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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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磅礴靈氣如海嘯狂潮,自陳陽體內奔涌而出,層層疊疊,向著四周席捲。

  他早已將金丹五玄通修至盜泉之境。

  若將天地靈氣比作一座巍峨青山,那盜泉之境,便如竊取山腹深處的靈脈源流,任你封堵隔絕,我自取用不竭。

  此刻,隨著他雄渾到極致的靈力瘋狂運轉,無數道法印在虛空中凝成實質,神通光華在第一道台上接連綻放,震得整座道台微微發顫。

  無論是東土宗門修士,還是南天各族子弟,皆心神劇震。

  不由自主地又向後退開數步,生怕被那肆虐的術法餘波捲入。

  即便驚駭,幾家世族的領隊望著戰局,心底卻也隱隱有了判斷。

  「此人實力強橫,遠超同階,可惜……他對上的畢竟是楊、文兩家的真君化身。今日怕是難逃此劫。」

  有人低聲開口,語氣篤定。

  不遠處,文淵魚身形飄忽,不斷閃避著從虛空中蔓延而來的業力鎖鏈。

  身為文家這一代的天道築基,這些鎖鏈自然困不住他。

  可其無窮無盡,糾纏不休,也足以將他牢牢拖在原地,不得寸進。

  他面色凝重,目光始終鎖在戰局中央。

  「這陳陽,竟也將日月罡氣修到了如此地步……他究竟是如何修煉的?」

  早在陳陽與陳懷鋒交手時,文淵魚便已察覺。

  身為南天築基一代中首個修成金丹五玄通之人,他向來心高氣傲,自認即便同輩天驕也需數年方能追趕,何況東土修士。

  可眼下陳陽所展露的日月罡氣,凝練渾厚竟絲毫不遜於自己,文淵魚心底豈能不驚。

  但也只是片刻。

  他迅速定下心神,暗自思忖:

  「傳聞身負日月新天道基者,天生親近大道,修行進境與諸般玄妙皆遠非常人可比……」

  「這或許便是他的造化。」

  「只可惜,今日這位菩提教聖子,終究是要隕落於此了。」

  文淵魚目光掃過楊烈與文知白的身影,一片沉靜。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兩人的來歷。

  楊烈,楊家昔年殺伐果決,同階稱雄的老牌真君。

  文知白,更是文家實權長老,元嬰境的真君大能。

  二人化身自降境界踏入殺神道,縱受規則壓制,又豈是尋常築基能夠抗衡?

  如今更是聯手合擊,只為一舉滅殺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

  文淵魚輕輕搖頭:

  「雖有些波折,但陳陽……必死無疑。」

  另一邊,楊勝、楊厲兄弟死死盯著那道灰袍身影。

  越看越覺熟悉,心頭髮寒。

  楊家向來不講究昭穆輪序,也無按輩分取名的規矩,族中子弟多是從外間尋回,重名本是常事。

  二人起初還只當是恰巧同名。

  可目光越落越細,心底的寒意便越壓不住。

  片刻,楊勝如遭雷擊,渾身一顫,失聲喃喃:

  「楊烈……這、這不是爺爺的名諱嗎?!」

  身旁的楊厲也陡然僵住,汗毛倒豎。

  他怎會不知自家那位祖父的脾性?

  嚴苛狠戾,最重家族顏面。

  而眼前那灰袍青年身上散出的氣息,眉宇間與族譜畫像依稀重合的輪廓……

  哪裡是什麼重名子弟,分明就是那位楊家族老!

  「爺、爺爺……」

  楊厲聲音發顫,雙腿竟有些發軟。

  兩人瞬間面如土色。

  方才在演武場上,他們被陳陽與未央輪番挫敗,顏面盡失,這一切……定然全被楊烈看在眼中。

  想到回歸南天后將面臨的懲處,兄弟倆齊齊打了個寒顫,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台下眾人心思浮動,各懷驚悸之際……

  場上,神通光華已層層爆開,耀眼奪目,令人難以直視,更看不清內中情形。

  有膽大者試圖以神識探查,卻被狂暴的靈氣亂流撕得粉碎,一無所獲。


  終於。

  伴隨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漫天光華驟散。

  楊烈回身掃視,臉上刀疤在殘餘靈光中更顯猙獰,他冷聲嗤笑:

  「不愧是日月新天的道基者,骨頭夠硬,竟敢獨抗我二人。」

  話音方落,一旁的文知白卻忽然蹙眉,袖袍一拂,周遭殘光盡數湮滅。

  「不對。」

  他語氣驟沉。

  光華散盡,戰場中央空空如也。

  陳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兩人霍然轉頭,只見一道淡金遁光如流星破空,正朝著第一道台的邊緣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他……他竟然逃了?!」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驚呼,眾多修士滿臉錯愕。

  方才陳陽攻勢驚天,儼然一副殊死一搏的態勢,誰曾想,那浩大聲勢竟只是幌子?

  借神通光華遮蔽,神識隔絕的一剎那,他早已金蟬脫殼,遠遁而去。

  如此反轉,著實出乎所有人意料。

  「這位菩提教聖子,方才氣勢那般驚人,怎的……怎的轉眼就跑了?」

  不少東土修士也瞠目結舌。

  可細細一想,卻似乎又合情合理。

  陳陽之名這些年傳遍東土,可他素來是惹了風波便飄然遠遁,偶爾現身攪動風雲,旋即又無影無蹤。

  這逃遁之能,早已不是秘密。

  一些曾與陳陽打過交道的東土修士,更是忍不住低聲苦笑:

  「畢竟是菩提教出身……聽聞此教信徒,皆自稱行者。行者行者,以足丈量天地,他這般一走,倒是名副其實。」

  凌霄宗方向,蘇緋桃抱著胳膊,靜靜看著陳陽那越來越遠的逃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這人……倒真是小心謹慎。」

  她隨意評價了一句,便似失了興趣,轉而將視線投向演武場上那抹孤零零的倩影……

  未央!

  陳陽一走,此刻台上便只剩她一人,要獨自面對三位南天世家的真君化身。

  蘇緋桃看著未央。

  對方面覆白紗,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顧盼生輝的桃花眼。

  僅憑這雙眼,便足以讓人想像紗下是何等絕色。

  不知為何,看著這雙眼,再想起她先前說的那些話,蘇緋桃心裡就莫名竄起一股不快。

  連帶著看未央的目光,也摻進了幾分淡淡的敵意。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沒來由的敵意究竟從何而起。

  演武場上,隨著陳陽的遁光消失在天邊,未央眨了眨眼,緩緩回過頭。

  一抬眼,便對上了楊烈與文知白投射過來的冰冷目光。

  不止他們,連近處的安雅也緩緩轉過身……

  三道視線,此刻齊齊鎖在她身上,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未央當即打了個小小的冷顫,心底哀嚎:

  「不是吧陳兄?你真打算丟下我,讓我在這兒一個打三個?」

  不過下一刻,楊烈冷冽的聲音便打破了場上的寂靜。

  「安雅,你留在此處,拿下這西洲妖女。」

  「我二人去追那陳陽……」

  「今日務必斬了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以絕後患。」

  話音未落,楊烈與文知白身形已同時化作兩道流光,循著陳陽遁走的方向疾追而去,轉眼間也消失在天際。

  未央見狀,當即重重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起伏的胸口,小聲嘀咕:

  「嚇死我了……還好還好,不用一打三了。」

  然而就在這時,她抬眼仔細看去,發現陳陽逃竄的路線,竟是朝著下方的道台而去,並非無頭蒼蠅般亂跑。

  她先是一愣,隨即眼前驟然一亮,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低聲自語:

  「好你個陳兄,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這邊輕笑,前方的安雅卻也正望著陳陽遠去的背影,忍不住蹙起柳眉,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嫌棄與不屑:


  「我還以為,這身負日月新天道基之人,能有多少硬骨頭,敢與我南天正道正面相抗。」

  「如今看來,恐怕也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半分氣魄也無。」

  「遇事便只會抱頭鼠竄,實在令人不齒。」

  這話音剛落,未央卻忽然笑了起來,竟點了點頭附和道:

  「嗯,你這話倒是沒說錯。」

  安雅聞言,緩緩轉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與冷意。

  「你與他一路同行,也算共歷生死。如今他落荒而逃,你不替他辯解,反而附和我?」

  她並未急著動手,反而有些疑惑地開口。

  只是周身靈氣已悄然流轉,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未央聽了,又是輕淺一笑,攤了攤手,模樣甚是輕鬆:

  「我為何要替他說話?」

  「我這陳兄啊,本就是這般性子,與我倒有幾分像……」

  「平日嘛,或許還能逞逞強,可見了真正硬茬,那絕對是見勢不對,拔腿就跑,沒什麼可丟臉的。」

  她隨口說著,一雙桃花眼卻微微眯了起來,上上下下將安雅打量個遍,頓了頓,才又笑著開口:

  「其實呀,我陳兄也不用逃的,他自有活命的法子。」

  這話讓安雅疑色更濃,皺眉問道:

  「活命的法子?什麼法子?」

  未央盯著她臉上的疑惑看了片刻,忽地向前湊近了兩步,壓低了嗓音,帶著十足戲謔的笑意,輕聲道:

  「那就是一頭撲進前輩你懷裡,嬌滴滴喊一聲好姐姐,求你出手護著他呀。」

  「到那時……」

  「有你安家真君庇護,誰還敢動他分毫呢?」

  安雅聽聞此言,先是一怔,旋即瞬間反應過來,臉上唰地布滿了寒霜。

  她體內磅礴厚重的靈氣轟然翻湧,整個人的氣息驟然變得如山嶽般沉重,厲聲呵斥:

  「你這妖女,在此胡言亂語什麼?!」

  下一刻,她眉心道韻天光大亮,兩扇厚重石門再度自虛空凝現,攜著崩山裂地之威,朝未央狠狠轟落!

  與此同時,她身形已疾掠而出,直撲未央面門!

  未央臉色也是驟然一變,剎那之間,臉上那玩味的笑意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沸騰的昂然戰意。

  她雙拳一握,體內道血同流,靈氣與血氣完美交融,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凝實厚重的血色屏障。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石門與血色屏障狠狠碰撞,狂暴的靈光碎片瞬間炸開,兩道身影也在半空中狠狠對撞在一處!

  交手只一瞬,未央便又開口,語氣里那點戲謔分毫未減:

  「怎麼?」

  「被我說中了心事,這就惱羞成怒了?」

  「那我再問你,你是不是活了幾百歲,還沒尋過道侶?」

  安雅目光冰寒刺骨,手中法印變幻不絕,冷聲道:

  「關你何事!」

  未央卻直接笑出了聲,話語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方才陳兄還向我解釋,說他並非有意盯著你看,我尚且不信……」

  「如今我可算明白了!」

  「你這老女人,根本就是自己在胡思亂想,自作多情!」

  安雅聞言,渾身靈氣轟然暴漲,滔天怒火幾乎化為實質!

  她銀牙緊咬,一掌裹挾著渾厚無匹的土屬性靈氣,帶著崩山裂石之威,徑直朝著未央的臉上扇來!

  未央腳下玄妙步法一閃,險險避開那掌風,嘴上卻半點不停,語速極快地繼續道:

  「你好歹也活了幾百歲,還要不要點臉面?」

  「我陳兄修行至今,尚不足百年。」

  「正是年輕氣盛,風華正茂的好年紀,與你差著幾百年的歲數。」

  「你倒好,反咬一口,說他故意盯著你看?真是笑死人了!」

  「我看你就是修道多年,道心不純,平日裡空虛寂寞,見了年輕俊俏的修士便春心浮動,硬往自己臉上貼金……」


  「哪有半點前輩高人的樣子!」

  這番話,可謂句句如刀,專戳安雅最在意,最羞惱之處。

  安雅瞬間被徹底激怒。

  體內靈氣如開閘洪水般瘋狂傾瀉,各式神通術法一招狠過一招,鋪天蓋地朝未央轟去,招招直取要害!

  一時間,兩人在偌大的演武場上打得靈氣暴走,光華亂綻,轟鳴巨響不絕於耳。

  整座第一道台都在兩人交手的餘波中,劇烈震顫!

  然而,就在這兩人戰得驚天動地,難分難解之時……

  演武場下方。

  凌霄宗隊伍中。

  遠遠望著這一幕的蘇緋桃,隨著未央那一句又一句話說出口,臉色竟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

  到了後來,她周身不自覺地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意。

  「混帳東西……!」

  她貝齒輕咬下唇,低聲罵了一句。

  說話的同時,手中竟已不自覺多出了一柄寒光凜冽,劍氣逼人的纖薄飛劍。

  「蘇師姐,你……你怎麼了?」

  身旁的女弟子瞬間察覺了她的異樣,連忙開口,臉上寫滿忐忑。

  周圍的白露峰弟子們也個個心驚。

  她們從未見過蘇緋桃這般失態的模樣。

  那股冰寒刺骨的氣息,壓得眾人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蘇緋桃聞言,猛地一怔,這才回過神來。

  她看了一眼場上激戰的二人。

  又低頭瞥見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的飛劍。

  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不快,緩緩道:

  「無事!」

  「只是覺得這西洲妖女說話太過刻薄。」

  「安家那位畢竟是幾百歲的前輩,無論如何,也該有幾分尊重。」

  旁邊的女弟子愣了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喔了一下,不敢再多問。

  蘇緋桃不再言語,目光卻死死鎖在場中未央身上。

  半晌,她才又深吸一口氣,暗自咬牙道:

  「這女人……當真惹人生厭。」

  ……

  與此同時,陳陽正將化虹玄通催動到極致,朝著第一道台的邊緣瘋狂飛掠。

  可即便他已將速度提到最高,身後的楊烈與文知白卻依舊越追越近,雙方距離不斷縮短。

  「不妙!」

  陳陽心頭一凜:

  「這兩人要麼施展了秘法,要麼有法寶加持,又或者……」

  「他們所修的化虹玄通,本就比我更強!」

  「這般下去,不出片刻必被追上。」

  他眼中閃過凝重之色,心念急轉。

  「必須儘快離開第一道台範圍!此地……於我不利!」

  他心念一動,神識全力向前鋪開探查。

  就在神識掃過的剎那,陳陽的視線中,忽然捕捉到前方一團雲霧裡隱約的人影。

  他眼前驟然一亮!

  遁光方向倏然一偏,不再筆直衝向道台邊緣,反而劃出一道弧線,猛地扎入那團厚重的雲霧之中!

  後方緊追不捨的楊烈見狀,心頭一喜。

  陳陽這一轉向,遁速不可避免地滯澀了一瞬,彼此距離瞬間拉近了許多。

  只怕再有幾息,便能將他徹底截住!

  然而就在此時,陳陽身影已沒入雲霧。

  下一刻,霧中便傳來陳陽一聲帶著急切的低吼:

  「烏桑!醒醒!」

  話音未落,陳陽周身靈氣一卷,猛地一扯,那團濃厚雲霧頓時被驅散開來。

  霧中,一道正懸空盤坐,閉目調息的身影,驀地睜開雙眼,滿臉戾氣與不耐。

  「陳陽?你來作甚!我好不容易尋個地方療傷,你也要來攪擾?!」

  烏桑當即怒聲低吼,眼中怒火升騰。


  先前被楊烈一擊重創後,他便悄悄退到這第一道台邊緣,找了這處隱蔽雲霧躲入,本想調息恢復。

  此刻體內氣息正虛浮不穩,被陳陽這般強行吵醒,頓時怒從心起,抬手便要拔刀。

  可他還未罵完,陳陽已語速飛快地喝道:

  「別睡了!幫我攔一下後面兩人!」

  說罷,陳陽身形毫不停留,從他身旁一掠而過,頭也不回地繼續沖向道台邊緣。

  烏桑張口欲罵。

  下一瞬,卻感到一股恐怖熱浪撲面襲來……

  一條數十丈長的火龍張牙舞爪,攜著焚天煮海之威,當面撲來!

  緊隨其後的,是兩道讓他神魂都為之顫抖的恐怖氣息,如枷鎖般將他牢牢鎖定。

  烏桑瞬間僵在原地,剛舉起的大刀凝在半空,強烈的生死危機席捲周身,令他動彈不得。

  「陳陽!我操你祖宗!」

  烏桑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宛如龍吟的冰冷厲喝:

  「滾!」

  楊烈張口咆哮,聲浪如實質般炸開,那條火龍速度暴漲,狠狠撞在烏桑身上!

  「嗤!」

  烏桑整個人瞬間被烈焰吞沒,渾身毛髮焦黑,如一塊人形黑炭般向後倒飛出去。

  另一側,文知白手中金缽隨手一擲。

  那金缽脫手即漲,化作數丈大小,血光漫天,重重砸在烏桑胸口。

  「咔嚓,咔嚓!」

  幾聲清晰的骨裂脆響傳來,烏桑的身形如斷線風箏般旋轉著,向下方道台狠狠跌落。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眼睛眯開一條縫,死死瞪向已衝到道台邊緣的陳陽,以及因他阻攔而微微一滯的楊烈與文知白。

  他想怒,想罵。

  可體內已無半分氣力,連張口都不能。

  只能咬緊牙關,用盡最後意識,在心底嘶吼出那兩個字:

  「陳、陽!!」

  下一刻,他眼前徹底一黑,整個人如落葉般晃晃悠悠,墜向下方無盡的雲海之中,生死不知。

  陳陽的神識,始終牢牢鎖定著身後的動靜。

  看著烏桑旋轉下墜的身影,他在心底喃喃道:

  「烏桑……謝謝了。」

  下一瞬。

  他將化虹之術催至極限,終於在楊烈與文知白即將追上的前一剎那,猛地穿過了第一道台邊緣,最後一層厚重的雲霧屏障。

  身形一沉,順著修羅道自上而下的壓力,向著下方道台疾墜而去。

  但陳陽的神識,依舊緊緊鎖定身後那兩道追來的氣息。

  他在等待。

  果不其然……

  就在楊烈與文知白前一後踏出第一道台範圍的瞬間,陳陽清晰感覺到:

  這兩人身上的氣息,驟然衰弱了一絲!

  就連追逐的遁光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

  陳陽眼中精光驟亮。

  他早已探明……

  這第一道台經南天修士以研靈磨改造,布下無數聚靈大陣,更以天材地寶扭轉地脈,使此處靈氣環境無限接近南天本土。

  在此地,南天修士如魚得水,實力可超常發揮。

  而一旦離開……

  「果然如此!」

  陳陽心中一定:

  「離開了第一道台,這二人氣息果真衰敗了!」

  陳陽心中暗喜,借著修羅道自上而下的引力,再次催動遁法,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著下方道台極速墜落。

  速度竟比先前又快了幾分。

  此刻他要做的,便是尋一處位置靠下的道台,徹底遠離第一道台的範疇,在對自己更有利的環境中,再與身後二人周旋。

  「好!」

  墜落途中,陳陽仍以神識觀察身後。

  那二人的氣息,正如他所料,一點點衰落下去。


  從先前在第一道台上那穩如泰山,深不可測的威壓。

  到如今,氣息已出現明顯的滯澀與波動,顯然對這修羅道普遍的靈氣環境極為不適。

  陳陽心中更定。

  這等南天世家的老怪化身,若只來一尊,他或許還有辦法周旋。

  即便在第一道台那不利之地,也未嘗不能一戰。

  可方才在演武場上,三人齊齊出手的剎那,陳陽便已判斷清楚……

  莫說三人聯手,便是眼前這楊烈與文知白二人合力,他也絕無半分勝算。

  硬拼,不過是自尋死路。

  念及此處,陳陽心頭也不由掠過一絲驚嘆。

  並非驚嘆南天底蘊,而是驚嘆於未央的實力。

  「我這位林師兄,當真強悍……」

  「竟能在第一道台那般環境中,輕鬆碾壓楊厲。」

  「這道血同流,難道真比我的道血雙修,強出如此之多?」

  他心念轉動,下意識地握緊拳頭,體內靈氣與血氣同時運轉。

  可無論如何催動,靈氣與血氣仍是涇渭分明,各行其是。

  全然沒有未央那種水乳交融,渾然一體之感。

  「我的道基已近乎完善,可似乎……我並未能將其威能完全發揮。」

  一個念頭忽然自腦海浮現。

  他細細琢磨,想抓住其中關鍵,卻毫無頭緒。

  不過眼下正在疾墜之中,絕非深思之時。

  陳陽略一沉吟,還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瓶,拔開塞子,將其中丹藥盡數服下。

  此丹乃是他親手煉製的築基破境丹。

  丹藥入腹,一股溫和卻磅礴的藥力瞬間化開,湧向四肢百骸。

  陳陽清晰感覺到,體內那層修為壁壘如紙般被輕易捅破。

  「築基大圓滿!」

  凝神內視,修為境界已穩穩邁入此境。

  自成就天道築基後,他修為進境便突飛猛進,數月前已達築基後期,距大圓滿只差一層薄薄屏障。

  原本按他計劃,慢則一兩月,快則數日,自可水到渠成。

  如今借丹藥之力,不過是將這一步提前踏出。

  「本想徐徐圖之,打磨道基……眼下,卻需先求穩妥。」

  陳陽暗道。

  隨著氣息穩固,他感到上下兩處道基亦發生了微妙蛻變,丹田內靈氣愈發渾厚磅礴,流轉不息。

  「下丹田道石,對修為境界的感知似乎並不明顯……但這上丹田的道韻築基,已徹底圓滿了。」

  他正自語間,身形恰好掠過一處道台。

  側目望去,只見道道青色劍光沖天而起,劈開四周厚重雲霧,那凌厲劍意,激得整座道台岩壁微微震顫。

  陳陽神識一掃,便見兩道身影持劍而立,在道台中央遙遙相對。

  而當他目光望去時,正好與其中一人的視線對上……

  正是青木祖師。

  青木祖師顯然也注意到了急速墜落的他,先是微怔,隨即目光掃過他身後緊追的楊烈與文知白,並未多言。

  就在陳陽即將掠過這道台時,一道極淡的劍意傳音,悄然落入他耳中:

  「我本怕你過剛易折,如今懂得借勢迂迴,不逞匹夫之勇,倒是不錯。」

  陳陽聞言,不由微微一笑。

  他不敢放慢遁速,只朝青木祖師方向遙遙點頭,算是回應。

  旋即頭也不回,朝著修羅道更深處的道台,繼續疾掠而去。

  這般一追一逃,約莫一刻鐘後。

  陳陽一路向下,默數途經的道台,最終身形驟然一頓,穩穩落在一片空曠平地之上。

  此處,正是第九十三道台。

  「差不多了……此地距天穹已足夠遠。」

  陳陽輕笑一聲,緩緩轉身,抬眼望向天際。

  兩道流光,正破開雲霧,朝他所在之處,疾追而來。

  陳陽腳尖剛在第九十三道台的岩壁上站穩,身後灼熱氣浪與震耳龍吟已轟然而至。


  楊烈的追殺轉瞬即到。

  一條暗紅火龍憑空撕裂雲霧,自翻湧火海中升騰而起,疾如流星,裹挾著焚天煮海之威,直轟陳陽身前!

  岩壁在火龍熱浪下瞬間熔化,赤紅岩漿滴落。

  陳陽眸光一凝,指尖靈力翻湧,數道厚重法印瞬間浮現身前。

  與此同時,體內日月罡氣全速運轉,如流水在周身旋轉,結成密不透風的屏障。

  「轟!!」

  火龍狠狠撞在罡氣屏障上,巨力自上而下,壓得陳陽腳下岩壁寸寸碎裂,整個人亦被這股力量帶著,向下方急墜而去。

  但在火龍及體的剎那,陳陽心中卻瞭然一笑。

  這火龍的威力,比在第一道台上時,足足弱了三成不止。

  遜色的從不是術法神通,而是天地靈氣本就不夠渾厚。

  築基修士修行,御法,皆要仰仗吐納天地靈氣。

  然而他笑意未散,頭頂的楊烈已再度抬手,指尖火光暴漲。

  彈指之間,竟又是數條火龍接連凝形,如流星雨般,一條接一條,朝著下墜的陳陽狠狠轟落!

  陳陽心頭一凜,欲借力閃避,卻已來不及。

  「轟!轟轟轟!」

  接連不斷的巨響在耳畔炸開。

  腳下本就千瘡百孔的岩壁,在火龍連番轟擊下轟然碎裂,瞬間被炸出一個巨大坑洞,直通下方道台。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火龍如附骨之疽,一路追著陳陽身形不斷砸落,硬生生將他從第九十三道台,朝著修羅道最深處狠狠轟去!

  沿途一座座道台上,正在閉關,廝殺或爭奪機緣的修士,皆被這驚天動靜駭得紛紛抬頭。

  「什麼情況?!哪來這麼大動靜?!」

  「是上面道台傳來的!」

  「老天……這等術法威能,莫非是結丹修士在交手?可這裡是殺神道,築基試煉之地啊!」

  這些下方道台的修士,大多資質平平,道基亦是最普通的道石之基,品質低劣。

  修為參差不齊,多半停留在築基中期,後期。

  連築基大圓滿都寥寥無幾。

  受道基所限,他們修為進境本就緩慢,此生未必能觸到結丹門檻。

  何時見過這般毀天滅地的鬥法場面?

  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縮在道台角落,連頭都不敢探。

  直至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修羅道底層。

  「砰!」

  陳陽身形,終是重重砸在了最下方的土地之上,激起漫天煙塵。

  此地並非第一百座道台,而是修羅道真正的底層大地。

  黑褐色土地布滿龜裂紋路,瀰漫著濃鬱血腥與肅殺煞氣。

  地面隨處可見散落的枯骨與斷裂的法寶殘片。

  皆是無數年來,從上至下,隕落於此的試煉修士所留。

  此處也聚集了整個修羅道數量最多的修士。

  多為修為低微的散修與小宗門弟子,無力登臨上方道台,只能在這底層渾水摸魚,撿些上方掉落的機緣殘羹。

  此刻,所有人皆被這驚天動地的墜落驚動,紛紛循聲圍攏過來。

  一抬頭,便見兩道身影如天神降世,懸於半空。

  一人臉上刀疤猙獰,灰袍獵獵,周身龍威隱現,正是楊烈。

  另一人青衫儒雅,手中把玩一隻金色缽盂,乃是文知白。

  下一刻,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向兩人前方的地面。

  那裡有一個數十丈寬的巨坑,坑中無數暗紅火龍仍在翻湧咆哮,不斷朝坑底鎮殺而去。

  火光之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被裹挾其中。

  「他們是從天上道台下來的?!天吶……這得是第幾道台的高人?!」

  「這般法術威力,咱們宗門裡結丹境的門主,也遠遠不及啊!」

  「被這麼多火龍轟中,坑裡那人……必死無疑了吧?」

  眾人驚嘆譁然,圍著深坑議論紛紛,臉上儘是難以置信。


  對這些普通散修與小宗門修士而言,眼前一幕早已超出他們對修行界的認知。

  如同凡人見了仙神,滿心敬畏與惶恐。

  然而就在這時,深坑之中,卻忽然傳出一道帶笑的聲音,清晰傳入每人耳中:

  「果然不出我所料……離了南天靈氣,這術法威力,著實衰減不少。」

  話音方落,一道淡金色靈光自坑底沖天而起!

  靈光掃過之處,那些翻湧咆哮的火龍如冰雪遇陽,瞬間消散於空中,連一絲火星都未留下。

  煙塵緩緩散去。

  陳陽的身影,自坑底緩步走出。

  除了衣袍被火焰燎得有些破碎,邊角微卷。

  全身上下竟無半分嚴重傷勢,連氣息都平穩如常,全然不似剛被連番轟擊過的模樣。

  周圍修士目睹此景,紛紛瞪大雙眼,倒吸涼氣,滿臉不敢置信。

  下一刻,人群中忽有人驚呼:

  「這張臉……我好像在哪見過!」

  「是他!是陳陽!」

  「菩提教聖子陳陽!」

  雖是底層散修與小宗門修士,可陳陽這張臉,在東土早已人盡皆知。

  地獄道斬妖神教十傑,私闖搬山宗與宗門千金幽會,又將雲裳宗仙子收為禁臠……

  樁樁件件,早讓他的名字傳遍東土每個角落。

  陳陽並未理會周遭議論,只靜靜抬頭,望向懸於半空的楊烈與文知白。

  他略一思索,目光向四周掃了一圈,隨即笑了笑,運起靈力,聲音傳遍整片空地:

  「諸位,請散開些。此地鬥法,恐有波及,十分危險。」

  話音方落,陳陽體內淬血脈絡悄然運轉,磅礴血氣如潮水般向四周瀰漫開來。

  周圍那些東土修士瞬間感到體內道基劇烈晃動,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

  這西洲妖修的血氣,對他們的道基有著天生的壓制。

  在場修士見狀,個個面現驚恐,不敢有半分耽擱。

  轉身便拼了命地向四周逃竄,頭都不敢回。

  「果然是陳陽!」

  「那個西洲妖人!快走!聽聞此人殺人如麻,脾性古怪!」

  「傳說他一身妖法能吸人修為,若被波及,咱們這身道行可就廢了!」

  一瞬之間。

  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空地,便跑了七七八八。

  唯有一些年輕女修,在見到陳陽的剎那,便沉陷在那張俊朗面容之中。

  即便被他的血氣逼得道基不穩,心生畏懼,依舊三步一回頭,戀戀不捨地向遠處退去。

  這般花郎之貌,平日她們只在坊間畫像中得見一二。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如何捨得移開視線?

  她們心中也滿是困惑……

  這傳聞中凶名赫赫的西洲菩提教聖子,怎會出現在修羅道最底層?

  就在眾人四散之際,人群中卻有一個身著文生衣衫的少年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場中陳陽,一動不動。

  「南宮元!快走啊!你愣著作甚?!」

  霎時,兩道焦急聲音響起。

  一左一右兩名鬚髮皆白的老丹師伸手拽住少年胳膊,拼命向後拖去,話里滿是惶急。

  「對啊,看什麼看?這人可是陳陽,殺人不眨眼的主!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趕緊走!」

  「別看了!這些人豈是我們黑山門能得罪的?」

  「方才那動靜,比咱們門主都強上數倍不止!」

  兩個老丹師一邊拽著少年狂奔,一邊苦口勸誡,臉上儘是後怕。

  那被稱作南宮元的少年,卻仍頻頻回頭,目光死死鎖在陳陽身上,直至被徹底拖入遠處亂石堆後,消失不見。

  隨著四周修士盡數散去,這片空曠的黑褐色土地上,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風卷碎石掠地的沙沙聲,以及半空中,楊烈與文知白那越來越沉的呼吸。

  下一刻。

  楊烈再度運轉靈氣,眉心道韻天光大盛!

  剎那之間,四周空氣劇烈燃燒,無邊火海再次成型,翻湧著向地面上的陳陽席捲而去!

  可就在火海即將臨身的剎那,陳陽只是緩緩抬手。

  指尖靈氣暴漲,無數道藤蔓自地面裂縫中瘋狂生長,交織成一面巨盾。

  手掌輕輕一握,拳上血氣縈繞,迎著那火海,狠狠一拳轟出!

  「嗤啦!」

  裂帛般的輕響中,那條氣勢洶洶的火龍,竟被他一拳生生撕裂,化作漫天四散的火星,消散無蹤。

  如此一幕,令半空中楊烈與文知白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陳陽拍了拍手上火星,抬眼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漫不經心:

  「怎麼?離開了南天的靈氣環境,兩位前輩……似乎也沒想像中那般強啊。」

  楊烈目光驟然陰沉,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旁的文知白依舊一副儒雅模樣,可眼中已帶上濃濃寒意。他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緩緩開口:

  「陳陽小友倒是機警,竟能算到這一層。」

  陳陽聞言,又是一笑,腳步向前緩緩踱了兩步。

  「這倒談不上機警。」

  「只是我曾去過外海,見過東土修士到了西洲,水土不服,一身修為十不存一的模樣。」

  「便是結丹修士,也難以發揮出多少實力。」

  他語氣平靜,可話中之意,字字誅心:

  「如今看來,南天修士到了東土地界,也一樣會水土不服。」

  「難怪你們要耗費那般大力氣,布下無數研靈磨,改造第一道台的環境……」

  「原來是離了南天,便沒了底氣。」

  這話落入楊烈耳中,瞬間點燃他心頭怒火。

  他從陳陽話語裡,聽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混帳!」

  「縱使此地非第一道台,縱使無南天靈氣加持……」

  「殺你這區區築基小輩,依舊易如反掌!」

  話音未落,楊烈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自半空直衝而下!

  一瞬之間,磅礴龍威自他體內翻湧而出,整片大地都隨之震顫。

  無數火光沖天而起,在他身後凝聚成一條數百丈長的赤紅巨龍,張牙舞爪,朝陳陽狠狠撲來!

  而一旁的文知白,眼中也同時閃過寒芒。

  手中金缽脫手而出,滴溜溜在空中飛旋,缽口對準陳陽。

  無數鋒利刀片自缽沿彈出,閃爍著冰冷寒光,帶著絞碎一切的威勢,朝陳陽當頭罩下!

  兩人一左一右,合擊之勢瞬成,封死了陳陽所有退路!

  陳陽眸光一凝,體內靈力運轉到極致。

  身後百丈高的血氣妖影再度浮現。

  虎首大將,手持血色大刀,迎著那撲來的火龍,狠狠一刀斬落!

  「鏘!!」

  刀光與火龍悍然碰撞,火星迸濺。

  那氣勢洶洶的火龍,竟被這一刀生生斬作兩段,潰散無形。

  與此同時,陳陽眉心道韻天光驟亮。

  上下兩處道基同時發力,日月罡氣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壁壘,硬生生迎上那旋轉而來的金缽!

  「砰!」

  巨響震耳,金缽被罡氣狠狠彈飛。

  可那巨大的反震之力,也讓陳陽氣血一陣翻湧,嘴角不由溢出一縷鮮紅。

  「這二人聯手合擊,威力果然不俗……即便受此地靈氣所限,失了南天加持,依舊可怕。」

  陳陽心中凜然,腳下卻不敢有半分停留,身形一晃,再次向後退去。

  他心裡清楚得很……

  青木祖師離去前,讓他拖住這二人一個時辰。

  只要等那位與陳玄年的鬥劍結束,自會前來支援。

  此刻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

  唯有且戰且退、拖延時間,方為上策。


  他身形不斷在亂石堆中輾轉騰挪,借地勢躲避二人攻勢,遁光飄忽不定,根本不與對方正面硬撼。

  如此情景落在楊烈眼中,令他不由得緊皺眉頭,心頭火氣更盛。

  「陳陽!」

  「你既是日月新天道基者……」

  「我原以為你尚有幾分氣節,未料竟是個只會抱頭鼠竄的鼠輩!」

  楊烈吼聲震徹四野,顯然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在這修羅道底層,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靈氣運轉處處滯澀,遠不如在第一道台上那般得心應手。

  每次出手都覺彆扭,心中煩躁愈積愈濃。

  而一旁的文知白卻始終沉默,目光緊緊鎖住陳陽飄忽的身形,手中金缽一次次揮出,卻總被陳陽險險避開。

  又一次金缽落空,陳陽指尖一道法印打出,將金缽再次震開。

  文知白看著他,沉吟片刻,忽然緩緩開口,聲音溫和:

  「陳陽小友……我也打聽過你的一些舊事。」

  「知曉你當年在地獄道,是如何與妖神教十傑浴血廝殺……」

  「那一身膽氣,著實令人佩服。」

  「怎麼如今,你眼中卻似乎……半分殺意也無了?」

  陳陽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抬眼看向文知白,默然不語。

  他看著眼前這儒雅青年,心中明鏡似的……

  此人乃是文淵魚的長輩,二人皆是外表儒雅,內里心機深沉,氣質如出一轍。

  對文知白這突如其來的話,陳陽心底升起幾分警惕。

  「我為何要有殺意?」

  陳陽笑了笑,反問一句,手中動作不停,又一道法印打出,將襲來的火龍再次擊潰。

  文知白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緩緩收回金缽握在手中把玩,竟停下了攻勢。

  他刻意停頓了一瞬。

  一旁的楊烈見狀不由一愣,轉頭看向文知白,眼中滿是疑惑。

  方才還在聯手圍攻,怎突然停手?

  可文知白並未理會他,只是依舊看著陳陽,緩緩道:

  「我倒是打聽過,你與那菩提教……似乎早已脫離干係,如今並無太多關聯了,是麼?」

  陳陽依舊沉默,只抬眼靜靜盯著文知白,指尖靈力流轉,瞬息間又是一道法印打出,將那懸在半空的金缽再次轟遠數丈。

  而下一刻,文知白的聲音再度響起:

  「陳陽小友當年在地獄道,敢孤身與妖神教十傑廝殺,悍不畏死……恐怕是因那時身邊並無什麼牽掛之人吧?」

  「畢竟菩提教那些行者,個個都是喪心病狂,不顧性命之徒。」

  「近乎無牽無掛,自然敢豁出一切。」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傳入陳陽耳中。

  頓了頓,文知白看著陳陽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笑意:

  「菩提本空……」

  「莫不是小友脫離菩提教後,又結識了什麼人?」

  「心中有了牽掛,如今便這般惜命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陳陽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道身影……

  白露峰上的清晨,她眉眼彎彎的笑意,相擁時身上淡淡的緋色香氣……

  一幕幕瞬間湧上心頭。

  但這失神,僅持續了彈指一瞬。

  下一瞬,陳陽眼中驟然浮起一縷凜冽殺意,嘴角裂開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們二人自第一道台下來後,氣息便亂了。見我氣息不亂,便想用這些話……來亂我心神?」

  他吐納依舊平穩,呼吸悠長,波瀾不驚,仿佛文知白方才所言不過是一陣耳旁風。

  他靜靜看了文知白半晌,卻忽然將目光轉向一旁臉色鐵青的楊烈,若有所思。

  片刻後。

  他緩緩開口,對著楊烈問道:

  「這位前輩,不知……你修行多少年了?」

  這突如其來的反問讓楊烈微微一怔,隨即眉頭緊鎖,眼中寒意更盛,根本沒有回答的意思。


  陳陽見狀也不尷尬,只笑了笑,繼續慢悠悠道:

  「南天五氏,我早年倒也接觸過。」

  「與你們楊家……更有些淵源,曾結識過楊家修士……」

  「而且我也曾親眼見過……」

  「楊家三人聯手圍攻一人,最後卻依舊打不過,只能掛著青龍旗,開著家族戰船,倉皇逃竄的模樣。」

  他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這話落在楊烈耳中,卻如熱油潑水,瞬間炸開!

  「胡說八道!」

  楊烈當即厲聲呵斥,雙目圓瞪,身上龍威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周圍地面瞬間被烤得焦黑。

  他最忍不了的,便是旁人對楊家,對真龍血脈的折辱與輕蔑。

  他死死盯著陳陽,眼中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而陳陽卻只是緩緩抬眼,目光清亮,直視楊烈暴怒的雙眼,看不出半分撒謊的意味。

  「烈兄!莫要中計!」

  一旁的文知白瞬間察覺不對,連忙開口提醒。

  他心中算盤打得很清……

  此地非第一道台,二人修為皆受極大限制,氣息本就不穩。

  要拿下陳陽,最好便是亂其心神,令其氣息紊亂,露出破綻。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陽半點未受影響,反手便將了他們一軍。

  幾句話便挑動了楊烈的怒火。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

  畢竟方才在第一道台上。

  楊勝、楊厲兩兄弟被陳陽折辱得顏面盡失。

  而那二人……偏偏是楊烈的親孫子。

  他早已察覺,楊烈從一開始便對陳陽懷著一股難以遏制的火氣。

  如今被這般言語刺激,哪還能保持冷靜?

  然而,未等文知白提醒說完,陳陽卻又悠悠開口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文知白,看著暴怒的楊烈,緩緩道:

  「你說我胡說八道……那你為何又要與旁人聯手,來誅殺我這麼一個築基小輩?」

  「楊家真龍血脈,素來自負驕傲。」

  「以一敵眾本就是恥辱,更何況……是兩位真君前輩,聯手圍攻我一個築基修士?」

  「此事若傳出去,南天五氏的臉面,怕是要被你丟盡了。」

  「還是說……」

  「離了南天,你楊烈一人,根本沒把握拿下我?需靠著文家的人幫忙,才有底氣?」

  陳陽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虛無縹緲的意味。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楊烈心裡。

  「烈兄!別聽他挑撥離間!」

  文知白當即驚呼,心中暗叫不好。

  然而他話音方落,便聽身旁楊烈的呼吸變得格外粗重,聲音沙啞無比,帶著滔天怒火,對他厲聲吼道:

  「文知白,你給我……滾!!」

  而此刻,陳陽才笑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精光。

  「這才對嘛……這才是……南天楊家該有的樣子。」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暴怒的楊烈,心中瞭然。

  他隱約察覺……

  如楊勝、楊厲一般。

  哪怕是楊烈這位楊家族老。

  縱使修行數百年,縱使是元嬰真君。

  雖不至於對他言聽計從,卻依舊會被他三言兩語輕易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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