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丹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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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蟲之相的可怖,不僅僅在於形貌,更在於那股無形的氣運。

  憑著這副面相,陳陽在天地宗行走,省去了無數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對上本就心性孱弱的煉丹師,他只需將兇相一露,便足以震懾得對方心神劇顫。

  此刻。

  面對那上前指控的丹師,陳陽不過是將眉眼一橫,那股子凶戾之氣便如有實質般壓迫過去。

  那丹師被他瞪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是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而一旁的風輕雪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靜觀片刻後嗤笑一聲,緩緩勸說道:

  「好了,楚宴別嚇唬人了!」

  山風輕拂,吹動這位大宗師丹袍的衣角。

  她站在那裡,便自然成了場中的焦點,元嬰修士的威儀雖未刻意釋放,卻已讓數百丹師噤若寒蟬。

  聽聞風大宗師開口,陳陽也是識趣地後退了一步。

  面上兇相瞬間斂去,只是眼底深處,仍有一絲未散的銳利。

  風輕雪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那些天玄一脈丹師臉上,尚未褪去的不忿,搖了搖頭。

  她並未急著評判。

  而是將視線轉向了幾位地黃一脈的年長丹師,以及方才出聲附和嚴若谷的幾人,語氣溫和:

  「你們,來說說。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何事?」

  被點到的丹師不敢隱瞞,你一言我一語……

  雖各自帶著傾向,但也將陳陽連續多日挑戰未央主爐,引發天玄丹師不滿的經過大致道來。

  風輕雪靜靜聽著,雍容的面容上起初是些許訝異,隨即化為思索。

  最後。

  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陳陽:

  「楚宴,你這些天,都在找未央主爐進行丹試?」

  從上一次為陳陽安排了蘇緋桃護丹後,風輕雪便是閉關了一段時日,對外界這鬧得沸沸揚揚的風波,竟是真的不知曉。

  山崖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陽身上。

  蘇緋桃握劍的手微微緊了緊,楊屹川則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麼。

  嚴若谷等人則面露冷笑,等著看陳陽如何辯解。

  陳陽感受到風輕雪那探究的目光,心中念頭急轉。

  這位大宗師行事雖別具一格,但絕非不辨是非之人。

  他略一沉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坦然:

  「回稟風大宗師,弟子的確常常邀未央主爐,切磋丹道。」

  風輕雪聞言,眉頭蹙得更緊,眼中的疑惑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楚宴,你不是才晉升煉丹師嗎?在大煉丹房掌爐還不到一年,為何要去挑戰未央?」

  她的疑惑合情合理。

  一個新晉丹師,根基未穩,正該是埋頭夯實基礎,熟悉各種丹方火候的時候。

  主動去挑戰一位主爐,而且連續多次。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的求道之舉,反倒透著幾分偏執與……

  不知天高地厚!

  陳陽聞言,神色不變,語氣誠懇中帶著對丹道的熱切:

  「弟子聽聞,丹試最能錘鍊丹師心性與技藝。」

  「於高壓之下見真章,是提升丹道造詣的捷徑。」

  「弟子資質平庸,便想以此笨辦法,逼迫自己儘快進步。」

  他這話說得坦然。

  然而。

  陳陽這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旁好不容易平復了氣血翻騰的嚴若谷,已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聲音雖然還有些中氣不足。

  但話語卻擲地有聲:

  「風大人!切莫聽信此子狡辯!」

  「他這分明是在譁眾取寵!」

  「每日騷擾我天玄一脈主爐未央,令其不勝其煩,耽擱修行,更損我天玄一脈顏面!」

  「此等行徑,豈是誠心求道者所為?」

  嚴若谷說得義正辭嚴,仿佛陳陽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丹道敗類。


  陳陽聽聞之後,臉色配合地變化了一下,露出幾分被冤枉的委屈。

  但心中卻是一動。

  他隱約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這嚴若谷……和未央八竿子打不著。

  平常也沒聽說有什麼深厚交情,怎麼現在如此積極為未央出頭?

  「或許是這嚴若谷,單純看我不順眼?」

  陳陽心中生出狐疑。

  他仔細回想,去年自己尚是丹房弟子時,雖與嚴若谷不和,但矛盾也並非不可調和。

  那時嚴若谷對他的刁難,無非是平日裡的隨意使喚,命他催化草木。

  或是尋些由頭批評指責,並立下規矩。

  嚴禁他這等普通弟子,私自使用煉丹爐。

  待到自己晉升為煉丹師,尤其是入了地黃一脈之後,境況才大為改觀。

  這大半年以來,兩人除了在大煉丹房偶爾碰面,幾乎再無交集。

  嚴若谷是天玄一脈的老人,他是地黃一脈的新人。

  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嚴若谷心胸狹窄,記得舊怨,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地步。

  這幾乎是撕破臉皮,動員一脈之力來打壓自己了。

  「不對勁……」

  陳陽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幾分。

  但此刻,他關心的重點不在於嚴若谷找茬的動機,而在於……

  風輕雪的態度!

  他可以不理會這些丹師的叫囂,可以將主爐的議論當作耳旁風。

  但如果是這位執掌地黃一脈的大宗師發話,甚至認同了嚴若谷等人的指控……

  那後果將截然不同。

  陳陽的心神在這一刻,真正有些緊張起來。

  其實不光是天玄一脈不滿。

  這些日子,他也隱約聽到了一些……源自地黃一脈內部的微詞。

  有丹師私下議論,認為他這種行為是在給地黃一脈丟臉。

  縱使地黃一脈無人能勝未央,也輪不到一個新晉丹師來死纏爛打。

  這般行徑,無異於當眾出醜。

  ……

  「楚宴!」

  就在陳陽心念電轉之際,風輕雪沉默了許久後,終於是再次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依舊平和,卻自有威嚴縈繞,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竊竊私語。

  天玄一脈眾多丹師的視線,也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地黃一脈的大宗師身上,等待著她的裁決。

  風輕雪的目光落在陳陽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

  「丹試,是我天地宗自古定下的規矩,旨在切磋技藝,共同精進。只要雙方自願,合乎流程,便無過錯。」

  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但最後……便無過錯四個字,清晰地表明了態度!

  嚴若谷聞言,一張老臉頓時抖了抖,顯出幾分焦急與不甘。

  他還想再爭辯:

  「可是,風大人!此子其心可誅,他這分明是……」

  「夠了!」

  風輕雪面若寒霜,一絲慍怒浮上眉梢,直接打斷了嚴若谷的話語。

  元嬰修士哪怕只是一絲情緒波動,帶來的靈壓也令周遭空氣一凝。

  「這丹試,又不是楚宴逼著未央主爐來的。」

  「她若真是不勝其煩,大可以拒絕。」

  「既然她未曾拒絕,爾等在此喧譁聚眾,威逼同門,又是何道理?」

  這話語落下的瞬間,陳陽心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下。

  這位地黃一脈的掌舵人,不僅未有責備之意,反而在道義上維護了他!

  而在場的其他丹師,尤其是天玄一脈眾人,聞言也都愣住了。

  一些心思活絡的明眼人,很快反應過來……

  楚宴再如何,也是地黃一脈正式在冊的煉丹師。

  風輕雪身為地黃一脈大宗師,於公於私,都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輕易懲處自家脈系的丹師。


  更何況楚宴的行為,並未違反宗規。

  這便是脈系之別,這便是立場。

  先前眾人被嚴若谷煽動,群情激奮,竟有些忘了這最基本的道理。

  嚴若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風輕雪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終究是沒敢再強辯。

  只能悻悻地低下頭,拱了拱手,退後半步。

  這邊。

  風輕雪表態完畢後,似是想起什麼,又看向陳陽,語氣轉為好奇:

  「那你和未央主爐,已經進行了多少場丹試?」

  「回稟風大宗師,自第一次挑戰算起,迄今一共三十三場……」

  陳陽如實相告,心中卻猜測風輕雪此問的用意。

  風輕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復又問道,這次的問題卻讓陳陽微微一怔:

  「那這丹試的結果呢?」

  陳陽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結果……不是顯而易見嗎?

  他一個新晉的丹師,怎麼可能是主爐的對手?

  風輕雪豈會不知?

  她這般詢問,是什麼意思?

  陳陽稍稍猶豫,還是老老實實開口,語氣裡帶上了適度的慚愧與堅持:

  「弟子丹道造詣淺薄,迄今為止,還未曾勝過未央主爐一籌。」

  「不過……每一場丹試,弟子皆全力以赴!」

  「觀摩主爐手法,反思自身不足,確實受益匪淺。」

  他這話說得懇切,既承認了差距,也表明了自己並非毫無收穫的胡鬧。

  風輕雪微微頷首,她自然清楚普通丹師與主爐之間的天塹鴻溝。

  不過,她此刻詢問的目的,並非是為了評判陳陽。

  而是……

  她忽然側過頭,看向一旁頹唐的楊屹川,語氣變得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鞭策:

  「小楊,你看看,楚宴輸了這麼多次,臉都輸沒了都不覺得害臊,依舊勇猛精進。」

  「你為何才輸了那未央幾次罷了,就這麼沮喪?」

  「一蹶不振數月之久?」

  這話轉折得有些突兀,卻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楊屹川。

  陳陽也看了過去。

  此刻的楊屹川,面色蒼白,眼神有些空洞麻木,失去了往日身為地黃一脈驕子的那份自信神采。

  顯然是被連番敗於未央之手的挫折,深深打擊所致。

  「我……」

  楊屹川嘴唇動了動。

  話語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出口。

  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頭垂得更低了些。

  風輕雪見狀,眼底閃過一絲疼惜。

  但更多的卻是失望與嚴厲!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山崖間格外清晰:

  「哎……小楊,你在丹道之上,資質上佳,又得宗門傾力培養,一路走來,實在是太過順風順水了。」

  「為師本以為,些許挫折能磨礪你的心性。」

  「卻沒曾想,僅僅是那未央挫了你幾次銳氣,你便如此消沉,連丹爐都不願再碰……」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楊屹川低垂的眼帘,緩緩問道,每個字都敲在楊屹川心頭:

  「為師問你,現在,你還有向未央發起丹試的勇氣嗎?」

  楊屹川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面對師尊直指本心的問詢,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最終,極為艱難地……搖了搖頭。

  不光是他。

  地黃一脈中,那些曾經挑戰過未央的丹師,乃至主爐,在接連失敗兩三次後,大多也陷入了類似的萎靡狀態。

  至少短期內是絕不願再去觸那個霉頭了。

  未央就像一座橫亘在前的冰山,冷硬強大,令人絕望。

  風輕雪見狀,神色又是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萎靡的楊屹川和目光沉靜的陳陽之間,來回掃視,似在權衡什麼。

  終於。

  她再次看向陳陽,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楚宴,你今日,可還有什麼安排?」

  陳陽心頭一跳。

  他不解其意,只能按下疑惑,神色如常地順著話頭,坦蕩回應:

  「回大宗師,弟子……打算稍作調息後,今日繼續去丹試場,向未央主爐請教丹道。」

  他話音剛落。

  一旁的嚴若谷臉色又是一變,差點又要出聲呵斥。

  然而風輕雪的目光淡淡掃過去。

  這位丹道大宗師甚至無需動用威壓,只是一個眼神,便讓嚴若谷硬生生將已到嘴邊的話語咽了回去,憋得臉色通紅。

  風輕雪對陳陽的回答似乎頗為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不錯,折而不撓,敗而不餒,方是求道者應有之心志。」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回楊屹川身上,聲音陡然變得嚴肅,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既然如此……楊屹川,聽令!」

  楊屹川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看向師尊。

  只聽風輕雪清晰地說道:

  「自今日起,你便跟隨楚宴一道。楚宴每次前往丹試,你需隨行在側,為他……打下手!」

  這話語如同平地驚雷!

  出口的瞬間,在場數百丹師,無論是天玄一脈那些原本聲討陳陽的,還是洞府附近聚集圍觀的地黃一脈同門……

  一個個全都瞪大了雙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什……什麼?!」

  「風大人這是什麼意思?讓楊大師……為一個新晉丹師打下手?」

  「我是不是聽錯了?這、這怎麼可能!」

  「風大人,此事……此事萬萬不可啊!還請三思!」

  甚至有地黃一脈的年長丹師,忍不住驚呼出聲。

  不光是這些煉丹師,就連一旁的蘇緋桃,此刻也是微微張開了紅唇,清冷的眸子裡滿是詫異與不解。

  楊屹川是什麼人?

  地黃一脈年輕一代的支柱,主爐中的佼佼者,修為已至結丹邊緣,丹道造詣深厚。

  假以時日,極有可能成就又一位丹道大宗師!

  在天地宗內,其地位幾乎等同於凌霄宗各峰劍主!

  風輕雪這安排,簡直匪夷所思。

  無異於讓一位劍主,去為門下剛築基的弟子擦拭佩劍,準備行裝!

  至於陳陽,在最初的錯愕與震驚之後,當即是反應了過來。

  他連連擺手,語氣急切:

  「風大人!此舉萬萬不可!」

  「弟子何德何能,豈敢讓楊大師屈尊?」

  「這、這於禮不合,還請風大人收回成命!」

  他雖然聽聞過風輕雪行事頗為隨性,別具一格,但因地位懸殊,從未親身領教過。

  如今這風輕雪輕描淡寫的一句安排……

  便讓陳陽始料未及,心驚膽戰。

  讓一位主爐給自己當丹童?

  這簡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本座覺得,此舉甚好。楚宴,你不必再多言。」

  風輕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轉而看向臉色蒼白,眼神劇烈波動的楊屹川,緩緩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楊……」

  「你當初拜入我門下時,曾言此生唯愛丹道,願窮盡畢生心血,探求丹術至理。」

  「此言,你可還記得?」

  楊屹川聞言,身體又是一顫,塵封的記憶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輕輕點了點頭,啞聲道:

  「弟子……記得。」

  「既然,丹道是你畢生所好,是你心之所向。」


  風輕雪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那你告訴為師,為何這數月以來,你不曾開爐煉過一丹?」

  「甚至連你最喜愛的幾處藥園,都盡數拋給童子打理……」

  「自己躲在小院之中,藉口閉關,消沉度日!」

  楊屹川被這麼一問,如遭當頭棒喝,整個人愣在當場。

  是啊……自己為何會這樣?

  自從接連敗給未央後,他只覺得心灰意冷,看什麼都索然無味。

  那曾經讓他廢寢忘食,樂在其中的丹爐,變得冰冷而可憎。

  那些悉心培育,視若珍寶的靈藥,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只是下意識地逃避著一切與煉丹相關的事物。

  將閉關作為幌子,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此刻被師尊點破,他才猛然驚醒,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竟然,疏遠丹道至此?」

  而風輕雪見狀,眼中失望之色更濃,卻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慢慢嘆息,聲音迴蕩在每個人耳中:

  「那是因為,你被你這主爐的身份,被那些虛名浮利所束縛,所限制了啊!」

  「你自認為是主爐,便覺得高高在上,不容失敗。」

  「一旦受挫,便覺顏面掃地,道心動搖,連最本初的喜好都一併拋棄……」

  她的目光轉向陳陽,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

  「還不如,楚宴這般的新晉丹師。」

  「他心中無甚包袱,只認一個道字,勝固可喜,敗亦欣然。」

  「每次丹試皆有所得,故而能屢敗屢戰,心志不墮。」

  風輕雪頓了頓,看著臉色變幻不定,似有所悟的楊屹川,說出了最終的決定。

  字字清晰,如錘擊鼎:

  「現在,便褪去你身上,這層主爐的衣袍吧!」

  「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過往榮辱。」

  「從今日起,每一次楚宴丹試,你需跟隨在側,從最基礎的丹童弟子做起!」

  「重新體會,何為煉丹之本心!」

  轟!

  這話語如同九天落雷,徹底在眾人心中炸開。

  褪去主爐衣袍?

  從丹童做起?

  這已不僅僅是安排,而是近乎於……懲戒。

  楊屹川呆立原地,面色時而蒼白,時而漲紅。

  他下意識地抬手,觸摸著身上那件象徵身份的主爐丹袍。

  布料柔滑,繡紋精緻。

  卻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

  時間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抉擇。

  山風嗚咽,吹動山崖間的草木,發出沙沙聲響。

  許久,許久。

  楊屹川眼中的掙扎緩緩平息。

  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中似有萬鈞重負被卸下。

  「師尊……您說的對。」

  話音落下,他不再猶豫,雙手抬起,掐動一個簡單的法訣。

  只見他身上那件主爐丹袍靈光流轉,如水般流瀉而下,盡數沒入腰間令牌之中,頓時露出了內里的衣裳。

  接著,從儲物袋中鄭重取出一套陳舊灰衣。

  靈力拂過,瞬息換上。

  粗糙的棉布毫無靈力,正是最底層雜役的裝扮。

  此刻他卻脊背挺直,眼中褪去麻木,復歸澄明與堅毅。

  風輕雪見狀,嚴肅的面容終於緩和,嘴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

  「善!」

  而在場的眾多天玄一脈丹師,包括為首的嚴若谷,見到這一幕,更是徹底啞口無言。

  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經此一變……

  陳陽也不再是一個人去挑戰天玄未央了,而是身邊還帶著一個主爐。


  「楚宴,你還愣著幹什麼?」

  風輕雪這時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陳陽,語氣恢復了平常:

  「你不是要去挑戰那未央嗎?」

  陳陽聞言,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一身灰衣的楊屹川,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笑意的風輕雪。

  只覺得頭皮發麻。

  自己身邊雖無丹童,也確實需要個幫手。

  但豈能讓一位主爐來充當丹童?

  可事已至此,風輕雪金口已開,楊屹川也已遵從,他還能說什麼?

  只能硬著頭皮,扯出一絲笑容,點頭應道:

  「對、對……弟子,馬上就過去。」

  陳陽說著,就是準備御空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風輕雪卻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對了,楚宴。」

  陳陽心頭一跳,回身恭敬道:

  「風大人還有何吩咐?」

  風輕雪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彩。

  她像是閒聊般問道:

  「本座還是想不明白……你挑戰未央,真的僅僅是為了,提升丹道造詣嗎?」

  陳陽雙眼茫然。

  只因為這個問題,風輕雪前來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問詢過,他也回答過了。

  為何現在又問一遍?

  這自然是讓陳陽,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只能默默看著風輕雪,心中警鈴大作,飛速思索……

  「莫不是這位心思玲瓏的大宗師,看出了什麼端倪來?」

  「看出了我挑戰未央……」

  「是受赫連山安排?」

  而風輕雪,見到陳陽一直沒有回答,臉上疑惑思索之色更濃,反而主動開口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剖析:

  「你當年山門試煉,第一輪試煉奪魁,那時我便覺得,你性子應是沉靜內斂,不喜張揚之人。」

  「加之道基確實……普通。」

  「我以為,你會在煉丹房中,默默耕耘幾十載。」

  「依靠水磨工夫,慢慢提升自己的丹道造詣,如同……」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嚴若谷。

  嚴若谷眨了眨眼,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賠笑。

  他如何聽不出,風輕雪這是在拿他舉例。

  資質普通,靠著勤勉和歲月積累,一步步走到資深丹師的位置。

  這雖不算貶低,但與他自視甚高的心態相比,終究有些刺耳。

  陳陽被風輕雪這麼一分析,更是陷入了沉默,不知該如何解釋。

  難道要說,是因為赫連山的要求?

  這不能說!

  然而。

  就在陳陽心思急轉,尋找合適說辭的剎那。

  風輕雪的傳音,卻輕輕柔柔地在他耳中響起。

  這傳音沒有一絲質問的意味,平靜如水,仿佛只是一位長輩,隨口的關切與提醒:

  「楚宴,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這種引人非議的方式……」

  「可是因為,有什麼外界因素……」

  「在影響著你?」

  陳陽心頭劇震,霍然抬眼,詫異地看向風輕雪。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

  風輕雪的臉上,卻忽然綻放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不再傳音,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從容:

  「好了,你快走吧,帶上小楊,好好準備丹試。」

  說著,便是輕輕揮了揮衣袖,示意陳陽可以離開了。

  仿佛剛才那傳音質問,從未發生過。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只能向著風輕雪鄭重抱拳,深深一拜:


  「弟子……謹遵大宗師之命,先行告退。」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御空而起,朝著丹試場的方向飛去。

  蘇緋桃自然默不作聲地跟上,依舊護衛在他側後方。

  而一身灰衣的楊屹川,也毫不猶豫地騰空而起,緊隨在陳陽另一側稍後的位置,姿態竟真的有了幾分丹童隨行的模樣。

  三人化作流光遠去。

  山崖上,只剩下神色各異,議論紛紛的數百丹師。

  以及負手而立,望著陳陽離去方向的風輕雪。

  嚴若谷看著陳陽三人消失在天際。

  又看看風輕雪,張了張嘴,最終只敢在心裡暗自哼了一聲,對著身後天玄一脈的丹師們揮了揮手,悻悻然離去。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

  再鬧下去,只會自討沒趣。

  ……

  前往丹試場的空中。

  陳陽飛得並不快。

  他一邊平復著心緒,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身側的兩人。

  蘇緋桃面色如常,依舊是那副清冷霜寒的劍修臉。

  而楊屹川……眼神雖然比之前清亮了許多,不再渾渾噩噩。

  但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與恍惚。

  畢竟,從高高在上的主爐,頃刻間變為雜役丹童。

  這種身份地位的劇烈落差,絕非一時半刻就能完全適應。

  沉默飛行了片刻,陳陽終究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緩速度,試探著對楊屹川開口道:

  「楊大師……方才風大宗師的安排,實在是……」

  「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

  「丹試之事,楚某一人即可,實在不敢勞煩大師。」

  陳陽說得誠懇。

  他是真的覺得,讓楊屹川跟著,非議太大了。

  然而,楊屹川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看著陳陽,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豁達:

  「楚丹師,不必介懷,更不必稱我大師。」

  「師尊之命,便是對我的點化與考驗。」

  「從此刻起,在此次丹試期間,你只需將我當作一名雜役丹童來使喚即可。」

  「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自有分寸。」

  他頓了頓,看向前方天空,繼續道:

  「或許,褪去這層身份桎梏,以最初始的心態旁觀一場丹試,對我而言,並非壞事。」

  陳陽見狀,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反而顯得矯情。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雜念壓下,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便有勞了。」

  「分內之事。」

  楊屹川微微頷首。

  很快,一行三人降落在丹試場入口處。

  執事安亮正低頭整理著石台上的玉簡,察覺到有人到來,抬頭一看,頓時愣了一下。

  「楚丹師,蘇道友。」

  他先向陳陽與蘇緋桃微微頷首,隨即轉向陳陽身側的楊屹川,臉上露出笑容:

  「楊大師?真是許久未見了!」

  畢竟楊屹川已有好幾個月未曾踏足丹試場,今日突然出現,且是跟隨在楚宴身邊,自然讓安亮感到意外。

  並下意識地生出了些許誤會……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了幾分,目光在陳陽和楊屹川之間轉了轉,自以為明白了什麼,笑道:

  「楚丹師,今日丹試的對象,終於是換了一個啊!」

  「從未央主爐,換成了楊大師。」

  「這樣也好,畢竟都是地黃一脈,同脈切磋,交流起來也更方便,楊大師想必也會手下留情。」

  「不至於像未央主爐那般……咳咳,千丹一爐,耗費驚人。」

  安亮自顧自地說著,顯然是認為陳陽連續挑戰未央受挫後,終於明智地換了目標,選擇了同脈且脾氣好的楊屹川進行切磋。


  然而。

  他這話語出口的瞬間,陳陽卻是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倒是身旁的楊屹川聞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開口糾正道:

  「安執事,你誤會了。」

  安亮臉上的笑容一僵:

  「誤會?」

  楊屹川指了指陳陽,清晰地說道:

  「並非我要與楚丹師進行丹試。今日,依舊是楚丹師,要向天玄一脈的未央主爐,發起丹試挑戰。」

  「啊?」

  安亮徹底愣住了,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看看楊屹川,又看看陳陽,再扭頭看向後方……

  那些跟隨而來的天玄一脈丹師們。

  這陣仗……奇怪啊!

  ……

  陳陽見狀,也只能深吸一口氣,直接問道:

  「安執事,未央主爐,今日可已經到丹試場內等候了?」

  按照之前的慣例,未央為了避免每日被陳陽上門叨擾,都是提前來到丹試場等待的。

  然而。

  安亮聞言,卻是面露詫異,搖了搖頭:

  「沒有啊?今日並未見未央主爐前來。」

  陳陽眉頭頓時皺起。

  沒有來?

  這不對勁。

  雖然自己曾離宗十日,前往人間道,但早已將今日丹試之事告知未央。

  以未央那高傲又怕麻煩的性格,為了避免自己再去上門騷擾……

  她理應會繼續提前來丹試場等候才對。

  加上今天早上,嚴若谷帶著大隊人馬殺氣騰騰地殺到自己洞府門口,擺明了是想施壓阻止自己今日的挑戰……

  陳陽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感覺這事情,有點串起來了。

  一個猜想浮上心頭……

  莫非,未央認定了今天,不可能再向她發起挑戰?

  所以她乾脆就沒來。

  而嚴若谷的仗義出頭,恐怕也並非單純看自己不順眼,而是……

  受了未央的示意?

  陳陽心中冷笑,好個未央,倒是打得好算盤。

  「把丹試玉簡給我吧。」

  這時,楊屹川平靜的聲音響起,他向著陳陽伸出手:

  「既然未央主爐未至,按照規矩,我作為隨行丹童,理應由我去東麓雅苑,遞送玉簡,通傳丹試之請。」

  這話語出口,陳陽又是一愣,不過隨即反應了過來。

  上門遞送丹試玉簡,這本就是丹童的跑腿活。

  之前他孤身一人,自然只能自己上門。

  如今既然有了丹童,那這差事,按規矩就該落在丹童頭上。

  只是……

  讓主爐去跑腿送玉簡?

  陳光光是想想那場面,便覺頭皮發麻,尷尬不已。

  「罷了,楊大師,還是我自己……」陳陽搖頭道。

  一旁的執事安亮聽得雲裡霧裡,猶自茫然。

  便在陳陽出言謝絕,安亮猶自茫然之際……

  「不必了!」

  一道冰冷中帶著壓抑怒氣的女聲,陡然從丹試場入口的另一側傳來!

  聲音熟悉,正是未央!

  陳陽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被柔和金光籠罩的身影,正快步從遠處走來,身姿依舊挺拔傲然。

  但那籠罩周身的金光,此刻卻微微起伏波動。

  顯出其主人心緒的不寧。

  而更讓人意外的是,在未央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赫然跟著一個人。

  正是方才在山崖上與風輕雪對峙後,悻悻離去的嚴若谷!

  嚴若谷此刻低著頭,臉色有些發白,跟在未央身邊,竟有幾分小心翼翼,甚至是惶恐的模樣。


  與之前煽動眾人時的激昂判若兩人。

  陳陽看到這一幕,尤其是嚴若谷那副樣子,心中頓時恍然,也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測。

  今日未央沒有提前來到這丹試場等待,並非爽約或遲到,更非改變主意。

  她只是認定了!

  在嚴若谷帶人施壓之後,自己今天絕不可能再來挑戰。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雅苑休息,或許正品著香茗,想著終於能擺脫這惱人的楚宴。

  而嚴若谷,多半是事敗之後,心中惶恐,跑去東麓向未央稟報結果,恰好被未央帶了過來。

  至於嚴若谷為何如此積極地為未央辦事,其緣由,陳陽尚不得而知。

  未央快步走到近前,甚至沒有多看陳陽一眼,直接對著還有些發懵的安亮吩咐道:

  「安亮,為我和楚宴,安排丹試場地!」

  說罷。

  她才像是終於注意到陳陽,以及陳陽身邊的楊屹川。

  她周身金光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金光中傳出,帶著濃濃的譏諷與不屑:

  「兩個手下敗將湊在一起……呵,你們地黃一脈的風輕雪,還真是好笑!」

  「竟然讓一位主爐,給一個新晉丹師做雜役丹童?」

  「怎麼,是覺得一個人丟臉不夠,要兩個人一起,來給我添堵嗎?」

  她這話說得尖刻無比,既嘲諷了楊屹川的敗績,又貶低了陳陽的不自量力。

  更暗指風輕雪安排荒唐!

  而聽聞了未央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後,一瞬間,安亮徹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楊屹川。

  甚至懷疑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聽,瞪大了雙眼,聲音都變了調:

  「楊、楊大師?她、她說……丹童?你……你這是?」

  楊屹川面對安亮震驚的目光,以及周圍的視線,臉上並未出現難堪或憤怒,只是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安執事,未央主爐所言……不虛。」

  「在下奉師尊之命,自今日起,在楚丹師挑戰未央主爐期間,作為其隨行……」

  「雜役丹童!」

  說著,他還稍稍掀了掀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角,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物。

  而見到了這一幕,安亮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楊屹川身上的服飾!

  那是天地宗丹房弟子標配的灰色棉布袍。

  毫無靈光,質地粗糙。

  不……

  或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楊屹川的衣著變化。

  但潛意識裡只以為是主爐的便服,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主爐穿雜役衣?

  這超出了安亮的認知範疇!

  而另一邊,陳陽也是順勢,將早已準備好的丹試玉簡,遞給了尚處于震驚呆滯狀態的安亮。

  既然未央本人已經到了,那自然就不必再讓楊屹川跑一趟東麓雅苑了。

  安亮下意識地接過玉簡,手都有些抖。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楊屹川,再看了看金光波動的未央。

  以及後面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丹師們……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確認不是在做夢。

  然後。

  憑藉著多年坐鎮丹試場的定性,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迅速錄入了玉簡信息。

  只是在通過陣法,向宗內丹師們發布丹試通告時,安亮握著傳訊玉符的手,猶豫了足足三息。

  最終。

  他一咬牙,不僅錄入了常規信息,更是在後面,加了一句簡短的備註:

  「地黃一脈主爐楊屹川,以雜役丹童身份,隨楚宴入場。」

  訊文發送!

  丹試的消息一經傳出,便迅速蔓延開來。

  「什麼?!楚宴又挑戰未央了?他沒完了是吧?」


  「等等!後面那句備註是什麼意思?楊屹川?主爐楊屹川?雜役丹童?隨楚宴入場?」

  「我沒看錯吧?楊屹川給楚宴當丹童?」

  「風大宗師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瘋了瘋了!快去丹試場看看!」

  一時間,無數煉丹師都被這消息驚動了。

  不僅是普通丹師,就連一些平日不太關注丹試的主爐,在聽聞這離奇的消息後,也都坐不住了。

  無數身影從大煉丹房,乃至百草山脈各處,紛紛御空而起,朝著丹試場匯聚而來!

  ……

  丹試場內。

  陳陽與未央已經各自在相隔數十丈的丹台前站定。

  丹爐升起,地火引燃,準備工作有序進行。

  然而。

  場邊觀戰的人數,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最初只是三五百丹師。

  但隨著消息傳開,人數迅速突破八百、一千……

  當陳陽引動神識,悄然掃過全場時,心頭也不由得一顫。

  黑壓壓一片,足足兩千多人!

  而且,還有人陸續趕來!

  這幾乎是來了大半個天地宗的丹師陣容。

  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好幾位平日裡深居簡出的主爐身影,也出現在了觀戰席的前排,目光複雜地看向他這邊。

  更準確地說,是看向他身邊……

  那個穿著灰衣,正默默炮製著草木靈藥的楊屹川。

  面對眾多丹師與主爐的注視,陳陽神色不變,眼眸古井無波。

  目光掃過身旁。

  蘇緋桃按劍而立,清冷的眸子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劍氣含而不露,卻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

  楊屹川則仿佛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動作一絲不苟,正將一株慧心草的老葉剔除。

  指尖靈力流轉,手法嫻熟精妙,顯然即便做著最基礎的雜活,也依舊保持著主爐級的水準與專注。

  他面前已經分門別類擺放好了數種處理好的輔藥,皆是炮製恰到好處,藥性保存完好。

  陳陽心中一定,收回目光,開始專注於自己面前的丹爐與藥材。

  今日丹試的內容,是六階丹藥……靈芝慧心丹。

  此丹乃是輔助悟道的丹藥。

  修士服用後,能在一定時間內,提升對功法要訣的領悟速度,縮短修行時間,頗為珍貴。

  此丹需調和多味藥性相衝的靈藥,火候與融丹時機把控要求極高,堪稱六階丹中最難煉的品類。

  已是陳陽當前丹道造詣的極限!

  未央那邊,金光籠罩下的身影依舊從容不迫。

  她甚至沒有多看陳陽這邊一眼。

  素手輕揚。

  處理好的靈藥便如有靈性般,按照特定的順序和節奏,翩然飛入那尊品相不凡的丹爐之中。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而陳陽這邊。

  許多需要精細處理,頗耗時間的輔藥,楊屹川早已處理妥當。

  而且處理得近乎完美,最大程度激發了藥性,減少了後續煉製中的變數。

  很快,靈藥盡數入爐,爐火驟然升騰。

  陳陽當即沉心凝神,控火訣悄然運轉,將神識如絲般探入爐中,細細感知著藥力交融的每一絲變化。

  靈力隨之源源注入,精準維繫著地火的平穩,並作著微妙的調整。

  丹試場中,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地火升騰的嗡鳴,以及藥材在爐中融合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兩千多雙眼睛緊盯著場中的兩人,尤其是陳陽這邊。

  然而。

  就在這安靜的氛圍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後,對面的金光中,未央的聲音卻忽然響起了。

  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尖銳,反而帶著一種無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陽傾訴:


  「楚宴……」

  陳陽心神集中在丹爐上,恍若未聞。

  未央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應,繼續用一種帶著淡淡煩躁的語氣說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何偏偏要纏著我不放呢?」

  「每天安安靜靜看看丹道玉簡,自己琢磨鍊丹,不好嗎?」

  「為何非要日日前來尋我丹試?」

  「平白浪費靈石,還惹來一身非議。」

  她頓了頓,金光微微轉向陳陽的方向。

  「我問你!你說話啊!」

  音調在這一刻,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耐與催促。

  陳陽依舊默不作聲,只是操控火焰的手更加穩定,神識感知更加細膩。

  見陳陽依舊沉默以對,未央似乎有些惱了。

  金光波動了一下。

  她的話音一頓,聲音里染上一絲古怪,隨即化為近乎荒謬的猜測:

  「你這傢伙……該不會……」

  未央故意拖長了語調。

  「是對我有意思吧?」

  此言一出,場邊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低的鬨笑。

  不少丹師臉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未央雖常年以金光遮面,但其靈蝶羽皇之女的身份,以及偶爾流露的高傲氣質,確實讓不少人心生遐想。

  此刻她主動提及,自然引人遐思。

  未央感受到場邊氣氛的變化,聲音里多了一絲譏誚:

  「我想破腦袋都想不通……」

  「你一個小小的煉丹師,怎麼就如此不知死活,一輪又一輪來挑戰我。」

  「若說是為了提升丹道,這代價未免太大,也太笨拙……」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這副模樣,該不會……是血脈中混雜了點不乾淨的東西,被我體內純正的妖皇血脈給……勾住了吧?」

  ……

  「嘶!」

  場邊譁然之聲更甚。

  血脈吸引?

  這說法可就有些誅心,且帶著強烈的優越感了。

  陳陽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心神雖未亂,但也被激起了一絲怒意。

  他正要開口駁斥……

  「胡說八道!」

  一聲清冷的嬌叱,已然搶先炸響!

  一直靜立的蘇緋桃,此刻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周身原本含而不露的劍氣驟然升騰,如同出鞘的利劍,凌厲無匹!

  她一步踏前,死死盯著那團金光,眼中寒芒畢露:

  「西洲妖女!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黃,污人清白!」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楚宴一心向道,眼中唯有丹術!」

  「看都不會多看你這種滿身金光,妖氣橫流的女子一眼!」

  「收起你那些西洲惑人的下作伎倆,莫要自取其辱!」

  蘇緋桃這番話,可謂是毫不留情。

  陳陽見狀,心頭一跳,連忙分神勸說:

  「蘇道友,冷靜!冷靜!」

  他真怕蘇緋桃一怒之下,做出什麼過激舉動。

  這裡可是天地宗丹試場,蘇緋桃若對主爐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

  陳陽這勸說的話一出口,未央身體周圍的金光,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猛地一顫,泛起了更加劇烈的波瀾!

  顯然……

  蘇緋桃那西洲妖女,下作伎倆的斥罵,徹底激怒了她!

  「好!好!好!」

  未央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幾乎有些變調,每一個好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火:

  「這楚宴固然可惡,像只惱人的蒼蠅……」


  「但你這女劍修……」

  「更是讓人生厭!」

  她確實是氣急了。

  每日被陳陽硬拉來丹試,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想了各種辦法都未能擺脫,早已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每一次,眼看陳陽要被那丹試費用壓垮時……

  蘇緋桃總能面不改色地拿出靈石袋解圍,讓她功虧一簣。

  今日。

  原本安排了嚴若谷去施壓,滿以為能一勞永逸,徹底清淨。

  誰知不僅計劃失敗,還莫名其妙多了個楊屹川當丹童,引得半個宗門來看熱鬧,讓她顏面也有些掛不住。

  此刻。

  又被蘇緋桃當眾辱罵妖女,下作……

  新仇舊恨疊加,未央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那金光劇烈地波動著,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漣漪,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一個凌霄宗的劍修,不在山上練你的劍,跑來我天地宗摻和什麼?還如此闊綽,動輒幾十萬靈石隨手拿出……」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陡然轉為極度的懷疑與譏諷:

  「你哪來這麼多靈石?凌霄宗劍主親傳,月例雖豐,也絕無可能如此揮霍!」

  蘇緋桃冷哼一聲,昂首駁斥:

  「我的靈石來源,光明正大!與你何干?!」

  未央聞言,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立刻反唇相譏,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揣測:

  「光明正大?呵呵!我看這靈石,倒像是你偷來的!」

  「你……你敢污衊我!」

  蘇緋桃瞬間大怒,握劍的手青筋隱現,周身劍氣幾乎凝成實質,場邊離得近的一些丹師被這劍氣所激,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哈哈!被我說穿了吧?偷靈石的女賊!」

  未央見她反應激烈,更是得意,聲音拔得更高,刻意要讓全場都聽見:

  「不是偷,那就是搶,或是……」

  「西洲妖女!你說什麼?!」蘇緋桃氣得嬌軀微顫。

  「女賊!偷靈石的賊!」

  「妖女!你才是賊!滿口謊言的妖女!」

  「女賊、女賊、女賊……」

  「妖女!妖女!妖女……」

  一時間,場上氛圍變得無比詭異而喧鬧!

  原本應該是嚴肅緊張的丹試,不知為何,竟然演變成了未央和蘇緋桃之間,一場近乎市井潑婦般的罵戰!

  一個尖聲斥責女賊。

  一個冷叱反擊妖女。

  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聲音越來越高,言辭越來越激烈。

  陳陽一邊要控制丹爐中的藥液,一邊被這嘈雜的罵聲吵得腦仁發疼,心中更是焦急萬分。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楊屹川……

  「楊大師……這、這如何是好……」陳陽壓低聲音,語帶無奈。

  楊屹川正將最後一味處理好的輔藥放在陳陽手邊,聞言抬起頭,看了看劍拔弩張,幾乎要隔著丹台打起來的兩個女人。

  又看了看陳陽焦急的眼神。

  一向沉穩平靜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茫然。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別看我……這個,我也沒辦法。」

  丹童的職責,是炮製靈藥,控火輔助,收拾雜物。

  可不包括……勸架。

  看這劍拔弩張的陣仗,兩人眼看就要動手,根本勸不住!

  蘇緋桃更是上前一步,一手緊緊按在劍柄之上。

  看那架勢,若非尚存一絲理智,記著這裡是天地宗丹試場,恐怕早已拔劍相向了!

  ……

  而未央見到了這一幕,金光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快拔劍,快拔劍啊!」她心中甚至暗暗催促。

  只要這護丹劍修,敢對主爐做出任何攻擊性的舉動……


  哪怕只是拔劍威脅,按照天地宗的規矩,都會被視作對主爐安全的嚴重威脅!

  屆時,蘇緋桃必定會被當場拿下,驅逐出天地宗,甚至可能引發凌霄宗與天地宗的風波!

  而連帶地,作為護丹劍修的主家,陳陽也極有可能受到嚴厲處罰。

  至少,這連續丹試的鬧劇,是絕對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這便是未央此刻的真實算盤。

  激怒蘇緋桃,讓她拔劍!

  「那楚宴是煉丹師,心性尚算沉穩,不易被激怒。」

  「不過這劍修嘛……」

  「性情剛烈,最好拿捏了!」

  未央心中冷笑,目光則跳過了怒不可遏的蘇緋桃,落在了邊上還在努力維持丹爐穩定,額頭已見汗珠的陳陽身上。

  她心念一動,決定再添一把火,將這潭水攪得更渾。

  於是,未央用著近乎輕佻的語氣,對著陳陽喊道:

  「楚宴!」

  「這女人架勢是要砍人啊!」

  「你們這是要唱雙簧,夫妻同謀,聯手對付我一人?」

  「一個纏著我比試丹道,一個直接動劍……這倒是穩贏不輸的法子!

  她故意將夫妻二字咬得極重,充滿了暗示與嘲弄。

  說著,未央就是帶著戲謔笑意,看向蘇緋桃。

  等待著她的反應,等待著她的徹底爆發,等待著那柄劍……

  出鞘!

  未央深知蘇緋桃的跟腳。

  她來自凌霄宗白露峰,劍主秦秋霞走的乃是純陰修行路子,律己極嚴,主張斷絕情慾。

  曾有傳聞,只因旁人一句語氣輕佻的貌美誇讚,秦秋霞便揮劍將其重傷。

  未取其性命,是為了讓此人傷愈後自行將此事傳開,以儆效尤,令外人再不敢有半分僭越。

  秦秋霞自身如此,對門下弟子規矩更嚴!

  男弟子需持守元陽,女弟子則必須保住元陰。

  而蘇緋桃身為秦秋霞的親傳弟子,親傳二字意味著手把手的傳授。

  其所承襲的,遠不止修行路數,更包括性情做派與行事風格。

  因此……

  她所受的約束與要求,必定要比尋常弟子嚴苛千百倍!

  夫妻雙簧?

  哪怕只是言語上的些許暗示與關聯,都足以觸怒秦秋霞,更遑論是其親傳弟子!

  未央就等著蘇緋桃暴怒失控的那一刻!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

  一旦蘇緋桃拔劍,自己該如何驚慌失措,並第一時間引動丹試場的防護陣法與執事安亮……

  時間,仿佛在未央期待的注視中,被拉長了。

  一息,兩息,三息……

  蘇緋桃站在那裡,按著劍柄,嬌軀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清麗的面容上布滿了寒霜。

  然而……

  預想中的雷霆震怒,拔劍相向,並未發生。

  未央等得都有些心焦不耐了,那金光都因為情緒的起伏而微微搖曳。

  半晌之後。

  蘇緋桃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慢慢鬆開了。

  周身那幾乎要暴走的凌厲劍氣,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收斂於體內。

  她甚至沒有再看未央一眼,只是輕哼了一聲,聲音依舊冰冷,卻已不復之前的暴怒。

  反而帶著不屑:

  「我懶得和你這種西洲妖女計較!哼!」

  話音落下。

  她竟然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陳陽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轉向丹爐。

  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罵戰從未發生過,仿佛未央那些挑釁言辭,都不過是清風拂面。

  只是。

  蘇緋桃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緊抿的唇線,顯露出她內心並非全然平靜。

  但無論如何,她沒有拔劍。

  她沒有失控。

  她克制住了。

  這一幕……令金光中的未央,看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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