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人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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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館驛房間內。

  赫連山已收拾妥當,一身灰褐色的勁裝,腰間繫著個不起眼的儲物袋。

  他為陳陽講授了幾個時辰的丹道,課程方畢,便準備啟程。

  臨行前,他轉過身,那雙深陷的眼眸盯著陳陽,目光裡帶著審視:

  「楚宴,你這小子,該不會趁我不在,色膽包天,悄悄對我家小卉做什麼事吧?」

  「爺爺!」

  還未等陳陽反應,窗邊靜坐的赫連卉先呵斥出聲,大紅蓋頭微微晃動,聲音里滿是羞惱。

  陳陽則是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搖頭,語氣誠懇:

  「晚輩絕對不敢。」

  然而赫連山聽聞,卻是冷笑一聲,反問道:

  「不敢?意思是膽子再大一點,就敢了?」

  陳陽聞言只能連連擺手,苦笑著解釋:

  「大不了了,晚輩是煉丹師,天生膽小啊!生不出什麼膽量。」

  他說這話時,臉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幾分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

  窗外的天光透過老舊木窗的縫隙,在他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襯得那副兇惡面容竟顯出幾分憨厚來。

  赫連山盯著陳陽,看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也對,你這傢伙長相倒是兇惡,不過氣量嘛,也就這麼一點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仿佛真是隨口評價。

  但陳陽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深處藏著銳利,似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一旁的赫連卉卻坐不住了。

  她摸索著站起身。

  大紅嫁衣的裙擺划過一道弧線,緩步來到門邊,伸手輕輕推著赫連山的背,往門外送。

  「爺爺,你別再胡說了,快走快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惱意,動作卻堅決。

  赫連山一邊被推著向外,一邊還不忘回頭提醒,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鄭重:

  「那紅蓋頭,可揭不得啊……這是那古修夫妻的引渡血氣法子。」

  陳陽肅然點頭:

  「晚輩知曉了!」

  這紅蓋頭赫連山提醒過許多次,不要揭開,關乎這血契牽絲,陳陽自然會格外注意。

  他目光掃過赫連卉頭上那抹鮮艷的紅,心中暗忖。

  這紅蓋頭材質特殊,神識難透,怕是除了遮掩容顏,還另有玄機。

  赫連山被推到門檻處,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壓低聲音道:

  「你別看我家小卉成親次數多,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這話語一出口,陳陽只覺得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額角隱隱沁出冷汗。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爺爺!」

  赫連卉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抬起腳尖,往前虛踢了一下,終於將這嘮叨不休的老者趕出了房門。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赫連山那還帶著笑意的面容隔絕在外。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赫連卉氣呼呼地摸索著往回走,大紅蓋頭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在窗邊重新坐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顯然是被方才那番話攪得心緒難平。

  陳陽立在原地,有些尷尬,目光掃過房間。

  窗欞上積著薄灰,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赫連卉靜坐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單薄,那身大紅嫁衣本該喜慶,此刻卻透著幾分寂寥。

  靜默了約莫半盞茶時間,赫連卉的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

  她微微側頭,紅蓋頭轉向陳陽的方向,聲音裡帶著歉意:

  「楚道友,見笑了。」

  「沒什麼。」

  陳陽擺了擺手,走到桌邊坐下,木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想起赫連山臨走前的囑咐,便開口問道:

  「對了,還有那血氣,今天我還沒有為你引渡呢?」


  這是赫連山千叮嚀萬囑咐的事情,陳陽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說話間,已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截牽絲紅線,紅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血色色澤。

  赫連卉連忙擺手:

  「楚道友,你前幾日就已經為我引渡了血氣,我最近也沒有血氣虧空,不用繼續引渡了。」

  陳陽卻未理會,徑直走到赫連卉身前。

  他蹲下身,將紅線一端系在赫連卉手指上,另一端則繞住自己左手無名指。

  指尖相觸時,他能感覺到赫連卉的手指微微一顫,隨即放鬆下來。

  紅線系好,陳陽盤膝坐在對面,閉目凝神,運轉體內血氣。

  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紅線緩緩渡入赫連卉體內,那紅線隨之泛起淡淡紅光,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顫動。

  兩個時辰在靜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漸暗,坊市的喧囂聲隱隱傳來,又漸漸沉寂。

  當最後一絲血氣引渡完畢,陳陽緩緩睜開眼,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解開紅線,將其小心收起,這才看向赫連卉,語氣認真道:

  「不能停啊,到時候萬一停了,赫連前輩回來,不教授我丹道怎麼辦?」

  陳陽說的是實話。

  如果說最開始為赫連卉引渡血氣,是為了當年的生死交情。

  那如今,便是為了未來。

  十年主爐的承諾太過誘人。

  尤其是在他見識過赫連山指點後,那等化腐朽為神奇的丹道造詣,讓他心生嚮往。

  原本以他的資質,在大煉丹房至少需十幾年,乃至更長時間才能晉升丹師。

  沒想到在赫連山指點半年後,丹道便飛速提升,一舉走過了常人需數十年才能跨越的路。

  這般進步速度,令陳陽也不禁為之驚訝。

  自然而然,陳陽心中對赫連山愈發好奇。

  他在天地宗打聽過,往前追溯幾百年,都沒有赫連山這麼一號人物。

  平常詢問,赫連山也總是含糊其辭,避而不談。

  此刻赫連山不在,陳陽便試探著問起赫連卉:

  「赫連道友,前輩提及他曾在天地宗內修行過,想必是地黃一脈的主爐吧?」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赫連卉的紅蓋頭上,試圖從那細微的動作中讀出些什麼。

  然而。

  紅蓋頭下,赫連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

  「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半年前,爺爺傳授你煉丹,我才知道他曾經在天地宗內修行過。」

  「具體都不清楚,他似乎不喜歡與我提及這些。」

  陳陽若有所思,又問:

  「那前輩過去,莫非在遠東,沒有煉丹嗎?」

  赫連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房間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更夫梆子聲,一下,兩下,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有一段時間,有煉丹。」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

  「不過那是為我煉丹,為了補全這道基缺陷,血氣衰敗症才會開爐。平常……未曾見過。」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苦澀:

  「不過,那些丹藥,卻都是沒有效果……最後還是只能用這個法子。」

  赫連卉的手指輕輕撫上紅蓋頭邊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陳陽能感覺到,那紅蓋頭下的人,對於這個法子,並不喜歡。

  他輕輕皺眉,試探著詢問:

  「你很討厭,這血契牽絲儀式?這不是你爺爺能找到的減輕你血氣衰敗的唯一法子了嗎?」

  赫連卉聽聞,嘆息一聲,那嘆息在寂靜房間裡顯得格外悠長。

  「算不上討厭。」

  赫連卉無奈道:

  「這辦法是五十多年前,我爺爺和大爺爺探尋古墓尋來的辦法。第一次很靈驗,當時血氣便是補充了,我心中還很高興。」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追憶:

  「只是後面我才發現,這血契儀式,只是暫時補足血氣而已。」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一直需要尋找純陽修士……補充血氣?」

  他說完,便覺這般詢問太過直接,有所不妥。

  正想改口,赫連卉卻已開口。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說旁人的事:

  「沒錯啊。」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聲里卻沒什麼笑意:

  「剛開始那幾年,我還很高興。」

  「每天跟著三爺爺一起到處遊歷,遇上一個純陽修士,就會高興得不得了。」

  「總以為再補充一點血氣,這血氣虧空就補上了。」

  「只是沒想到,這東西就像是無底洞一樣。」

  「後面時間長了,就厭倦了。」

  「甚至於,因為那血契牽絲儀式到了後面,需要一直帶著這紅蓋頭。」

  赫連卉的話語中是深深的無奈。

  她輕輕搖頭,紅蓋頭隨之晃動:

  「我這紅蓋頭,最近十年,都沒有摘下來過。神識探不出去,視線也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一點點光亮……」

  她說著,又是忍不住嘆息一聲。

  陳陽靜靜聽著,心中泛起複雜情緒。

  他能理解赫連卉那淡淡的厭惡。

  不光是這紅蓋頭,還有自身這血氣虧空一直無法解決,在漫長時光中,那種揮之不去的無力與煎熬。

  畢竟,此女也是道韻築基的天驕人物。

  他沒有再多問,只靜靜陪坐著。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窗外夜色漸濃,星子一點點亮起。

  兩個時辰後,引渡血氣完畢,陳陽與赫連卉道別,御空返回宗門。

  接下來的日子,陳陽便在天地宗內潛心煉丹,煉製那每月五十枚的丹貢。

  他選的洞府僻靜,丹室內地火穩定,倒也適合靜修。

  只是很快,陳陽便察覺到天地宗內氣氛的微妙變化。

  ……

  這一日。

  他前往大煉丹房。

  剛踏入那熟悉的殿宇,原本還在交談的幾名丹房弟子見到他,聲音戛然而止。

  幾人面面相覷,隨即像是約定好般,匆匆低下頭,繞開他往別處走去。

  陳陽走到一處空閒丹爐前,正準備開爐,不遠處一位相熟的丹師見狀,竟快步走來,語氣匆忙:

  「楚丹師,這丹爐我剛預定,正要開爐煉丹,實在對不住。」

  說罷,不等陳陽回應,便匆匆點燃地火,擺出藥材,動作快得有些慌亂。

  陳陽愣了愣,轉身走向另一處。

  然而所過之處,丹房弟子皆如避蛇蠍,要麼低頭假裝忙碌,要麼快步走開。

  甚至他剛開口,想喚一名弟子幫忙處理藥材,那弟子便如受驚的兔子,慌忙擺手:

  「楚、楚丹師,我那邊還有活計,實在抽不開身!」

  說罷,一溜煙跑向遠處另一位丹師身邊,低頭打起下手來。

  陳陽愣了一下。

  默默找到一個空置的丹爐,點燃爐火。

  這一次,總算沒有丹師來搶了。

  陳陽站在偌大的煉丹房中,四周丹火熊熊,藥香瀰漫……

  他心中明了。

  這必定是那一日擇脈時,觸怒宗主百草真君的緣故。

  丹房弟子最是懂得察言觀色,見他得罪了宗主,自然畏懼牽連,不敢與他有過多交集。

  陳陽搖了搖頭,倒沒有太多在意。

  他本就是在大煉丹房做了一年弟子,早習慣了自己處理藥材。

  無人幫忙,無非是多費些工夫罷了。

  只要能使用大煉丹房煉丹便好。

  ……

  又過了幾日。


  陳陽正在洞府中打坐調息,門外傳來杜仲的聲音。

  「楚道友,楚道友!」

  聲音溫和中帶著幾分喜意。

  陳陽起身,打開洞府石門。

  門外。

  杜仲一身白衫,面帶笑容站在那裡。

  見陳陽出來,他隨手拋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

  「這裡,楚道友,一萬靈石的供奉。」

  陳陽接住靈石袋,入手沉甸,心中一動,眼中閃過亮色。

  顯然,之前說的牽線搭橋之事,已經妥當。

  杜仲果然為他尋到了出手大方的宗門,這每月一萬靈石的供奉,便這般輕鬆到手了。

  如今他每月兩份俸祿……

  天地宗一份八千靈石,加上外面宗門的一萬靈石供奉,合起來便有一萬八千靈石。

  這對於築基修士而言,已算豐厚。

  只是平白拿這一萬靈石,陳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這靈石……」他遲疑開口。

  杜仲卻是笑了笑,擺擺手:

  「放心拿著便是了。到時候記得售賣丹藥,聯絡我便是。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一萬靈石只是小事一樁。

  陳陽見狀,也不再推辭,鄭重拱手:

  「那便多謝杜道友了。」

  杜仲回禮,轉身御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山峰間。

  陳陽握著靈石袋,返回洞府。

  他最近也打聽過,宗門不少新晉丹師,無論天玄還是地黃,都是杜仲在聯絡外界供奉之事。

  此人看似沉穩寡言,實則心思活絡,在丹師與外界宗門之間做起了中間人的生意,想必從中獲利不菲。

  不過這對陳陽而言,倒也未必是壞事。

  省去了自己費力尋找,談判的麻煩,每月還能多出一份穩定收入,何樂而不為?

  「煉丹師沉迷于丹道,這些溝通的事情,委託給他人來做,倒是省心省力了許多。」

  陳陽心中喃喃自語,將靈石袋收起,盤膝坐回蒲團。

  ……

  修行煉丹之餘,陳陽也不忘關注丹試之事。

  他拜入天地宗一年多,終於第一次親眼看到了未央煉製丹藥。

  那是一場規模較小的丹試。

  挑戰者是地黃一脈的一位中年丹師,築基圓滿修為,據說在六階丹藥上頗有心得。

  他挑戰未央,比試煉製六階,淬氣升境丹。

  傳聞中築基圓滿修士服用後,可淬鍊自身靈氣,為將來結丹打下基礎。

  雖是六階,卻已觸碰到七階門檻,煉製難度不小。

  陳陽特地選了靠前的位置,神識全開,雙目緊盯著高台之上的未央。

  未央依舊籠罩在那層柔和金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見她動作從容。

  開爐、控火、投藥、融丹……

  每一個步驟都平平無奇,用的都是最基礎的煉丹手法。

  陳陽看得仔細,試圖從那些細微動作中看出些什麼。

  未央的丹火控制精準,藥材處理乾淨利落,融合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但這些,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主爐都能做到。

  直到成丹的那一刻。

  爐開,丹出。

  三枚丹藥懸浮空中,通體瑩潤,丹紋自然流暢,隱隱有靈氣流轉。

  而對面那位中年丹師煉出的丹藥,雖也成丹,丹紋卻略顯滯澀,靈氣內蘊也差了一籌。

  勝負已定。

  陳陽皺眉,神識掃過未央煉製的丹藥,心中暗嘆……

  差距太大了!

  此外,另一點也讓陳陽感到疑惑。

  他從始至終,都沒看出未央展現了何種特殊的煉丹造詣。

  思索許久。

  才想明白了關竅。


  「不行,這挑戰未央的人,層次太低了。」

  陳陽心中自語:

  「那未央煉丹的時候,只是隨手煉製而已。這差距太大,沒有什麼可以參考的。」

  沒有地黃一脈的主爐挑戰,都是些普通丹師去挑戰未央。

  對方壓根沒有施展什麼像樣的手段,用的全是非常基礎的技巧。

  當然,即便是這些基礎技巧,未央煉製的丹藥品質,也是陳陽遠遠無法達到的水準。

  「主爐稱謂,實至名歸。」

  陳陽深吸一口氣,心中既有嚮往,也有清醒認知。

  「我距離主爐,即便是有赫連前輩指點,也需要十年。不過即便是成了主爐,恐怕還是和未央遠遠不及。」

  他不是當年剛入門時的丹房弟子了,如今能清晰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差別。

  真的是天差地別。

  但陳陽並未放棄。

  之後每次有未央的丹試,他都會前去觀看。

  只是可惜,始終沒有大型比試。

  地黃一脈因為主爐輸得太多,竟無人敢再貿然挑戰未央。

  自然而然,沒有主爐爭鋒,別說看出煉丹底細,就連稍高深些的技巧都看不到。

  全是基礎的煉丹手法。

  ……

  時間一晃。

  一個月過去了。

  陳陽默默等著赫連山從遠東回來,繼續指點丹道。

  至於赫連卉那邊,他隔三差五便會過去,除引渡血氣外,偶爾也會閒聊幾句。

  這一日。

  陳陽又來到館驛。

  為赫連卉引渡血氣後,兩人閒談起來,話題不知怎的,竟談及了歐陽華。

  赫連卉起初笑著說:

  「三爺爺為我尋覓純陽修士的那些年,可謂險象環生。」

  「其中最為兇險的一次,當屬遭遇了一尊西洲妖王。」

  「當年有一個偏遠之地的小宗掌門,遇上了我三爺爺,一直往上套近乎,便是想要藉助元嬰神識,探查一下宗門。」

  陳陽心中一動,當即反應過來。

  對方所說之人,正是自己的師尊,歐陽華。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靜靜聽著。

  赫連卉像是講故事般,繼續道:

  「那個偏遠之地的小掌門啊,他還以為我三爺爺是平白無故幫忙。實際上早就算計好了,用他純陽之身,來為我引渡血氣……」

  ……

  赫連卉講述的往事很長,足有半個時辰。

  陳陽自始至終默默聽著,不曾打斷。

  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

  赫連卉面露感慨,語聲中帶著一絲追憶:

  「不過那小掌門,還真是長得貌美啊,是我此生見過最為貌美的男子了。」

  陳陽手指微微收緊。

  赫連卉接著道:

  「我後來向三爺爺打聽了,那個小掌門,是西洲那邊過來的,叫什麼天香教的地方,是裡面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花郎。」陳陽輕聲接話,語氣平靜。

  赫連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沒錯,就是叫花郎。不過……」

  她聲音里透出幾分好奇:

  「楚道友你怎麼知曉啊?當年我爺爺提及天香教的時候,都說已經覆滅兩百多年了。」

  陳陽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解釋:

  「那天玄一脈的未央不是來自於西洲嗎?我就了解了一下這些西洲教派。」

  紅蓋頭下的赫連卉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陳陽順勢接話,語氣隨意:

  「花郎之貌,的確是很容易讓人難忘。」

  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惑神面。

  在天地宗這一年多時間裡,他偶爾見過自己的畫像,被弟子手持觀看。

  道盟的殺令還未撤銷,懸賞金額已漲至三千萬靈石。

  所以……

  陳陽明白,那些畫像,目的便是為了通過樣貌追查他的下落。

  然而赫連卉卻搖了搖頭:

  「面容難忘嗎?我已經記不太清那小掌門的面容了……只是記得,那小掌門極為貌美,具體如何,沒有記憶了。」

  陳陽聞言,有些疑惑:

  「赫連道友,你不是道韻築基嗎……」

  道韻築基者,神魂記憶遠超常人,怎會記不清面容?

  赫連卉苦澀一笑:

  「道韻築基沒錯啊,但同樣血氣衰敗得厲害。血氣不足,這道韻難運轉。那故事裡的每個人面容,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柔了些:

  「不過,除了一人……」

  陳陽心中微動:

  「一人?」

  赫連卉點了點頭,紅蓋頭轉向窗的方向,仿佛在望著什麼遙遠的地方。

  「就是我說的那個鍊氣小修士啊,讓我極為難忘。我求得羽化真血,他引動了鳳仙殘魂。當然不是因為,他勝過我,讓我難忘。」

  她的聲音裡帶著複雜情緒:

  「而是……」

  「那西洲的妖王,向他討要鳳仙殘魂的時候,他居然硬生生拿在手中不放。」

  「我三爺爺後面都說,他……」

  ……

  「不知死活。」

  陳陽先一步道,目光一片平靜,仿佛在評價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然而紅蓋頭下,赫連卉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認真:

  「不是這麼說的。」

  「我三爺爺和我說那鍊氣小修士……」

  「雖然根骨不行,天賦不行,但……」

  「有骨氣啊。」

  陳陽聽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隨即輕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赫連道友,你想多了。」

  「這種鍊氣小修士,就是沒有見識過妖王而已,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放手這麼簡單的事情,偏偏不放……才害了整個宗門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是這般認為。

  赫連卉卻搖了搖頭,聲音堅定:

  「不是的!」

  「這不是他的過錯,這是那西洲妖王的惡。」

  「還有道盟之下的九華宗,身為陣法大宗,沒有認真維護紅膜結界。」

  「出現了漏洞,才讓妖王過界,降臨東土。」

  陳陽聽聞,卻是愣住了。

  他看著赫連卉,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話語裡的認真。

  他沉默片刻,只覺得有些莫名的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最終。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

  窗外遠處的坊市,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只是嘈雜,很快變得鼎沸,如同滾水般翻騰起來。

  喧譁聲穿過一條街,隱隱約約傳到了這館驛二樓,在寂靜房間裡格外清晰。

  「楚道友,外面什麼情況?」赫連卉好奇問道。

  陳陽聞言,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運轉神識向著坊市方向探查過去。

  只見坊市中,陸陸續續有修士湧入,人影攢動。

  許多人直奔售賣銅片的攤位,爭搶著購買那些出入殺神道的憑證。

  攤主們手忙腳亂,收靈石,遞銅片,臉上滿是喜色。

  「什麼情況?」

  陳陽心中好奇,神識聚攏,仔細聽著那些修士的議論。

  「你們知曉嗎,那殺神道似乎又在演變新的道途啊!」


  「地獄道當年結束了,剩下兩條惡道,這接下來演變的必定是三善道途!」

  「我要多買一點銅片,萬一演變出來修羅道,就大賺特賺了啊!」

  「快快快,趁現在價格還沒漲起來!」

  嘈雜的議論聲,催促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湧入陳陽耳中。

  而陳陽的臉色,在這一刻,驟然變化。

  只因為……

  道途演變了!

  他眼中閃過一縷銳利的光芒,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與其他修士都在期望修羅道出現,或是更虛無縹緲的天神道不同。

  陳陽如今期盼的,只有一樣……

  人間道!

  年輕的祖師當年在地獄道指的路,他一直記在心中。

  鍊氣十三層後追逐天道築基的希望,或許就在人間道中。

  赫連卉見陳陽久不回應,又問道:

  「楚道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轉身解釋道:

  「是殺神道道途演變。許多築基修士都在搶購出入銅片,價格怕是會有波動。」

  赫連卉恍然大悟:

  「原來是殺神道道途演變,的確是會讓許多築基修士在意不已。」

  她也參加過殺神道試煉,知曉許多修士看重這築基丹試煉之地。

  即便不參加,銅片價格也會隨著道途演變而波動,有人藉此牟利。

  陳陽默不作聲,重新坐回赫連卉對面,繼續為她引渡血氣。

  但此刻,他心中已是波瀾起伏,神識仍分出一縷,關注著坊市動靜。

  兩個時辰過去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暗,夕陽餘暉將雲層染成橘紅,又慢慢褪去,轉為深藍。

  「楚道友,時間差不多了。今日多謝了,你可以先行返回宗門。」

  赫連卉輕聲提醒。

  然而陳陽聽聞,卻搖了搖頭:

  「我再等一會回去天地宗,沒關係,今日就為赫連道友多引渡一些血氣。」

  赫連卉聞言,心中擔憂:

  「楚道友,這不太好吧,你不會有什麼不適吧?」

  陳陽笑了笑,語氣輕鬆:

  「無礙。」

  他如此說,赫連卉自然不好再多言。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很快又過去了一個時辰。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星光點點浮現。

  坊市的喧囂漸漸平息,但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哀嚎……

  「該死啊,為什麼沒有演變天神道,也沒有修羅道啊!」

  「我屯的銅片,又跌價了啊!」

  「為什麼偏偏是人間道啊!」

  那聲音充滿懊惱與失望,在夜色中傳得格外遠。

  然而陳陽聽到這些哀嚎,眼中卻瞬間爆發出無法形容的激動光彩!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連帶著紅線都微微繃緊。

  終於,等到了。

  人間道出現在殺神道的道途輪迴中!

  陳陽心中的激動幾乎要溢出來,他強行壓下,深吸幾口氣,才讓心跳平復些許。

  青木祖師指的路,他終於有機會去嘗試了。

  看能否真的在鍊氣十三層後,追逐那天道築基!

  他轉身看向赫連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竭力保持平靜:

  「赫連道友!」

  赫連卉似乎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紅蓋頭轉向他:

  「楚道友?」

  陳陽定了定神,問道:

  「赫連道友,你現在這血氣虧損,我引渡的血氣能維持多久……」

  赫連卉雖然疑惑,還是如實回答:

  「至少一個月以上吧。」

  畢竟當初陳陽半個時辰的血氣,就維持了一個多月。


  而最近半年,隔三差五便用血契牽絲引渡,她體內的血氣已比往日充盈許多,虛敗感大減。

  陳陽聞言,長長鬆了一口氣,心中大石落地。

  他斟酌著措辭,開始打商量:

  「那赫連道友,我接下來可能有點事情,要忙碌一些,不知可否晚一些時間過來?比如十天,或者是半個月之後?」

  赫連卉聽聞,卻是輕輕笑了笑,聲音溫和:

  「這點小事,哪裡還需要像是商量一般?放心吧,楚道友是有丹道需要鑽研吧?放心吧,我暫時無礙。」

  她答應得爽快,陳陽心中感激,鄭重拱手:

  「多謝赫連道友體諒。」

  道別後,陳陽沒有直接返回宗門,而是御空離開坊市,來到數百里外一處荒僻山野。

  夜色深沉,四野寂靜,只有蟲鳴窸窣。

  陳陽尋了一處平坦空地,從儲物袋中取出早就備好的陣盤,陣旗,開始布置傳送法陣。

  月光灑落,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他動作嫻熟,陣旗一一插定,陣紋以靈石粉末勾勒,很快,一座直徑丈許的傳送法陣便構築完成。

  陳陽站在陣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銅片。

  這是早就買好的,足有百餘枚之多,以備不時之需。

  他捏住銅片,深吸一口氣,運轉靈力注入陣法。

  陣紋逐一亮起,銀白光芒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四周空間開始扭曲,景物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拉長。

  下一刻。

  光芒大盛!

  陳陽只覺身體一輕,仿佛被無形力量拉扯,眼前景象飛速變幻。

  待光芒散去,他已站在另一處野外。

  月光依舊,四野景色與方才相似,卻又有微妙不同。

  草木更茂,地勢略異。

  「這便是人間道?!」

  陳陽心中激動,舉目望去。

  遠處,依稀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燈火稀疏,卻真實存在。

  只是那距離……至少有十幾里地。

  這點距離,在外界東土,陳陽御空片刻即至。

  但此刻,在這人間道內……

  陳陽心念一動,嘗試運轉靈力。

  下丹田處,道基仿佛消失不見,靈力沉寂如死水。

  中丹田,淬血脈絡也感應不到。

  不僅如此,周遭天地間根本沒有靈氣,神識也無法離體,如同被無形枷鎖禁錮在識海深處。

  徹徹底底的凡人狀態。

  陳陽心中一動,試著去開啟腰間儲物袋,那袋子卻紋絲不動,完全無法打開。

  「看來,只能慢慢走過去。」

  他喃喃自語,抬腳向前。

  地面是鬆軟的泥土,雜草沒過腳踝,行走起來並不輕鬆。

  剛走出幾步,忽然。

  「啪嗒。」

  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從臉上掉落。

  陳陽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月光下,一張薄如蟬翼的假面,靜靜躺在腳邊的草叢中。

  正是惑神面。

  陳陽愣住了。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那張假面。

  入手冰涼,觸感依舊,卻再無半分靈力波動,如同普通的面具。

  「這……這惑神面在人間道,也起不了作用?」

  陳陽喃喃,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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