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氣化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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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看著眼前,這少年被蘇緋桃一句話嚇住的模樣。

  那眼神里的拘謹,不自覺縮了縮的肩膀,微微後退的小半步……

  不由得有些好笑。

  堂堂築基劍修,竟拿一個鍊氣二層的小修士這般擺譜,這蘇緋桃……

  他搖了搖頭,溫聲開口,替那少年解圍:

  「無妨。這天下修士,修行路上皆是道友。稱謂而已,不必太過在意。」

  那自稱南宮元的少年聞言,似是鬆了口氣,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聲音里還帶著幾分靦腆:

  「哦哦……原來如此。」

  「小生、我、我剛踏上這修行路不久,鍊氣之道尚且懵懂,對這些禮數規矩都不甚明了。」

  「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兩位……道友莫要怪罪。」

  陳陽擺了擺手,神色溫和,顯然並不放在心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

  嘩啦啦,淅瀝瀝。

  雨水順著瓦溝匯聚,滴落在樓下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發出綿長的滴答聲。

  陳陽的目光落在雨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似是自言自語:

  「這雨……」

  話音未落。

  一旁的南宮元便接話道,語氣自然:

  「還有一刻鐘便要停了。」

  陳陽一愣。

  他轉過頭,看向南宮元。

  少年正低頭整理著濕漉漉的衣袖,神情專注,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一旁的蘇緋桃也看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她並未刻意放出神識去探查天氣變化。

  只是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陳陽。

  而南宮元察覺到兩人的視線,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我……說錯了嗎?」

  陳陽盯著他看了兩息,緩緩搖頭:

  「不,沒有說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雨勢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覺中減弱了一些,原本瓢潑的雨線變得稀疏,敲打瓦片的聲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陳陽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卻並未深究,只當這少年對天氣變化,有些天生的敏銳。

  他端起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口問道,語氣帶著幾分閒聊的隨意:

  「南宮道友,你在成為修士之前……是做何營生的?」

  南宮元正用袖子小心擦拭著書筐邊緣的水漬,聞言抬頭,想了想,道:

  「也沒什麼特別的營生,就是個……閒人。」

  「家裡有幾畝薄田,祖上留下些積蓄,倒也餓不著。」

  「平常就喜歡四處走走,看看山水,再就是……讀讀書。」

  他說讀讀書時,眼神自然地瞟向腳邊的竹筐,那裡面裝著被雨水打濕的書籍。

  陳陽順著他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方才南宮元摔倒時,書筐里的書冊散落一地。

  雖被他匆忙收起,但不少書頁已被泥水浸染,邊緣暈開深色的水痕。

  此時。

  南宮元已向店家借了塊干布帕,正小心翼翼地一本本取出書冊,用帕子輕輕吸去封皮和書頁上的水漬,動作細緻而耐心。

  陳陽目光掃過那些書的封面。

  《東土異聞錄》、《山河志怪》、《雲遊散記》……

  都是些凡俗間流傳的誌異雜談,地理風物,並無什麼修行典籍或高深學問。

  他收回目光,又問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好奇:

  「那你是如何……踏上修行之路的?」

  陽一眼看透了南宮元,鍊氣二層的修為,實在薄弱得可憐。

  氣息虛浮,根基不穩,連靈力運轉都顯得滯澀。

  這樣的修士,在東土廣闊地界上多如牛毛。

  南宮元將一本擦好的書放回筐中,頭也不抬地隨口答道:


  「就是……在書上看到了關於修士,仙人的故事呀。」

  「那些騰雲駕霧,移山倒海,長生久視的傳說。」

  「讀著讀著,心裡便生了嚮往。」

  「後來就想,別人能修,我為何不能?」

  「於是就自己摸索著,試著感應天地靈氣,照著書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法門吐納……」

  「也不知怎的,竟真讓我煉出了一絲氣感。」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就是……運氣好吧。」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不稀奇。

  東土地域廣袤,凡人億萬。

  其中總有那麼一些人,或因緣際會,或心志堅毅,從各種渠道……

  志怪傳說,殘破古籍,乃至口耳相傳的軼聞,得知修仙的存在。

  而後便如著魔般,訪名山,尋大川,叩仙門,拜師求藝。

  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碌碌無為,甚至被騙得傾家蕩產。

  但總有極少數幸運兒,或是資質被發掘,或是撞上機緣,最終真能邁過那道門檻,踏入修行世界。

  這南宮元,看來便是那極少數中的一個。

  只是……

  他的資質,似乎格外差些。

  陳陽方才以神識悄然掃過少年身體,發現他體內氣息斑駁雜亂,靈力中混雜著大量未曾煉化的雜質。

  經脈更是纖細孱弱,多處有鬱結之象。

  這般根基,將來縱使築基,亦不過道石之基,天賦已定,難有大成。

  ……

  時間緩緩流逝。

  南宮元終於將最後一本書擦乾,小心地放入竹筐。

  也就在他將書放下的剎那。

  窗外的雨,停了。

  毫無預兆地,雨幕驟然收歇。

  烏雲散去,天光從雲隙間漏下,將濕漉漉的街面照得泛起粼粼微光。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清新氣味,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刻鐘。

  不多不少。

  陳陽眼神微凝,再次看向南宮元。

  少年似乎毫無所覺。

  他將帕子疊好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彎腰,試圖將那個沉重的竹筐背到肩上。

  「嘿……喲……」

  他試了兩次。

  第一次,竹筐剛離地便又沉沉墜下,扯得他一個踉蹌。

  第二次,他咬緊牙關,臉色憋得微紅。

  總算將竹筐提離地面,可那孱弱的肩膀顯然不堪重負,手臂顫抖著,怎麼也無法將背帶穩穩套上肩頭。

  陳陽見狀,上前一步,溫聲道:

  「我來幫你。」

  說著。

  他伸手抓住竹筐一側的背帶,向上一提……

  入手竟是一沉。

  這一提之下,竟也感覺到了明顯的分量。

  他眉頭微挑,看向南宮元:

  「你這書筐……倒是頗重。」

  南宮元喘了口氣,擦擦額角的汗,赧然道:

  「是、是重了些。裡面……放了不少書。」

  陳陽神識悄然掃過竹筐。

  裡面確實堆滿了書籍。

  但不止是紙質書冊,竟還有不少石板刻錄的拓片,笨重的竹簡,甚至幾枚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粗糙玉簡……

  各種材質雜亂堆放,難怪沉重。

  他單手將竹筐拎起,示意南宮元轉身,準備幫他背上。

  竹筐剛一挨到少年肩膀,南宮元便嘶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下一沉,臉色都白了三分。

  陳陽連忙鬆手,竹筐哐當一聲又落回地上。

  「哎、哎……不行不行,容我、容我再緩一緩……」


  南宮元揉著被壓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旁的蘇緋桃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你這小孩,好歹也是個鍊氣士了。鍊氣二層,那也是鍊氣,怎的連背個書筐都這般吃力?」

  陳陽卻替南宮元回答了,聲音平靜:

  「因為他修為太低,經脈也太過孱弱了。」

  南宮元連忙點頭,臉上露出無奈又慚愧的神色:

  「這位……道友說得對。我、我這身子骨,修行天賦實在不怎麼樣。摸索了許久,也才勉強到鍊氣二層,讓兩位見笑了。」

  陳陽的目光落在南宮元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灰撲撲,邊緣磨損的粗布儲物袋。

  他有些奇怪:

  「為何不將這書筐放入儲物袋中?也省得這般費力。」

  南宮元聞言,臉上的無奈更甚,甚至帶上了幾分窘迫:

  「我……我試過。」

  「可有些時候,靈力耗盡,或是運轉不靈,東西放進去了,卻打不開袋子,拿不出來。」

  「反倒更不方便……」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低,顯然覺得這事有些丟臉。

  蘇緋桃又笑了一聲,這次倒是沒再嘲諷,只是覺得這少年實誠得有些可愛。

  陳陽卻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鍊氣低階的日子。

  那些靈石匱乏,丹藥難求的歲月里,每一次靈力耗盡後,連最基礎的淨塵術都施展不出。

  對於資質低劣,資源匱乏的低階修士而言,南宮元所說的困境,再真實不過。

  他看向南宮元的目光,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又等了一會兒,南宮元似乎緩過來了些,再次嘗試去搬那書筐。

  他試了試,還是不行,便抬起頭,看向陳陽,眼神裡帶著懇求:

  「道友……能否再幫我一把?替我抬一下這筐子,我好將背帶套上肩。」

  陳陽看著他清亮的眼睛。

  這一次,陳陽卻沒有立刻伸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緩緩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溫潤,觸手生涼,上面沒有任何紋飾,只在瓶底刻著一個極小的楚字。

  他將玉瓶遞到南宮元面前。

  南宮元愣了一下,看看玉瓶,又看看陳陽,眼神茫然:

  「這個……是?」

  陳陽溫聲道:

  「此乃清元丹,最是適合鍊氣低階修士服用。藥性溫和醇正,不傷經脈,對初入鍊氣,根基未穩者大有裨益。」

  南宮元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驚喜:

  「這、這是……丹藥?!」

  一旁的蘇緋桃接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怎麼?沒見過丹藥?」

  南宮元狠狠點頭,那模樣認真得有些滑稽:

  「對!沒見過!我、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丹藥呢!」

  他說著,目光緊緊盯著那玉瓶,眼神里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敬畏。

  陳陽看著他,心頭微動。

  「給你。」

  陳陽將玉瓶往前送了送:

  「這一瓶中有三十粒。每隔三五日服一粒,溫養經脈,穩固靈力。」

  「以你的情況,服完這一瓶,或可晉入鍊氣三層,乃至四層。」

  「屆時靈力充盈些,便不至於連儲物袋都打不開了。」

  南宮元雙手接過玉瓶,動作小心。

  他打開瓶塞,一股清淡溫潤的藥香飄散出來。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藥呈淡青色,圓潤飽滿,表面有一層極淡的瑩潤光澤。

  他看了又看,然後抬起頭,用眼神詢問陳陽……可以吃嗎?

  陳陽微笑頷首。


  南宮元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將那顆清元丹托在掌心,然後……

  張嘴,輕輕一吸。

  咻!

  一股淡青色的氤氳靈氣,竟從那丹藥中裊裊升起,如煙似霧,凝而不散,順著南宮元的呼吸,悠悠然鑽入他的口鼻之中。

  丹藥本身,依舊靜靜躺在他掌心。

  陳陽瞳孔微縮。

  蘇緋桃也怔住了,她蹙起眉頭,看向南宮元:

  「哎,你這小孩兒……哪有這般吃丹藥的?」

  「這丹藥是草木精華煉製而成,需吞服入腹,緩緩化開藥力。」

  「你只吸其靈氣,豈非暴殄天物?」

  南宮元被她說得一愣,臉上露出幾分無措:

  「啊?我以為……丹藥的用處,就是裡面的靈氣呀。我覺得這丹藥看起來……有點……」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了出來:

  「有點……會不會有點苦?我、我從小就怕苦味。」

  說完,他似乎意識到不妥,連忙搖頭,臉上帶著歉意:

  「對不起,既是道友所贈,我不該挑三揀四。我、我這就吃下去。」

  說著,他便要將那枚丹藥往嘴裡送。

  「且慢。」

  陳陽忽然開口,伸手攔住了他。

  他從南宮元掌心取回那枚丹藥,捏在兩指之間,神識悄然探入。

  丹藥入手微涼,質地似乎……有些不對。

  仔細探查之下,陳陽心中一震。

  這枚清元丹,其內蘊含的精純藥力,草木精華,竟已消散一空。

  剩下的,只是一團失去了所有靈性,與普通泥丸無異的殘渣!

  蘇緋桃也探過神識,輕咦一聲,眼中露出訝色:

  「我還以為你這小子浪費藥性,沒想到……這般一吸,竟將丹藥中的靈氣抽取得乾乾淨淨?」

  如此一來,這丹藥的靈性已失,確實沒有再吞服的必要了。

  南宮元似乎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對呀。其實我覺得……藥丸沒什麼用,關鍵就是靈氣。有靈氣就夠了,只需要吸收靈氣就行。」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舒展了一下手臂,臉上浮現出舒暢的神情:

  「嗯……果然舒服多了。感覺體內……暖洋洋的。」

  他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紅潤了幾分,眼神也更清亮了些,顯然是那縷精純靈氣起了作用。

  陳陽卻陷入了沉默。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已成凡物的丹藥殘渣,眉頭緊鎖。

  「不對……」

  他低聲喃喃。

  「草木靈藥煉成的丹,其效並非全在靈氣。君臣佐使,藥性調和,五行生剋……」

  「這些草木本身的物性,藥性,才是丹藥根本。」

  「豈能說只需靈氣?」

  南宮元見他沉思,眨了眨眼,道:

  「也不一定非要草木靈藥呀。我覺得,只要有氣,就夠了。那草木靈藥……不也是隨氣而生的嗎?」

  陳陽猛地抬頭:

  「如何隨氣而生?」

  南宮元被他問得一怔,眼中露出茫然:

  「這……我也不知道。我又沒種過靈藥。」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窗外雨後天青的景色,若有所思道:

  「不過我覺得吧……這世間萬物,都是隨氣而生。」

  「有氣,就能生出來。無氣,便死了。」

  「只要一口氣在,什麼都能生得出來。」

  他說話時神情認真,眼神清澈。

  一旁的蘇緋桃聞言,卻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這小孩,淨會胡說。」

  「修行之事,哪有你想的這般簡單?光有氣怎麼行?」

  「還需法寶護道,丹藥輔修,陣法符籙禦敵……千頭萬緒,哪一樣是容易的?」


  南宮元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覺得……不需要那些。」

  蘇緋桃眉毛一挑:

  「嘿!你這小子,還不聽前輩教誨了?」

  陳陽連忙抬手,止住了蘇緋桃,對南宮元溫聲道:

  「南宮道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南宮元點點頭,再次嘗試去背那書筐。

  這一次,他咬著牙,憋著勁,總算晃晃悠悠地將竹筐背了起來。

  那沉重的分量壓得他腰都彎了幾分,走路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走到茶樓門口,又回過頭,看向二樓窗邊的陳陽和蘇緋桃。

  雨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少年笑容明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提高聲音喊道:

  「對了!還未請教兩位道友名諱!小生失禮了!」

  陳陽微微一笑,揚聲回道:

  「在下楚宴。這位是蘇緋桃。」

  南宮元用力點了點頭,朝兩人揮了揮手:

  「楚道友!蘇道友!再會!」

  說完,他背著那個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竹筐,一步一步,有些蹣跚地走進了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蘇緋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收回目光,嘀咕道:

  「你今日怎的……對一個鍊氣二層的小散修這般上心?」

  陳陽沉默不語。

  他在南宮元身上,看到了一些人的影子。

  年糕那憨直的眼神,小豆子初見丹藥時的雀躍,還有……

  很多年前,那個在青木門雜役屋內,一遍遍吐納調息,自己的影子。

  那種在修行最底層掙扎,仰望著遙不可及的高處,卻依舊不肯放棄的身影。

  但更讓陳陽在意的,是南宮元那句……有氣就可以生。

  少年說這話時,眼神里的那種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親眼所見的事實。

  陳陽的神識下意識看向遠處南宮元的身影,尤其是他背上那個沉重的竹筐。

  方才提起時那份異常的重量,此刻回想,依舊讓他有些在意。

  「氣……可以化生萬物嗎?」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

  返回天地宗後。

  陳陽並未立刻前往丹試場,也沒有去赫連山的館驛。

  這幾日他心緒紛亂,根本未曾開爐煉丹。

  他獨自坐在洞府的蒲團上,閉目凝神。

  許久。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動,靈力自丹田湧出,沿著經脈匯聚於掌心。

  一團雞蛋大小,純淨剔透的靈氣團,便在他掌心上方憑空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

  陳陽凝視著這團靈氣,左手掐訣。

  「凝水訣。」

  靈氣團微微一顫,水汽瀰漫,轉眼間化作一團清澈的水球,懸浮掌心,表面漣漪微漾。

  「燃火術。」

  水球驟然蒸發,化作蒸騰白氣,白氣中心一點火焰亮起,散發著溫熱。

  水火升騰,靈氣流轉。

  這只是基礎法訣的靈氣形態變化,但凡築基修士皆可輕易做到。

  陳陽散去法訣,眼神變得專注。

  他雙手結印,氣息陡然一變,一股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意韻,自他身上緩緩升起。

  「翠寶印!」

  掌心靈氣驟然暴漲,綠意盎然。

  「蒼松印!」

  寶樹虛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古松虛影。

  「芳草印!」

  古松隱去,眼前仿佛出現了一片無垠的原野,綠草如茵,野花點點,微風拂過,草浪起伏,生機無限。

  三道法印依次顯現,靈氣所化的草木虛影栩栩如生。


  陳陽眼中光芒閃動。

  他散去萬森印,不再拘泥於固定的法印形態,而是開始嘗試以自身靈氣,模擬那些他經常服用的草木靈藥。

  心念流轉,靈力隨之變化。

  一株血線草,在他掌心緩緩凝聚成形。

  接著是一朵色澤艷麗的紫金花。

  又有一截根須分明,表皮粗糙,散發著淡淡土腥氣的地龍根……

  這些靈氣幻化的草木,形態色澤,甚至細微的紋理,都與他記憶中真實的靈藥一般無二。

  若非知道這只是靈氣所化,幾乎要以假亂真。

  陳陽屏息凝神,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那株血線草虛影。

  神識觸碰的剎那……

  他渾身一震!

  那虛影……並非全然的虛!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這株由自身靈氣模擬出的血線草,其內部竟隱隱蘊含著一種補血益氣的物性意韻!

  雖然淡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確實實存在!

  陳陽心臟怦怦直跳。

  他猶豫了一下,張開嘴,將掌心那株靈氣所化的血線草虛影,吸入腹中。

  靈氣入體,迅速散開,重新融入自身經脈,回歸丹田。

  除了自身靈力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再無其他感覺。

  「果然……」

  陳陽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我的靈氣,化出這草藥。」

  「這草藥又被我吞下,回歸我身。」

  「周而復始,原地踏步……毫無意義。」

  他靜坐許久,腦海中念頭飛轉。

  忽然。

  他眼神一凜。

  「一株草藥無用……」

  「那若是……兩株?三株?」

  「君臣佐使,配伍成方?」

  他再次抬手,掌心靈力涌動。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形態。

  靈力分作兩股,一股凝實厚重,化作地龍根虛影。

  一股溫潤柔和,化作玉髓芝虛影。

  兩株靈藥並立於掌心,雖都是靈氣所化,卻隱隱散發出截然不同的氣韻。

  地龍根固本培元,玉髓芝滋養經脈。

  「獨用一株,僅可稱藥。」

  「若用兩株,則可開爐成丹。」

  「煉丹……便是將不同草藥的藥性,以君臣佐使之法,融合為一,化生新的妙用。」

  陳陽站起身,走到丹爐前。

  爐身銘刻著簡單的聚火陣紋,爐底與地火脈相連。

  他打入一道靈力,激活陣法。

  噗地一聲輕響,一簇地火自爐底燃起,火舌舔舐著爐壁,很快便將丹爐燒得溫熱。

  陳陽深吸一口氣,看著掌心那兩株靈氣幻化的靈藥。

  成敗……在此一舉。

  他手腕輕抖,將兩株靈藥的虛影,投入丹爐之中。

  滋!

  兩股靈氣虛影甫一接觸那灼熱的地火,甚至還未靠近爐底,便瞬間扭曲潰散!

  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徹底化作兩團紊亂的靈氣流,被地火一衝,消散於無形。

  丹爐內,空空如也。

  陳陽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丹爐,爐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不行……」

  他低聲喃喃,帶著一絲苦澀。

  「靈氣所化的草木,終究只是虛影。」

  「結構鬆散,毫無實體,根本承受不住丹火的灼燒,更別提經歷萃取融合,凝丹那一系列複雜劇烈的變化。」

  「除非……有某種手段。」

  「能在煉丹過程中,將靈氣所化的草木穩固住。」

  「維持其形態與藥性,直至成丹。」

  他眉頭緊鎖,在洞府內緩緩踱步。


  「可是,煉丹的本質,就是藥性的變化與融合。若要穩固,豈非與煉丹之理相悖?」

  這個念頭剛升起,另一道靈光,驟然劈開他腦海中的迷霧!

  「不……」

  「並非沒有可能!」

  陳陽猛地停下腳步,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這世間……確有一種術法,能夠在煉丹過程中,強行穩固藥性,定住變化!」

  「我見過!」

  「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

  未央的定丹術!

  在過往數十次丹試中,未央不止一次施展過這門奇術。

  定住即將潰散的藥液,定住暴走的丹火,定住將要碎裂的丹紋。

  以及,她曾無數次施展此術,硬生生在丹方既定的丹藥中,額外加入大量珍貴輔藥,提升丹藥品質。

  然後……

  要求陳陽承擔耗用的草木成本。

  陳陽仔細算過,他已欠下蘇緋桃近七千萬靈石。

  每每思及此,他都覺頭皮發麻。

  即便把他自己賣給道盟,也只有三千萬靈石。

  就在他心緒翻騰之際,洞府外傳來了輕微的叩擊聲,伴隨著一個溫和恭敬的嗓音:

  「楚丹師,楚丹師可在?近日不知可有新煉的丹藥?杜某願代為牽線售賣。」

  陳陽收斂心神,揮手打開洞府禁制。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子,正是杜仲。

  陳陽歉然拱手:

  「杜道友,實在抱歉。近日……俗務纏身,未曾開爐煉丹。」

  杜仲臉上笑容不變,連連擺手:

  「無妨無妨。楚丹師言重了。」

  「過往楚丹師煉製的丹藥,已讓杜某獲益良多,豈敢再奢求?」

  「楚丹師若有需要,隨時招呼杜某便是。」

  他又寒暄兩句,便告辭離去,前往鄰近的其他丹師洞府拜訪。

  陳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時。

  蘇緋桃恰好從遠處走來,見杜仲離開,隨口問道:

  「那人……可是叫杜仲?」

  陳陽點頭:

  「正是。我地黃一脈的丹師,與我同期入宗。」

  蘇緋桃嗯了一聲:

  「我常在宗內見到他,似乎……人面頗廣。」

  「確實。」

  陳陽道:

  「杜仲此人,也算是宗門內的風雲人物了。」

  只不過,他的風雲,與陳陽這種靠挑戰未央博取眼球的方式,截然不同。

  杜仲是真正的人脈廣闊。

  他本身是結丹修為,且是道韻築基,當年與陳陽同期參加山門試煉,一入宗便直升丹師,曾一度被認為是衝擊主爐的有力人選。

  然而奇怪的是,隨著時間推移,杜仲對煉丹本身的興趣似乎越來越淡。

  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為同門丹師牽線搭橋,介紹供奉宗門,代售丹藥這些庶務上。

  身處地黃一脈,卻與天玄一脈的諸多丹師也相交甚篤。

  陳陽自己,也是經杜仲介紹,才成為了某個小宗門的掛名供奉。

  此舉自然引來了一些非議,甚至隱約有幾位主爐表達過不滿。

  但杜仲行事圓滑,滴水不漏,從未被抓住什麼把柄。

  而丹師的售賣選擇,只要不觸犯門規,即便是大宗師,也不便過多干涉。

  蘇緋桃聽完,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多問。

  她看向陳陽,眼中帶著關切:

  「今日……可有什麼安排?」

  陳陽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百草山脈東麓的方向。

  終於。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今日……我們去一趟未央主爐的小院。」

  蘇緋桃愕然:

  「楚宴,你今日……又要進行丹試?」

  陳陽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率先向洞府外走去。

  蘇緋桃連忙跟上。

  兩人身形一展,化作兩道遁光掠起,穿過天地宗連綿的殿宇,徑直投向百草山脈東麓。

  那裡陣法光華流轉,靈氣氤氳,籠罩著一片幽靜之地。

  未央的小院便坐落在一片蒼翠林木深處。

  樹影婆娑,清風過處,沙沙作響,更添幾分清幽。

  陳陽在門前停下,抬手,屈指輕叩。

  「篤、篤、篤。」

  院門應聲而開一條縫,探出兩個小腦袋。

  正是未央身邊那對丹童。

  兩個女人一見陳陽,先是一愣,隨即小臉一垮,齊聲喊道,聲音又脆又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啊!是那個瘟神丹師!未央姐姐!那個老是來打擾你的傢伙又來啦!」

  陳陽聞言,面色一僵,只得訕訕地笑了笑。

  下一刻。

  院門被完全推開。

  一片熟悉的柔和金光,自院內緩緩飄出。

  她似乎剛結束修煉,聲音里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我就知道,清靜不了幾天。」

  未央轉向陳陽的方向,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

  「罷了!」

  「走吧,去丹試場。」

  「今日,我給你個了斷。」

  顯然,在她看來,陳陽消失數日後再度現身,必然是為了繼續那場似乎永無止境的丹試。

  然而,陳陽卻站在原地,並未挪步。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穩:

  「未央主爐,今日楚某前來……並非為了丹試。」

  此言一出,不僅未央的金光微微一頓,連一旁的蘇緋桃,也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陳陽深吸一口氣,目光筆直地投向那片金光,仿佛要穿透那層隔絕,看到其後的人。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甚至帶著決絕,看得金光中的未央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竟微微後退了半步。

  「那你……」

  未央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警惕和不解:

  「你來我這兒,到底想做什麼?」

  蘇緋桃也疑惑地看向陳陽。

  陳陽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斟酌措辭,醞釀情緒。

  片刻後。

  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恭維。

  「此前九十餘次丹試,楚某有幸,得見主爐數次施展定丹術之絕技。」

  「每每觀之,皆感震撼莫名,嘆為觀止。」

  「那手法,當真如排山倒海,勢不可擋。又如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

  「爐下丹火,盡在掌控之間。百草精華,皆歸於一丸之內。」

  「玄妙通幽,神乎其技,實乃楚某生平僅見,令……」

  他語速不快,卻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絕,儘是溢美之詞。

  「停!」

  未央終於聽不下去了,金光猛地一晃,打斷了他。

  「少在這兒給我溜須拍馬!」

  她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有事說事!你到底想幹什麼?說!」

  陳陽被她喝得一怔,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蘇緋桃也看著他,眼神更加狐疑。

  陳陽扯了扯嘴角,終於放棄了所有鋪墊。

  他抬起頭,再次直視那片金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楚宴想請未央主爐……」

  「教我……」

  「定丹術!。」

  話音落下的剎那。

  風,仿佛都停了。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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