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四季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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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頓了頓,組織著措辭:

  「振作一點。有些事情……該放下的,終究要學會放下。」

  陳陽自認為這番話,說得頗為體貼。

  然而。

  林洋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詫,以及惱火!

  林洋死死盯著陳陽,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濃濃質問意味的話:

  「放下?陳陽……你想讓我放下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臉上那醉酒的紅暈似乎都更深了一層。

  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看著林洋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又驚又怒又委屈的模樣,陳陽徹底困惑了。

  這……又是怎麼了?

  陳陽未答林洋的質問,轉而問起蜜娘來歷。

  林洋聞言卻皺起眉,語氣生硬地反問:

  「你這麼在意她做什麼?」

  說完又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陳陽見他毫無停下的意思,分明是存心求醉,心中無奈,卻也不便深勸。

  不多時。

  酒意徹底上涌,林洋眼神迷離,臉頰酡紅,已醉得歪斜靠在桌邊。

  陳陽嘆息一聲,起身將他扶到裡間床上躺下。

  林洋一沾到柔軟的被褥,便無意識地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沉沉睡去。

  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陳陽站在床邊,看了他片刻。

  原本打算就此離開。

  夜色已深。

  他需返回天地宗,明日還有諸多事務。

  但目光落在林洋那緊蹙的眉心和略顯不安的睡顏上,腳步又遲疑了。

  「罷了……」

  陳陽心中輕嘆。

  他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盤膝調息。

  窗外,上陵城的喧囂漸漸平息,只餘下遠處隱約的更梆聲。

  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

  陳陽閉目凝神。

  時間緩緩流逝。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微光透過窗紙,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陳陽睜開眼,目光轉向床榻。

  林洋依舊睡得沉,只是姿勢換了一個,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

  陳陽起身,走到床邊,又靜靜看了他片刻,確認他呼吸平穩,只是宿醉未醒。

  「該回去了。」

  陳陽心道。

  離開宗門已七八日,堆積的事情定然不少。

  他不再猶豫,轉身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來到樓下,找到侍女,陳陽交代了幾句。

  陳陽這才離開望月樓,恢復丹師楚宴的身份,朝著天地宗方向疾馳而去。

  離開數日,積壓的事情果然不少。

  陳陽先去了趟山門外凌霄宗的館驛處。

  館驛依舊人來人往。

  他尋到相熟的執事弟子,打聽蘇緋桃的消息。

  「蘇師姐?」

  那執事弟子搖了搖頭:

  「這段時間蘇師姐一直留在凌霄宗內修行,並未前來天地宗這邊。楚丹師可是有事尋她?」

  陳陽心中微感失落,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

  「無事,只是多日未見,隨口一問。」

  他正欲離開,那執事弟子卻又想起什麼,補充道:

  「對了,楚丹師,蘇師姐的師尊,前些日子倒是離開宗門,前往紅膜結界那邊了。」

  「秦劍主?」

  陳陽一怔:

  「她去紅膜結界做什麼?」

  執事弟子理所當然地道:

  「自然是為東土斬妖除魔,穩固結界啊。」

  「楚丹師想必知曉,數年前那紅膜結界破損。」

  「雖經修補,但仍有不少動盪薄弱之處,時有西洲妖修潛藏滲透進來,禍亂東土。」

  「各宗皆有高手輪流前往巡查鎮守。」

  「秦劍主修為高深,劍道通玄,此番前去,也是責無旁貸。」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紅膜結界之事,他親身經歷過,自然知曉其重要性。

  秦秋霞身為凌霄宗劍峰之主,前往鎮守,合情合理。

  只是不知為何,心中隱隱覺得,蘇緋桃此番閉關,與秦秋霞前往結界,或許有些關聯?

  畢竟她們是師徒。

  但這些念頭也只是轉瞬即逝。

  他向執事弟子道了聲謝,便離開館驛,徑直返回了自己在天地宗的洞府。

  幾日未曾煉丹,丹室內熟悉的藥香與爐火餘溫,讓陳陽的心神稍稍安定下來。

  他淨手,更衣,熟練地取出丹爐與藥材,準備開始今日的煉丹功課。

  距離主爐丹師的境界,他尚有一段距離。

  這段距離清晰可感,如同門檻,需要持之以恆的磨鍊與積累,方能跨越。

  點燃爐火,投入藥材,神識沉入丹爐之中,感知著藥性的變化與融合……

  然而。

  今日的煉丹,卻與往常有些不同。

  陳陽靜坐爐前,腦海中卻不斷浮現修羅道的景象。

  修士演武片段,連同化虹,燭微等種種道韻玄通,輪番顯現。

  這些畫面並非尋常記憶,而是帶著奇異的烙印,深深刻入感知。

  就在這半是出神,半是體悟的狀態中,他手中法訣依舊流暢,神識精準地調控著爐內變化。

  「嗡……」

  丹爐輕輕一震,爐蓋自行開啟。

  一股濃郁的藥香伴隨著淡淡的靈光逸散出來。

  陳陽回過神來,看向爐中。

  百餘枚丹紋隱現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

  成色上佳,靈氣充沛,竟是成功煉出了一爐品質不錯的固本培元類丹藥。

  陳陽有些意外。

  方才他心思大半飄到了別處,並未像往常那般全神貫注。

  然而煉丹過程卻異常順利,甚至比平時更加行雲流水。

  「是那些演武畫面的影響?」

  陳陽心中猜測。

  他沒有深究,只將這當作一次意外之喜。

  將丹藥取出,裝入玉瓶收好。

  ……

  日落時分。

  陳陽結束煉丹,走出洞府。

  洞府外的山道上,恰好遇到了正匆匆走過的杜仲。

  「楚丹師!」

  杜仲見到陳陽,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你出關了?這是你這個月的供奉,請收好。」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靈石袋,雙手奉上。

  陳陽隨手接過,掂量了一下,分量十足。

  杜仲又搓了搓手,笑問道:

  「楚丹師,這最近煉製的丹藥……可有富餘?杜某這邊,價格絕對比宗門丹閣那邊公道!」

  陳陽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杜仲此人,丹道天賦其實不差,當年山門試煉時也曾展露頭角。

  但比起埋頭苦修丹道,他似乎更熱衷於經營人脈,倒買倒賣,賺取靈石。

  這在陳陽看來,人各有志,倒也正常。

  畢竟修行路上,資源同樣重要。

  「正好煉了幾爐。」

  陳陽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遞給杜仲。

  這些都是他平日練手所煉,品質尚可,賣給杜仲換些靈石也不錯。

  杜仲接過,仔細查驗一番,臉上喜色更濃,連連道謝,又奉上一袋靈石。


  交易完畢,杜仲寒暄幾句,便又匆匆離去,趕往下一處,顯然業務繁忙。

  陳陽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搖了搖頭。

  隨即,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在修羅道,文淵魚曾隱約透露,麒麟陳家似有意招攬他。

  雖然陳陽當場堅決否認了與陳家的血脈關聯,但此事終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絲介懷。

  他通過宗門內的渠道,悄悄打聽了一下關於陳家的消息。

  陳家之人,似乎尚未從南天下來。

  陳陽稍稍安心。

  ……

  夜色漸濃。

  陳陽再次離開洞府,來到宗門外的老舊館驛。

  按照慣例,陳陽先為赫連卉引渡了血氣。

  接著,陳陽將今日煉製的丹藥,交給赫連山查驗。

  赫連山接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一枚丹藥在掌心。

  起初,他的表情是慣常的審視。

  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他仔細地嗅了嗅丹氣,又用指甲刮下些許丹粉品嘗,甚至注入一絲靈力探查。

  整個過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給出評價,或是挑出些細微的瑕疵,來敲打陳陽。

  而是沉默著,反覆查驗著手中這枚看似普通的固本丹藥。

  陳陽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

  他能感覺到,赫連山今日的態度有些不同。

  許久。

  赫連山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陳陽,眼神複雜,緩緩開口道:

  「楚宴,你今日這爐丹……是如何煉的?」

  陳陽如實答道:

  「與往常一樣,按部就班。」

  赫連山搖了搖頭,指著手中丹藥:

  「不對。這丹……不一樣。」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置信:

  「如果說,你上次拿來的丹藥,只是隱約觸摸到了丹變的契機,有那麼一絲不尋常的靈性……那麼今日這丹……」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此丹一隻腳已邁過了丹變門檻,雖未徹底蛻變,然境界已非往日可比!」

  陳陽聞言,也是一愣。

  丹變?

  他深知,此乃丹道中極高的境界。

  丹藥因丹師心境手法,與天地氣機交感,生出超越丹方的微妙變化,蘊含額外神效或獨特靈韻。

  非造詣精深,機緣契合者不能至。

  他今日煉丹時確實心有所感,狀態奇異,但竟引動了丹變?

  赫連山看著陳陽那略顯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偽,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怎麼回事?」

  赫連山喃喃自語,目光再次落回丹藥上:

  「這小子……究竟是經歷了什麼?」

  在他看來,陳陽丹道天賦平平。

  按理說,從尋得契機到真正引發丹變,還應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然而短短數日,從初現端倪到邁入門檻,這進展實在有些駭人聽聞。

  陳陽看著赫連山變幻的神色,心中也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

  丹變之事,他自己也需慢慢體悟。

  交接完畢,陳陽沒有久留,告辭離開。

  ……

  走出館驛,夜風微涼。

  陳陽運轉靈力,身化一道淡不可察的飛虹,向著燈火闌珊的上陵城方向掠去。

  很快,望月樓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頂樓雅間,燈火通明。

  陳陽推門而入。

  林洋已經醒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衫,髮髻也重新梳理過,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顯然宿醉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倚在窗邊賞景,或是把玩那些亮晶晶的物件,而是靜靜地坐在那張矮凳上,面前擺著那張古琴。


  琴弦未響。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琴身,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到開門聲,林洋緩緩轉過頭來。

  看到是陳陽,他眼中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陽反手關上房門,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

  只有窗外隱約的市井聲,和室內燭火偶爾的噼啪輕響。

  沉默持續了許久。

  林洋終於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琴弦。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

  他沒有彈奏完整的曲子,只是信手撥弄著。

  陳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擾。

  直到那一串零落的琴音漸漸止息,林洋收回手,重新歸於沉默。

  陳陽才思索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林洋,昨日那位蜜娘……」

  他本意是想再問問關於那女子的事情,畢竟對方給他的感覺太過危險與詭異。

  然而,他話才剛起個頭……

  林洋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

  那原本有些空茫疲憊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陳陽!怎麼了?!」

  林洋幾乎是立刻追問,語氣帶著恐慌:

  「她……她來找你了?」

  這番過度的反應,反而讓陳陽愣住了。

  「沒什麼。」

  陳陽如實道:

  「我只是想問問關於她的事。」

  林洋聞言,放鬆了一點點,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

  他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反而緩緩從矮凳上站了起來。

  陳陽以為他是要讓自己去撫琴,便也起身,準備過去接替。

  然而。

  林洋卻忽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了陳陽的衣袖。

  「陳兄等一下。」

  林洋的聲音有些低:

  「不要去撫琴。」

  說著,他竟自己搬起那張矮凳,就這麼直直地,面對面地坐到了陳陽跟前。

  陳陽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林洋抬起頭。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盯著陳陽看了許久,嘴唇微動,最終像下定了決心般緩緩開口。

  「陳兄……昨天我還沒回來那一陣,蜜娘她……有沒有對你……做什麼?或者,你們……有沒有發生什麼?」

  這般的詢問,讓陳陽再次愣住。

  他從林洋的眼中,看到了忌憚,還有一絲深深的後怕。

  陳陽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看著一向從容淡定,仿佛萬事不縈於懷的林洋,此刻卻因為一個女子,如此反覆詢問,如此驚慌失措。

  露出這般的憂慮……

  不知為何,陳陽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快意。

  當然。

  這絲快意只是一閃而過,陳陽並未在臉上表現出來。

  他迎著林洋緊張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沒有。你推門進來時,便是你看到的樣子。」

  林洋聞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

  之後一夜,兩人輪流撫琴。

  ……

  接下來的好幾日。

  白日,在天地宗煉丹修行,處理雜務。

  夜晚,則會前往望月樓頂樓雅間。

  而每一次他推門而入,林洋幾乎都會立刻將目光投過來,然後看似隨意,實則緊張地詢問幾句關於蜜娘的事。

  「陳兄,今日可曾遇到什麼奇怪的人或事?」

  「陳兄,蜜娘……沒有再出現吧?」


  「陳兄,你……對那日之事,可還有什麼特別的印象或感覺?」

  問題大同小異。

  林洋卻總是問得極其認真。

  而每一次,看到林洋那副緊張憂慮,如臨大敵的模樣,陳陽心中那絲微妙的快意,便會再次浮現。

  讓他心情無端地舒暢幾分。

  ……

  直到這一日。

  陳陽照例來到風雪殿,為師尊風輕雪整理堆積如山的玉簡典籍。

  殿內清冷依舊,藥香瀰漫。

  陳陽熟練地將玉簡分門別類,擦拭灰塵,歸置到相應的玉架上。

  忙碌間,他忽然注意到,平日裡總會在殿中一角默默修行的楊屹川,今日卻不見蹤影。

  「對了,屹川師兄呢?」

  陳陽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書案後翻閱丹經的風輕雪。

  風輕雪聞言,也從書卷中抬起頭,秀美的眉頭也是輕輕一蹙,露出幾分思索之色。

  「我也不知曉呢。」

  風輕雪聲音清冷:

  「這幾日,小楊似乎……在修煉什麼術法神通?總是神神秘秘的,問他也不多說,只道是在鑽研一門護身之法。」

  陳陽心中一動。

  修羅道中,楊屹川登台演武,向自己請教鬥法之事的情景,浮現腦海。

  他所修行的術法神通……陳陽立刻明白過來。

  想必,就是自己教給他的那門凝練氣丸之法。

  雖然那法門遠不如真正的七色罡氣玄妙霸道,只是根據《玄黃丹火吐納訣》演變而來。

  但在陳陽看來,對於楊屹川這類不擅鬥法的煉丹師而言,已是一門頗為實用且易上手的護身手段。

  顯然,楊屹川正在刻苦修煉。

  風輕雪見陳陽若有所思,也沒有多問。

  她對自己的弟子向來寬容,只要不耽誤丹道正業,修行些其他法門傍身,並非壞事。

  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便繼續低頭翻閱手中的丹經。

  陳陽整理著玉簡,心思卻有些飄忽。

  而就在他將一摞玉簡放回架上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風輕雪的聲音:

  「小楚啊。」

  陳陽轉身:

  「師尊有何吩咐?」

  風輕雪放下手中丹經,一隻手托著香腮,那雙明眸,帶著淡淡的笑意,落在陳陽臉上。

  「你最近……是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風輕雪語氣隨意,仿佛閒談:

  「怎麼看起來,心情頗佳的模樣?方才整理玉簡時,我瞧你嘴角都帶著笑呢。」

  陳陽聞言,猛地一驚。

  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唇角……似乎真的有一絲微微上揚的弧度。

  心中又是一愣。

  顯然,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臉上竟然顯露出了情緒。

  他心思急轉,順著風輕雪的話說道:

  「回師尊,弟子最近在丹道修行上,偶有所得,有了一些新的體悟。」

  「每每思及,便覺心中豁然,歡喜不自禁,故而……」

  「可能神色間流露了出來,讓師尊見笑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丹道進步,對於任何丹師而言都是值得欣喜的大事。

  風輕雪聞言,沒有說話。

  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陳陽,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未減,眼神卻仿佛更深了些。

  她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然後。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書案下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

  「小楚,你過來。」風輕雪招了招手。

  陳陽走到書案前。

  風輕雪將玉盒推到他面前。

  陳陽目光落在玉盒上,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正是月余前,蘇緋桃尋來的那枚空白符種!

  如今一個多月過去,符種已然完成?

  「師尊,這是……?」

  陳陽心中微動,帶著期待看向風輕雪。

  風輕雪微微一笑,示意他自己打開:

  「你自己看看吧。上一次那空白符種,我已為你畫好了。」

  陳陽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打開玉盒。

  盒內襯著銀色絲絨,一枚符種靜臥其中,通體流轉溫潤玉光。

  與先前交予風輕雪時的純淨不同,此刻符種表面似被銘刻過,卻又看不分明。

  那些紋跡仿佛化入了流轉的光暈之中。

  朦朧氤氳,霞彩交織。

  難以辨其真形。

  陳陽凝神探入符種,然所見仍是一片瑰麗流轉的色光。

  仿佛這符種本身,便是收束了一團混沌初開的霞靄。

  「師尊,這符種……」

  陳陽帶著疑惑,抬頭看向風輕雪:

  「弟子愚鈍,看不真切。」

  風輕雪看著他那困惑的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聲。

  她伸出纖指,輕輕拈起那枚流光溢彩的符種,放在掌心。

  「這個空白符種啊……」

  風輕雪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感慨:

  「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材質如此特殊,近乎無相的符種基底。小蘇給你找來的這東西,還真是讓我費了一番心思。」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符種上,眼神專註:

  「後來我查閱了不少古籍,又思索良久。」

  「既然你是我的弟子……」

  「那麼這枚符種,便讓它儘可能契合你的道路,也契合我的丹道理念吧。」

  隨著她話音落下,她掌心那枚符種上流轉不定的絢爛光彩,開始緩緩收斂沉澱。

  光芒漸穩。

  色彩依舊瑰麗,卻不再混沌。

  幾個流動光彩的字跡,緩緩浮現於符種表面。

  四季彩。

  「四季彩。」

  陳陽看著這三個字,低聲念出,心中似有所感。

  風輕雪點了點頭,指尖輕撫過符種,聲音清悅如泉:

  「風本無色,入了四季,便染上不同的色彩。春之青綠,夏之赤炎,秋之金黃,冬之霜白。」

  「便像這修行之路。」

  「初時心性或許純然一色,隨著經歷感悟,道途的延伸,逐漸也會沾染上屬於你自己的色彩。」

  她看向陳陽,眼中帶著詢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這符種……會不會顏色太過艷麗跳脫了?小楚,你可喜歡?」

  陳陽連忙搖頭,目光卻依舊被那枚流光溢彩的符種牢牢吸引。

  那不僅僅是顏色。

  他仿佛能從那些流轉的光彩中,感受到四季輪轉的生機,感受到一種變化的玄妙道韻。

  「不,師尊……」

  陳陽語氣肯定:

  「弟子很喜歡。」

  他頓了頓,問出關鍵:

  「那這符種,該如何使用?」

  風輕雪將符种放回玉盒,推給陳陽,解釋道:

  「很簡單。帶回去後,尋一靜室,心神沉靜,將它緩緩煉化,種入你的丹田之中。」

  「種入丹田?」

  陳陽小心地拿起符種,感受著那溫潤而奇異的觸感。

  「不錯。」

  風輕雪微微頷首:

  「此物如一枚靈種,需納入丹田,徐徐蘊化。」

  「假以時日,自會與你道基相融,生根發芽,化為己用。」

  「過程需順其自然,不可強求,靜心引導即可。」

  她看向陳陽,語氣溫和卻鄭重:

  「此乃小蘇心意。」


  「空白符種最為純粹,可隨你道基自由生長。」

  「你且收好,早日煉化。」

  陳陽鄭重地將玉盒蓋好,收入懷中,對著風輕雪深深一禮:

  「弟子,多謝師尊費心。」

  風輕雪卻擺了擺手,笑容溫婉:

  「謝我做什麼?我不過是執筆之人。真正該謝的,是為你尋來這符種的小蘇啊。」

  陳陽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輕輕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然而,風輕雪話鋒忽然一轉,那雙明眸再次看向陳陽,帶著幾分促狹與審視:

  「不過小楚啊……」

  「你方才那般的喜悅,臉上掛著的笑容……」

  「我瞧著,可不太像是單單因為想著小蘇,或是丹道精進那麼簡單哦?」

  陳陽心頭又是一跳。

  風輕雪的敏銳,再次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解釋道:

  「師尊,那確實是弟子在丹道上……」

  ……

  「小楚啊!」

  風輕雪打斷了他,嘴角噙著笑:

  「你又想來誆騙為師嗎?」

  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知道再找藉口恐怕難以過關。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方才……」

  「弟子整理玉簡時,忽然想起前幾日,一位朋友出了些糗事,鬧了笑話……」

  「想著那場面,不知不覺,便生出了些許笑意,讓師尊見笑了。」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

  他確實因林洋的慌亂失措,而感到某種快意。

  風輕雪聽了,盯著陳陽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她那目光並不凌厲,卻仿佛帶著某種澄澈的穿透力,讓陳陽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

  許久。

  風輕雪才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瞭然的笑意:

  「難怪不得……我就說嘛,小楚那笑容里,怎麼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味道呢?」

  幸災樂禍?

  陳陽被這個詞說得心頭一顫。

  風輕雪見狀,也不深究,反而隨意地問起:

  「那這位朋友……莫非是上一次,受傷的那位?」

  陳陽連忙點頭:

  「是的,師尊,正是那人。」

  風輕雪聞言,笑得更開懷了些,仿佛鬆了口氣:

  「那還好,那還好。我還怕對方是個美艷動人的姑娘,把我們小楚的魂兒給勾走了,把小蘇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

  陳陽聽得哭笑不得:

  「師尊……您還真是愛說笑。」

  風輕雪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衣袖:

  「時間不早了,你也忙了半天,便先退下吧。記得早日煉化符種。」

  「是,弟子告退。」

  陳陽再次行禮,這才退出了清冷寧靜的風雪殿。

  回到自己的洞府,開啟防護陣法。

  陳陽在靜室中盤膝坐下,取出玉盒。

  打開盒蓋。

  陳陽收斂心神,摒除雜念,將符種托在掌心,以自身靈力緩緩包裹。

  符種仿佛有靈性一般,微微顫動,表面的光彩流轉加速。

  陳陽心念一動。

  引導著這枚被靈力包裹的符種,緩緩沉入體內。

  他的第一想法,是將其種在下丹田,那枚渾厚道石之旁。

  然而。

  當符種進入下丹田,靠近那枚沉凝厚重的道石時,異變突生!

  符種並未如預想般紮根。

  它竟輕飄飄地,仿佛沒有重量一般,順著經脈氣脈,悠悠向上飄浮而去!


  「這東西……好像是風?」

  陳陽心中一動,有所明悟。

  風本無色,染四季而成彩……

  其本質,或許更貼近於變化流轉,升騰之意,與上丹田那靈動高渺的道韻天光,更為契合?

  陳陽心念電轉,不再強行引導它留在下丹田,而是順其自然,任由這枚符種,沿著經脈,一路飄向上丹田。

  很快,符種進入上丹田所在。

  這裡,是道韻凝結,天光內蘊之所。

  氣息空靈高遠。

  符種一進入此間,那流轉的光彩仿佛瞬間活躍起來。

  如同游魚入海,飛鳥歸林。

  它不再飄浮不定,而是停留在了道韻天光縈繞的中央區域,微微沉浮,隨時準備紮根。

  陳陽看著上丹田中這枚流光溢彩的符種,心中喃喃:

  「看來,它果然更適合上丹田。」

  他略一思索,便做出了決定:

  「反正有惑神面遮掩氣息,留在上丹田也無礙。」

  當下不再猶豫,心念沉凝,引導上丹田的道韻與靈力,包裹溫養這枚符種,助其紮根。

  這個過程頗為玄妙。

  陳陽清晰地感覺到,符種如同真正的種子,在道韻與靈力滋養下緩緩舒展,絢爛光彩化為更細微的紋路。

  他心念微動。

  發現這枚的符種竟可隨心意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恰合其風的特質。

  「此符種,便如風,如流動的靈氣本身。」

  陳陽心中明悟。

  雖初種丹田,未盡其妙,但他已滿懷期待。

  這是他所煉化的第一枚符種,更是丹道修行的重要一步。

  他按下急切探究之心。

  知道此時應以溫養為重,便緩緩收功,任由靈力自然流轉,滋養丹田中那一點新生彩光。

  待到夜幕再臨。

  陳陽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蘊,氣度更添幾分靈動。

  他整理衣袍,悄然離開了洞府。

  ……

  望月樓,頂樓雅間。

  近幾日,陳陽每次前來,都感覺林洋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面上都帶著掩不住的憔悴。

  自從那日蜜娘出現之後,林洋仿佛就變了個人。

  他常常獨自坐在窗邊,望著樓下街景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

  撫琴時也少了往日的靈動寫意,琴音總帶著一絲化不開的煩悶與蕭索。

  今日,亦是如此。

  陳陽推門進來時。

  林洋只是有些頹唐地坐在矮凳上,連琴都未碰,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某處,連陳陽進來都似乎沒有立刻察覺。

  「林洋。」

  陳陽喚了一聲。

  林洋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到陳陽,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隨即又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

  陳陽走到他身邊,看著他臉上那明顯的疲憊與黯淡,心中莫名一緊。

  「林洋,你還好吧?」陳陽低聲問道。

  林洋聞言,慢慢地點了點頭。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這矛盾的反應,讓陳陽有些意外,也有些無措。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洋如此消沉,如此……了無生氣的模樣。

  仿佛有什麼東西,抽走了他全部的活力與神采。

  陳陽沉吟了片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走到琴邊,輕聲道:

  「你的心神有些不寧,氣息浮躁。我為你撫幾曲安神的曲子。」

  說著,他坐到了琴凳上,指尖輕撫琴弦。

  清越寧靜的琴音緩緩流淌出來,如同山間清泉,月下松風,帶著安撫心神的韻律。

  陳陽彈奏得很用心。


  一曲罷,又一曲。

  裊裊餘音,在雅間內迴蕩。

  隨著琴音流淌,林洋原本緊繃的肩膀,似乎漸漸鬆弛下來。

  他閉上了眼睛,眉間那抹濃得化不開的郁色,也在琴音的洗滌下,慢慢淡去了一些。

  臉上不再是那種死灰般的頹唐,恢復了幾分生氣,只是依舊帶著深深的倦意。

  幾曲終了,陳陽停下手,看向林洋。

  「好點了嗎?」他溫聲問道。

  林洋緩緩睜開眼,眼中少了些空茫,多了些清亮。

  他看向陳陽,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嗯……好多了。謝謝陳兄。」

  陳陽起身,示意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休息。

  林洋依言坐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陳陽臉上,那眼神……竟又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探詢。

  「陳兄……」

  林洋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那一日,蜜娘前來,除了……除了那些舉動,真的……沒有更進一步嗎?或者,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又是這個問題。

  這幾日,林洋已經反反覆覆,變著花樣問過許多次了。

  陳陽依舊不明白,為何林洋對此事如此執著,如此警惕。

  仿佛那蜜娘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就會帶來天大的禍事一般。

  但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沒有。她只是認錯了人,行為……有些孟浪。除此之外,並無特別。」

  林洋聽了,卻沒有像前幾次那樣鬆一口氣,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袖,猶豫了許久,他才忽然問出了一個讓陳陽徹底錯愕的問題:

  「陳兄……」

  林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艱澀:

  「你……真的對蜜娘……沒有什麼想法嗎?」

  陳陽一下子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什麼意思?」陳陽不解地看向林洋。

  林洋這一次沒有躲閃,他抬起頭,迎上陳陽的目光,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說道,話語中帶著深思熟慮後的苦澀:

  「我的意思是……陳兄,你會不會……因為看著我,心中生出了一些……報復的心思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畢竟……我曾經……」

  他沒有說完,但陳陽瞬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那些不快的過往,陳陽不願再提。

  「此事……你不要再提了。」

  陳陽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有些冷淡,打斷了林洋的話。

  他不願回憶,也不願在此時此地,與林洋探討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舊事。

  林洋將陳陽臉上那瞬間的沉鬱盡收眼底。

  他心中猛地一顫!

  呼吸一窒,渾身血液都涼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傾身向前,抓住了陳陽的衣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陳兄!不可!你千萬、千萬不可對那蜜娘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來!」

  那語氣,近乎哀求。

  陳陽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心中更加疑惑。

  林洋見陳陽不語,眼中慌亂更甚,語速飛快,仿佛急於找到解決之道:

  「這樣!這樣吧陳兄!我們去雲裳宗!對,去雲裳宗!柳師妹和宋師妹都在那裡!我們去找她們!」

  陳陽聞言,更是茫然:

  「找依依和春花做什麼?」

  林洋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急促:

  「柳師妹和宋師妹……她們對陳兄你,分明都有情意!」

  「陳兄你去找她們,有她們二人共枕相伴,就不必……」


  「不必去惦記那蜜娘了!」

  陳陽聽到這裡,臉上的神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甩開林洋抓著自己衣袖的手,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洋,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不悅:

  「林洋!你在胡說什麼?!」

  然而,林洋的神色卻仿佛陷入了一種偏執的急切,對陳陽的呵斥充耳不聞。

  他眼睛一亮,仿佛又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急急道:

  「對對!雲裳宗太遠了!那我們換一下!我們去搬山宗!找岳秀秀!那個小丫頭也對陳兄你……」

  「林洋!」

  陳陽忍無可忍,厲聲打斷了他,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意:

  「清醒一點!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了!我去搬山宗做什麼?!」

  面對陳陽的怒斥,林洋的身子瑟縮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但那股偏執的急切卻並未消退。

  他仿佛沒聽到陳陽的後半句,自顧自地搖頭,喃喃道:

  「不對不對……搬山宗也遠,一來一回太費時間,萬一路上……不行不行……」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又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對了!不用去那麼遠!我們就在這兒!就在這望月樓!」

  他指著樓下,語氣變得興奮而混亂:

  「這望月樓,這麼多樂坊姑娘!環肥燕瘦,才藝雙絕!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陳兄!」

  「我馬上!我這就去叫她們上來!叫最好的來陪伴陳兄!」

  「只要陳兄喜歡,多少個都行!只要……只要你別去想蜜娘!」

  說著,他竟真的轉身,就要往門外衝去!

  「林洋!」

  陳陽這一聲怒喝,用上了幾分靈力,如同驚雷炸響在雅間之內!

  同時。

  他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林洋的手臂,不讓他離開。

  林洋被這聲怒喝和手臂上傳來的力道震得渾身一顫,猛地停下了動作。

  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向陳陽。

  陳陽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林洋!你看看你自己!你在說些什麼混帳話?!」

  陳陽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林洋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看著陳陽盛怒的臉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手臂。

  「我……我……」

  林洋嘴唇哆嗦著,臉色蒼白。

  他仿佛這才想起來,自己方才心神極度慌亂之下,究竟口不擇言地說了些什麼。

  「陳兄……我……」

  林洋的聲音帶著顫抖,眼中充滿了懊悔與慌亂:

  「我方才……方才心神有些恍惚,我……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只是太過擔心了……」

  他急切地解釋著,語無倫次:

  「我怕……我怕陳兄你對那蜜娘,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我……我真的只是擔心……我……」

  陳陽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拼命解釋的模樣,心中的怒氣未散,卻更多湧起一陣疲憊與無奈。

  他鬆開了手。

  林洋趔趄了一下站穩,垂著頭不敢看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陽坐回椅中,一時無話。

  雅間裡只剩下兩人起伏的呼吸聲。

  他凝視著林洋低垂的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白日裡師尊風輕雪那句帶著笑的話。

  幸災樂禍。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因恐懼而方寸大亂,失了所有從容的林洋,陳陽忽然明白了。

  過去的林洋總是站在高處,帶著優雅的微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此刻,見他也會慌亂,也會失措,也會露出這般近乎狼狽的脆弱……

  陳陽心底那份隱秘的快意,便來自於此。

  像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想通此節,陳陽看著林洋惶恐不安的模樣,原本已到嘴邊的安慰話,卻忽然轉了個彎。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輕佻,緩緩道:

  「就算……我真的對那蜜娘,生出了一些心思……」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林洋的反應。

  「那……又如何呢?」

  這句話,聲音不高,語氣也不算重,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弄。

  陳陽的本意,只是想再看看林洋那因慌亂而失態的模樣,想再體驗一下那種微妙的平衡感。

  想用這種方式,稍稍報復一下對方。

  然而……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洋猛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睜得極大,裡面滿是震驚與絕望。

  陳陽還未看清……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淚水接連划過他蒼白的面頰,砸在地上。

  「不可……真的不可……」

  林洋的聲音哽咽破碎。

  他仿佛再撐不住,連日壓抑的恐慌驟然決堤,衝垮了所有鎮定。

  他就那樣站著,淚涌如雨,肩頭輕顫,仿佛天地傾覆。

  陳陽徹底愣住。

  心頭那點微妙的快意瞬間被澆滅。

  這麼多年,他何曾見過林洋哭?

  何曾見過這個總是優雅從容,笑看風雲的傢伙,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樣?

  陳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跨到林洋面前。

  「林洋!林洋!」

  他連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急:

  「你先別哭!別哭!」

  他想伸手去擦林洋臉上的淚,卻又覺得唐突,手僵在半空。

  林洋仿佛聽不見他的聲音,只是低著頭,眼淚掉得更凶,那副傷心至極的模樣,讓陳陽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林洋,不,林師兄!」

  陳陽語無倫次,試圖解釋:

  「你先聽我說!」

  「我那都是胡說的!只是口無遮攔,你千萬別當真!」

  「我怎會……我怎麼可能對你道侶有半分覬覦?!」

  他看著林洋依舊淚流不止,心中更是慌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幾分無措:

  「別哭了!」

  「你……你哭什麼啊?」

  「我……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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