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十日青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陽神情恍惚地望著蘇緋桃。

  半晌,才緩緩將洞府的石門開啟。

  厚重石門挪開時發出滯澀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縷晨光從門縫斜切而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落在他失焦的眼裡。

  方才巷中的一切,仍裹著他的神智。

  甜膩近腐的香氣纏骨蝕魂,豐腴嬌軀偎貼在側,鑽入骨髓的苦澀翻湧不休……

  更有近乎焚盡理智的熾火灼燙心神!

  虛實交織錯亂,真切得令人心頭髮寒。

  他腳步踉蹌地往裡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虛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凌亂的響動。

  蘇緋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著陳陽的身影。

  她唇瓣輕輕動了動,卻終究沒出聲,只靜靜看著他跌撞走進洞府深處。

  陳陽這時才像猛然回神,乾澀地開口:

  「蘇道友,請坐。」

  這句話仿佛抽走了他僅存的氣力,他說罷便不再多言,將蘇緋桃獨自留在洞口。

  蘇緋桃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細細蹙起眉,眼底藏著不解與憂慮。

  隨後抬步跟上,衣擺輕掃地面,沙沙輕響。

  陳陽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藥材的地方,此刻桌上還散著未收的紙卷與筆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盞上,緩緩提起壺,為自己斟了一杯。

  動作慢得近乎凝滯,指尖搭在壺柄上,顫意明顯。

  茶水注下,泠泠輕響在寂靜中一圈圈盪開。

  他也瞥向蘇緋桃,又斟了一杯。

  姿態僵硬,視線卻始終飄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蘇緋桃接過茶,小口抿著,目光卻始終纏在陳陽身上……

  將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一寸寸看進眼裡,心中疑慮愈織愈密。

  陳陽依舊沉默,只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微苦的茶液裹著稀薄靈氣滑入喉中,卻沖不散唇齒間的苦澀。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仿佛借這吞咽能壓下什麼,可那苦味仍隱隱縈繞,如附骨之疽,連靈茶也滌不乾淨。

  但比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開的恐慌,巨石般壓住胸口,擠得呼吸艱澀。

  他下意識抬眼掃視洞府。

  牆角綠蘿幽翠,石架玉簡齊整,藥材堆積……

  「我該離開天地宗了?」

  這念頭如冷電驟然劈進腦海。

  方才只顧拼命逃回宗門,直至此刻坐在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驚覺。

  這裡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面,輕易制住他的靈力,在巷中將他肆意擺布。

  那這天地宗內,怕是也並非絕對安穩。

  他無意識踏出一步,鞋底與青石板摩擦出輕響。

  一個強烈的念頭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離開,越快越好,越遠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這時,身側傳來蘇緋桃輕軟的喚聲,語調柔緩,裹著幾分試探。

  可陳陽卻恍若未聞,心緒電轉間,萬千念頭紛至沓來,如被狂風卷碎的落葉,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經被蜜娘識破了,那張惑神面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輕易就被揭下。」

  「那現在我該逃去哪裡?」

  「這東土,陳陽的名字幾乎已是禁忌……」

  「八千萬靈石的懸賞,一旦暴露,便是無窮無盡的追殺。」

  那懸賞是他聽聞的消息,此刻想來,依舊叫人心驚。

  陳陽心中忽然又生出一個念頭:

  「對了……」

  「還有殺神道!」

  「那是雙月皇朝的試煉之地,隔絕內外,只要逃進去,或許連妖皇都無法輕易探查,或許……能躲過一劫。


  便在這時,蘇緋桃緩緩起身,徑直走到他面前。

  兩人相距咫尺,陳陽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氣。

  她俯身低頭,目光直直鎖著陳陽的眼睛,試圖從中窺出端倪,軟聲詢問:

  「楚宴,你到底怎麼了?」

  聲音溫柔,滿是關切。

  目光掃過他的臉,抬手覆上額頭。

  掌心的暖意貼上他微涼的皮膚。

  可陳陽依舊恍若未覺,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裡,念頭翻湧不休。

  「如果逃去殺神道,又要在那裡待多久?」

  「我沒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長久停留!」

  他想起離開人間道時,立於法陣光華之中。

  望著青木祖師與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設法讓錦安脫離妖神教,擺脫那兩尊妖王的追逐。

  那時他的想法簡單又天真。

  只要修出能勝過妖王的實力,就能把錦安接出殺神道,還他自由。

  直到真切領教了蜜娘如山似淵的威壓,陳陽才恍然驚醒……

  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頭,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於菩提與紅塵,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豬皇,鬼皇,夜皇,還有龍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巔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數十年後勝過妖王,可將來對上妖皇呢?

  不過是螻蟻撼巨象,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一刻,陳陽的眼神徹底渙散,瞳孔失了焦距,仿佛窺見了無路可走的未來。

  回想起方才與蜜娘的接觸,那鑽入骨髓的苦,他心頭猛地一揪,如被針扎般刺痛。

  剎那間。

  無邊苦意從心底狂涌而上,漫遍整個唇齒,比之前更烈更凶。

  陳陽身子又是一顫,下意識捂住嘴,可那苦澀卻像活物般蔓延,順著喉嚨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見他這副模樣,蘇緋桃徹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盡數化作擔憂。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她急得聲音發顫,俯身直直盯著他,非要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這一刻,苦澀如洪水決堤。

  陳陽的思緒徹底凌亂,滿心都是化不開的苦楚。

  他的目光終於落定在蘇緋桃臉上,那張臉在視線里漸漸清晰。

  眼眸如寒星,滿是擔憂,藏著劍修的凌厲桀驁。

  水潤的唇瓣並非俗艷的紅,透著淡櫻色的光澤,清冽如山間清泉。

  蘇緋桃語氣決然,一字一句道:

  「誰欺負你,告訴我,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可陳陽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蘇緋桃臉頰泛起緋色,不好意思地別開眼:

  「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怪不好意思的。」

  陳陽卻置若罔聞,只靜靜看著。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過她的鼻尖,兩人氣息交纏,溫熱相融。

  「蘇道友……」

  他低喚一聲,聲音帶著不確定的試探,輕輕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這一瞬。

  蘇緋桃身子猛地一顫,滿眼錯愕地眨巴著眼睛,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般舉動。

  而一觸之後,陳陽竟真的覺得唇齒間的苦意淡了幾分。

  當即再無猶豫,試探著再一次吻了上去。

  蘇緋桃瞬間瞪大了雙眼,若說第一次是錯覺,這一次唇瓣相貼的溫熱,真切得讓她心尖發顫。

  她的眼睫劇烈抖了抖,眼底的凌厲劍意盡數化做柔媚。

  身子一軟,便倒進了陳陽懷裡,溫軟的嬌軀緊緊偎著他。

  陳陽坐在石凳上,下意識摟住懷中人的腰肢,與她唇齒交纏,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唇間的氣息。

  仿佛只有這般,才能驅散那滿嘴滿心的苦澀。


  喘息的間隙。

  蘇緋桃紅著臉,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茫然又軟聲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麼了?唇間為什麼這麼甜?」

  蘇緋桃下意識地咂了咂唇,仿佛在回味。

  陳陽卻有些恍惚,聲音微啞:

  「甜?怎麼會……」

  他心神微顫,眼神茫然,難以理解這迥異的感受。

  他不由低頭,看向蘇緋桃緋紅的臉頰。

  那紅暈如同熟透的蜜果,誘人採擷。

  她唇上水光潤澤,隨著輕喘微微張合,露出一線瑩白的齒尖,泛著細膩的光。

  這景象讓陳陽心神又是一盪,仿佛被那抹紅唇攝住,無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啟的唇,將她未盡的輕喘盡數吞沒。

  蘇緋桃喉間逸出一聲輕哼,雙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開,卻終究未用力,只任由自己陷落在這個綿長而深入的吻里。

  她也生澀地嘗試回應,如雛鳥初試啼聲,帶著全心投入的青澀。

  約莫一刻鐘後,兩人衣衫已見凌亂。

  陳陽外袍鬆散,蘇緋桃的紅裙衣襟微開,露出一截白皙精緻的鎖骨。

  「楚宴……」

  蘇緋桃趁隙偏開頭,聲線發顫、斷斷續續,軟得幾欲碎掉:

  「別在這裡……求你……我還從未……」

  她語聲漸低,頰上紅暈更深,眼中浮起一絲羞怯。

  陳陽卻神色茫然,仿佛未能理解,甚至不曾聽清。

  他腦中思緒纏繞如亂麻,目光只死死鎖住她的唇瓣,眸底漾著被蠱惑般的痴迷。

  見他毫無反應,蘇緋桃只得輕聲解釋,聲若蚊蚋:

  「我並非故作矜持……只是不願這般倉促潦草……這般坐著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內側靠著石壁的軟榻:

  「抱著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張樸素的木床,鋪著素白衾褥,兩側懸著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師洞府皆有這般布置,但多數丹師只以蒲團打坐調息,鮮少真正臥眠。

  陳陽亦是如此。

  只是他素愛整潔,床鋪始終平整,被褥疊放齊整。

  陳陽順著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間依舊一片空茫。

  仿佛無法分辨此處,與彼處有何不同。

  他又轉回視線看她,眼中痴迷未減分毫。

  蘇緋桃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著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處,我也依你。」

  話至末尾,她臉頰已紅得似要滴血。

  至此,陳陽仿佛才聽懂些許。

  他恍然地點了點頭,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將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腳步沉緩,只是木然挪動。

  他輕輕將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動作極盡細緻。

  紅裙鋪展,在素淨床榻間灼灼綻開。

  而後他亦俯身倒下,床榻發出一聲細微吱呀。

  「靴……靴子還未脫。」

  蘇緋桃慌忙提醒,瞥向兩人腳上的軟靴。

  陳陽卻似未聞,注意力全然凝聚於她的唇,再度吻了上來。

  蘇緋桃眸光一閃,掠過一絲無奈。

  她指尖靈氣微勾,兩人靴襪便無聲脫落,滑落床畔地面。

  陳陽已然俯身貼近,唇齒間的廝磨纏綿令她幾乎窒息,仿佛要被他整個吞沒。

  意亂情迷間,蘇緋桃仍瞥見兩側大敞的帷幔,心頭掠過一絲被窺視的赧然。

  她悄然引動靈氣,系帷的細繩應聲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間輕輕合攏,僅留一道窄窄的縫隙,將床榻圍成一隅私密天地。

  蘇緋桃這才鬆了半口氣。

  緊接著,她便感受到陳陽覆上的重量,親吻如雨點般落下,印在唇上,頰邊,頸側……

  每一處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蘇緋桃只能竭力回應。

  唇齒交融間升騰的奇妙感受,讓她仿佛瞬間墜回人間道。

  那段沒有修為的時光。

  但此刻又與那時截然不同。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每一次觸碰,酥麻之意便順著筋脈竄遍四肢百骸。

  「原來即便身負修為,依舊會如此意亂情迷……修為並未帶來超脫,反令這沉淪愈發深徹。」

  她感到心神飄蕩,仿佛升至極高處,俯瞰塵寰,卻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欣悅自心底湧現,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這與修為突破,劍道精進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種更為原始的歡愉。

  歡喜之中亦夾雜著一絲緊繃的期待,如初次執劍的孩童,既嚮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來會如何,只得怯怯地依順著陳陽。

  然而時間緩緩流逝,約莫半個時辰後……

  蘇緋桃發覺陳陽並無更進一步的動作。

  他只是反覆吻著她的唇,又漸次游移至眉心,頰邊,鬢角……

  細緻而虔誠,如信徒膜拜神祇。

  趁他吻向頸側時,蘇緋桃低聲開口,音色里揉著試探與期待:

  「楚宴……我們還穿著衣衫呢……」

  「時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該褪了去呀?」

  「衣衫累贅,多有不便……」

  她聲如耳語,雙頰滾燙似火。

  陳陽卻恍若未聞,依舊沉溺於親吻之中,仿佛那是唯一值得專注的事。

  未待蘇緋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雙臂將她箍得更緊。

  兩人在床榻上翻滾半周,素被皺亂,蘇緋桃轉而伏在了陳陽身上。

  位置顛倒,陳陽卻仍未鬆手,只如藤蔓般緊緊纏繞。

  蘇緋桃眸光流轉,索性再次引動靈氣。

  指尖靈氣如絲,悄然解開自己紅裙外衫的衣帶,任其滑落床角。

  隨即靈氣輕繞,亦將陳陽的外袍褪下,與紅衫疊在一處。

  僅止於此。

  內衫依舊完好,如最後一層未揭的紗。

  她心底仍存一絲矜持,暗暗期盼由陳陽親手解開。

  那像一種儀式,象徵彼此徹底的接納。

  可等了許久,陳陽依舊毫無動作,仿佛對那層薄薄內衫視若無睹,只執著於唇舌間的交纏,如癮症般無法停歇。

  蘇緋桃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這並非她預想的情形。

  兩人就這樣隔著內衫在床榻上相擁翻滾,如兩尾嬉戲的魚,體溫透過布料互相滲透,卻始終有一層無形隔膜。

  陳陽卻似徹底痴迷於此,只不斷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無興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專注得近乎偏執。

  仿佛唯有借這唇齒交吻,方能沖淡他口中那縈繞不散的苦澀。

  蘇緋桃心神跟著浮沉不定,早已亂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明明相擁相吻,親昵至極,體溫隔著內衫緊緊相熨,陳陽卻始終沒有褪盡衣衫的意思。

  心底雖悄然泛起一絲難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後的淡淡寂寥。

  可唇間熾熱綿長的親吻,又將她身心填得滿滿當當,生出一種奇異的飽足。

  暖甜酥軟,漫遍周身。

  「緋桃……」

  忽然,陳陽開口呢喃道。

  那聲音格外軟糯,甚至於帶著一絲顫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這是蘇緋桃很少在陳陽這裡聽聞過的稱謂。

  他平日總是稱她蘇道友,疏離而有禮。

  此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親昵之感,仿佛兩人之間所有的距離都被打破。


  尤其是摟著自己的雙臂滾燙,整個身子熱得如同燒紅的鐵塊,燙得蘇緋桃幾乎快要受不住。

  整個人仿佛被烈火炙烤,下意識身子一顫。

  「我……」

  蘇緋桃的神色之中帶著一縷茫然,還沒細想身上發生了什麼。

  只感覺整個身子都在顫慄,如同篩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膚都泛著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餘韻尚未散盡,陳陽便已將她按住,牢牢摟在懷中,手臂如同鐵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來,細細吻遍她整張臉。

  每一處都不放過,如同在確認什麼,又似在標記什麼。

  時間一晃。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

  洞府外的天色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直到徹底暗了下來。

  陳陽依舊在這床榻之上,和蘇緋桃繼續耳鬢廝磨。

  蘇緋桃只感覺整個人仿佛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耳邊不斷迴響著陳陽的聲音:

  「緋桃,緋桃,緋桃……」

  一聲又是一聲,每一次親吻的間隙,便會呼喊一聲蘇緋桃,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汲取某種力量。

  蘇緋桃聽著,越發察覺到陳陽的話語裡,隱隱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鳴,讓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負了?受了什麼委屈,才會如此反常?」

  腦海中的思緒已然攪作一團,紛亂難辨。

  蘇緋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專注地回應陳陽唇齒間的索取。

  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勝過吐納調息,勝過凝神練劍,勝過她過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為何……

  當那一聲聲低喚傳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間道時,陳陽瀕死倒在她懷中的模樣。

  氣息奄奄,面色灰敗。

  唇間逸出的名字也是這般斷續,脆弱……

  唇齒短暫分離的間隙,蘇緋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無意識地輕舔了下微腫的唇瓣,那上面還殘留著交吻的潤澤與熱度。

  隨後抬起眼,眸中漾著幾分期待,幾分試探,直直望進陳陽眼底:

  「楚宴,再喚我兩聲。」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執拗的探尋。

  陳陽聞聲,渙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燭火被引燃。

  他神思並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線清明。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軟如絮:

  「緋桃……」

  就在這聲喚落的瞬間,仿佛觸動了什麼機關,陳陽再度吻了上來,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帶著近乎貪婪的索求。

  蘇緋桃默默承迎,雙臂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悅自心底湧起,如春水初融,溫軟繾綣,幾乎湮沒了她的神識。

  唇齒交纏間,她喘息著斷續低語,聲如碎玉,卻帶著軟而認真的執拗:

  「楚宴……往後在榻上……你只准喚我一人的名字。」

  陳陽聞之,幾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應了一聲,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聽見這聲應答,蘇緋桃身子輕顫,如被細微靈流貫穿。

  她連忙收緊手臂,將臉埋進陳陽頸窩,生怕失態。

  時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細沙自指縫間滑落,無聲無痕。

  一日、兩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轉,晨昏交替。

  洞府之內,青帷輕垂,春意繾綣。

  一方床榻,便圍出了只屬二人的方寸晝夜。

  ……

  這一日。

  上陵城,望月樓。


  頂樓雅間內,未央盤坐蒲團之上,指尖撫過面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製成,弦乃冰蠶絲所捻,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撫琴,常引得樓中樂坊姑娘駐足靜聆。

  可今日,弦音之間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於籠中的靈雀,振翅欲飛卻不得出。

  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曲調,此刻竟頻頻錯漏。

  音律走樣,節拍紊亂,生澀得宛若初學。

  未央眸色沉沉,越彈心緒愈亂,指尖靈氣一時失控,錚然一響。

  琴弦劇顫,發出刺耳銳鳴,如金鐵刮擦,直鑽耳膜。

  她卻恍若未聞,只固執地繼續撥弄,力道漸重,仿佛非要將這珍愛的古琴徹底毀去不可。

  弦音越發尖利扭曲,成了某種發泄。

  「小姐,別彈了……這聲音實在難聽。」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雙耳,面上儘是苦色。

  這般噪響,連她這侍奉多年的貼身侍女都難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紅羽亦連聲附和,眼中滿是央求。

  未央對她們的哀懇置若罔聞。

  她眸光投向窗外漸沉的天色,眼底翻湧著焦急,與一絲被辜負的惱意。

  「怎麼回事?」

  她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話音里滲著怨懟與不解:

  「陳兄答應每夜與我鬥法切磋,為何接連數日不見人影?」

  思及此處,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隨之輕晃,顯出心緒的不寧。

  若是在西洲,何須這般苦等?

  憑她羽皇之女的身份,憑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見何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如今是在東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個權勢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離紅塵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實則處處掣肘,步履維艱。

  想到此處,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翻騰難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靜靜心吧。」

  紅羽見勢,連忙捧上一盞靈茶。

  茶湯清冽,香氣裊裊。

  未央瞥了一眼,悶哼一聲,接過茶盞仰頭飲盡,動作近乎負氣。

  飲罷隨手一擲,杯盞凌空飛出。

  紅羽早已習以為常,輕巧接過,未讓半滴殘茶濺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隨手推向一旁,灰羽趕忙上前護住,小心翼翼抱入懷中,生怕有絲毫損毀。

  未央整個人卻似失了力氣,伏在琴几上,下頜抵著冰涼的桌面,眸光空茫地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

  「人間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低聲自語,語氣懊惱:

  「早知如此,當年真該狠下心修成紅塵觀……」

  「凡與我有所牽繫者,所思所念,皆逃不過我掌心。」

  「陳兄啊陳兄,必定插翅難逃……」

  她齒尖輕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莫非到頭來,我竟還是要去修那……紅塵觀?」

  聲線漸低,幾不可聞,心底滿是煩躁。

  此功一練,怕是又要遭一番苦頭了。

  ……

  就在未央因陳陽爽約,而心緒難平之際。

  天地宗山門外,一道身影正來回踱步。

  那是個身形乾瘦,略顯老態的男子,身著一襲樸素的灰袍,脊背微駝,臉上皺紋深刻如古樹年輪。

  他手中正反覆摩挲著兩枚丹藥。

  一枚殷紅似凝固的鮮血,一枚瑩白如溫潤的羊脂玉。

  正是陳陽所煉的生死二丹!

  死氣丹與生機丹。

  此人正是赫連山。

  自那日從陳陽手中取得此丹,赫連山便如痴如醉地沉入研究。

  廢寢忘食,晝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驚異愈甚。


  丹藥玄妙,並非源於藥材。

  那些陰寒屬性的靈草皆屬常見,他無一不識。

  真正的奇異,在於那生死二氣。

  死氣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淵,似能吞沒一切生機,湮滅萬物活氣。

  一名築基丹師竟能煉出如此丹藥,遠超赫連山預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機丹內,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氣息。

  宛如春日萬物勃發,鮮活灼目。

  它並非以品階壓制死氣,而是憑其中精純濃稠的生機,形成生死相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氣之源,赫連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門戰場,正合死丹煉製之需。

  可這磅礴生機從何而來,卻令他百思不解。

  「雖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其血氣能補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只當是個人機緣,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話音一頓,目光愈發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這手生死丹,讓老夫……不得不重新審視你了。」

  赫連山深吸一口氣,神色複雜難辨。

  「風輕雪的弟子……可惜,當真可惜。」

  他暗自搖頭:

  「如此丹道胚子,合該由老夫親傳。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師,甚至……青出於藍。」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錯失珍寶的悔意。

  數月前得知陳陽被風輕雪收為弟子時,他尚不以為意,只覺這小輩運氣不錯。

  那時陳陽未顯丹變之象,雖天賦尚可,卻遠未至驚艷之境。

  可近兩月來,其煉丹每每引動丹變,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連山看來,陳陽已然半隻腳踏入丹變之門,距真正圓滿,或許只差最後一線明悟。

  「丹變者,大宗師可期……當真可惜了。」

  他低聲喟嘆。

  風輕雪雖為丹道大宗師,畢竟年輕,授徒經驗怎及他這沉浸丹道數百載之人?

  若由他親自點撥,此子成就何止於此。

  故此,他連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著陳陽再度登門。

  可十數日過去,杳無音信。

  終是按捺不住,親至天地宗山門外。

  淡金色的護宗大陣光幕巍然矗立,將他隔絕在外。

  他立在陣前,目光緊鎖山門方向,一候便是數個時辰,卻始終未見楚宴身影。

  「這小子究竟在做什麼?閉關?還是……出了什麼變故?」

  赫連山眉頭緊鎖,心緒如纏霧。

  他幾欲擅闖山門,直赴陳陽洞府問個明白,終究按下了衝動……

  「混帳楚宴!」

  他低罵一聲,既是氣惱,亦含擔憂。

  正當他轉身欲歸,一道身影忽從側方疾掠而來,遁光急促,不偏不倚,與他迎面相撞!

  砰的一聲悶響。

  來人修為顯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氣血翻騰間,一縷鮮血自嘴角溢出,染紅了灰白鬍鬚。

  「哎喲!何人如此莽撞?見到天地宗丹師,不知避讓嗎?」

  那老者穩住身形,當即出聲斥責,語帶慣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連山,神色不滿,如視無禮後輩。

  四目相對。

  赫連山卻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審視對方。

  白髮深紋,天玄一脈丹師袍,眉眼間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態……

  塵封記憶驟然被撬動一線。

  「嚴若谷?」

  赫連山眯起眼,試探問道。

  嚴若谷聞言眉頭一擰,愈發不悅。

  對方直呼其名,語氣平淡,毫無敬意。

  他仔細打量眼前這張乾瘦陌生的面孔,搜索記憶,卻無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聲反問,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務,不願多纏:

  「罷了,日後行走需長眼些!」

  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站住!」

  一聲低喝陡然響起,威嚴沉厚,如師長叱令。

  嚴若谷身形一頓,怒意上涌。

  他堂堂天地宗丹師,何曾被人這般呵斥?

  「瞪大眼仔細瞧瞧!」

  赫連山踏前一步,聲音更沉:

  「認不得我了?」

  嚴若谷怔住。

  這口吻,這斥責的語氣……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聲,鑿開深埋數百載的記憶。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連山臉上,從那乾瘦的輪廓,深陷的眼窩中,竭力辨認……

  漸漸地,一張嚴厲而熟悉的面容,與眼前之人重疊。

  他瞳孔驟縮,唇瓣微顫,難以置信地吐出兩個字:

  「師……師尊?」

  ……

  天地宗內,風雪殿。

  風輕雪如往日般坐於殿中,素手輕拂,整理著案几上堆積如山的玉簡。

  琉璃燈盞灑下柔和清輝,映照著殿內層層疊疊,直至穹頂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簡陳列如星河,光華內蘊。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黃一脈的丹道秘庫。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雜學,見聞,功法玉簡需時時整理,歸序謄錄。

  此事素來是她每日定課。

  往日這些瑣碎事務,多由兩名弟子分擔。

  楊屹川細緻沉穩,陳陽勤勉好學。

  二人總能將殿內諸事打理得條理分明。

  可近些時日,這兩人竟皆不見蹤影,空闊大殿內只余她一人對坐燈影,不免顯出幾分寂寥。

  「倒是奇了。」

  風輕雪指尖撫過一枚溫潤玉簡,輕聲自語,話音在寂靜殿宇中漾開淺淺回音:

  「小楊立志精修術法,說是為護持師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麼也一連數日不見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動,啟唇輕喚。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應聲而入,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清秀女修,身著制式青衫,執禮恭謹。

  「大宗師有何吩咐?」

  風輕雪語氣閒淡,似隨口問起:

  「前些時日,小楚可是每夜皆離宗?我記得你曾稟報過。」

  女弟子當即頷首:

  「正是。」

  「大宗師此前囑我留意楚丹師行蹤,我特去山門處查證過。」

  「守門弟子言,楚丹師日落而出,天亮方歸,所往方向……無從知曉。」

  風輕雪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那這幾日呢?」

  她抬眸又問:

  「他又離宗了不成?怎也不見來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卻搖了搖頭:

  「不曾。山門出入玉冊載錄,楚丹師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門半步。」

  風輕雪聞言一怔:

  「既在宗內,為何不來風雪殿?莫非是閉關沖境了?」

  「弟子這便遣人去探問。」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風輕雪輕揚下頜。

  約莫一刻鐘後。

  那女弟子去而復返,面上卻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齒微啟,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風輕雪目光掃來,清冽如雪。

  「回大宗師……」

  管事弟子聲音壓低幾分,透著斟酌:

  「楚丹師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風輕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閉關?還是煉丹?」

  ……

  「聽幾位相鄰洞府的丹師提及……」

  女弟子聲音更輕了些:

  「約是十日前,蘇緋桃蘇道友破關而出後,便徑直至楚丹師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繼入內後……」

  「那石門便再未開啟過。」

  風輕雪神色倏然一動。

  眸中那縷疑惑頃刻如雪消融,轉而化為恍然,繼而浮起一抹深長玩味的笑意,唇邊梨渦淺淺。

  「原來如此。」

  她輕笑出聲,嗓音里浸潤著溫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會意,唇角微彎,執禮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門光影外,風輕雪獨坐書案前,指尖閒閒撥弄著一枚青玉簡。

  眼中笑意漸濃。

  「小楚啊小楚……」

  她低聲自語,語氣里糅雜著調侃與欣慰:

  「總算是開竅了。」

  「只是……莫要太過孟浪才好。」

  「小蘇終究是女兒家,瞧著清冽,身子卻嬌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輕柔溫存,萬萬不可莽撞。」

  玉簡在纖指間悠悠轉了幾圈,她忽地動作一頓。

  「不對。」

  風輕雪眸光流轉,如星子閃爍:

  「小蘇乃劍修,氣血磅礴,體魄強健。」

  「我家這小弟子卻是丹師出身,常年伏案煉丹調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虧,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處,她素手探入腰間儲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隻素白玉瓶。

  瓶身渾圓無飾,瑩潤如脂,看似尋常,卻能被她貼身收藏,顯然並非凡物。

  「總不能墮了天地宗丹師的顏面。」

  她指尖輕點瓶身,暗自思忖:

  「東土常言丹師體弱,平日鬥法便罷了,這等私密之事,可萬萬不能落了下風啊。」

  正斟酌是否該尋個由頭將此丹交予陳陽,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風輕雪唇角再度揚起,笑意里透出幾分狡黠:

  「小楚既能煉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處。下丹田本難守風屬符種,他卻能成事,定有隱秘手段傍身。」

  「說不準……是他折騰小蘇呢?」

  「這小子藏得深,連我都時常看不透。」

  她手腕輕翻,又從囊中取出一隻淡青玉瓶。

  此瓶雲紋隱現,靈氣氤氳,品相顯然更高一籌。

  目光在兩瓶之間流轉片刻,她眼中那縷糾結漸漸化開,轉為莞爾。

  「罷了。」

  風輕雪將兩瓶並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尋個時機,兩瓶都予他們便是。小蘇需滋陰潤體,小楚要溫陽強本……雙雙滋補妥當,這般最為周全。」

  ……

  洞府深處。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纏,氣息灼熱相融,如兩尾相濡以沫的魚。

  某一剎那,陳陽靈台忽如清泉滌過。

  那縈繞齒頰,深入髓海的頑固苦澀,竟似春雪遇陽,悄然消弭無形。

  神智如霧散月明,漸漸澄澈。

  他眸光緩緩掃過四周。

  石案靜立,蒲團空置,牆角綠蘿翠意蔥蘢,低垂的紗帷將榻間圍成一隅隱秘天地。

  衾褥凌亂,彼此僅著素白內衫相擁,蘇緋桃溫軟身軀仍貼在他懷中,呼吸勻長。

  睫羽輕合,似沉眠未醒。

  「緋桃。」

  他低聲喚道,音色微啞,如久未潤澤的弦。

  蘇緋桃睫羽顫了顫,徐徐睜開眼。


  眸中倦意氤氳,似歷經長途跋涉後的慵懶,眼尾猶染著淺淺緋紅。

  「嗯……楚宴。」

  她應聲,嗓音黏糯低軟,舌尖似還有些轉不利索,慵懶中透出一縷饜足,亦有一絲若有若無,倦極了的恍惚。

  「還要……再繼續麼?」

  她輕聲問,眼中浮著朦朧的期待,與一抹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陽這才驀然回神。

  這十餘日光陰,竟皆在榻上耳鬢廝磨中流走。

  他如痴如狂地索吻求取,渾然忘卻晨昏交替,世事紛紜。

  怔神間,蘇緋桃已主動湊近,眸中含著柔怯的暖意。

  貝齒先是不輕不重地在陳陽下唇淺咬一記,似嗔似誘,留下一抹細微酥麻。

  繼而靈巧舌尖如游魚叩關,熟稔地探入唇齒之間,輕勾慢挑,纏綿交繞……

  動作行雲流水,再無半分生澀遲滯。

  這十日唇齒相濡,氣息交融的廝磨,早已將一切初時的青澀磋磨成了渾然天成的本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