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親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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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皇!」

  陳陽對妖神教了解不多。

  當年在菩提教時,從葉歡口中,卻聽過不少西洲妖皇的秘聞。

  鬼皇,正是西洲六位妖皇中,最陰險莫測的一位。

  當年妖神教十傑,遠赴東土地獄道淬血,便是這位鬼皇在背後一手安排。

  葉歡提起她時,語氣里的忌憚與畏懼,絕非作偽。

  更讓陳陽記憶深刻的,是後來在搬山宗養傷。

  從岳秀秀的爺爺……菩提教九葉行者岳蒼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

  岳蒼早年於西洲修行,後被派遣至東土潛入搬山宗,對西洲的了解,遠非常人可比。

  陳陽至今清晰記得。

  當鬼皇二字,從岳蒼口中說出時,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驟然泛起的寒意,以及聲音里難以抑制的顫抖。

  岳蒼貴為九葉行者,搬山宗真君供奉,修為已臻元嬰頂尖,屹立於東土修行界頂層。

  即便如此,提起這位西洲妖皇,他依舊難掩驚懼。

  而真正讓陳陽將此名刻入心底的,是岳蒼當年的言語。

  那時岳蒼一心想送他去西洲的菩提教總壇,接受正統修行,臨行前也細細叮囑了他許多。

  其他妖皇尚可遠觀。

  唯獨這位鬼皇,必須避之不及,萬萬不可有半分交集。

  只因她最喜襲擊菩提教行者。

  至於緣由,岳蒼卻諱莫如深,半字不肯多提。

  直到此刻。

  聽著未央給出的答案,再想起那日巷中蜜娘的手段,以及她那句戲謔的歡喜皇,陳陽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他心底喃喃:

  「難怪岳前輩不肯多說……恐怕是因菩提教中,十有八九皆是男修。」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當年岳蒼只道他有總壇庇護,絕無可能遇上這位西洲頂端的存在,故而只是隨口一提。

  恐怕岳蒼自己都不會想到。

  不過數年……

  他這個區區築基修士,竟真的與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有過一次近在咫尺的接觸。

  「陳兄?陳兄,你還好嗎?」

  一旁的未央見他臉色慘白,冷汗涔涔,整個人恍若失魂,早已沒了方才質問的氣勢。

  她連忙收起靈絲,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語氣里滿是焦急。

  陳陽身子微顫。

  即便已過去十日,那深入骨髓的苦澀早被沖淡。

  可此刻,知曉蜜娘真實身份,再回想巷中她隨手制住自己靈力,輕易看破惑神面的情景。

  一股劫後餘生的後怕,仍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嘴唇輕抖,喃喃聲幾不可聞:

  「我一個築基小修士……真的從妖皇手中活下來了嗎?」

  這話落入未央耳中,她更覺心疼,當即朝門外揚聲道:

  「來人!倒茶!」

  雅間門被輕輕推開,灰羽快步走進。

  她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見到陳陽模樣,眼底掠過擔憂。

  她立即執壺斟了杯熱茶,雙手捧到陳陽面前。

  「陳公子,快喝口茶緩一緩。」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小心關切。

  昔年她遭赫連洪重創,筋骨斷裂,幸得陳陽以化生術施救,方得痊癒。

  這份恩情,她始終銘記於心。

  陳陽怔怔看著茶杯,一時未回神。

  「快喝吧。」

  未央在一旁柔聲催促,似在哄受驚的孩童:

  「這是沉靈茶,最能穩心神,固靈氣。先把氣息順過來。」

  陳陽這才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溫熱的茶液帶著清苦草木香滑入喉中,沿經脈緩緩化開。

  原本翻湧躁動的靈氣,竟真的漸漸平復,那刺骨的後怕也淡去幾分。


  他將空杯遞還,勉強笑了笑:

  「多謝灰羽,我沒事了。」

  灰羽接過茶杯,見他臉色依舊發白,忍不住關心問道:

  「陳公子,可要我去備些寧神香?」

  話音剛落,未央便橫來一眼,沖她重重一哼,眉梢眼角儘是不悅。

  灰羽霎時醒悟,連忙退後半步,低下頭不敢再言。

  未央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陽。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視線直直鎖住他雙眼,關切之情毫無虛假:

  「陳兄,現在可好些了?」

  陳陽深吸口氣,緩緩吐納,將最後一絲躁動氣息壓平,朝她輕輕點頭:

  「好多了,多謝。」

  他自己也未料到,事隔十日,僅僅因知曉對方身份,回想起當日接觸,心神竟仍會遭受如此劇烈的衝擊。

  這便是妖皇之威。

  即便只是餘波,也足以令他這築基修士心神失守。

  未央端詳他片刻。

  見他氣息漸穩,才轉向門口,對灰羽努了努嘴:

  「退下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灰羽連忙躬身應是,識趣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不忘輕輕帶上了雅間的門。

  房門合上的瞬間,雅間內便又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窗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囂,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未央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走到了琴桌前,重新盤膝坐了下來。

  素白的指尖輕落琴弦,微微撥弄。

  她沒有彈奏繁複曲調,只是一下一下,彈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單調如寺廟木魚,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琴音落入陳陽耳中,宛如清泉,緩緩淌過他躁動不安的識海。

  那些翻湧的後怕,驚懼與茫然,在這單調的韻律里一點點消散。

  他不知不覺閉上雙眼,任由琴音包裹,將紛亂思緒漸漸撫平。

  一刻鐘後。

  未央指尖離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轉頭看向陳陽。

  見他緩緩睜眼,眼底渙散已褪,重歸清明,才鬆了口氣,試探問道:

  「陳兄現在,可真的好些了?」

  面對她滿眼的關切,陳陽心頭微動。

  他眨了眨眼,忽然覺得,她眼中這份擔憂與溫柔,竟與白天洞府中,蘇緋桃看他的模樣,有幾分驚人相似。

  這念頭只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下。

  他對著未央輕輕點頭:

  「嗯,好多了。」

  未央聞言,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琴身,思索片刻,才小心試探著問:

  「那陳兄,你到底是在何處,遇見蜜娘的?」

  此話一出,陳陽眉頭下意識輕蹙,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未央見狀,連忙擺手解釋:

  「我不是要探查你私事,只是……格外擔心你。」

  「蜜娘手段有多陰狠,我比你清楚。」

  「我怕你不知不覺中,已著了她的道。」

  陳陽深深看她一眼。

  惑神面被輕易看破之事,他自然不會對外人提。

  可眼前這女子,一雙桃花眼中水光瀲灩,那份擔憂與急切,實在不似作偽。

  他竟有些不敢對視,索性微側過頭,避開她的目光,含糊道:

  「也沒什麼,前些日子在某處凡俗城池,碰巧遇上而已。」

  話音未落,未央已從琴凳上起身,幾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跟前,猶豫許久,像下了極大決心,試探道:

  「那陳兄,你解開衣衫,讓我看一看。」

  陳陽頓時愣住,臉上滿是茫然。

  方才他心神大亂時,未央便說過類似的話,那時他只當對方急糊塗了。


  如今心神已平復,她竟又提起,這讓陳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狐疑。

  可他看向未央神色,其中沒有半分玩笑,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陳陽仿佛想到什麼,試探問道:

  「我身上並無傷勢,早已內視過,經脈丹田皆未受損。」

  未央卻搖頭,語氣凝重幾分:

  「我要查的,不是外傷。」

  「皮肉傷再重,丹藥亦可修復。」

  「但蜜娘種下的手段,卻不是那麼容易解的。」

  她抬眼直視陳陽:

  「陳兄,你可知她為何被稱作……鬼皇?」

  陳陽搖頭,眼底茫然。

  那日巷間偶遇,蜜娘不過戲謔一句,自稱歡喜皇。

  他早知西洲妖皇里並無此號,只當是她隨口戲言。

  任他如何想像,也無法將這般風情萬種的婦人,與傳說中陰邪狠戾,殺人不眨眼的鬼皇扯上半分關聯。

  未央重嘆一聲,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因為她修的道,乃是三屍化鬼。」

  「三屍化鬼?」陳陽皺眉。

  這四字他從未聽過。

  「三屍,指的是修士,上、中、下三處丹田中,寄存的三屍神靈。」

  未央緩緩解釋,語氣格外鄭重:

  「陳兄今日,應當已經了解了。」

  「但凡修士,皆需擇三處丹田築基,日後修行也皆圍繞這三處展開,這是修行的根本。」

  「而蜜娘的三屍化鬼……」

  「便能直接勾動你體內三屍,引動你心底最深沉的執念,惡念與貪念。」

  「讓你徹底迷失本心,淪為她的傀儡。」

  「比起皮外傷,這種深入神魂與道基的損傷,才最為致命,也最難察覺。」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陳陽,眼底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陳兄,解開衣衫……」

  「讓我好好看看你三處丹田,有無被動過手腳。」

  「放心,我怎會害你?」

  陳陽聞言一怔,看著她滿眼真切,心頭微動,卻還是搖頭:

  「不必了,我自行神識內視檢查即可。」

  說罷,他直接閉上雙眼,神識沉入體內。

  細細掃過三處丹田。

  上丹田道韻天光煌煌,中丹田血氣流轉,下丹田道石穩固。

  皆完好無損,無半分邪氣侵染跡象。

  連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澀氣息,也早已消散無蹤。

  「三屍化鬼……」

  他在心底喃喃,仍有餘悸。

  緩緩睜眼,看向未央:

  「放心吧林洋,我檢查過了,三處丹田皆無問題,暫且無礙。」

  未央還想再說什麼。

  目光從上至下,落在他三處丹田對應的位置。

  看了好一會兒,眼底一縷細碎的光閃過,似要親自探察一番。

  可對上陳陽堅定的視線,她終究沒再多言,只悻悻點頭,嘆道:

  「哎,想來也是。陳兄你能好端端站在這裡,便證明蜜娘已是手下留情了。」

  此話雖有些刺耳,陳陽卻明白這是實在的道理。

  在鬼皇那等立於西洲頂端的存在眼中。

  他這個築基修士,與地上螻蟻並無分別。

  對方若真想殺他,他絕無半分生機。

  一時間,陳陽神色中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一旁的未央默默看著他神色變化,尤其是那緊緊蹙起的眉頭,盡數落入眼中。

  她看了片刻。

  忽然眨了眨眼,上前一步。

  雙手啪地拍在陳陽肩頭,臉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陳兄,這下,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呀。」


  陳陽聞言一愣,臉上滿是茫然。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子,不解道:

  「我為何要謝你?」

  ……

  「這還用問?」

  未央哈哈一笑,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邀功的模樣:

  「自然是因為那蜜娘念及和我的關係,才手下留情,放過了陳兄你啊!」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

  「我和那蜜娘,畢竟還是有些交情的。」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以為你能從她手裡,全須全尾地出來?」

  這話落在陳陽耳中,初聽似有幾分道理。

  可他細細一琢磨,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絲靈光,眉頭瞬間蹙起,目光直直盯向未央:

  「不對!」

  未央順勢看來,眨巴著一雙桃花眼與他四目相對,下意識問道:

  「哪裡不對?」

  ……

  「我與那蜜娘,那位西洲鬼皇,本就素不相識。」

  陳陽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若不來這望月樓,不來找你,恐怕此生都不會與她有半分交集。」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間內驟然安靜。

  兩人眨著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都未再出聲。

  尤其是未央。

  她瞪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像是被人驟然戳穿,瞬間炸了毛。

  「不是……姓陳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當即提高聲調,叉著腰瞪向陳陽,質問道:

  「莫非在你眼裡,是我請蜜娘來東土,專程來害你?」

  陳陽見她急了,當即一愣,連忙擺手解釋: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隨口一說,你別多想。」

  可未央卻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細掃視了他一番。

  她心裡不舒服,並非因為陳陽的態度。

  她能聽出,陳陽話里並無半分苛責與質問,只是平平靜靜的陳述。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陳陽說的……

  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她沉默片刻,才輕輕哼了一聲,試圖辯解:

  「是那蜜娘自己來找我,又不是我去尋她。這事跟我可沒關係。」

  說著,她又上前一步,湊近陳陽,抬眼看著他,語氣認真道:

  「陳陽,你若真擔心,就乾脆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哪裡都別去。」

  「這樣最安全!」

  「就算那蜜娘真來了,好歹也會給我一點面子,不會動你。」

  陳陽聽聞這話,頓時哭笑不得,輕輕搖頭:

  「那倒不必了。」

  他未在此問題上繼續深究。

  畢竟事已過去十日,他也安然無恙。

  再糾結這些,並無意義。

  未央見他不再追問,才滿意地揚了揚下巴,像是打贏了勝仗。

  之後,陳陽又在琴桌前坐下,指尖撫過琴弦,緩緩撥弄一陣。

  清越琴音流淌而出,將他心底最後一點紛亂思緒徹底撫平。

  一曲終了。

  他放下撥弦的手,從小凳上起身,理了理衣衫,開口道:

  「夜深了,時候也差不多。」

  未央聞言一愣,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雙手環胸,警惕地看著他:

  「什麼差不多了?陳兄,你想做什麼?」

  她這副模樣,倒讓陳陽愣了一下。

  隨即他徑直朝房門走去,開口道:

  「琴也撫了,心緒也安寧了。接下來,咱們還是前去鬥法吧。」

  說這話時,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

  自拜入天地宗,戴上惑神面,以楚宴身份隱匿行蹤以來,陳陽便極少與旁人爭鬥。


  這些年。

  他雖穩步提升修為,完成天道築基,更借血氣不斷淬鍊經脈體魄,但這些終究只是境界上的提升。

  許多術法玄通的運用,還有鬥法經驗,都在日復一日的煉丹打坐中漸漸生疏了。

  而這些東西……

  從來不是盤膝打坐就能練出,唯有實實在在的鬥法磨礪,才能一點點撿回來。

  可對如今的陳陽而言,想找合適的陪練對手,實在太難。

  搬山宗岳錚那裡,他自然去不得。

  一旦露面,恐立刻就會被抓去西洲菩提教。

  雲裳宗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在……

  可他如今身份,根本進不了山門。

  凌霄宗劍道凌厲,蘇緋桃本是最佳陪練。

  可他頂著楚宴身份,又受限於兩人如今關係,根本不可能放開手腳。

  思來想去,也只剩眼前這一個人選。

  ……

  「林洋,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陳陽見她站在原地不動,又喊了一聲:

  「我說夜深了,咱們去老地方鬥法吧。」

  直到這時,未央才恍然回神,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擺了擺手:

  「原來是鬥法啊……」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行!走吧,走吧!」

  說罷,她便率先推開了雅間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陳陽也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出城,不過片刻功夫,便來到了十日之前,經常鬥法的那處山谷。

  這山谷在上陵城的邊緣,四面環山,極為隱蔽。

  兩人早在此處布下了隔絕陣法,既能擋住外界探查,也能防止鬥法餘波損毀山林。

  夜色正濃。

  皎潔月光自山谷上空灑落,給遍地青石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陳陽站在谷中,深吸一口氣,緩緩運轉起體內靈力與血氣。

  靈氣在經脈中順暢流轉,血氣在血脈里奔騰不息。

  三處丹田皆穩固如常,無半分不適。

  他不由得在心底喃喃:

  「三屍化鬼……」

  方才從未央口中,他知曉了蜜娘的能勾動修士三屍。

  引動雜念,迷失本心。

  可此刻細細感應,體內神識清明,道心穩固,毫無被引動的跡象,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收斂氣息,準備動手時,目光卻忽然落在對面的未央身上。

  看了片刻。

  他眉頭微蹙,開口道:

  「等一下,林洋。你就這副模樣與我鬥法?」

  此時此刻,未央早已解除鏡花相,褪去了偽裝。

  她一身素白衣袍立於月光下,絕美容顏毫無遮掩。

  一雙桃花眼媚生生瞪來,眼波流轉間,儘是動人心魄的風情。

  「怎麼了?有問題嗎?」

  她微微揚起下巴,看著陳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陳陽眉頭皺得更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猶豫道:

  「你這模樣……我不太習慣。」

  未央頓時不解:

  「有何不習慣?都這麼些日子了,你莫非還看不順我的真容?」

  陳陽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並非別的,只是鬥法難免激烈,拳腳無眼……」

  他話音剛落,未央眼睛瞬間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笑意,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她上前一步湊近陳陽,眨了眨眼:

  「哦?陳兄莫非是怕傷了我?」

  ……

  「不是。」

  陳陽連忙擺手,一臉正色:


  「我只是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多有不便,還是幻化一下比較好。」

  聽聞此言,未央臉上笑容瞬間消失,臉色一沉,眼中滿是驚詫與錯愕,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她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

  「你的意思是……我換身衣袍,用鏡花相幻化成男子面容,你就不介意了?」

  陳陽聞言,毫不猶豫點頭:

  「嗯!」

  可他這一點頭,未央眉頭卻瞬間緊蹙起來。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股說不出的不爽涌了上來。

  她體內流淌靈蝶羽皇血脈,在西洲時便是容顏絕世。

  可到了陳陽這裡,她的真容竟成了讓他不習慣,不方便的東西。

  甚至隱隱透著嫌棄……

  這讓她如何能不氣?

  「我那鏡花相不過是假的,騙騙眼睛罷了。」

  未央當即冷哼,看著陳陽,沒好氣道:

  「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真容,現在讓我幻化,不就是你自己騙自己嗎?」

  陳陽頓時愣住,顯然沒想到這點。

  仔細一想,對方說的確是這道理,一時竟語塞。

  就在他心中錯愕,不知如何回應時,未央卻又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賭氣般道:

  「我事事都將就你,這次我不將就了!」

  「我不變,想要變,你自己變去。」

  「咱們的陳花郎,不是會浮花千面嗎?有本事你自己變。」

  可她話音剛落,陳陽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睛一亮:

  「也對……」

  話音未落,他體內淬血脈絡瞬間運轉。

  磅礴血氣自丹田湧出,順經脈流轉全身。

  浮花千面術全力催動,原本俊朗的少年容顏,很快被一層淡淡血氣覆蓋,五官飛速變化。

  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肌膚勝雪。

  一身樸素灰袍也借血氣波盪,化作素白長裙,在月光下輕輕飄動,仙氣縹緲,不染塵埃。

  這張面容,未央見過數次。

  只是那時,她只當陳陽是為與她周旋才臨時幻化,卻沒想到如今他竟又一次變成這副模樣。

  更讓她錯愕的是,她放出神識細細探查,竟發現陳陽這浮花千面術,運轉得比上次更加精妙。

  連氣息都化作了少女的清靈,毫無破綻。

  顯然是私底下,沒少下功夫修行。

  一時間,未央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回過神,看著眼前清麗少女開口道:

  「姓陳的,你這浮花千面術……這張臉,莫非平日裡經常練?不然怎能這麼熟練?」

  陳陽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模樣,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

  一說話,便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清甜靈動,毫無生澀:

  「沒有啊。」

  「就是平日裡閒著無聊,練練這術法神通。」

  「倒是格外精妙,用來隱匿行蹤再合適不過。」

  說著,他還像展示一般,提著裙擺在原地轉了一圈。

  素白長裙在月光下綻開,宛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見此一幕,未央更是錯愕。

  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幽幽道:

  「陳兄,你該不會平日裡……都是藏在雲裳宗里修行的吧?」

  面對她的調侃,陳陽卻未言語,只是輕輕挑眉:

  「你猜呢?」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體內靈氣瞬間暴漲。

  上下兩處道基同時運轉,磅礴靈力匯聚於掌心。

  一道大法印瞬間凝聚,鋪天蓋地的靈氣席捲開來,帶著摧枯拉朽之勢,朝未央轟然殺去!

  這一下出手毫無徵兆,快如閃電。

  未央瞬間慌了神,呼吸都急促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

  「陳兄……陳兄!慢點……慢點!」

  「別這麼快!」

  她一邊喊著,身形一邊如振翅靈蝶般猛地向後撲閃,險之又險地躲過了法印虛影。

  可她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那道大法印竟像長了眼睛一般,調轉方向又緊追而來。

  未央見狀,也知再躲只會越來越被動。

  索性一咬牙,迎著法印便飛了過去。

  指尖靈氣涌動,無數細如牛毛的靈絲瞬間生成,在身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迎著法印切了過去。

  嗤啦一聲輕響。

  那道凝聚了陳陽全力的靈印,竟被那些看似纖細的靈絲,瞬間切割成無數碎片。

  「砰!」

  破碎的法印餘波四散開來,轟擊在後方的山壁上,瞬間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

  好在有陣法隔絕,這動靜絲毫未傳出去。

  山谷之外,依舊一片寂靜。

  而未央借著法印破碎的間隙,身形如電,瞬間穿過漫天靈光,直朝陳陽飛來。

  可她去勢未減,剛到陳陽跟前,便見陳陽眉間道韻流轉。

  又是一道全新的法印,在他身前飛速凝聚。

  未央見狀,唇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陳兄,你慢了一步啊。」

  話音未落,她的指尖便已點在了陳陽的眉心,靈氣輕輕一吐,便將他尚未凝聚完成的法印,瞬間擊潰。

  緊接著,她反手一抓。

  便朝著陳陽的肩頭抓了過去,想要將他制住。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陳陽顯然也是始料未及。

  這些年疏於鬥法,他對術法的運轉,終究還是生疏了許多。

  面對未央這快到極致的近身搏殺,他只能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擋開對方的手。

  未央瞥了一眼他抬起的手掌,頓時輕笑了一聲,開口道:

  「陳兄,你慌了呀。」

  她看得清清楚楚,陳陽這一掌抬起,掌心之上,竟沒有裹攜半分靈氣。

  連血氣都未曾滲透。

  只是倉促之下,下意識的抬手應付罷了,根本沒有半分力道。

  可她笑聲未落,一聲清脆的「啪」,便在月色山谷中驟然響起。

  這響聲來得太過突然。

  清清脆脆,在山谷中盪開淺淺回音。

  響聲落下的瞬間,未央的動作猛地頓住。

  抓向陳陽肩頭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眸緩緩低垂,看向自己的左邊臉頰。

  那裡,正貼著一隻小巧纖細的手。

  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清晰地傳了過來。

  方才那聲脆響,赫然正是這隻手拍在她臉頰上的聲音。

  陳陽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貼在未央臉頰上的手,一時竟忘了收回。

  他是真的無心。

  方才倉促抬手,只想擋開她的手,卻沒想到竟會結結實實扇她一巴掌。

  下一刻,未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眼底翻湧出滔天怒意,整個人都像被點燃了一般。

  「姓陳的!」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扇我耳光,我娘都從未這般待我!」

  她怒不可遏地低吼一聲,指尖靈氣瞬間暴漲。

  無數靈絲如潮水般湧出,朝陳陽纏繞而去。

  這一次的靈絲遠比之前凌厲,帶著悍然的力量。

  不過眨眼間,便將陳陽渾身上下捆得結結實實,讓他動彈不得,連靈氣都被封在體內,根本無法掙脫。

  陳陽心中一驚,連忙道:

  「林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無心的!」

  可未央此刻哪裡聽得進解釋。


  她高高揚起手,掌心之上凝聚起一股格外凌厲的掌風,帶著破空之聲,順勢便朝陳陽的臉扇了下來。

  陳陽見狀,下意識閉上雙眼,體內靈氣瘋狂運轉,想要護住自己的臉。

  可想像中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

  只聽轟的一聲,驚天巨響!

  凌厲掌風擦著陳陽的腦袋,狠狠轟在旁邊山石之上。

  那座數十丈高的小山包,竟在這一掌之下瞬間轟然破碎,碎石漫天飛濺!

  陳陽猛地睜大雙眼,看著眼前滿臉怒容,胸口劇烈起伏的未央,一時竟說不出話。

  未央死死盯著他。

  一雙桃花眼裡怒意翻湧,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咬著牙問:

  「你為什麼扇我巴掌?」

  ……

  「我無心的。」

  陳陽連忙開口,語氣滿是歉意:

  「方才鬥法太過倉促,我抬手只是想擋開你,真的不是故意要扇你。」

  未央依舊死死盯著他,又追問道:

  「當真無心?」

  「當真!」

  陳陽重重點頭,語氣無比認真:

  「林洋,我絕對是無心的,對不住。」

  未央看著他滿眼誠懇,哼了一聲,眼底怒意漸漸散去幾分。

  可她依舊沒有解開陳陽身上的靈絲,反而上前一步湊近他,一左一右伸出雙手,捧住了陳陽的腦袋。

  陳陽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便見她身子往後一傾,隨即猛地往前一撞!

  「砰!砰!砰!」

  連著三聲沉悶巨響。

  她的額頭結結實實撞在陳陽額頭上,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撞得陳陽體內血氣翻湧,識海一陣晃蕩,耳朵里嗡嗡作響,一時間連聲音都聽不清了。

  趁著他頭暈目眩的功夫,未央才收了靈絲,鬆開捧著他腦袋的手。

  看著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的模樣,她嗤笑一聲,哼道:

  「陳陽!」

  「我給你一點小教訓,可還沒下重手。」

  「誰讓你這些天都不來找我玩,還敢扇我巴掌。」

  陳陽捂著額頭哼哼兩聲,看著她略帶倨傲的模樣,也知道她是真的沒下狠手。

  當下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等到緩過勁來。

  他便再次運轉靈氣,朝未央攻了過去。

  而隨著這場鬥法繼續,陳陽也漸漸找回了,當年在地獄道廝殺時的感覺。

  術法神通的運用越來越熟稔,出手也越來越流暢,不再像一開始那般生疏倉促。

  兩人你來我往,在山谷中斗得酣暢淋漓。

  誰都沒有注意到,天邊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直到第一縷晨曦越過山谷山壁,灑落在兩人身上,陳陽才終於收手停下。

  他微微喘著氣,看著對面的未央,卻見她氣息平穩,連呼吸都沒亂幾分。

  仿佛這一夜的鬥法,對她來說不過是隨手為之罷了。

  陳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驚訝。

  他一直都知道未央實力不弱。

  可之前兩人鬥法,他總覺得自己和對方也算旗鼓相當。

  直到今夜實實在在地交手一整夜,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這位林師兄,恐怕從頭到尾都在讓著自己。

  他甚至下意識想起了那日巷中,蜜娘說的那句……卑躬屈膝!

  雖然蜜娘的話說得有些重。

  可此刻想來,卻並非全無道理。

  趁著喘息間隙,陳陽抬頭看了看天色。

  朝陽已經升起,金光灑滿整個山谷。

  他對著未央笑著抱了抱拳,開口道:

  「時間不早了,林洋,我就先走了。」


  說罷,他便運轉靈氣,準備朝上陵城方向飛去。

  可就在他即將化虹離去的剎那。

  未央的聲音便脆生生傳了過來:

  「我還沒同意讓你走,誰讓你走的?」

  陳陽聞言一愣,停下了動作。

  下一刻。

  未央身形一動,如一道白色閃電,瞬間來到他跟前。

  她雙臂一展,竟直接牢牢箍住陳陽的身子,將他整個人都抱在懷裡。

  一股巨力瞬間傳來,勒得陳陽都有些喘不過氣,神色頓時驚顫起來。

  他下意識想起了未央之前說的,自己三歲就能拔起百年老樹的事情。

  之前他還只當是玩笑話,沒什麼感覺。

  可此刻被她這樣牢牢抱在懷裡,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

  這副身軀看似纖弱,內里卻蟄伏著駭人力量,筋骨之強健,遠超普通修士。

  縱使陳陽淬血圓滿,也難望其項背。

  「林洋,你做什麼?放手啊。」

  陳陽連忙開口,試探著掙了掙,卻發現根本掙不開她的懷抱。

  可未央卻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著他,臉一點點湊近。

  兩人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觸。

  陳陽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自己臉上。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未央卻鍥而不捨地又貼近一絲,直到兩人鼻尖輕輕碰在一起。

  這時,未央才幽幽開口,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陳兄,你今晚……會過來的吧?」

  面對她近在咫尺的詢問,陳陽怔了怔,隨即輕輕點頭:

  「嗯。我還需找你鬥法修行,自然會來。」

  未央聞言,眼底那絲不安驟然轉為薄怒:

  「需要就來,不需要便不來,姓陳的,你把我當什麼了?供你消遣,招之即來的玩物嗎?」

  陳陽聽出她話里的氣惱,連忙搖頭:

  「你胡說什麼。」

  「我找你鬥法,是因你修為高深,經驗老道,能切實助我磨礪術法。」

  「這怎會是消遣?」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修行之路,獨自閉門苦練終有瓶頸。」

  未央聞言,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看了許久許久,仿佛要從他眼底深處,確認這話的真偽一般。

  直到看得陳陽都有些侷促了,她才緩緩鬆開手。

  「那說好了,今晚我在望月樓等你!」

  陳陽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舒展了一下被勒得發緊的肋骨。

  再次抱拳,準備離去。

  可就在他轉身前,未央卻又忽然開口:

  「陳兄,你既已施展浮花千面術,化作了這副二八少女的模樣,方才鬥法時,怎的還那般在意男女授受不親?」

  陳陽聞言,輕哼兩聲:

  「這浮花千面術,終究只是血氣運轉出的假象罷了,當不得真。」

  此話一出,未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他,緩緩道:

  「原來陳兄你……也分得清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真的呀。」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

  「我還真怕你有一天,會分不清呢。」

  陳陽聽罷,不由得眉頭一皺,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可一時之間,他又琢磨不透這弦外之音。

  當下也未多問。

  只是匆匆抱拳一拜,便運轉靈力,身化流光朝遠處飛去,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未央站在原地,默不作聲,靜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直到那道流光徹底不見,她仍未收回目光。

  她雖身負靈蝶一脈身法,但大多用於騰挪閃避,並不擅長這般長途奔襲。

  陳陽這化虹玄通,是當年在地獄道被日夜追殺,躲避業力風暴時,於生死之間硬生生磨鍊出來的。


  論及長途飛遁之速,她確實有所不及。

  可她並無追趕之意,只是靜靜立著,輕輕吸了一口氣。

  鼻尖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

  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氣息。

  目光死死鎖住陳陽離去的方向,眉頭緊蹙,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快。

  半晌,她才幽幽開口,喃喃自語:

  「我記得……」

  「這裡是東土,不是西洲吧?」

  「明明也沒聞到蜜娘那傢伙的氣息……」

  她眼神微沉,語氣里混著疑惑與一絲惱意:

  「那這陳陽身上,怎麼像是被什么女妖標記過一樣?讓我一點都親近不得。」

  話音落下,她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衣袖,轉身化作一道白光,轉瞬便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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