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天香聖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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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土廣袤,仙凡雜處,消息傳遞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陳陽這個名字,在地獄道試煉結束後的幾個月里,確實在東土修行界掀起過不小的風浪。

  身為菩提教行者,其於殺神道中身列第一,力戰西洲妖神教十傑,與三位小妖王打得難分難解。

  這般戰績,放在任何宗門都算得上天驕。

  但東土終究是個大戲台,你方唱罷我登場。

  築基修士終究只是築基,既非那些能煉製逆天丹藥的天地宗丹師,也非一劍光寒十九州的劍道天才。

  若無後續驚人之舉,名聲便如夏日午後的驟雨。

  來得猛烈,去得也匆忙。

  不過數月。

  關於陳陽的議論已漸漸稀疏,大多修士只當那是殺神道試煉中又一個曇花一現的人物。

  畢竟殺神道還要持續九十餘年,後來者居上的可能性並非沒有。

  唯有最終的順位,才是名副其實的百年第一。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陳陽這個名字會如許多曾經耀眼又迅速黯淡的星辰般,慢慢淡出視野之時……

  搬山宗傳來的消息,再度將這個名字推至風口浪尖。

  搬山宗,飛來峰。

  四位元嬰真君坐鎮的山門,竟被陳陽再度闖入,於眾目睽睽之下,又一次擄走了岳家小姐岳秀秀!

  若說第一次還能解釋為陳陽年輕氣盛,貪戀美色,行事莽撞。

  那麼這第二次,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間傳遍東土各個宗門。

  修士們茶餘飯後,坊市酒樓之中,議論之聲再度鼎沸。

  「聽說了嗎?那陳陽昨夜又去搬山宗了!」

  「何止聽說!我有個表兄在搬山宗外門當差,他說昨夜整個宗門都震動了!四位供奉真君齊齊出手,竟都沒攔住!」

  「不是沒攔住,是根本攔不住!聽說陳陽此番不是孤身一人,有菩提教的高人隨行助陣!一人之力,鎮壓了整個搬山宗!」

  「真的假的?那可是四位真君啊!」

  「千真萬確!我那表兄親眼看見岳蒼真君從半空栽落,修為盡失的模樣!若非菩提教大能,哪有這般威能?」

  「從四位真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岳秀秀搶走,待到天明時分,度過一夜春宵,又送了回去……」

  「這般手段,這般行事,當真是……」

  「囂張!但也真是厲害!」

  議論紛紛之中,風向悄然轉變。

  若說之前陳陽之名還帶著幾分狂妄好色之徒的貶義。

  那麼經此一夜,這名字便與菩提教聖子,牢牢綁在了一起。

  傳聞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陳陽便是菩提教內定的下一任聖子。

  此番前來東土,名為試煉,實為立威擇偶。

  菩提教的名聲,在這般傳聞中水漲船高。

  西洲第一大教的名頭,在東土修士心中又沉了幾分。

  能培養出這般弟子,並安排大能為其護道,更能令四位元嬰真君都奈何不得……

  這菩提教的底蘊,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深不可測。

  而陳陽的形象,也在傳聞中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一些曾對陳陽擄走女修行徑不齒的修士,此刻也換了口風:

  「陳陽若真是菩提教聖子,那行事便不能以常理論之。」

  「西洲荒涼,難覓良配,前來東土擇選道侶聖女,倒也說得過去。」

  「不錯,你看他兩次擄走岳秀秀,卻都愛護有加,第二次更是清晨便安然送回。」

  「若真是心存玩弄,又豈會這般顧忌周全?」

  「依我看,陳陽在殺神道中,也只對九華宗弟子出手狠辣,與其他宗門皆井水不犯河水。」

  「此人恩怨分明,並非嗜殺之輩。」

  更有一些女修,在聽聞陳陽可能是菩提教聖子後,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陳陽這位聖子,來東土或許真是為了尋找道侶……」


  「若是尋常三葉行者,自然配不上東土女修。」

  「可若是西洲大教聖子……」

  「那岳秀秀能被陳陽兩次擄走又送回,恐怕不是被強迫,而是兩情相悅吧?」

  「搬山宗的岳秀秀,必定有過人的才情與姿色,才能讓菩提教聖子如此念念不忘。」

  「否則陳陽為何不再去雲裳宗找柳依依、宋春心,偏偏要去搬山宗找岳秀秀呢?」

  ……

  這些紛紛揚揚的議論,陳陽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只因此刻,他正坐在楚國都城,宴客樓二層靠窗的位置。

  手中把玩著一隻粗瓷酒杯,神識卻如無形的水波,悄然漫過整座酒樓。

  楚國是東土的一個凡人大國,修行勢力卻不強盛。

  國內僅有四個小宗門,宗主皆是結丹修為,餘下便是散修雲集。

  此地仙凡之隔不顯,宴客樓這般酒樓,進出的既有錦衣華服的凡人商賈,也有布衣短打的鍊氣散修。

  偶爾還能見到幾位氣息內斂的築基修士。

  陳陽此刻便是以浮花千面術,幻化成一中年散修模樣。

  面容平凡,衣著普通,丟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慢慢飲盡杯中略顯澀口的凡酒,目光隨意掃過樓上那桌正高聲議論的修士。

  「兩個築基初期,四個鍊氣九層……散修打扮,應是本地人。」

  陳陽心中微定,收回大部分神識,只留一縷繼續留意四周動靜。

  今日已是他離開搬山宗的第三日。

  那夜藉助傳送陣逃離後,陳陽不敢停留,連續變換方位,穿梭數處地界,最終才來到這偏遠的楚國。

  此地距離搬山宗已有數十萬里之遙,宗門勢力薄弱,消息傳遞雖快,但實際追查力度應當不強。

  讓陳陽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年糕那夜鬧出的驚天動靜,竟被外界解讀成自己帶領菩提教高手強闖搬山宗。

  這背後若無菩提教推波助瀾,他是不信的。

  「岳蒼那老狐狸,恐怕也樂得旁人這般解讀……」

  「既能全了搬山宗顏面,說成是菩提教聖子攜大能來襲,非戰之罪。」

  「又能藉此機會,讓菩提教好生宣揚一番。」

  陳陽心中冷笑,這菩提教當真是算計深遠,無所不用其極。

  自己明明已交還令牌,近乎退教,他們卻還要借自己的名頭宣揚教威。

  不過傳聞中有一點,倒是讓陳陽心中稍慰。

  那便是關於岳秀秀名聲的轉變。

  在搬山宗那段時間,陳陽雖與世隔絕,但從岳錚偶爾的隻言片語中,也能聽出岳秀秀因被自己擄走之事,承受了不少非議與戲謔。

  那些話語不堪入耳。

  陳陽當時聽了便覺氣悶,卻不知如何化解。

  而今。

  隨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傳成了菩提教聖子,許多事便悄然改變了。

  岳秀秀在傳聞中的形象,也從被擄走的可憐女修,變成了能讓聖子念念不忘的奇女子。

  連帶著柳依依、小春花的名聲,也少了幾分輕佻,多了幾分能被聖子看中,必有過人之處的猜測。

  人心之易變,皆繫於地位之起伏,由此可見一斑。

  陳陽輕輕搖頭。

  正欲再斟一杯酒,神識卻捕捉到隔壁雅間傳來的一陣嬌笑聲。

  那雅間設有簡易隔音禁制,但對陳陽如今的神識而言,形同虛設。

  裡面是四五位女修,修為皆在築基中期,衣著光鮮,應是本地小宗門的長老。

  「我只是那幾日閉關,錯過了殺神道開啟罷了。若我當時在場,遇到了陳陽,說不定他看都不會多看岳秀秀一眼呢。」

  「就是,那岳秀秀我見過一次,模樣雖清秀,但比起雲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恐怕還差些韻味。」

  「至於柳依依和宋春心,我看八成也是仗著雲裳宗擅製法衣,衣著打扮出眾罷了。」

  「若論本身姿色……」

  一陣低低的嬉笑聲後,有個聲音帶著大膽的挑釁:


  「坊間總把雲裳宗的女修傳得神乎其神,要我說,脫了衣服,其實也就那樣……沒準兒,還不如咱們有看頭。」

  ……

  「咳咳咳!」

  陳陽一口酒嗆在喉中,連連咳嗽,引得鄰桌几位客人側目。

  他連忙擺手示意抱歉,心中卻有些尷尬。

  此類女修間的私座談會,於陳陽而言,還是頭一回見識。

  他雖非古板之人,但這般直白的比較議論,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罷了,不聽也罷。」

  陳陽放下酒杯,留下幾塊碎銀,起身離開酒樓。

  回到下榻的客棧房間,陳陽先是謹慎地布下隔絕陣法,又細細檢查了一遍屋內陳設。

  確認無異樣後,才盤膝坐下,調息凝神。

  儘管暫時安全,但陳陽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

  道盟的殺令仍在,九華宗更不會善罷甘休。

  萬幸東土廣袤,人口億萬,只要不暴露真容,不行張揚之事,隱匿其中倒也不算太難。

  至於菩提教那邊,陳陽已無聯繫之心。

  令牌、護心鏡等物皆已交還,雖未明言退教,但意思已到。

  他當初加入菩提教,本就是為了借其名頭方便尋找沈紅梅,哪曾想會捲入這般漩渦。

  想到沈紅梅,陳陽心中便是一陣悵然。

  「通竅,你真的一點沈紅梅的消息都沒有?」

  陳陽視線一轉,便落在了桌角,那條正蜷縮休憩的紅蟲身上。

  通竅懶洋洋地動了動身子,傳出的聲音帶著濃濃困意:

  「沒有啊……都說多少遍了。」

  陳陽無奈。

  他第一次問及此事時,通竅竟是一臉茫然。

  後來經陳陽再三提醒,通竅才恍惚想起……

  似乎幾年前,在前往凌霄宗之前,自己確實曾答應過為他打聽消息。

  陳陽只能嘆息。

  這傢伙在凌霄宗待了三年,恐怕真是只顧著玩耍,正經事一件沒幹。

  通竅對此堅決否認。

  他表示自己在凌霄宗謀得一份職司,專司掌管群山妖獸,並立下誓言,定要培育出一批實力強橫的妖獸。

  陳陽聽後,只能報以苦笑。

  「你們倆在凌霄宗,真沒惹出什麼亂子?年糕,你來說。」

  陳陽看向另一側的年糕。

  年糕是昨日才從沉睡中甦醒的,被通竅的胎衣包裹著帶回來。

  因甦醒未久,顯得有些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陳陽起初擔心它因那夜爆炸傷了本源,仔細觀察後,發現它氣息平穩。

  只是需要時間恢復,這才放下心來。

  「沒有呀二哥……」

  年糕的聲音軟綿綿的,卻很有禮貌:

  「我和大哥每天都在十萬群山里,照顧那些小獸,可乖了。」

  陳陽點點頭,心中卻不由想起三年前,通竅在搬山宗受辱後,曾咬牙切齒說要帶年糕去報仇。

  當時陳陽不解其意,如今想來,通竅所謂的報仇,恐怕就是想讓年糕去炸了搬山宗山門。

  一念及此,陳陽後背冒出些微冷汗。

  幸好當時他讓通竅去了凌霄宗,而非搬山宗……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年糕,你身體真的無礙?」陳陽每日都會照例問一句。

  「沒事的二哥,我好著呢!」

  年糕說著,身體表面努力凝聚出兩隻白白的小手,朝陳陽揮了揮,模樣憨態可掬。

  陳陽這才徹底安心。

  通竅和年糕這兩個傢伙,生命力之頑強,遠非常人可及。

  「你們好生休養,我出去轉轉。」

  陳陽起身,撤去陣法,推門而出。

  ……

  他每日外出,並非單純閒逛。


  來楚國這幾日,他每日都會變幻容貌,去城中坊市售賣一些東西。

  主要是當初千寶宗唐珠瑤的那些法寶。

  這些法寶被柳依依以雲裳宗手帕抹去了印記,來歷乾淨,不易追查。

  陳陽每日變換不同面容,均以適中價格出售幾件法寶,行事低調,毫不引人注目。

  此外。

  還有地獄道試煉初期,收買路錢得來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功法玉簡。

  這些玉簡多是小門小派流傳的基礎功法,沒有私人印記,賣了也無妨。

  幾日下來,陳陽陸陸續續換得了幾十萬靈石,加上之前積蓄,儲物袋中的靈石已有一百六十萬之巨。

  對於一個築基修士而言,堪稱巨富。

  當然。

  陳陽儲物袋中還有一些東西,他從未動過出售的念頭。

  比如歐陽華贈送的《百仞磐石功》玉簡,以及另外兩件禮物。

  這位師尊,雖未真正指點陳陽修行,但那份贈丹贈功,指引前路的恩情,陳陽一直銘記於心。

  若非歐陽華,他或許至今還在齊國打轉,更別提見識東土之廣闊,殺神道之兇險了。

  「殺神道,確是修士築基後的磨礪之地。而地獄道……雖險惡,卻也讓我脫胎換骨。」

  陳陽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感慨。

  七色罡氣,天香摩羅雙修道,浮花千面,淬血圓滿,血氣妖影,萬森印推至第四印乃至觸摸第五印門檻……

  地獄道三年,收穫之豐,遠超他入道時的想像。

  不僅如此,還有一些無形之物,也在悄然改變。

  比如此刻……

  陳陽腳步未停,神識卻早已鎖定了身後尾隨的四道氣息。

  三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

  從他今日在坊市,售賣最後幾本無關緊要的功法玉簡時,這四人便在一旁觀望。

  雖詢價幾次,卻未真正購買。

  待陳陽收了靈石離開坊市,他們便如嗅到腥味的野貓,悄然跟了上來。

  陳陽故意在城中繞了幾圈,這四人卻始終不遠不近地吊著。

  神識始終牢牢鎖定陳陽,以致他連浮花千面都不方便施展。

  直至陳陽轉入一條僻靜街巷,他們才快步上前,呈合圍之勢。

  「道友,走得這般急作甚?」

  為首那築基中期的壯漢堵住前路,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他面容粗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衫,腰間掛著一柄寬背砍刀。

  看似散修打扮,眼神卻透著股狠厲。

  另外三人分別封住左右後三方,隱隱形成包圍。

  陳陽停下腳步,面色平靜。

  方才他只賣了幾本最基礎的築基期功法,統共也就賣了兩千多靈石。

  這四人顯然是盯上了這筆小財。

  陳陽心中並無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感慨。

  若是換作地獄道,烏桑、墨淵那些妖神教十傑,若看上了什麼東西,恐怕早就直接動手搶奪了。

  哪會這般廢話周旋。

  「這裡是東土,不是地獄道。」

  陳陽心中默念。

  地獄道那三年,屍山血海見得太多,心性難免被磨礪得冷硬。

  此刻看著眼前這四個想要打劫的散修,陳陽竟覺得他們身上那股裝出來的凶煞之氣,顯得有些……可笑。

  這在從前,是他絕不敢想的。

  這便是心態的轉變。

  見過真正的大江大河,再看這些小溝小渠,便難起波瀾。

  「道友,靈石交出來,免得傷了和氣。」

  見陳陽沉默,那壯漢臉色一沉,體內靈力運轉,築基中期的氣息刻意釋放出來,試圖形成威懾。

  陳陽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既無殺氣,也無威壓。

  但那壯漢卻莫名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隨即察覺失態,臉上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紅暈。


  就在此時,陳陽神識微動,察覺到天邊有一道流光正朝這邊飛來。

  觀其服飾氣息,應是楚國某個結丹宗門的宗主,有事路過,神識隨意掃過下方街巷。

  陳陽不欲節外生枝。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向腰間,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靈石袋,數也未數,直接拋給那壯漢。

  「拿去吧。」

  聲音平淡,說完轉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有急事。

  那三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哈哈,大哥,這廝果然慫了!」

  「快看看有多少!」

  「起碼有兩三千吧!嘖嘖,真是肥羊啊!」

  三人圍上前,眼中放光。

  唯獨那接住靈石袋的壯漢,僵立在原地,額角竟滲出一滴冷汗。

  「大哥,你怎麼了?快分錢啊!」一個瘦高個催促道。

  壯漢喉結滾動,聲音竟有些發乾:

  「此人……此人……」

  「什麼啊大哥?」旁人狐疑。

  壯漢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那個眼神……我見過那種眼神。我三叔幾月前從地獄道活著回來,就是那種眼神……看人像看石頭,看我們……像看死人。」

  此話一出,另外三人臉色驟變。

  地獄道!

  那是他們這些楚國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凶地。

  於他們這些楚國散修而言,殺神道遙遠如傳說,從未親身踏足。

  其兇險自不必說,單是那高昂的銅片代價,便令人卻步。

  他們僅聞,無數東土修士陷落地獄道三年,而能生還者,皆是大宗驕子或絕強散修。

  其中每一位,都堪稱他們仰慕的對象。

  「大、大哥,會不會看錯了?」一人顫聲問。

  壯漢搖頭,臉色蒼白:

  「不會錯。我剛才神識只移開一瞬,他就不見了……這手段,絕不是普通築基。」

  三人連忙四下張望。

  果然,長巷空空,哪還有陳陽的身影?

  只有穿堂風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葉。

  四人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靈石,卻覺掌心冰涼,冷汗涔涔。

  ……

  陳陽早已變換容貌,回到了宴客樓後的客棧。

  關上房門,布好陣法,他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心中卻仍有些哭笑不得。

  「我居然被幾個築基散修打劫了……」

  「地獄道判官呂子胥,也才收我六百過路費。」

  「這四個傢伙,倒劫了我三千。」

  當然,這點靈石對如今的陳陽而言,九牛一毛。

  他更不願為這點小事暴露行蹤,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破財消災,是最穩妥的選擇。

  接下來幾日,陳陽不再去坊市。

  該賣的東西已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功法玉簡雖無追蹤印記,但涉及宗門根本,拿出來容易惹禍。

  此外,還餘下大量儲物袋。

  在地獄道尚未演變出道途時,陳陽曾拾取過數十個九華宗弟子的儲物袋。

  這些儲物袋雖無印記,卻設有禁制,令他無法打開。

  不過陳陽估計其中財物有限。

  那時道途未顯,這批弟子僅是探路的先鋒,連領隊也不過是道紋築基層次。

  東西已賣得七七八八……

  他索性就在楚國都城內外閒逛,感受這久違的凡俗煙火氣。

  街邊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茶館裡說書人的抑揚頓挫,甚至空氣中飄散的炊煙與食物香氣……

  讓他那根從地獄道,至搬山宗始終緊繃的心弦,終於得以略略一松。

  但陳陽也察覺到一絲異樣……

  通竅這傢伙,似乎每次自己說要出門時,都隱隱有些迫不及待。


  等他回來時,通竅又總是格外警惕。

  幾十年相處,陳陽絕不懷疑通竅會背叛自己。

  但這般反常舉動,還是讓他心生好奇。

  那房間裡又沒有妖獸給它鑽,通竅每天縮在屋子裡,到底在搗鼓什麼?

  陳陽決定試探一番。

  這日午後。

  他照例起身,對躺在桌上的通竅道:

  「我出去轉轉,看看坊市有沒有合適的煉丹爐。」

  說罷,推門而出。

  但這一次,他並未真的離開。

  而是收斂全身氣息,如同融入牆角的陰影,靜靜站在房門之外,連呼吸都壓至微不可聞。

  他甚至對恰好路過,一臉詫異的店小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手彈過去一塊碎銀。

  店小二會意,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陳陽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起初,房內一片寂靜。

  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才傳來極其輕微,悉悉索索的動靜。

  是年糕軟糯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大哥,二哥走了,快拿出來吧……」

  通竅的聲音更小,帶著慣有的警惕:

  「再等等,萬一他沒走遠,殺個回馬槍呢?」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年糕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迫不及待:

  「快點吧大哥,我要等不及了……」

  接著,便是更明顯的窸窣聲,像是某種輕薄之物被小心翻動。

  然後……

  「咔嚓。」

  一聲清脆輕微的咀嚼聲。

  年糕滿足的嘆息:

  「好香啊……好脆……」

  通竅含糊不清的聲音夾雜在咀嚼聲里:

  「真好吃……幸好陳陽不在,不然就得三個人分了……快吃快吃,沒多少了……」

  陳陽眉毛一挑,心中好笑。

  原來這兩個傢伙,是在背著自己偷吃點心?

  他搖搖頭,正準備離去。

  而就在此時。

  一股極其淡雅,卻仿佛能勾動靈魂的奇異米香,從門縫中飄散出來,鑽入陳陽的鼻腔。

  陳陽修行至今,築基有成,早已對口腹之慾看得很淡。

  尋常靈食珍饈,也不過是補充靈力,滿足口舌罷了。

  但這股香氣……不同!

  它仿佛直接作用於神魂,勾起一種最純粹的渴望。

  陳陽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口腔中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津液。

  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推開了房門。

  「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吃什麼……」

  陳陽心中好奇,不由得眯起眼睛,朝屋內望去。

  桌上。

  通竅正趴在一疊雪白薄片旁,嘴裡還叼著半片,嚼得咔嚓作響。

  年糕則化出兩隻小手,也捧著一片,小口小口地啃著,一臉陶醉。

  那疊薄片層層疊疊,晶瑩剔透。

  宛如上好的冰片,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與那股勾魂攝魄的異香。

  「好啊!你們倆背著我偷吃!」

  陳陽又好氣又好笑,大步走了過去。

  通竅嚇了一跳,嘴裡薄片差點掉出來,連忙囫圇吞下,急道:

  「陳陽你、你怎麼回來了!」

  年糕也呆住了,捧著半片薄片,手足無措地看著陳陽,又看看通竅。

  小臉上寫滿了被抓包了的慌張。

  陳陽沒好氣地走到桌邊,伸手就去拿那疊薄片:

  「我還以為你們在搗鼓什麼秘密,原來是偷吃零嘴!年糕你想吃什麼,街上什麼買不到?至於……」

  話沒說完,他的手指已觸碰到那疊薄片。


  冰涼光滑,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而那股近在咫尺的異香,更是濃烈了數倍,如同有了實質,直往他腦門裡鑽。

  陳陽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一片,放進了嘴裡。

  「咔嚓。」

  薄脆的口感在齒間迸發。

  緊接著。

  一股難以形容,混合著米糧醇香,草木清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靈韻的複雜滋味,在口腔中轟然炸開!

  這滋味並非單純味覺的享受,更仿佛能撫慰神魂,滌盪靈台。

  讓人瞬間忘卻煩惱,只剩滿足與愉悅。

  「好……好香!」

  陳陽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一旁的通竅見狀,頓時急了,也顧不上被抓包的尷尬,猛地撲過來:

  「陳陽!你慢點吃!就剩這麼點了!給我留點!」

  說著,扭動身子就去搶陳陽手中那疊薄片。

  陳陽此刻哪裡還顧得上謙讓,下意識抬手護食。

  年糕看著兩人爭搶,先是愣了愣,隨即也加入戰團,小手努力去夠薄片,嘴裡還軟軟地喊著:

  「二哥,大哥,給我一片……」

  一時間,桌上亂作一團。

  直到最後,那疊原本就不算厚的薄片,被瓜分得只剩三張,疊在一起,厚度還不甚均勻。

  通竅眼疾手快,爪子閃電般探出,就要將兩張一起撈走,嘴裡還嚷著:

  「一人一張!說好了啊!」

  但陳陽神識何等敏銳,早就看出最下面那張格外厚實,恐怕是兩張粘在了一起。

  他出手如電,一把按住通竅的爪子,將薄片奪了回來。

  「有你這麼當大哥的嗎?」

  陳陽瞪了通竅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張,遞給眼巴巴的年糕:

  「年糕,這張給你。」

  年糕接過,小聲道:

  「謝謝二哥……其實大哥喜歡吃,就讓給他吧……」

  說著,還真要把薄片遞給通竅。

  「給他作甚?」

  陳陽一把搶回,連同自己手上那兩張一併拿在手裡:

  「他前幾日不知偷吃了多少!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做的?怎麼如此香?」

  說著,他將那兩張薄片湊到嘴邊,準備一口咬下,同時隨口問道:

  「通竅,沒看出來,你還會做這種零嘴?」

  通竅眼睜睜看著薄片就要進陳陽嘴裡,急得抓耳撓腮,聞言下意識搖頭:

  「不是我做的啊!是年糕做的!」

  陳陽動作一頓,詫異地看向年糕:

  「年糕,你還會這個?」

  年糕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小聲道:

  「不、不是我做的呀……是二哥你做的……」

  陳陽失笑:

  「我?我幾十年沒下過廚了,什麼時候做過這東西?」

  他搖搖頭,覺得年糕在說笑,又要將薄片送入口中。

  「就是二哥你啊!」

  年糕急了,聲音也大了些:

  「那天晚上,你不是用火烤我嗎?然後我身上就掉下來這些薄片呀!」

  咔嚓!

  陳陽的手,僵在了半空。

  嘴邊的薄片,距離嘴唇只有一寸之遙。

  他緩緩地低下頭,目光死死鎖定手中那兩張晶瑩剔透,異香撲鼻的雪白薄片。

  腦海中。

  錦安曾經的話,如同驚雷般炸響:

  「惑神面,乃天香教聖物所制……煉製之法,首需以靈火煅燒聖物,待其蛻下一層外殼,此殼名為天香聖蛻,乃煉製神面之基……」

  陳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目光在年糕和通竅間來回掃視,聲音因極度震驚而有些發顫:

  「你、你們……把這些薄片……吃了大半?!」


  通竅被陳陽驟變的臉色嚇了一跳,縮了縮身子,小聲嘟囔:

  「不、不然呢……放著多可惜……而且真的很好吃啊……」

  通竅說著,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你不是也在吃嗎?」

  陳陽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如今……

  他從面容到名號皆已無法在東土公開行走。

  只能憑藉浮花千面術,在楚國這般沒有元嬰修士的小國之間輾轉藏身。

  思來想去,唯一可行的出路,似乎只剩下小師叔曾提及過的惑神面了。

  而煉製惑神面最核心的材料……天香聖蛻,竟然被這兩個傢伙……

  當成零嘴啃了。

  還啃得就剩最後兩張!

  「你們這兩個……」

  陳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與咆哮的衝動。

  他看著手中那兩張薄如蟬翼,價值連城的天香聖蛻。

  又看看一臉無辜的年糕,和滿臉無所謂的通竅。

  最終。

  陳陽雙手捂住額頭,發出一聲輕嘆。

  同時不忘運轉靈氣,將那僅剩的兩張薄片裹住,隔絕了其中散發出的誘人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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