察覺他的動靜。

  陳陽便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繞至那排書架前。

  目光掃過,最終停在最外側一枚玉簡上。


  他伸手,將其緩緩取下。

  玉簡剛入手,前方一直低首雕琢的風輕雪,卻緩緩抬起了頭,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寧靜地落在陳陽身上,隨即,定在他手中所持的玉簡上。

  「《抱丹法》?」風輕雪看著簡上刻字,輕聲念出。

  陳陽一怔,手忙腳亂地便要將玉簡放回原處,連忙解釋:

  「師尊,弟子只是……」

  ……

  「放下做什麼?」

  風輕雪卻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淺淡笑意,打斷了他:

  「想看便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典。」

  她目光靜澈,帶著瞭然,看向陳陽。

  陳陽一時僵住,手持玉簡,放也不是,持也不是。

  風輕雪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得笑了笑,語氣悠緩,解釋道:

  「這些都是關於結丹之法的玉簡。」

  「想看,隨意看便是了……」

  「你既是我弟子,為師難道還會藏著掖著不成?」

  陳陽這才稍鬆口氣,點了點頭。

  心中卻仍存一絲疑惑……

  師尊一心丹道,為何會收集這許多結丹功法?

  風輕雪仿佛看穿他所思,主動開口,語氣里染上幾分凝重與無奈:

  「這些……原是我為小楊備下的。」

  她輕嘆一聲:

  「小楊困於築基圓滿已多年,始終未能踏出那一步。」

  「我尋遍東土諸多結丹法門,盼能找到一門與他相契的。」

  「可惜,終究收效甚微。」

  她說著,眼底也染上幾分愁緒。

  陳陽聞言,眼睫微動,心中自然明了此節。

  這位楊師兄,早在數十年前便已築基圓滿。

  修為境界雖步步提升,結丹這道關隘,卻始終未能跨過。

  生生卡在築基圓滿,蹉跎了數十年光陰。

  風輕雪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繼續雕琢手中玉簡,只隨意揮了揮手:

  「想看便拿去看。」

  「這些法門……」

  「也是東土流傳最廣的結丹之法,對你應有些助益。」

  ……

  「多謝師尊!」陳陽心中一喜,連忙躬身。

  得了師尊准許,他再無顧慮,持著那枚《抱丹法》玉簡走至一旁案前,將靈力徐徐注入,心神沉入其中。

  「抱丹成金,以神抱氣,以氣凝精,抱元守一,丹胎內養……」

  陳陽低聲念誦,目光漸漸專注。

  自這一日起,往後數日,陳陽幾乎終日待在風雪殿中。

  白晝,他便翻閱那些結丹功法。

  偶得閒暇,風輕雪也會出言指點他丹道疑難。

  入夜後,楊屹川常來殿中,二人一同整理玉簡,靜守殿內。

  三人便這般,在風雪殿中度著一日又一日安穩時光。

  楊家戰船仍在東土各宗之間巡弋,真龍望氣術一次次掃過四方,卻再未踏入天地宗地界,也未曾察覺他的蹤跡。

  陳陽借著這難得的安寧,將風輕雪所藏結丹功法逐一細讀,心中漸漸有了輪廓。

  東土結丹之法紛繁,各有其道。

  並無絕對高下,唯在是否契合己身。

  他將諸般法門梳理一遍,最終擇出三門最令他留意的。

  第一門……

  便是他最初所取的《抱丹法》!

  此法堪稱東土修士結丹之基,大小宗門築基弟子,十有八九皆以此法結丹。

  陳陽指尖撫過玉簡,心中思量。

  這抱丹法,不借外丹強行突破。

  它只將外丹作為滋養之源,緩緩圖之。

  其要訣,在於以自身神識包裹並煉化靈氣。

  周流往復,層層固鎖。


  將一身靈氣,盡數擰作一團,于丹田內循環抱合,終凝為一粒金丹。

  其長處是穩妥,幾乎無走火入魔之險。

  弊端卻也明顯……

  耗時極久,需數年光陰日夜溫養丹胎,方能抱丹成金,真正結丹。

  陳陽搖了搖頭。

  如今楊家對他追殺不休,百億懸賞遍布東土,他哪有數年時光徐徐溫養?

  這門最是普遍的法子,於他反倒最不適宜。

  他目光轉向第二枚玉簡。

  這卷功法,名為《淬金法》。

  亦是他最為看重的一門。

  陳陽低語,指尖輕輕划過玉簡上深刻的字跡。

  這《淬金法》並非一門獨立功法。

  它脫胎自《玄黃丹火吐納訣》。

  乃是天地宗歷代丹師,根據此訣逐漸推演,完善而成的結丹法門。

  當年拜入天地宗,百草真君便將完整的《玄黃丹火吐納訣》賜予了他。

  而《淬金法》脫胎於此,是這門吐納法衍生之意。

  此法走的是一條殊途。

  以自身修出的靈火為基,蘊養出獨屬己身的丹火。

  再以此火為錘,以丹田為爐,將周身散逸的修為,靈氣乃至道基,反覆鍛打淬鍊。

  最終將所有力量,凝鑄為一枚堅不可摧的金核。

  金核既成,則金丹立就。

  瞬息可破境!

  陳陽將此法與《抱丹法》反覆比對數次,心中已然篤定……

  於他而言,最契合的無疑是這《淬金法》。

  畢竟他修行《玄黃丹火吐納訣》已數年之久。

  根基深厚,熟稔於心。

  況且他估算過,若依《抱丹法》結丹,至少需耗費數十年光陰徐徐溫養。

  但若以《淬金法》結丹……

  只要自身丹火修為足夠,便能大幅縮短時日,甚至有望在十年之內,衝擊結丹境。

  更不必說,《抱丹法》若想加速,便需不斷服食靈丹,以藥力滋養丹胎,耗時耗資皆巨。

  而《淬金法》,只需潛心修持丹火吐納訣,打磨自身丹火,便可推進結丹進程。

  於他眼下處境,再合適不過。

  「於我而言,《淬金法》當為最優之選。」

  陳陽低語,這是他深思數日得出的結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向書架最角落。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玉簡。

  簡上三個古樸大字:

  《借丹法》。

  陳陽伸手取下,靈力注入其中,重閱其中內容。

  這《借丹法》,他已看過數次……

  走的是一條更為極端的捷徑。

  其法乃是借用其他金丹修士的本源丹氣,於自身丹田內凝成一枚丹引。

  以此丹引為金丹胚子,快速收攏周身靈氣,從而在極短時間內凝結金丹。

  此法結丹速度,比《淬金法》還要快上數倍。

  若有金丹修士願損耗自身本源丹氣相助……

  甚至數月之內,便可結丹。

  然其弊端亦同樣致命。

  此法需抽取金丹修士本源丹氣,非尋常丹氣溫養可比,對相助者損傷極大,近乎不可逆轉。

  況且,以他人丹引結丹,所成金丹內必留其氣息烙印,終身受其牽制。

  道途亦將因此受限,再難攀更高境界。

  陳陽坐於案前,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沉靜,陷入深思。

  「我上、中、下三處丹田,除中丹田走的是西洲開脈淬血之路,其餘兩處皆已鑄就自身道基……」

  他低聲自語,將三門結丹之法又於心中細細推演一遍,仍覺難以輕斷。

  《抱丹法》乃東土流傳數千年的結丹正途,勝在穩妥,幾乎不存走火入魔之險。

  然其弊端亦顯。


  耗時極長,且需海量天材地寶溫養丹胎。

  資源一事,陳陽並不甚憂。

  這些年他頗有積累,加之天地宗弟子身份,籌措靈藥並非難事。

  唯有時日,他如今最是耗不起。

  楊家正於東土掘地三尺般搜捕他,道盟百億懸賞高懸,他哪來數十年光陰,去慢慢溫養一枚金丹?

  至於《淬金法》……

  有他修行多年的《玄黃丹火吐納訣》為根基,自然契合,可大幅縮短結丹時日。

  可此法終究是專為天地宗丹師所創。

  他並非專修丹道,中丹田更走西洲淬血一路,難免擔憂……

  結丹關鍵之時,會否生出難以預料的變故?

  而最後那門《借丹法》,條件更為苛刻。

  欲借丹結丹,首需一位金丹修士心甘情願損耗自身本源丹氣,為他凝練丹引。

  若所借金丹品質尋常,結丹後道途便將終生受限,再難寸進。

  若想借得上佳金丹本源,又談何容易?

  陳陽搖頭,將那枚《借丹法》玉簡重新擱回書架角落。

  飲鴆止渴之法,不到絕境,他絕不會用。

  只是放下玉簡時,另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他想要凝結的,並非尋常金丹,而是傳說中的日月金丹。

  可眼下這三門結丹之法,皆為尋常金丹所設,隻字未提日月金丹凝結之術。

  陳陽眉頭微蹙。

  他翻遍風輕雪所藏結丹玉簡,未見半分與日月金丹相關的記載。

  他亦曾聽聞,日月金丹乃南天傳承,唯有南天之上,方有完整法門。

  思及此處,陳陽不禁低嘆一聲。

  如今他連東土尚難脫身,何況前往危機四伏的南天?

  南天楊家對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此時赴南天,無異自投羅網。

  莫說南天,便是整個東土,除卻這天地宗風雪殿方寸之地,竟再無一處可供他安然立足的淨土。

  前路茫茫,他竟一時尋不到更適宜自己的結丹之途。

  他也曾想過詢問通竅。

  通竅存活無數歲月,見聞廣博,或許知曉日月金丹凝結之法。

  可一想到通竅,他又暗嘆一聲。

  他倒不憂心通竅與年糕性命。

  那兩個傢伙,一個縱被斬成碎末亦能復生,一個本為不死之身,自爆不過脫身手段罷了。

  只是如今,二者恐怕皆已落入楊家之手……

  這些時日,他借風輕雪的消息渠道,亦探得些許風聲。

  那日凌霄宗內,年糕自爆後,便有一艘楊家戰船提前折返南天。

  想來,便是將年糕與通竅一併押回了。

  陳陽抬眼,望向殿窗之外,遠天雲靄沉沉。

  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悵惘。

  他不禁想起通竅那日,哭天喊地,罵他是災星。

  事已至此……

  他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愧疚。

  可轉過頭,看見這一殿平和,以及伏案閱卷的風輕雪,他又輕輕搖頭,將那一縷悵惘悄然壓下。

  如今這局面,多想無益。

  唯今之計,只有儘快凝結金丹,提升修為,方有資格謀劃往後之事。

  ……

  就在陳陽日夜居於風雪殿,翻閱玉簡,斟酌自身結丹法門之時。

  數萬里外。

  雲裳宗山門外。

  早已是風雲匯聚,一片肅殺。

  無垠雲海之上,數百艘青龍戰船一字排開,橫亘於雲裳宗山門之前,將進出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戰船雕樑畫棟,氣勢恢宏。

  船舷之上,青龍浮雕栩栩如生。

  船首青龍旗迎風怒展,獵獵作響,旗上青龍幾欲破旗而出,發出震天吟嘯。

  正是南天楊氏出行儀仗。


  此刻,戰船之上,儘是披麻戴孝的楊家子弟,人人面含悲戚,眼中翻湧著滔天恨意與痛楚。

  震天的慟哭與怒吼自船隊中不斷傳來,在雲海間隆隆迴蕩:

  「真君屈死,誓斬兇徒!」

  「陳陽惡賊,害我家主,千刀萬剮,難雪此恨!」

  「真龍含恨,子孫蒙羞!今日不誅此獠,萬古難洗此辱!」

  聲聲嘶吼,悲憤欲絕,聞者心凜。

  雲裳宗山門外的雲海中,早已聚集了無數自東土各地趕來的修士,懸空而立,遠遠觀望,神色間多是好奇與玩味。

  對楊家這般悲痛欲絕之態,眾人倒不意外。

  在場修士大多已聽聞楊烈隕落之事,亦明了楊家為何如此歇斯底里。

  這位死去的楊烈,身份實在非同小可。

  他不僅是楊家核心元老,一位元嬰真君,更是南天楊氏的代天家主。

  南天五氏,族中天君家主,大多居於天外天修行,極少過問家中事務。

  留在南天,代行天君權柄,主持一族事務者,便是代天家主。

  可以說,在南天,楊烈便是楊氏一族的天。

  他修行數百載,底蘊深厚。

  不僅地位尊崇,更是妻妾成群,子嗣數以千計,孫輩更以萬數,遑論無數曾孫,旁支血脈。

  此亦楊氏一族習性。

  龍性本淫!

  楊家戰船常年在東土巡弋,將流落東土的楊氏血脈接引回南天。

  楊烈在位數百年,所遺血脈之眾,早已是一筆糊塗帳。

  極高的權位,強橫的修為,加之不計其數的後人……

  楊烈之死,自然讓整個楊家紅了眼,絕無可能善罷甘休。

  「可那陳陽,當真藏在雲裳宗內?不可能罷?」

  人群之中,終於有修士按捺不住,低聲議論起來,語帶不解:

  「即便他擅變化之術,可雲裳宗是何地?豈是他想進便能進的?」

  ……

  「正是此理。」

  旁側立刻有人接話:

  「我聽聞,縱是宗門天君赤玄,亦不得隨意踏入雲裳宗。楊家這些人,難不成真敢硬闖山門?」

  一時間,雲海之上議論紛紛,眾修皆抱旁觀之心,望著眼前劍拔弩張之局,滿心好奇。

  畢竟一方是東土傳承千年的大宗,一方是南天頂尖的世家大族,平素極少這般正面衝突。

  誰也未料想,區區一個陳陽,竟將東土攪得天翻地覆,令這兩大勢力幾至兵戎相見。

  眾人竊語之際……

  日頭漸高,懸於雲海之上。

  忽見那數百艘連綿如山的青龍戰船,齊齊亮起刺目金紋,磅礴靈氣如海嘯般自船隊中席捲而出,向四面八方轟然擴散。

  在場修士立時辨出,此氣正是南天獨有的精純靈氣,與東土靈氣迥異,霸道而熾烈。

  南天修士踏入東土,因天地靈氣差異,實力必打折扣。

  正如先前修羅道中,縱是南天築基天驕,亦需借研靈磨布陣轉化靈氣,方能發揮全力。

  這些時日,楊家戰船圍堵雲裳宗外,一直按兵不動,便是在日夜不停地布設法陣,轉化靈氣。

  而今……

  數日已過,戰船之上大陣,終是徹底完備。

  「這陣法……這是應龍破軍陣!」

  人群中,一位見多識廣的真君人物看清船身陣紋,頓時臉色大變,失聲驚呼。

  此話一出,整片雲海瞬間譁然。

  「應龍破軍陣?那不是南天楊氏的鎮族戰陣嗎?他們竟連此陣都動用了?」

  「老天爺……莫非今日此地,真要化為戰場,血流成河不成?」

  「瘋了,楊家當真瘋了!」

  「為了一個陳陽,竟要與雲裳宗徹底撕破臉面?」

  一眾修士紛紛驚呼,接連向後退去,生怕被即將爆發的戰事波及,眼中滿是駭然。

  下一刻。


  伴著無數道震耳龍吟,數百艘戰船之上,同時衝出滾滾龍氣,於空中交匯纏繞。

  不過瞬息,一條綿延數千丈的青龍虛影,便在雲海之上凝聚成形。

  盤旋舞動,龍目圓睜。

  凶煞之氣席捲天地,仿佛下一刻便要俯衝而下,將雲裳宗山門轟為齏粉。

  千鈞一髮之際。

  雲裳宗那緊閉數日的山門,緩緩洞開。

  一道瑩白光幕順著開啟的門戶蔓延而出,光華亮起的剎那,空中盤旋的青龍虛影,驟然震散。

  可僅僅潰散片刻。

  那青龍虛影又在戰船陣紋加持下,緩緩重聚,凶煞之氣更勝先前。

  畢竟有上百戰船,以及無數研靈磨為後盾。

  這應龍破軍陣之威,豈是輕易可破?

  雲海之上,氣氛霎時緊繃如弦。

  圍觀修士屏息凝神,心知僵持多日,雲裳宗終究無法再閉門不出。

  在此等毀天滅地的戰陣威脅下,沉默絕非良策。

  ……

  光幕之中。

  七道身影緩緩飛出,懸於山門之前,與遠處楊家戰船遙遙相對。

  正是名震東土的雲裳七仙子。

  為首女子一襲素白荷裙,容貌清冷絕俗,氣質出塵,正是雲裳宗元嬰真君……

  荷洛仙子。

  身後六位仙子皆姿容出眾,氣韻殊異。

  七人同懸一處,氣息相連,化作一道巍然屏障,縱使面對應龍破軍陣的凶煞之氣,亦不見半分怯意。

  ……

  「楊氏意欲何為?」

  一道清冷喝問響起,正是荷洛仙子開口。

  其聲不高,卻清晰傳遍雲海。

  話音方落,雲裳宗護山大陣光幕驟然一盪,將那空中青龍虛影再度震得搖曳欲散。

  便在此時,楊家戰船陣列中,亦緩緩飛出一道青年身影。

  青年身著玄色錦袍,面容俊朗,眉眼間卻隱帶陰鷙,周身靈氣磅礴渾厚,修為顯然極為強橫。

  他懸在荷洛仙子對面數十丈外,目光平靜望向眼前七人。

  荷洛仙子冷冷掃他一眼,淡淡道:

  「閣下便是楊家新任代天家主……楊驍?」

  眾人目光瞬間落在那青年身上。

  誰都知曉,楊烈死後,眼前這位便是楊氏一族新的代天家主。

  坊間亦有傳聞,這楊驍並非楊烈一脈,而是出自楊家旁支。

  楊氏一族內部脈系盤根錯節,血脈分支繁雜如星,楊烈一死,自成全了其他脈系崛起之機。

  荷洛仙子冷哼一聲,面上雖無表情,周身氣息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楊氏究竟意欲何為?」

  「前些日子毀去凌霄宗山門,今日又兵臨我雲裳宗外,擺出這般戰陣。」

  「莫非是想攻打我宗山門?」

  語中斥責,鋒芒畢露。

  楊驍聞言,臉上卻浮起一絲笑意,朝荷洛仙子微微一拱手,語氣客氣得滴水不漏:

  「仙子言重了。」

  「楊氏豈敢對雲裳宗有半分不敬?」

  「今日前來,不過是想入貴宗……看上一看罷了。」

  ……

  「是為尋那陳陽下落?」荷洛仙子冷然反問。

  ……

  「不錯。」

  楊驍臉上笑容收斂幾分,眼中恨意翻湧:

  「我族兄正是死於那惡賊陳陽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楊家必將他千刀萬剮,方泄此恨!」

  此言一出,圍觀修士神色皆變,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此前只是坊間傳聞,如今親耳聽聞楊家新任代天家主當眾承認,眾人才終於確信。

  傳聞竟是真的。

  那陳陽,竟真以同境修為斬了楊烈築基化身,最終連其本體也一併誅殺。


  如此手段,著實駭人聽聞。

  「菩提教……菩提教聖子手段莫測,同階之中,往往遠超尋常修士。」

  人群之中,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此言迅速在圍觀修士間傳開,眾人再看向南天戰船的目光,皆隱隱添上幾分對菩提教的忌憚。

  荷洛仙子聞言,面色依舊冰冷:

  「你楊家死人,與我雲裳宗何干?」

  「我宗本是煉製法衣的宗門,門內皆是女子。」

  「那陳陽一介男修,如何潛得進來?」

  ……

  「仙子此言差矣。」

  楊驍仍維持著笑意,語氣卻帶上幾分認真:

  「那陳陽乃西洲菩提教聖子,最擅變幻形貌,隱匿行跡。」

  「我等有理由懷疑……」

  「他或已借變化之術,潛入貴宗。」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

  「如今東土其餘五大宗門,我等皆已入內搜查,唯剩雲裳宗一家。」

  「還望荷洛仙子行個方便,開啟山門,容我等以真龍望氣術探查一番。」

  「若尋不得那惡賊蹤跡,我等自當立刻退去。」

  「對此,楊家亦會備上厚禮,以謝貴宗。」

  這番話說得誠懇周到,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縱然外表看似青年,終究是修行數百載的人物,深諳宗門往來規矩,不留半分話柄。

  荷洛仙子聽罷,卻只冷笑一聲,斷然回絕:

  「不可!我雲裳宗立宗數千年,便有鐵律……男子不得入內。此規,絕不可破。」

  楊驍笑容不改,似早料到她會如此說,當即接話:

  「既然如此,那我等遣族中女子入內搜查,總可以吧?」

  此話一出,荷洛仙子臉色驟然一沉。

  她仿佛憶起什麼極不愉快的往事,眼底怒意翻湧,聲音也寒了幾分:

  「你楊家女子?還有臉提?」

  「數年前你楊家女子入我雲裳宗,做下什麼好事……」

  「你們自己心裡不清楚麼?」

  這一次,她臉上露出真真切切,毫不掩飾的怒意。

  元嬰真君的威壓如潮水般自她身上擴散,向著對面席捲而去。

  雲海之上,修為較低的修士被這股威壓掃過,頓時胸悶氣短,呼吸艱難,慌忙再度後退。

  在場眾人皆神色驟變,低聲議論四起。

  「荷洛仙子竟怒至此……莫非當年那事,是真的?」有修士喃喃自語,語帶驚疑。

  旁人立刻湊近,低聲問道:

  「何事?什麼真假?」

  ……

  「便是數年前的傳聞。」

  那修士壓低嗓音:

  「說楊家女弟子前來雲裳宗購置法衣時,曾淫辱了不少雲裳宗女弟子。」

  周圍修士聞言,皆面露驚詫,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什麼?這如何可能?皆是女子,怎會……」

  ……

  「有何不可能?」

  那修士撇嘴:

  「楊家本就生有龍性。縱是女子,有此褻玩行徑,也不足為奇。」

  經他一點,眾人恍然。

  這等事在東土雖傳得隱秘,卻非空穴來風。

  南天楊氏子弟本就行事放縱,類似之事在東土小宗門內早已發生不止一次。

  只是以往他們不敢輕易招惹大宗,眾人也只當是流言……

  未料今日竟被荷洛仙子當面翻出。

  楊驍聞言,臉上笑容頓時一僵,掠過幾分尷尬。

  他急忙開口,意圖搪塞:

  「荷洛仙子,此事發生時,我尚未繼任代天家主,對此毫不知情。」

  「況且……」

  「此事當是發生於前任代天家主,楊烈任內。」


  「與我無關啊。」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口,荷洛仙子看他的眼神更是冰寒刺骨。

  她豈會看不出來,對方這是想將一切責任推給已死的楊烈,以此等敷衍藉口矇混過關。

  荷洛仙子面色徹底寒透。

  下一瞬。

  她素手輕揚,一道瑩白綾羅自袖中飛出,快如閃電,直射向側方一艘戰船。

  楊驍臉色一變,當即欲出手阻攔,卻已慢了一步。

  那白綾已洞穿戰船護罩,瞬息之間,便從船中卷出數人,穩穩帶回,落於荷洛仙子身前。

  被捲來的皆是楊家女修,一個個被白綾緊緊縛住,動彈不得,臉上寫滿驚惶。

  這些女修多是築基與結丹修為。

  為首兩人,一為宮裝美婦,一為看似十六七歲的少女,此刻皆在白綾中奮力掙扎。

  「族姐!族姐救我!」

  那少女模樣的女修嚇得面色慘白,帶哭腔向身旁宮裝美婦求救。

  宮裝美婦亦早已慌亂,面無人色,驚惶不定地望向不遠處的楊驍,聲音發顫:

  「族叔……」

  宮裝美婦清晰感覺到,纏繞周身的白綾上傳來元嬰真君的恐怖威壓。

  只需對方心念微動,這輕柔羅綾便能將她身軀瞬間絞為齏粉。

  荷洛仙子望著眼前二人,眼中殺意毫不掩飾,周身散發的寒意,幾乎將四周雲氣凍結。

  楊驍立於一旁,臉色幾度變幻。

  終是強自按捺,站在原地,一言未發。

  他心知肚明,這是數年前楊家與雲裳宗結下的死結。

  當年便未能化解,如今舊事重提,他根本無從辯解。

  更不像他方才所說的,那般毫不知情。

  此事他不僅聽過,更了解得清楚明白。

  當年確是楊家理虧,本是來購置法衣,最後卻演變成猥褻淫辱雲裳宗女弟子的荒唐行徑……

  連他都覺臉上無光!

  如今他新繼代天家主之位,便撞上這樁舊怨……

  只覺顏面盡失,心下亦是煩悶。

  荷洛仙子緩步上前,行至那宮裝美婦與少女面前,聲音冰寒刺骨:

  「怎麼?當年那夜逃得那般快,今日便不認得我了?」

  宮裝美婦與少女聞聲,身子驟然一顫,戰戰兢兢抬起眼,對上荷洛仙子那雙燃著怒焰的眸子,連半個字也吐不出。

  「若非那夜我恰去織雲殿巡視,倒不知你楊家子弟,竟有這般大的膽子,敢在我雲裳宗地界,行此齷齪之事。」

  荷洛仙子語聲中的寒意,一字一句,如冰錐砸在二人心頭。

  「你們的名字,我可一直記著。」

  「日日期盼你們自南天下來……」

  「楊素,楊玉蘭!」

  話音落下的剎那,宮裝美婦楊素與那少女楊玉蘭,身子如篩糠般戰慄起來,眼底恐懼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楊素族姐!救我……救我啊!」

  少女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再次哭喊著向身旁美婦求救。

  可她轉頭望去,才發覺這位平日最是護她的族姐,此刻也已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秋風落葉,哪裡還顧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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