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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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目光死死盯住那條正在明滅的血線。

  地獄道中三年的廝殺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血色的天空,斷裂的兵刃,修士的慘叫,還有那些倒在他腳下的身影。

  那些血腥氣,仿佛隔著時空再次撲面而來。

  陳陽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抬手按在胸口,中丹田的位置。

  那裡,是天香摩羅曾經種下的地方。

  雖然那東西早已被滅活,可淬血脈絡卻永久烙印在了他的身體裡。

  甚至在此刻,感受到這十傑血線悸動的剎那,體內的血氣都隱隱跟著動盪起來。

  一股莫名的悸動感,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

  「楚宴……」

  陳陽下意識地喃喃自語了這個名字。

  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這令牌是錦安所贈,用於感應地獄道十傑方位。

  如今這條從未活躍過的血線被觸發,指向的正是當年那個未曾降臨地獄道的,神秘十傑。

  這意味著什麼?

  對方為何突然出現在上陵城?

  是巧合,還是另有圖謀?

  陳陽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衣袍的下擺。

  遠處燈會的喧囂隱約傳來。

  「我就過去看一眼。」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看看那在烏桑之上的十傑,究竟是何人,什麼模樣……只看一眼便走。」

  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陳陽扯了扯嘴角,眼中猶豫之色漸褪。。

  他不再停留,腳步已動了起來。

  起初只是尋常步伐,但隨著距離那條血線指引的方向越來越近,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街道兩側,燈火通明。

  行至一處無人街角時,陳陽輕輕一揮手。

  臉上的惑神面悄無聲息地落入儲物袋中。

  下一刻,浮花千面術悄然運轉。

  面容輪廓微微改變,膚色加深,眼角添上細紋,一個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中年男子形象,瞬息成型。

  「沒有動……」

  陳陽分出一縷神識,持續感應著令牌上血線的方位。

  那位十傑的位置,一直停留在同一個方向,沒有移動的跡象。

  陳陽不敢散開神識去主動探查,怕驚擾了對方。

  能在烏桑之上位列十傑之首的存在,絕非易與之輩。

  同時,一個更深的顧慮湧上心頭。

  「小師叔說過,當年來到東土的時候,身邊還跟隨了兩尊妖王……」

  對於這位十傑,陳陽所知甚少。

  連是男是女,何等模樣都一無所知。

  若對方身邊也跟隨著妖王級的存在,行事必須萬分謹慎。

  「我這浮花千面術,和惑神面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我自身修為有限,只能欺瞞築基,最多結丹修士的神識。」

  「如果遇到了妖王……」

  陳陽心中默默思量,目光掃過街邊一個售賣面具的小攤。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隔空一勾。

  攤位上最不起眼的一個素白面具凌空飛起,穩穩落入他手中。

  陳陽順勢將其戴在臉上,腳下步伐再度加快。

  走出約莫百丈後,陳陽緩緩取下了那素白面具。

  而面具之下露出的,已是另一張臉。

  不是花郎之相,不是五蟲之相,而是陳陽原本的面容。

  那副普普通通的青年模樣,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眼神里透著揮之不去的謹慎與疲憊。

  這是另一張惑神面所化,以他如今築基修為全力催動,足以瞞過元嬰真君的探查。

  他此刻將修為收斂得涓滴不剩,看上去與凡人無異。

  這片地界,或許就有妖王隱匿在陰暗處,任何一絲靈力的波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

  「妖王的神識,應該和真君相差不多。我這面容,無人能看穿。」

  陳陽心中稍定,腳下步伐卻更加急切。

  此刻燈會已近尾聲,按理說街上行人該漸漸稀疏才對。

  可陳陽卻發覺,自己循著血線指引走來的這條街,人流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密集了。

  空氣中飄散著清酒的香氣,混雜著各色胭脂水粉的味道,甜膩中帶著一絲奢靡。

  街道兩側的樓閣比之前所見更加精緻華美,雕樑畫棟間懸掛著五彩燈籠,窗內人影綽綽,絲竹之聲隱隱傳來。

  「這裡似乎是……」

  陳陽環顧四周,眉頭皺得更緊。

  剛看向左側一座三層酒樓的門口,便見一個穿著桃紅襦裙的女子倚在門邊,正沖他搖著團扇招手:

  「這位公子,燈會走累了,進來歇歇吧?吃兩杯酒如何?」

  那女子聲音軟糯,說話間還刻意揮了揮手中的繡花手絹,帶起一陣香風。

  陳陽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腳下未停。

  他看向進出那座酒樓的男子們。

  有的衣著華貴,步履從容,有的滿面紅光,腳步虛浮……

  無一例外都是尋歡作樂的模樣。

  心中疑惑更深。

  「這西洲妖修,前來這裡做什麼?」

  一個妖神教十傑之首,出現在這凡俗之地的樂坊街,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陳陽完全摸不透對方的意圖。

  只能將神識凝聚在儲物袋中那塊令牌上,依著血線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終於。

  他走到了這條街的中段。

  眼前出現了一棟五層高樓,飛檐翹角,氣派非凡。

  樓前掛著兩排大紅燈籠,正中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望月樓。

  血線的指引,赫然指向這棟樓內。

  讓陳陽疑惑的是,這望月樓雖是整條街最高的建築,此刻卻門庭冷落。

  門口站著兩名身材魁梧,面色肅然的護衛,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顯然是在把守。

  樓內隱約有絲竹樂聲飄出,卻不見賓客進出。

  而最讓陳陽在意的是……

  從那頂樓雅間,敞開的雕花木窗內,正傳下一陣陣嬉鬧調笑之聲。

  「林公子,真是能喝啊!不光是琴彈得好,沒想到連這酒量,也是驚人呢!」

  「再來一杯嘛,林公子,我們再喝一杯~」

  「喝啊……今夜不醉不歸!」

  那聲音嬌媚婉轉,帶著一股靡麗之氣,混雜著杯盞碰撞的脆響,在夜風中飄飄蕩蕩。

  陳陽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那扇窗戶。

  與此同時。

  他分出一縷神識探向儲物袋中的令牌,準備再次確認血線指引的具體方位。

  然而就在他抬頭的剎那……

  窗邊景象映入眼帘。

  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青年,正端著一隻青玉酒壺,身子半探出窗外。

  仰頭對著天上那輪將滿未滿的明月,似在借月飲酒。

  夜風吹動他未束的長髮,衣袍翻飛,整個人在高樓邊緣搖搖欲墜。

  「啊呀!小心!」

  窗內傳來女子驚慌的呼聲。

  下一刻,幾隻塗著丹蔻的縴手從窗內伸出,七手八腳地將那青年拉了回去。

  青年似乎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被拖回桌邊,身影消失在陳陽的視線中。

  只剩窗欞上精緻的雕花在燈火映照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這驚鴻一瞥,不過一息之間。

  可陳陽卻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雙眼,瞳孔收縮,臉上血色褪去,又瞬間涌回。

  耳邊那些樂坊姑娘的嬉笑聲還在繼續傳來,此刻聽在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林公子,再來一杯呀……」

  「今天你可要決定了,讓哪位姐妹陪你過夜了……」

  「莫非,你不喜歡我們這些樂坊姑娘,喜歡男子不成啊?」

  這些話語斷斷續續,帶著醉意與調笑。

  陳陽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剛才所見的那張臉。

  那張陰柔俊美,因醉酒而染上桃紅的面容。

  那張臉,他認得。

  「林……林……」

  陳陽嘴唇翕動,吐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下一刻。

  他一步邁出,徑直朝著望月樓走去。

  門口那兩名護衛見狀,立刻上前阻攔。

  左側一人沉聲道:

  「這位公子,望月樓今夜已被包場,請……」

  話音未落,陳陽抬眼看向他。

  眼神平靜。

  那護衛對上這目光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喉嚨里,身體不由自主地側讓開來。

  陳陽目不斜視,踏上台階。

  一步,一步。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越往上走,絲竹樂聲與嬉笑聲便越清晰。

  陳陽的心跳,也隨之越來越快。

  他終於來到頂樓,停在那扇雕花木門前。

  門內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女子的嬌笑聲與男子的含糊低語混雜在一起。

  陳陽的手抬起,懸在門前,停頓了三息。

  然後,緩緩推開了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卻讓房內瞬間一靜。

  陳陽抬眼看去。

  房內燈火通明,擺設奢華。

  一張足以容納十餘人圍坐的紫檀木大圓桌,擺在中央,桌上杯盤狼藉,散落著各色酒壺,果盤。

  七八個穿著輕薄紗裙,妝容精緻的樂坊姑娘或站或坐,姿態各異。

  而她們簇擁的中心……

  正是那個穿著月白錦袍的青年。

  此刻他正歪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額頭,桃花眼半睜半閉,眼尾飛紅,顯然已醉得不輕。

  聽到開門聲,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努力想要看清來人。

  可視線渙散,試了幾次都沒能聚焦。

  「林洋!」

  陳陽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

  房內的樂坊姑娘們齊齊看了過來,眼中滿是訝異。

  一個穿著鵝黃紗裙,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姑娘最先反應過來。

  她起身走向陳陽,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語氣卻帶著試探:

  「這位公子,看著有些面生啊?燈會期間,望月樓已經被林公子包場了,請問您是……」

  她的話說得客氣,眼神卻在陳陽與林洋之間來回打量。

  陳陽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林洋身上。

  而這時,那原本醉眼朦朧的林洋,似乎終於聽清了陳陽的聲音。

  他晃晃悠悠地再次抬頭,這一次,目光總算對焦了些。

  然後,他瞪大了眼睛。

  「陳……陳……陳兄?」

  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醉意和難以置信。

  說完這兩個字,林洋忽然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身形不穩,踉蹌了幾步,竟直直朝著陳陽撲了過來。

  陳陽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下一刻,林洋整個人栽進了他懷裡,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腦袋埋在他肩頭,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喝醉了……這是在……在做夢……」

  溫熱的氣息混雜著酒氣,噴灑在陳陽頸側。


  「但我不會放手……只有夢裡面……我和你才會相見啊……」

  陳陽身體一僵。

  頭皮發麻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

  他用力想要推開林洋,可對方雖然醉得厲害,手卻攥得死緊。

  「林洋,你放開我!醒醒,你沒有做夢!」陳陽壓低聲音喝道。

  「不……這就是夢……」

  林洋拼命搖頭,髮絲蹭過陳陽的下巴:

  「你已經死了……死人只有在夢裡才會相見……」

  陳陽心中猛地一顫。

  死了?

  他立刻反應過來。

  想必是林洋曾去過青木門廢墟,沒有找到自己,又聽說了些什麼,便認定自己已經死在了那場滅門之禍中。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沉默了一瞬,試探著問道:

  「你來……找過我嗎?」

  「嗯嗯嗯……」

  林洋在他肩頭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我派人找了許久啊……我後面也親自去找過……」

  陳陽默然。

  他與林洋的關係,向來微妙。

  早年甚至有段時間,他曾將林洋視作一個需要超越的目標,一個潛在的對手。

  卻從未想過,對方竟會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

  而就在這時,懷中的林洋身體忽然一沉,徹底沒了動靜。

  竟是醉暈了過去。

  陳陽下意識地分出一縷神識,探向林洋體內。

  這一探,讓他眉頭緊皺。

  沒有鍊氣修為的波動,也沒有十傑應有的淬血脈絡氣息。

  早年間在林洋身上感受到的鍊氣修為,此刻也感知不到分毫。

  如同淪為凡人了。

  「莫非是某種極高深的斂息秘術?我的神識不夠強,所以探查不出底細?」

  陳陽心中思忖,又低聲叫了兩聲:

  「林洋?林洋?」

  沒有回應。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那位鵝黃紗裙的姑娘,斟酌著開口道:

  「這位是我許久未見的一位……」

  話語到了嘴邊,他頓了頓。

  「一位朋友。我想問問,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這裡嗎?」

  那姑娘聞言,點了點頭:

  「是啊,林公子將望月樓包了下來,整個燈會期間都住在這兒呢。」

  陳陽慢慢點頭,又問:

  「他這般醉酒,大概什麼時候能醒來?」

  「這可說不準。」

  姑娘掩唇輕笑:

  「有時是下午,有時或許要等到明天晚上。不過至少都得過了中午。」

  陳陽若有所思。

  他謹慎地探出一縷靈氣,嘗試注入林洋體內,想替他化開酒意。

  然而靈氣剛一接觸林洋的身體,便如泥牛入海般輕輕散開,未能滲透分毫。

  這印證了他的猜測。

  絕非沒有修為,而是有秘術護體。

  陳陽眼中警惕之色更濃。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向幾位姑娘:

  「勞煩幾位照料他。明日晚上早些時候,我再過來。」

  說著,他看了一眼還掛在自己身上的林洋,輕輕皺了皺眉:

  「對了,有沒有廂房?讓我這位朋友去床上休息,也好散散酒氣。」

  「床啊,不就在那邊嗎?」

  姑娘抬手指向房間內側。

  陳陽順著她所指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這雅間遠比看起來寬敞。

  靠牆處竟擺著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錦被繡枕俱全。

  一張可容納十餘人的酒桌,一張可供數人並臥的大床,中間竟連一道屏風都沒有隔開……


  這房間的布局讓陳陽怔了怔。

  他很快明白過來這是何種場所,心中掠過一絲說不出的異樣,卻也沒再多言。

  「好。」

  陳陽應了一聲,索性攔腰將林洋抱起,走向那張大床。

  既然對方有秘術護體,他也就不必小心翼翼了。

  走到床邊,陳陽手臂一松,直接將林洋丟在了柔軟的錦被上。

  「唔……」

  醉酒的林洋悶哼一聲,眉頭蹙起,似乎不太舒服。

  陳陽站在床邊,默默看了他片刻。

  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明日晚上,等林洋酒醒,再來問個清楚。

  然而就在他轉身邁出第一步時……

  身後忽然傳來窸窣聲響。

  陳陽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原本癱在床上的林洋,竟一骨碌坐了起來。

  他左右張望,眼神懵懂茫然,全然沒有平日裡的精明算計,倒像是個迷路的孩子。

  「林洋,你醒了?」陳陽狐疑地盯著他。

  「嗯嗯……」

  林洋輕輕喘息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陽,眨動的頻率快得有些不自然:

  「陳兄……原來你還在我夢裡啊……」

  陳陽聞言,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還在。」

  林洋頓時笑了。

  那笑容純粹得不像他,帶著醉後的憨態:

  「那就好……我想起來了……我當年說過……要為你介紹解語之花……我馬上就……」

  說著,他掙扎著想從床上站起來,可渾身無力,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他有些著急,雙手在胸口亂抓了一陣,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卻什麼也沒摸到。

  他愣了愣,又嘗試雙手掐訣。

  可醉得厲害,手指根本不聽使喚,掐出的訣印歪歪扭扭,毫無靈力波動。

  「遭了……遭了……」

  林洋不斷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陳陽見狀,眉頭越皺越緊。

  他上前一步,站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洋:

  「什麼遭了?」

  可林洋仿佛沒聽見,依舊喃喃自語:

  「遭了……遭了……」

  陳陽看了他半晌,終是輕嘆一聲:

  「你還醉著,我先回去了。明日再過來。」

  說罷,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這一瞬……

  衣角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陳陽回頭。

  林洋不知何時已撲到床邊,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仰著頭,桃花眼裡蒙著一層水汽:

  「陳兄……不要走……這夢不要這麼快結束啊……」

  說著,他竟轉頭看向那些愣在一旁的樂坊姑娘,急切地揮手:

  「你們看著幹什麼?!快些奏樂啊!起舞啊!我陳兄最喜歡這些了!」

  陳陽:「……」

  他靜靜站著,一言不發,只是眉頭蹙得更深。

  那些樂坊姑娘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洋見她們不動,更急了,轉回頭來,語無倫次:

  「我現在飲酒了……我不行……」

  「我說過要為你介紹絕色……那裡還有這麼多樂坊姑娘……你可以隨便挑啊……」

  「陳兄……你先別走……再讓我夢一會兒……」

  話音未落。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房間。

  陳陽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洋臉上。

  這一掌並未用靈力,只是純粹的肉體力道,卻恰到好處地混著一絲巧勁,將林洋身上的酒氣震得翻湧起來。


  林洋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身子晃了晃。

  撲通一聲,直挺挺向後倒去,重新摔回床上。

  徹底暈了過去。

  世界終於清淨了。

  陳陽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下意識落在林洋臉上。

  那原本就因醉酒而染著紅暈的臉頰,此刻更紅了幾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浮現在左臉,與白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陳陽扯了扯嘴角。

  心中,竟莫名湧起一絲暢快感。

  這感覺來得突兀,卻無比強烈。

  比起前幾日丹試勝過未央時的如釋重負,似乎……還要痛快許多。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房門。

  一路下樓,走出望月樓,穿過依舊燈火闌珊的樂坊街,重新回到上陵城主街。

  「呼!」

  夜風拂面,陳陽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他慢慢向城外走去,神識悄然鋪開,謹慎探查著四周。

  直到確定方圓數里內沒有妖王級別的氣息潛伏,這才身形一動,御空而起,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流光,朝著天地宗方向飛去。

  次日,正午。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照進望月樓頂層的雅間,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洋躺在寬大的雕花木床上,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宿醉帶來的頭痛如潮水般湧來。

  他蹙緊眉頭,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掙扎著想要坐起,卻感覺左臉頰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我的臉……好疼……」

  林洋喃喃自語,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觸感不對。

  他愣住,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踉蹌著撲到房間角落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陰柔俊美的臉。

  只是左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還未完全消退的紅色巴掌印。

  林洋瞪大了眼睛。

  「這……」

  他湊近鏡子,手指輕輕觸碰那印記,刺痛感清晰傳來。

  不是幻覺。

  「怎麼回事?」

  他喃喃道,腦袋一片渾噩,昨晚的記憶破碎凌亂,怎麼也拼湊不完整。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水綠色襦裙的樂坊姑娘端著銅盆熱水走進來,見林洋坐在鏡前,嫣然一笑:

  「林公子,您醒啦?」

  說著,她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撈起帕巾在水中浸濕,擰乾,走到林洋身旁:

  「來,擦把臉,散散酒氣。」

  林洋閉上眼,任由溫熱的帕巾敷在臉上。

  熱氣透過皮膚,驅散了幾分宿醉的昏沉,也讓他臉頰的刺痛感更加清晰。

  待帕巾拿開,林洋立刻又看向鏡子。

  巴掌印還在。

  他眉頭緊鎖:

  「這掌印……怎麼回事?」

  起初還以為是自己酒沒醒透,可如今神智已清明許多,那印記卻依舊清晰可見。

  樂坊姑娘見狀,連忙解釋:

  「喔,這個啊,林公子您可別誤會是我們弄的。這是昨兒晚上,您那位朋友扇的。」

  林洋一怔:

  「朋友?」

  「是啊。」

  姑娘點頭:

  「你們倆好像起了什麼爭執,您抓著那位公子不放,後來他就……扇了您一巴掌。真不是我們動的手,我們都嚇壞了呢。」

  林洋徹底愣住了。

  「不對啊……」

  他喃喃道:

  「我在這地方,哪來的朋友?」

  姑娘聞言,也是一臉茫然:

  「不是朋友?可林公子,您昨兒晚上,明明口口聲聲稱呼那位公子……」


  她說到這裡,停頓下來,努力回憶著。

  昨夜她也喝了不少酒,記憶有些模糊。

  「我稱呼什麼?」

  林洋追問,目光卻仍盯著鏡中的掌印。

  姑娘想了半晌,不太確定地開口:

  「好像是……陳兄?」

  剎那。

  時間仿佛靜止了。

  林洋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度震驚而變得尖銳:

  「你說什麼?!」

  ……

  天地宗,洞府內。

  陳陽盤膝坐在蒲團上,已打坐調息了一整夜。

  窗外天光漸亮時,他睜開眼,目光下意識看向洞府入口的方向。

  往常這個時辰,蘇緋桃早已叩響洞府門,可今日直到此刻,外面依舊寂靜無聲。

  陳陽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擔憂。

  昨日蘇緋桃匆匆離去,說是宗門內十萬群山妖獸異動,凌霄宗下令各峰弟子前往隘口巡查布防。

  雖說是例行任務,可妖獸之事,從來都伴隨著兇險。

  他想了想,嘗試聯絡通竅。

  它此刻應該還在凌霄宗內。

  有它在,或許能打探到些消息。

  然而令牌傳訊發出,卻如石沉大海,久久沒有回應。

  「這通竅……又聯絡不上。」

  陳陽蹙眉:

  「我花大價錢買的傳訊法器,就沒幾次能派上用場。」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決定親自去打聽。

  走出洞府,御氣飛到天地宗山門外。

  凌霄宗在此設有一處館驛,專為往來兩宗的弟子提供便利,同時也負責登記,在天地宗的護丹劍修信息。

  陳陽走進館驛時,值守的是一名築基中期的凌霄宗執事。

  對方顯然認出了他,連忙起身,拱手笑道:

  「原來是楚大師,有失遠迎。」

  陳陽還禮,開門見山:

  「執事客氣。」

  「楚某此番前來,是想打聽一下貴宗的消息……尤其是關於白露峰弟子蘇緋桃的動向。」

  「昨日她匆匆離去,說是十萬群山妖獸異動,楚某有些擔心。」

  執事聞言,神色放鬆下來:

  「楚大師放心,十萬群山那邊確實有些妖獸異動……」

  「但據傳回的消息,目前並未傷人,只是活動比往常頻繁了些。」

  「蘇師姐修為高深,乃劍主親傳,不會有事的。」

  陳陽心中稍安,點了點頭:

  「多謝執事告知。」

  「楚大師客氣了。」

  執事笑道:

  「蘇師姐若是知道您這般掛念,定會開心的。」

  陳陽笑了笑,沒再多言,告辭離開。

  回到洞府後,他心境平復了許多,便繼續打坐調息,梳理這幾日因煉丹,應對訪客而損耗的心神。

  時間緩緩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轉暗,暮色四合。

  陳陽睜開眼,看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該動身了。

  他起身,換下一身丹師常穿的寬袍,換了一身清爽的青色便服。

  然後走出洞府,離開天地宗,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荒野。

  落地後,他抬手在臉上一抹,指尖輕輕一揭,便將臉上的惑神面取了下來。

  假面離臉,他原本的容貌一閃而現。

  隨後,他手腕一轉,熟練地將新的疑惑面重新覆於臉上。

  隨著靈氣融入,五官輪廓自然流動,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張屬於陳陽的面孔。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再動,朝著上陵城方向飛去。

  夜色初降時,陳陽已落在上陵城外。


  今日是燈會的最後一日,整座城池比往日更加熱鬧。

  長街兩側的燈籠幾乎連成了光河,人流如織,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陳陽隨著人潮,緩緩前行。

  與此同時。

  他將周身靈力盡數收斂,神識也壓制到最低,如同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越是靠近那望月樓,心中的警惕便越濃。

  「十傑……林洋……」

  這兩個身份重疊在一起,讓陳陽心中疑竇叢生,甚至生出了幾分猶豫……

  是否真的要再去望月樓?

  萬一那裡埋伏著妖王……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上陵城距離天地宗不算遠,宗門內本有凌霄宗派遣的護丹劍修駐守。

  可近日因妖獸異動,不少劍修都已返回宗門。

  如今天地宗內,坐鎮的元嬰真君只有百草真君一人。

  而前幾日來觀禮的南天貴客鳳湘君等人,也早已離去。

  若真遇到了情況……

  陳陽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心中權衡。

  路上遇到一些酒樓的樂坊姑娘。

  她們倚著朱欄,遠遠瞧見陳陽,便揮動著手中的絲帕,熱情地朝他招呼。

  陳陽只是略略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明媚的笑靨。

  終於。

  他穿過街角,望月樓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視線中。

  樓前依舊有護衛把守,樓內燈火通明。

  陳陽停在街對面,抬頭望向頂樓那扇窗。

  窗扉敞開著,卻不見人影。

  他正猶豫著是否要進去,忽然……

  「陳兄!」

  一聲熟悉的呼喚,從頭頂傳來。

  陳陽猛地抬頭。

  只見那扇雕花木窗邊,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青年正探出身子,用力朝他揮手。

  夜風吹動他未束的長髮,燈火映亮那含笑的面容。

  正是林洋。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笑容燦爛,左臉頰上還隱約可見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紅痕。

  他就那樣站在高處,笑著揮手,仿佛昨夜的一切醉酒胡話,都未曾發生過。

  陳陽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他。

  四目相對。

  夜風捲起街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兩人之間。

  燈火闌珊,人聲鼎沸。

  而這長街之上,相隔數十丈的兩人之間,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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